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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俗话说,爱屋及乌,林家升既然是相如澜的好友,自然也不会不给闻铮好脸色。

    闻铮呢,他头次见相如澜的朋友,当然不免紧张,而且他本来就是个经常给人好脸色的人。

    两人面对面坐着,互相都带有一定程度的拘谨和友善。

    相如澜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闻铮的手,闻铮扭头,眼角眉梢扬起一点笑意。

    “闻铮,我看到你的画入选青苔杯了,真不错。”

    林家升说着社交场上的恭维话,完全不知道自己一上来就踩了个雷。

    相如澜心里咯噔一下,只是没表露出来。

    闻铮倒很淡然:“还在努力,谢谢。”

    过了一会儿,闵雅歌道:“饭菜口味怎么样?”

    闻铮:“很好吃,谢谢。”

    林家升很快发现闻铮非常的客气,说两句话就要谢谢,要么就不说话,安静地坐在相如澜身边,时不时用余光看相如澜一眼。

    眼神很肉麻。

    相如澜呢,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感觉,接收到闻铮的余光,就会对他温柔一笑。

    林家升和相如澜在成年世界重逢,正是相如澜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作为旁观者,林家升能明显地感觉到相如澜在两段恋情里的不同。

    跟江檀在一起时,两人的相处模式要成熟许多。

    完全不会像现在这样,在餐桌上隐晦地眉来眼去,看得林家升鸡皮疙瘩掉一地。

    也许是阶段不一样。

    那时候相如澜跟江檀在一起也很多年了。

    这两个人在一起……多久来着,好像也才几个月?

    林家升不会给热恋中的朋友泼冷水,和闵雅歌热情招待,吃完了饭,四人坐在楼上露台,享受着郊外舒适的自然风聊天。

    “这么说来,你以后是打算签在新的画廊了?”

    “是的。”

    林家升心情复杂,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他怀疑相如澜是为闻铮才新建了个画廊。

    拜托,这实在跟所有富豪的故事太像了,为了让原配小三不打起来,把人分到两个不同的公司。

    相如澜没料到看似世俗讲实际的林家升想象力会那么丰富,他从旁道:“闻铮的创作理念和我创办青山的理念高度重合,我相信他会在青山得到很好的发展。”

    闵雅歌噗嗤笑了,“什么意思?现在是新闻发布会?答记者问?”

    相如澜随即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太官话,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一笑,闻铮就也跟着笑,而且是边笑边看相如澜。

    林家升:好傻。

    闻铮话少,但情商和敏锐度着实不低,他能感觉到林家升对他的打量。

    无论谁来看,他与相如澜之间都差距巨大,站在相如澜朋友的立场上,也很难不多心。

    和相如澜一样,闻铮也会代入他人立场,和相如澜那种发自内心的共情不同,闻铮更多是一种对世界本能的观察。

    闻铮观察到林家升在观察他,于是两人形成了个奇妙的观察链,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相当谨慎地观察对方。

    年龄差距过大,导致林家升不知道要跟闻铮聊什么,他预备了几个话题。

    “你平时喜欢玩游戏吗?”

    “不好意思,我不会玩游戏。”

    “……”

    “我看你个子挺高的,篮球打得不错吧?”

    “不好意思,我不会打篮球。”

    “你身材练得不错,是什么运动练的?”

    “在工地扛包拌水泥。”

    “……”

    林家升:难道相如澜就喜欢这种不会说话的类型???

    相如澜解释道:“他很努力,一直都半工半读,做过很多兼职的。”

    林家升:合着还是真的?!

    林家升心说该不会就在他工地上干过吧?

    看着满脸写着‘老实’的闻铮,林家升一时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聚会结束后,林家升送走两人,竟然破天荒地替江檀唏嘘起来,“一代新人换旧人。”

    闵雅歌也略有感慨,“十几年的伴侣,说散就散。”

    其实他们不见得和江檀的关系有多好,只是像感叹月有阴晴圆缺一样,感叹感情的变化。

    林家升问闵雅歌:“你觉得这个男孩子怎么样?”

    闵雅歌:“人帅性格也不错,你看过他的作品吗?真的有才。”

    设计师行业和美术圈多少相交,林家升重落地施工,闵雅歌重设计,她比林家升更懂欣赏艺术。

    林家升摇头,“江大画家不够有才啊?别人出一个亿买他的画,他还不是照样被踹?”

    林家升对闻铮印象也还不错,至少闻铮看着乖巧懂礼貌,很像刻板印象里一条合格的小狼狗。

    不过仔细琢磨,林家升就觉得闻铮性格模糊,或者说防备边界太高,不愿意在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真实个性。

    不得不说,林家升看人还是很准的,闻铮的确有极坚固的社交防线,只是他自己没察觉,而相如澜的共情能力穿透性太强,两人第一次碰面,闻铮的防线就被相如澜击溃了,相如澜同样也没察觉,因为闻铮在他面前通常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哪怕有所隐瞒,他稍微追问一下,就会老实交代。

    譬如,现在相如澜问闻铮的聚会感受。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他们很关心老师你。”

    闻铮明白他跟林家升其实就是陌生人,林家升关注他,其实就是关心相如澜。

    “家升人很好的,后面多多相处,你们一定合得来,这次你没看到华年,就是家升的女儿,非常可爱。”

    “我没有跟小朋友相处过。”

    “别把它当成难题,自然一点就好,今天很紧张吧?我看你吃得很少。”

    闻铮笑了笑,“嗯,有一点。”

    “为什么?”

    “想给老师你的朋友留个好印象。”

    “没关系,你是我的男友,正常做自己就好,不必为了我特意改变自己,只要保持平常的社交礼仪,我的朋友会一样尊重你的。”

    没跟相如澜在一起的时候,闻铮觉得相如澜很好,好到不真实。

    作为业界传奇和知名校友,闻铮就算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过相如澜和江檀的名字,只是真的不知道这两人是一对。

    在此前提下,闻铮对江檀是比较无感的。

    诚然,江檀是非常出色的画家,但是这个世界上出色的画家很多,最出色的那一批已经死了,留下无数杰作,足够闻铮吸收感受。

    闻铮喜欢毕加索,如果毕加索复活,那闻铮一定会相当崇拜的。

    江檀再出色,在闻铮这里,他毕竟不是毕加索。

    相如澜来美院做过两次演讲,两次闻铮都没去,他在外面打工。

    所以,闻铮对相如澜也不了解,只听过只言片语,听说他是个非常成功又举足轻重的人物。

    直到那天晚上,闻铮以为会见到一个意气风发,被称为业内神一般人物的相如澜,结果见到了那么孤独又美丽的相如澜。

    闻铮觉得相如澜非常好,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很好,见的面越多,越觉得好。

    这种好不是累积式的,而是呈爆炸般的比例。

    就好像一个从来没吃过糖的小孩子,吃到第一口歌剧蛋糕,为表面甜味所惊艳,然后一口接一口,每一口都带来更加丰富的味觉体验。

    闻铮不知道自己现在吃到了哪里,他只觉得自己很想永远就这样吃下去。

    相如澜道:“回家想再吃点什么?”

    闻铮眼神粘稠地盯着相如澜。

    相如澜感觉到,还是有些害羞,嘴角扬起笑,“不要说奇怪的话啊。”

    “我没说。”

    “你眼睛说了。”

    说完,两人相视地噗嗤一笑。

    这一次见面,对于闻铮来说,是正式确立‘相如澜男朋友’的身份。

    比起高兴愉悦之类的情绪,闻铮感触更深的其实是责任感。

    对于两人之间的年龄、地位差距,闻铮当然不会毫无感知。

    他不介意别人知道以后,对他会有怎样的揣测,但很介意这种揣测会蔓延到相如澜身上。

    暑假通常对于闻铮来说,就是更多的打工。

    他以前打工,是为了挣钱还债,还有就是贴补自己的专业,画画很烧钱。

    现在,画画这件事被相如澜全权接管了。

    顶楼画室像个魔法屋,魔法师轻轻一点,就有用不完的绘画材料。

    没有后顾之忧,就该加倍努力。

    闻铮一休息,就钻进了海潮的画室。

    他现在住在相如澜家里,不过为了某种程度的避嫌,早上还是自己搭地铁过去,比相如澜会走的早一点,走之前正好给相如澜做好早饭。

    相如澜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爱心’早餐,是真的爱心早餐,总有一样食材被雕成爱心。

    相如澜看到爱心三明治,忍不住要笑,他的这个小男友既老土又幼稚,真是可爱。

    情侣同居通常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相如澜当年跟江檀在校外同居,就在很多生活习惯上进行了磨合。

    而跟闻铮的临时同居却是意外的和谐,这种和谐让相如澜心生警惕。

    他跟江檀同居时,其实更多还是他迁就了江檀,产生矛盾的地方,大多都是他选择退让,自然两人磨合的就很快。

    而现在两人一点矛盾都没有,相如澜推己及人,认为闻铮可能牺牲太多了。

    “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

    “非要你挑毛病呢?”

    相如澜微微扬起脸提问,此刻的相如澜显得有几分骄矜,又是闻铮完全没见过的样子,闻铮默默欣赏了半分钟,才缓声道:“见面时间太少了。”

    相如澜怔住。

    两人现在虽然是事实上的同居状态,但其实也还是和之前一样,晚上才能见到。

    相如澜夏季很忙,白天经常不在海潮,他人在海潮,两人也不一定就能碰面。

    相如澜轻声道:“你想我多陪陪你?”

    闻铮道:“嗯。”

    相如澜以为闻铮会懂事地说工作更重要云云,没想到他直接就承认了。

    闻铮道:“行吗?”

    相如澜心下柔软,也不马上答应,“你再说出一个你觉得不是那么舒服的地方,我可以考虑。”

    跟相如澜同居还有哪些不舒服的地方?

    闻铮想了想:“暑假时间太短了。”

    他表情认真,又一贯的老实,好像只是在说事实,而不是传达出‘老师,我想赖着不走了’的讯息。

    相如澜翘着唇,看着面前偷藏心眼的小男友,终于不担心他委屈了自己,笑着揉了下他的脑袋,“要不要出去度假?”

    第62章

    度假,对相如澜来说是家常便饭,对闻铮,则是完全没有过的经历,唯一算搭得上边的好像是相如澜跟江檀那次,他上山,算旁观了一次度假。

    “度假?”

    “嗯,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闻铮的表情很茫然,相如澜笑了。

    “没关系,你慢慢想,这两周给我答复就行,我把时间安排出来,大概三到五天没问题。”

    因为觉得闻铮现在的表情很可爱,相如澜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就去书房工作了。

    闻铮的生活原本是非常简单的,只有画画和打工两件事,他从来没想过‘度假’,而且是和其他人一起度假,那个人还是相如澜。

    闻铮很懵。

    相如澜在书房办公,东西堆了一桌,在家里他戴一副大黑框,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头发也只是松松地用丝带斜扎在身前,模样很慵懒,表情却很严肃,很反差。

    闻铮在门外默默地偷看了两分钟,轻轻敲门。

    相如澜抬脸:“?”

    闻铮:“老师你度假有什么偏好吗?”

    相如澜:“我都行。”

    闻铮的表情出现了微小的裂痕,这裂痕一般人几乎很难察觉,不过相如澜特别敏感,所以一下察觉到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答非常‘甲方’,马上道:“这不是给你出的题目,你想去哪里看你自己喜欢就行,签证不用操心,交给文诗去办就好。”

    看着相如澜脸上温柔的微笑,闻铮点了点头,默默退出了书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签证——还要去国外吗?

    闻铮掏出手机,开始翻自己的存款。

    搜索了直飞国外热门旅游城市的机票,闻铮略微松了口气。

    于是又搜索了当地的酒店,当然是最豪华的那种,闻铮刚才松的那口气又哽住了。

    相如澜从书房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等会儿凌晨两点他还有个会,夏天实在太忙了。

    闻铮还坐在沙发上,正在专心看手机。

    相如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沙发后面,发现闻铮正搜索‘民宿和酒店的区别’。

    相如澜:嗯?

    “你想住民宿?”

    闻铮手里手机一抖,一下抬起了头。

    相如澜:“啊,吓到你了?”

    闻铮:“……没有。”

    相如澜把一条胳膊搁在沙发上,微笑道:“很多民宿也都挺有特色的,你想体验的话,我完全ok。”

    相如澜见闻铮低着头,好像是在为难的样子,捏了捏他的脸,“如果你想不到,那就我来安排,我们去瑞士怎么样?那里风景很美,你可以写生。”

    闻铮抬头,“老师想去吗?”

    “我都可以,”相如澜道,“不是说了吗?你只要考虑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闻铮道:“老师,我再想想吧。”

    “嗯,不着急,慢慢想。”

    相如澜手掌揉了揉闻铮的头发,“去睡吧,我也睡一会儿。”

    相如澜怕中途吵醒闻铮,设置好闹钟,就在书房睡。

    闻铮在隔壁客卧,睡不着。

    年龄差这种事,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数字上的差别。

    相如澜比他具有更丰富的人生阅历,更多的财富,更多的体验。

    那些鸿沟比年龄上的差距更难弥补。

    对于相如澜来说,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美景也许都已经和另一个人看过了。

    刨除这一点,即便只是单纯地从双人出去旅游度假的角度来考虑,闻铮绝对负担不起相如澜的消费水平。

    而相如澜很显然也没想过要让闻铮负担。

    如果闻铮坚持,他相信相如澜一定会愿意迁就他的。

    难道就为了照顾他的自尊,要让相如澜陪他一起坐经济舱,住普通酒店?

    闻铮眉头深皱,那样他也太差劲了。

    相如澜不知道闻铮那头还在纠结,凌晨两点开完越洋会,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本来是想回房间睡的,洗完脸才意识到现在他并非独居状态,心里变得甜甜的。

    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有些人会很享受独处的空间,而有些人更喜欢身边有人陪伴,相如澜是后者,他那些敏感而丰沛的情绪是需要出口的。

    年轻人的睡眠质量应该很好,不会轻易被吵醒的,相如澜这么想着,轻轻拧开客卧的门。

    床上一个小光点映入眼帘。

    啊,忘了年轻人还喜欢熬夜这种事。

    相如澜见闻铮侧躺着看手机,完全没意识到他开了门,心里顿时觉得好玩。

    对于闻铮表现出来的成熟一面,相如澜会很心疼也很喜欢,而相反的,当闻铮表现出符合他年纪的孩子气时,相如澜更喜欢了。

    相如澜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戳了下闻铮的背,“还不睡?”

    闻铮背脊被戳到的一瞬间,就浑身都僵了,以致于过了好几秒才翻过身,表情也很僵硬。

    相如澜笑着看闻铮,“怎么,又被我吓到了?”他话出口,不免自然地狐疑道:“今天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闻铮不说话。

    相如澜看闻铮不说话,像是发懵的样子也挺可爱,亲了亲他的脸,“睡吧,别太晚了,对眼睛不好,晚安。”

    相如澜说着,起身,刚转过身,手臂就被拉住,他回头,闻铮正看着他,“老师,我睡不着。”

    相如澜笑:“要我陪你睡?好啊。”

    相如澜躺上床,贴心地牵住闻铮的手,“睡吧。”

    闻铮牵着相如澜的手,躺了一会儿,抬起胳膊又抱住相如澜。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两个大男人夏天抱在一起睡也不热,相如澜就顺势往闻铮的怀里拱了拱。

    闻铮低头,嗅到一股相如澜身上特有的香气。

    于是,本来睡不着的闻铮也睡着了。

    翌日,闻铮照常醒来,不过没走,相如澜昨天开夜会,今天应该会睡久一点。

    果然,一直到九点多,相如澜才醒了,他眯着眼,脸在闻铮胸前蹭了蹭,“你没走啊。”

    “嗯。”

    相如澜睡了大概十来分钟的回笼觉后,再次睁开眼,“今天去海潮吗?”

    “老师你要去吗?”

    “下午有个会,下午再去吧,”相如澜迷蒙地笑了笑,“在家里吃午饭,好不好?”

    “好。”

    相如澜点点头,干脆继续靠在闻铮肩头,和闻铮一样,他也喜欢嗅闻伴侣身上的气息,会让他觉得很安心舒服。

    “对了,”相如澜闭着眼睛道,“你想好要去哪里玩了吗?”

    闻铮:“……”

    “还没想好?”相如澜勾唇笑了笑,“想得这么头疼,那就交给我好了。”

    闻铮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老师,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嗯,瑞士不错的,我在那边有栋房子,”相如澜笑着道,“也算是民宿了,我们可以住在那里。”

    闻铮再次沉默,又过了一会儿,说:“好。”

    相如澜躺了一会儿,抬起手摸床头柜,闻铮知道他在摸眼镜,抓了眼镜放进他掌心,相如澜戴上眼镜,重新睁开眼。

    非常近的距离,相如澜可以看清闻铮哪怕脸上的毛孔,当然也可以看到闻铮眼下那一点点青黑,不由感叹,“年轻真好,熬夜也不明显。”

    闻铮也觉得年轻很好,他不是那种不成熟的,认为年龄可以等价划算来这个世界上一切好东西的人,年轻是好的,年轻意味着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努力。

    可是,年轻在年长面前又实在太慢了。

    相如澜上一秒还在感慨,下一秒就被闻铮吻住。

    轻轻的。

    相如澜闭上眼,嘴角两面翘起,双手搂住闻铮的脖子。

    度假的相关事宜,相如澜都交给文诗去办了,他全力埋头在工作中,压缩时间出来。

    这天又是周六,相如澜单独回家,上周六他也是自己回家。

    相父相母也问了一嘴江檀,相如澜没说江檀在休养,只说江檀最近很忙。

    老夫妻俩都觉得相如澜那是在搪塞,觉得两人可能是真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

    也正常。

    反而他们倒也不怎么再问相如澜跟梁启帆接触的事了。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来,老夫妻俩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知道相如澜心软,是怕他犹豫不决,藕断丝连,到时候更闹得不可开交。

    现在看到相如澜状态不错,脸上肉多了一点,还爱笑了,那就没问题了。

    回家一趟后,相如澜带走了自己的一本相册。

    闻铮开放了更多世界给他,相如澜也想开放更多世界给闻铮。

    “这个是我第一张照片,怎么样,好不好看?”

    闻铮看着相册里的B超片子,道:“好看。”

    相如澜笑了,屈起手指敲了他的脑袋,“就会说好话?”

    闻铮扭头看他,“真的好看。”

    闻铮没见过这种小孩B超片子,正常来说,他这样一个同性恋,见到这种片子的概率很低。

    这是生命的起点,自然有它的美。

    这又是相如澜生命的起点,自然也更美。

    闻铮认真地又看了两眼,确定地点头,“好看。”

    相如澜嘴角噙着笑,翻过一页,就是已经成为婴儿的相如澜了,“我小时候好胖的。”

    闻铮心说:的确。

    婴儿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白白胖胖,脸蛋很圆,很难想象他长大以后会变成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眼睛被脸上的肉堆积成了一条线,也完全没有现在神采逼人的丹凤眼风范。

    相如澜道:“我妈那个年代观念不科学,她孕期吃得太多了,我生下来很重。”

    闻铮看着婴儿态的相如澜,手指在照片里的婴儿脸上揩了揩。

    闻铮一张张翻过去,很快拼凑出了相如澜的童年。

    相如澜五岁之前都是胖嘟嘟的可爱小孩,五岁之后,忽然抽芽长高,而且也可能是觉醒了审美,认为自己太胖不好看,上小学之后就越来越瘦。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相如澜很显然已经成为了很了不起的班干部,大部分在学校里的照片都戴着三道杠,有一张在动物园和父母共同游玩的照片,没穿校服,可见是周末,也同样在外套上骄傲地别了三道杠。

    闻铮还惊讶地发现相如澜在小学毕业照里,居然在班级男生当中身高名列前茅。

    “我小时候大概是发育得早,一直都挺高的,”相如澜手指了队伍中的自己,不无遗憾,“我还以为自己会长到一米八呢。”

    闻铮不禁回想起小学时代的自己,他道:“我是初中才突然开始长的。”

    相如澜点头,“很多初中开始长个子的男孩,最后反而更高。”

    两人短暂的时间同频,闻铮心潮翻涌,忽然舍不得往下翻了。

    “老师,”闻铮看向相如澜,“后面的,我想明天再看。”

    “可以啊。”

    闻铮合上相册,掌心摩挲了相册封面。

    封面上非常清晰写着年份,是几几年到几几年,看样子这一本是相如澜小学和中学的相册。

    后面应该还有高中、大学……闻铮手掌顿住,大学。

    “对了,”相如澜单手撑着脸,微笑道,“这次出去度假,我们也可以拍一些照片,留作纪念。”

    闻铮看向相如澜,相如澜温柔的脸上满是期待,闻铮点头,“嗯,多拍一点。”

    第63章

    有过去比赛荷兰的经历,闻铮不至于太茫然,海潮的背景,能帮助闻铮快速顺利出签。

    相如澜为了压缩出度假的时间,几乎睁开眼睛就在工作,闻铮在顶楼画室画画,偶尔下来,相如澜都在开会。

    艺术家们进进出出,闻铮遇到前辈,也不认识,反而是对方先认出了他。

    “你是闻铮吧?”

    “是的,你好。”

    “呵,前途无量啊。”

    和嘴上的客气话不同,艺术家们眼神非常直白地流露出高傲的不屑。

    圈子里的人互相看不上是常态,这一点,闻铮哪怕在学校里都体会深刻,他也从来没太放在心上。

    不过,艺术家们的不屑,不只是出于同行相轻、或者打击新人那么简单,而是闻铮的‘身份’。

    相如澜和闻铮现在基本处于半公开的状态。

    首先,大家都不是傻子。

    其次,相如澜对闻铮的看中和照顾,圈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最后,闻铮长得帅。

    再再最后,听说江檀都割腕住院了。

    艺术圈里,永远不缺混乱的男男、男女、女女关系,也永远不缺出轨打小三的戏码。

    江檀和相如澜一直都是圈子里公认的一对爱侣,金童玉男。

    虽然也不乏一些人看着‘看你们能好到几时’的心态看待两人的关系,等这对真的崩了,还是有不少人觉得唏嘘遗憾。

    海潮的独家代理艺术家与相如澜江檀的关系都相当不错,有一定的私交。

    在他们看来,两个人感情一直都很好,怎么会突然闹分手传闻?

    答案显而易见。

    在相如澜面前,艺术家们不会表现出什么异常,他们一如既往地尊重相如澜,相如澜是他们的代理人,一直给他们提供坚实的帮助。

    但是闻铮就不一样了,既是男小三,又是潜在的竞争者,无论哪个身份,都很难得到艺术家们的好脸色。

    在得到第三个艺术家皮笑肉不笑的招呼时,闻铮大概明白了。

    会议室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出,相如澜跟艺术家一起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闻铮,立刻停住脚步,点头示意艺术家先走,对闻铮露出微笑:“怎么下来了?”

    艺术家内心鄙视地默默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想老师你。”

    艺术家:“……”好道德败坏的小三!

    相如澜也很惊讶,闻铮不紧不慢道:“……指导下我的草稿。”

    余光瞥了一眼前面的背影,闻铮低头靠近相如澜,“老师,可以到画室聊吗?”

    闻铮毫不介意自己的坏名声。

    他之前就说过,他不在乎名利,这个‘名’里同样包括负面的。

    坏名声这种东西,他从小就背负了,有时候甚至还感觉很轻松。

    譬如,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勾引’老师,对他这个臭名昭著的小三而言,也非常合理。

    相如澜脸微微泛红,他现在已适应两人的情侣关系,不会那么容易害羞,但是闻铮此刻的表情说不出来,有一种……诱惑?

    相如澜轻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嗯,上去再说吧。”

    顶楼画室,天光穿透玻璃,形成一道彩虹,相如澜跟闻铮肩并肩坐在台上,他手里拿着咖啡,闻铮还是喝水。

    “怎么跑下来了?”相如澜笑眯眯道,“想我了?”

    在这种问题上从不迂回的闻铮直接道:“嗯。”

    相如澜低头浅笑地呷了一口咖啡,扭头,忍着笑地抿唇说:“你为什么不喜欢喝咖啡?”

    闻铮道:“喝不惯,太苦了。”

    “多加奶跟糖就好了,”相如澜嘴角上翘,“或者,这样……”

    淡淡的咖啡味在舌尖弥漫,相如澜鼻尖轻压着闻铮的鼻梁,含混道:“还苦吗?”

    “好像还有一点。”

    “……”

    “我再品品。”

    闻铮一脸认真地说着,将笑出声的相如澜搂入臂膀。

    出发旅行的那天,天气非常好,相如澜叫了司机送两人去机场。

    飞机顺利落地,当地照顾房子的管家也早早地在机场等候接待。

    管家是法国人,热情地和相如澜闻铮打招呼,还使用了他为数不多会说的中文。

    “欢迎,相先生。”

    管家说着,又笑容满面地对闻铮道:“欢迎,江先生。”

    相如澜脸上笑容一瞬僵住,立即用法语向管家介绍:“这不是江先生,他姓闻。”

    管家马上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忙不迭地道歉,现学现卖地说着‘闻先生’。

    闻铮点头,他英文不好,对法文更是零了解,不过也大概听懂了,对方刚才把他认成了江檀。

    欧洲人对亚洲人的长相不敏感,而且相如澜上次跟江檀来瑞士度假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管家自然而然地就以为是两人。

    这一个小插曲略微尴尬,上车后,相如澜看了下闻铮,闻铮神色如常,主动说:“没关系。”

    他喜欢相如澜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相如澜跟江檀好了十几年吗?

    相如澜把手搭在闻铮的手背上,柔声道:“他不是故意的。”

    闻铮道:“我知道,”闻铮对相如澜笑了笑,“我会努力让他记住我。”

    相如澜也笑了笑,“如果我不是长发,怕是他也会认不出我的。”

    到了地方,已经天黑,童话般的房子亮着灯,通往房子的路两侧种满了鲜花,颜色柔和而美丽。

    相如澜跟闻铮下车,管家和司机帮着拿行李,四人一起走到门口,管家率先开门,先把门口的卡片收了起来。

    他动作很快,不过相如澜跟闻铮都还是注意到了。

    “这是我的失误,”相如澜低声道,“下次注意。”

    闻铮摇头,“没什么。”

    管家是个细心的人,房子在他的照顾下状况非常好,楼上主卧更是布置得极为浪漫,鲜花、蜡烛、蛋糕,颇有蜜月或者说纪念日气氛。

    两人站在门口,还是闻铮先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先洗澡换衣服吧,还是老师,你想先吃点东西?”

    “洗澡吧,洗完澡吹吹风,一起吃个宵夜。”

    管家和司机都已离开,江檀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无论两人去到哪里,都会‘清场’。

    现在两人已经分手,可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和接待的习惯。

    相如澜在热水里泡着,心下几个转念,起身擦干,换了睡袍。

    他出来的时候,闻铮已经洗完了,换了T恤和长裤,阳台凉风习习,送来花香。

    相如澜走过去,“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累了吧?”

    闻铮摇头,“在飞机上躺着睡觉,不累,”他转过脸,冲相如澜笑了笑,“现在反而很精神。”

    “我刚才去楼下看了看,没看到冰箱。”

    “嗯,楼下有一间隐房是冷餐室,我带你过去。”

    相如澜带着闻铮在房子里里外外绕了一圈,切了一点火腿,烤了面包,外面正好下起了雨,两人就坐在后花园的沙发里。

    “喝点酒,这里还挺冷的。”

    温度比他们所在的城市要低了大概十度左右,对夏天来说,是非常适宜的温度。

    相如澜看着雨中摇曳的花,神色一时也有几分恍惚,他回过神,看向身边的人,发现闻铮也在看他。

    相如澜一怔。

    闻铮的眼神平静似深海,波澜全都隐藏在海面之下。

    在相如澜开口之前,闻铮先说话了,“老师,你跟江老师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吧?”

    两人正式在一起后,相如澜有刻意回避有关江檀的事,反倒是闻铮,好像每次都不怎么在意地提起。

    相如澜模糊地‘嗯’了一声。

    “这个位子,本来也是江老师的。”

    “……”

    相如澜想他是不是忙糊涂了,怎么会想到来这栋房子和闻铮度假呢?

    相如澜放下酒杯,目露歉疚,“要不,我们明天去住酒店?”

    闻铮摇头,“老师,你刚才是不是想到江老师了?”

    相如澜嘴唇微动,他当然最好否认,可他又不想对闻铮说谎,老实说,他来之前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茬,是落地,管家那一句,‘欢迎江先生’让他忽然有些晃神,不可避免地想起过去。

    “没关系,老师,”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相如澜眸光盈盈,“你跟江老师一起看过的风景,我也想陪你看,这样,你以后再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想到江老师,也会想到我们一起来的回忆。”

    相如澜目露感动之色,靠向闻铮的肩膀。

    花园里雨丝如缎,相如澜轻声道:“你说的对,和不同的人看风景,看到的景色也是不同的。”

    闻铮抬手搂住相如澜的肩膀,两人静静地依偎着,感受时间的河流在他们之间流淌。

    “闻铮。”

    “嗯?”

    “你能说出来,真的很好。”

    闻铮低头,相如澜神色柔和,视线触碰的一瞬,两人互相靠近,轻轻地接了个吻,笑容都变得甜蜜起来。

    “希望明天雨会停,这里附近有个山谷,很漂亮的,还可以看到羊。”

    “羊?”

    “嗯,很可爱的。”

    相如澜看闻铮的表情,“你不喜欢羊啊?”

    “还好,”闻铮道,“我养过的。”

    “真的?!”

    “嗯。”

    相如澜一脸不可思议,闻铮道:“很奇怪吗?我还养过鸡。”

    相如澜:“……”

    闻铮:“不是当宠物那样养。”

    “啊,”相如澜抬手挡住闻铮的嘴,“我知道了,不要说出来。”

    闻铮不由失笑。

    相如澜故意凶他:“笑什么笑?觉得城里人很可笑吗?”

    闻铮摇头,抓了相如澜的手腕放下去,“是可爱,老师你呢,有养过宠物吗?”

    “没有,”相如澜道,“我父母没退休前,工作都很忙,我小时候会蹭同学的宠物,谁家里有宠物,我就去他们家做客。”

    “自己长大以后,又太忙了,怎么说呢,我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海潮身上了,它就算是我的宠物吧。”

    “那老师你现在算不算有新宠物?”

    “非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

    相如澜这么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抬头对上闻铮若有所思的视线,抬手轻敲了下他的鼻尖,“喂,小朋友,我发现你有时候思想很危险哪。”

    闻铮一脸正经的无辜,“什么?”

    相如澜笑着捏住他的鼻子,“明天带你去放羊。”

    闻铮:“什么时候放牛?”

    相如澜笑得一口气岔出去,勾住闻铮的脖子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现在,上楼——”

    第64章

    带着水汽的微风习习,撩动露台米白色的窗帘,睁开眼睛,相如澜看到闻铮的脸,略显孩子气的,年轻的脸。

    相如澜抬手,抚摸了下他的卷发,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露台出口。

    可能是还没睡醒,相如澜有一个瞬间恍惚,觉得江檀会从露台走进来。

    时间真可怕,它走了,却又留下痕迹。

    相如澜扭过脸,再次看向闻铮,心头柔软,轻轻吻了下闻铮的下唇。

    闻铮嘴唇翘起,相如澜也笑了,轻拍了下他的脸,“又装睡。”

    “不是装睡,”闻铮闭着眼睛搂住人,脸贴在相如澜铺在床上的头发上,触感冰凉丝滑如绸缎,“我睡觉轻,一点动静就会醒。”

    相如澜道:“是吗?”

    这应该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吧?

    相如澜手指掠过闻铮鬓边的头发,柔声道:“再睡会儿?”

    闻铮道:“不是要出去玩吗?”

    相如澜笑笑,“度假就是休息,这里也没什么需要打卡的景点,只要自己舒服就行,要是想睡呢,就多睡一会儿,想起了,再起床。”

    如果是这样的话,闻铮其实更愿意今天跟相如澜就在房间里待上一整天。

    闻铮道:“再睡半小时吧。”

    他看相如澜眼皮还有点肿,反省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在相如澜温柔的纵容当中过分地索取了。

    相如澜欣然接受闻铮的提议,把手臂抬上来,搂住闻铮的肩膀。

    两人抱着,与其说睡,不如说是又躺了很久。

    这样微凉的早晨,楼下雨后带着湿气的花香若隐若现,躺在床上,抱着恋人,连呼吸都带着香气。

    简单吃了一点早饭,两人从车库取车,是两辆自行车,全新的。

    以前车库里也停了自行车的,管家来检查时,发现自行车太久没骑,零部件全都生锈了,就换了两辆新的。

    这一代人烟稀少,大片大片的草地与其中穿插的小路,昨天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甜味。

    相如澜很久没有骑自行车,刚开始还有点摇摇晃晃,这种摇晃让自行车有了玩具的意味,他一面骑一面忍不住小声地笑。

    倒是闻铮跟在后面,很怕相如澜会忽然摔跤,每次相如澜晃一下,他都下意识地左手松开把手,想要及时制止可能的情况发生。

    不过相如澜越骑越稳,越骑越快,他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头发在风中被吹起来,抽空回头冲闻铮笑了笑,“空气真好。”

    闻铮手扎了下把手,轻轻“嗯”了一声。

    自行车停在湖边,两人铺了毯子坐下,湖面波光粼粼,远远的,能看到雪白的山顶。

    没有任何其他人打扰,两人静静地相互靠着,好像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切的一切,仿佛那么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相如澜神色流露出一丝与早晨醒来时相似的怅惘。

    这点怅惘落在闻铮眼里,“老师。”

    “嗯?”相如澜转过脸。

    闻铮道:“要不要一起写生?”

    车筐里带了速写本和一盒削好的铅笔,相如澜前段时间已经有在‘复健’,他试图重新捡起画笔,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哪怕是所谓的肌肉记忆,也会在时隔十年后消失无踪。

    相如澜没有多难过伤怀,那时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早就想好了后果。

    不过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相如澜中间就又停了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喜欢画画吗?还是因为当初放弃了,才耿耿于怀?如果没有放弃,一直坚持下去,说不定会因为自己的失败,反而更加厌弃画画。

    相如澜想了很多,也不算多,他太忙了,没时间,而且他都三十六岁半了,这个年纪,小孩都上学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过分胡思乱想,实在不像话。

    相如澜道:“你画吧,我看看。”

    闻铮把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他也不描,上手就打框架,非常野路子。

    相如澜看着他干脆利落地下笔,“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画画的?”

    闻铮道:“在普通学校的时候,选择太多,没发现,”他的意思是打架逃课,“在专门学校,比起劳动洗厕所,画画好玩多了。”

    相如澜失笑,单手撑起额头,“就这样?”

    为了避免相如澜失望,闻铮想了想,道:“还有就是有天做梦,我梦见毕加索……”

    相如澜笑得肩膀都抖了。

    闻铮也跟着笑了,轻轻道:“老师你呢?”

    为什么喜欢画画?

    相如澜渐渐止住笑,他好像从来每个人说过,或者说,总是用些比较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过去。

    就连父母那时候问他为什么想学画画,他也只是说喜欢。

    闻铮的坦率,令相如澜感到放松,所以,他也坦率地说:“因为画什么,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

    “我中学时发现自己喜欢男孩,我们那时候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因为自己的性向,我内心其实很焦虑,为了找到情绪的出口,就选择了画画。”

    相如澜冲闻铮狡黠地眨了下眼睛,“我画很多裸男。”

    态度潇洒地说完,却又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都是临摹,没有真人。”

    “真的吗?老师从来没画过真人。”

    “后面系统学习当然也画真人,”相如澜脸微微泛红,“兴趣阶段,基本靠自己想象。”

    闻铮点头,他一边点头,一边转脸,被相如澜轻打了下胳膊,放了笔,低头浅笑。

    “不许笑了,”相如澜又打了下他的肩膀,“不然我该怎么说?我做梦梦见莫奈……”

    相如澜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没说完,抿着唇自顾自地笑。

    笑完后,闻铮忽然道:“这里附近好像都没什么人。”

    “嗯,这算是私人的地界吧,我不喜欢度假的时候被人打扰。”

    闻铮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老师,要不要画裸男?”

    相如澜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闻铮。

    闻铮眼神清明:“活的。”

    在闻铮持续的专注眼神中,相如澜脑海中冒出一个可能性,他一点点瞪大眼睛,“你?”

    闻铮:“嗯。”

    相如澜:“……”

    闻铮:“现在阳光挺好的,也不冷。”

    相如澜抬手猛捂住脸,站起身跑到树背面。

    闻铮笑着转过身,隔着树道:“老师,我还没脱呢。”

    相如澜急声道:“你别说话。”

    干嘛总是突然把他搞得脸红!

    由于相如澜非常传统,所以两人的X生活也比较传统,基本都是晚上关灯,虽然两人也交往了一段时间,但是相如澜还真没怎么仔细看过闻铮的裸体,他都是用身体感受……

    相如澜脸烧得快要冒烟。

    这么大的太阳,野外,裸体。

    啊——

    不不不,闻铮没别的意思,只是问他要不要画他的裸体而已,没什么可害羞的,闻铮也画过他的……

    闻铮没追过去,因为他看到相如澜的马尾都在抖。

    对于老师是个害羞的人这件事,闻铮一直都了解,他觉得很可爱,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老师,我没说全-裸,可以画上半身。”

    相如澜手背在身后按着树,故意道:“好啊,那你脱吧。”

    过了几秒,相如澜还是没回头,只偏了偏脸,“脱了没?”

    “嗯。”

    “真脱了?”

    “真脱了。”

    相如澜说不出什么感觉,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奇,他轻侧过脸,眼角余光瞥见闻铮的肩膀,马上回头咬住了唇。

    还真脱了!

    “别闹了,”相如澜道,“小心感冒。”

    “脱都脱了,老师你确定不打个草稿吗?”

    “你真是……”

    相如澜无语凝噎,正当他不知该怎么回时,闻铮轻轻地咳了一声。

    现在室外温度二十来度,不冷不热,可是光着上身还是有可能着凉的。

    相如澜赶紧转过身,闻铮果然把上衣脱了,赤着上身,盘腿坐在草地上,卷翘的头发,英挺的面容,看着很像会出现在时尚杂志上的模特。

    闻铮嘴角上扬,“老师。”

    相如澜眼神克制地集中在他脸上,板起脸,“快把衣服穿上。”

    “我脱裤子了。”

    “……”

    见闻铮真的去解牛仔裤扣子,相如澜赶紧阻止,“别!”

    他捡起一旁的速写本和铅笔,对闻铮似嗔似怪地瞪了一眼,“不许动。”

    闻铮保持着解扣子的动作,“老师把我画得帅一点。”

    相如澜笑:“不好意思,水平有限,做不到。”

    他一边笑,一边用笔在纸上快速定形,眼神掠过闻铮的肌肉和骨骼轮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夜某些情形,脸越红,手越快。

    好像真的找回了最开始画画那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原始的荷尔蒙的表达,他的苦闷、他的欲望、他的倾诉……

    一气呵成地画完草稿,相如澜对上闻铮温柔眼神,眼中不觉湿润,双唇紧紧地抿着,他翻了速写本给闻铮看,“嗯?”

    闻铮眼神落在本子上,认真察看,“好像美化了我的比例,”点头得出结论,“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很正常。”

    相如澜再也抑制不住地仰头大笑出声,闻铮也放开了手,后仰着脸,看着相如澜大笑。

    相如澜笑过之后,放下速写本,直接扑到了闻铮怀里。

    人体的温度和气息涌入鼻腔,相如澜抱着闻铮轻轻摇晃,低声道:“谢谢你,闻铮。”

    闻铮一条手臂撑住地面,稳住两人,另一条手臂搂住相如澜,“可以提个要求吗?”

    “可以提一百个。”

    “下次老师想说谢谢的时候,能不能……”闻铮转过脸,嘴唇靠近相如澜白皙的耳垂,“换成,我喜欢你。”

    相如澜手掌捋过闻铮的背脊,轻垂下绯红的脸,“嗯,我喜欢你,”他声音轻顿了顿,“特别喜欢。”

    闻铮对此的回应是把人抱得更紧,学他的语气,“谢谢你,相如澜。”

    相如澜又是噗嗤一声笑,手掌拍了下他的背,一身脆响把他叫醒,赶紧从闻铮身上下去,捡起草地上的T恤,“快穿上。”

    “我不冷其实,老师,你要想多看一会儿的话……”

    “我不看,快穿上,”相如澜把衣服放到他的胸口,闻铮抬手抓住,相如澜露齿一笑,“等回去,你再给我当模特。”

    第65章

    晚上又下了雨,相如澜点了壁炉,小雨带来的凉意与壁炉的暖交织融合,恬淡的舒服。

    房子里没开灯,只有壁炉里摇曳的火光,提供了一点光源,在两人面上轻轻跳跃。

    出去玩了一天,相如澜累了,半躺在沙发上,闻铮屈着一条腿半坐在沙发尾,借着壁炉的光,给白天速写的那幅风景收尾。

    相如澜手里拿了一杯雪莉酒,慢慢地抿,目光柔和而欣赏地看着闻铮,嘴角扬起微笑,他喜欢闻铮专心画画的样子。

    闻铮收笔,把速写本转过来,给相如澜看。

    离得远,相如澜又喝了点酒,微醺地眯起眼看,“嗯,还不错。”

    闻铮笑:“我听说,相老师的‘还不错’等于死刑。”

    相如澜也笑了,“消息挺灵通的。”

    闻铮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草稿,“画风景,我不擅长。”

    “你的人体画得更好。”

    闻铮没否认,事实如此,他放了草稿,向后靠在沙发的扶手上。

    视线相交,两人眼中的彼此都无比可爱。

    相如澜穿了件白色的长袖衬衣,他偏爱穿淡色,和这个地方真相配,像风景里长出来的人,长发披散着落在暗红色的皮质沙发上,慵懒而优雅。

    闻铮想画他一万次。

    相如澜在闻铮的眼神中逐渐面红。

    两人对视着,眼越来越弯,笑容越来越深,里头流动的情感快要溢出。

    相如澜用力抿了唇,忽然肃了脸色,“人体画得好,有什么秘诀吗?”

    闻铮神情配合得也正经了起来,他做出思考的表情,“嗯,”点点头,“多观察吧。”

    “哦,这样啊。”

    相如澜再次抿唇,以控制自己不笑出来,“那我,”相如澜歪了下脸,忍住笑,“能再观察一下吗?”

    闻铮没说行还是不行,干脆利落地抽了胳膊,直接脱了上衣。

    动作太快,相如澜没忍住笑,他抿了一大口酒来掩饰,闻铮盘着腿,两面嘴角上翘。

    白天相如澜没仔细看,现在在壁炉火光的映衬下,闻铮身上肌肉线条明暗对比强烈,油画般的质感。

    人体是美的,不同的人体有不同的美,恋人的人体是恋人的美,他胖了瘦了,黑了白了,也还是美的。

    相如澜眼神温柔似水,手指插入发间,嘴角笑容愈发静谧。

    闻铮看着那双眼睛,恋人的眼睛,动人得不可思议。

    相如澜放下酒杯,人挪向沙发尾,离得闻铮很近了停下,眼神在闻铮面上细细打量后,一点点往下,看他年轻的躯体。

    男孩皮肤紧绷,散发着健康的光泽,从视觉上就能感觉到它的活力与弹性,勾引着人去摸上一把。

    相如澜抬头,凤眼眼尾上翘,几分羞涩,更多大胆,他的眼神带着很简单的喜欢,情-欲包裹在里面,都显得纯洁而剔透。

    闻铮一动不动,尽职尽责地充当‘模特’。

    相如澜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的恋人很‘乖’地看着他,好像他怎么安排他,怎么对他都可以。

    相如澜嘴里还残留着酒味,轻轻地在闻铮唇上印了印,他听到闻铮低低的笑,也笑了,眼神柔柔地往下,看到闻铮因笑而滚动的喉结,橄榄核一样,棱角是硬的。

    相如澜低头,同样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闻铮的喉结停滞了。

    相如澜觉得有趣,又抬头看闻铮,闻铮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又大又黑,显得老实,老实得有点蔫坏。

    相如澜手刚摸过冰酒,凉凉的,滑过闻铮的鼻梁,他喜欢他的鼻梁,又高又直又挺,轻点了下闻铮的唇,丰润的触感,他也喜欢。

    相如澜眼神往下,从闻铮的锁骨一直往下,他掌心痒痒的。

    谁敢相信,他们谈了几个月的恋爱了,他都没怎么摸过闻铮呢,也就是意乱情迷时,抓着他的背。

    酒精在酒液里点着小火苗,相如澜试探地用指尖戳了下那块,他白天看着就脸红的肌肉,果然跟他想象得一样,弹性十足。

    他抬头,闻铮正看着他笑。

    相如澜也笑了,眼神几分醉的迷离。

    手指戳到底,相如澜手掌放开,掌心贴着,‘咚咚咚——’有力地跳得飞快,他惊讶地抬眸,闻铮看着还是挺风平浪静的,只一双眼睛,黑沉沉。

    “你呢?”相如澜低声道,“以前没看过的地方,都观察仔细了吗?”

    炉火烧得哔啵作响,一旁的装饰大理石墙面映出人体的影子,已经褪去了所有衣服。

    像一场迟来的青春期的梦,相如澜手指圈住,他脸红得快要滴血,也没移开视线。

    看着他十几岁时的想象,一点一点在他面前变成现实。

    觉醒了性向的文静男孩对同性的躯体产生无限的好奇与幻想。

    明明是一样的构造,为什么,他会产生那种渴望?

    相如澜口中涌出丰沛的液体。

    在这种事上,他一直都处于被动当中,跟闻铮,也是他释放信号后,就把主动权交给闻铮。

    他害羞地、胆怯地、还像是那个十几岁被困在性向里的那个苦闷的男孩,不敢主动面对自己的欲望。

    掌心缓缓滑过,相如澜听到闻铮闷在喉咙里的呼吸声,男性特有的低沉声线。

    相如澜嘴角带笑,他第一次发觉,能够左右控制一个人的欲望,其实也挺有趣的。

    闻铮的‘乖’,好像激发了他的另一面。

    相如澜双膝微微向前,闻铮手掌扣着沙发扶手,腹肌滚动,克制地紧绷着不动。

    相如澜俯身,口中唾液滴下,手掌掠过,湿润地滑。

    闻铮已经快忍到极限,“老师……”

    再这样下去,他要忍不住了。

    相如澜抬眸,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笑,语气微微严肃,“不许出来。”

    他轻咬着唇,垂着脸,长发也跟着落下,飘荡在他身前,若隐若现,一只手抓着沙发,另一只手扶着,膝盖向上抬起。

    “……”

    相如澜忍着不发出声音,他真的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除了羞耻,还有一种别样的释放感。

    大腿被冰凉的发尾扫到,闻铮肌肉绷得像石头,他看着相如澜,相如澜全身上下都脱了,唯独还戴着眼镜,很专注地低着头看。

    于是,闻铮也不受控制地盯着看,看着他的相老师,仿佛太吃力似的发抖,柔软的小腹吸气,呼吸急促。

    “老师……”

    闻铮声音沙哑,他微微起身,相如澜却一下按住他,“别——”

    相如澜掌心都是汗,闻铮抓住他的手。

    发尾轻轻晃荡,十指相扣,汗水滑腻腻地蹭。

    相如澜撑不住地软了腰,抿着唇,借着闻铮手掌的力道,一点一点……

    两声呼吸叠在一起,相如澜眼眸湿润,那是感官和精神同时得到满足,所爆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闻铮……”

    相如澜低低地叫,完全出于本能的呼唤。

    他把另一只手,也交给了闻铮,双手相扣,四目相对,迷离的气息交缠。

    闻铮看着相如澜绯红的脸,醉了的眼,手指掠过相如澜的手背,沙哑道:“老师,别逗我了。”

    相如澜低低地笑,嘴里轻声嘟囔,“谁让你那么……”他要适应一下啊,丹凤眼轻轻扬起,万种风情,“知道了。”

    黑发前后飘荡,相如澜几乎是瞬间就放开了,他没有丝毫忸怩,抓着闻铮的手,在弥漫着湿润花香的壁炉前,尽情地按照自己的心意。

    闻铮绷着劲,和相如澜配合得无比默契。

    眼镜不知不觉滑到鼻梁,相如澜低头,和仰头的闻铮嘴唇碰上,激烈地吻。

    头发一下一下地甩在侧脸,相如澜抬起一只手撩起碍事的长发环在闻铮脖子上,闻铮双手从两侧箍住相如澜的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相如澜潮红的脸。

    相如澜感觉到那种眼神,嘴角似翘非翘,“又在观察了啊……”

    声音又软又哑,还带着一点玩笑的逗弄意味。

    闻铮双臂猛地抱紧相如澜,两人一下胸膛贴紧,都砰砰直跳。

    “老师、老师、老师……”

    和着那一声更比一声沉的呼唤,相如澜被抛得快要抱不住闻铮的脖子,只能压着呼吸,一口咬住闻铮的肩膀。

    死死的拥抱,剧烈的心跳声中,相如澜听到一声轻轻的,“……我好爱你。”

    浑身发颤收紧,相如澜手臂和头发缠着闻铮的脖子,险些从胸腔里也发出回应。

    心脏跳到喉咙口,又被他吞下去,手掌爱怜地抚过闻铮汗湿的面孔,相如澜喘着气,轻轻亲了下他的侧脸。

    再给他一点点时间,他会追上他的。

    ……

    几天的假期很快结束,离开时,相如澜跟闻铮一起留了卡片。

    闻铮在上面画了一幅简单的肖像,几笔就很传神,画的是管家。

    相如澜抱着他的胳膊亲了他一口,“这样,他一定会记住你了。”

    闻铮嘴角扬起笑容,“老师,下次度假,我来安排,好不好?”

    “好啊,”相如澜道,“等秋天怎么样?你们国庆放假的时候。”

    闻铮点头,“可以。”

    落地国内,相如澜提前叫了司机来接,两人上车,挡板升起,握着手,甜蜜地互相啄吻。

    以为之前就已经足够热恋,原来还能继续加温,两人回到相如澜的公寓,进了门,就抱在一起。

    相如澜笑着把手伸进闻铮的上衣,闻铮展开双臂,相如澜一边笑一边脱他的衣服,忽然一下抬起双腿,闻铮早有预感似的接住他,托着他,一路吻到沙发那里。

    两人嘻嘻哈哈地正在互相脱裤子,外面门铃响了,悠扬的音乐飘入屋内,相如澜撩起侧面长发回头,“谁?”

    “您好,同城闪送!”

    “闪送?”

    相如澜看闻铮,“你买什么了?”他眨眨眼,忍不住笑,“新口味?还是新样式?”又咬唇,对自己的放得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闻铮也在笑,但是笑得有几分迟疑,“不是我。”

    这下相如澜也奇怪了,他从闻铮身上下去,扣好衬衣的扣子,道:“来了。”

    相如澜走到门口,看了下可视门铃,眼神顿时怔住了,屏幕上,走廊外面正站着位西装笔挺的专送人员。

    “怎么了?”闻铮也走了过来,视线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走廊上的人,手里抱着一束雪白的铃兰。

    第66章

    “您好,是相先生吧?这是您的花,麻烦您在这儿签个字。”

    相如澜面色迟疑地接过花,签收后,他没问是谁送的,送花的人也没说,礼貌地鞠了个躬离开。

    相如澜抱着那束鲜嫩的铃兰,回头,闻铮正盯着他怀里的那束花。

    两人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闻铮打破沉默,“我去拿花瓶。”

    铃兰花插在水晶花瓶里,闻铮拿的花瓶,从客卫找的,插了花原样放回客卫,回客厅的时候,发现相如澜人在阳台打电话。

    阳台门关着,相如澜身后长发在风中轻轻摇晃。

    没两分钟,相如澜挂了电话转身,看到客厅里的闻铮,表情微微一怔,随即扬起笑容,推开玻璃门,“饿不饿?我点了宵夜。”

    于是,闻铮就当那个电话是在定宵夜,“好。”

    宵夜来了,两人坐在餐桌上,面对面地吃,相如澜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有没有不开心?”

    “一点点。”

    “……”

    相如澜轻轻笑了笑,“他问候一下。”

    其实,相如澜也没打给江檀,他现在是靠黄晰当那个中间人,知道江檀的近况还好就行。

    关于那束花,黄晰说江檀今天要用司机,知道相如澜从瑞士回来,就送一束花,欢迎他回来。

    闻铮点头,“江老师伤好了吗?”

    只有他不避讳,相如澜才也能不避讳,有的事,越避讳越像个事。

    果然,相如澜表情松弛了许多,“还在休息。”

    闻铮道:“老师你不去看看他?”

    相如澜摇头,“长痛不如短痛,让他一次性断个干净再说吧。”

    那要是他永远也断不干净呢?

    闻铮没把这话说出口,拌着寿司咽进了肚子里。

    从瑞士回来,相如澜还带了礼物给家人朋友。

    林家升是知道内情的,一看相如澜面若桃花,就道:“跟那小的出去玩了一趟?”

    相如澜:“……”

    没等相如澜说话,林家升就自己打嘴,“不好意思,刚才一顺嘴忘了,叫闻铮是吧?”

    相如澜:“你把礼物还我。”

    林家升哈哈大笑,“谢谢相老师。”

    相父相母对礼物没什么大的反应,倒是破天荒地主动关心起了江檀,估计也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相如澜:“他挺好的,前段时间画画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现在正在休养当中。”

    相母不说话,拿眼角瞟相父,相父咳嗽一声,“那你呢?最近怎么样啊?”

    “我也挺好的。”

    “家升说你跟那个小梁不合适,怎么不合适呢?”

    相如澜明白了,家里人虽然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可一向对他关心,用心打听一下,应该就知道了。

    本来也是早晚的事,相如澜不是那种有好感,谈一谈恋爱就放手的人,他谈恋爱是很认真的,跟闻铮在一起,他做了长久的打算。

    当下,相如澜也没瞒着,“我已经有新的对象了。”

    相父:“谁?”

    相如澜:“也是艺术家,叫闻铮。”

    相父:“什么时候带回家来看看?”

    相如澜:“过段时间吧,我们才刚交往没几个月。”

    相母见相父绕来绕去,半天没绕到正题,膝盖碰了下相父的,相父脸抽了抽。

    老夫妻俩的小动作,相如澜都看在眼里,也不要他们审了,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是,他还是个学生,大学都还没毕业,比我小十五岁。”

    相父相母交换了下眼神,双双无言。

    相父摇头,相母叹气,搞不懂自己家这么好的孩子,在这件事上怎么就那么不顺。

    他们已经接受了儿子喜欢男的这件事,也接受了当初闹得整个家差点都快散了的‘女婿’,一眨眼,又换了个小孩。

    相父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起身走了,去花园看鱼,留下相母,忧心忡忡地看相如澜,“如澜,那小孩家里怎么样?”

    “妈,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有分寸,”相如澜轻吸了口气,“你们如果相信我,就也相信我的眼光。”

    相母无奈,相不相信的,他们也从来没拗过这个儿子。

    不提那小孩,相母就问:“小江真是画画伤的手?”

    相如澜抿了抿唇。

    相母一声长叹。

    老夫妻俩退休在家看电视,刷短视频,经常看到因感情问题引发的纠纷,他们做不了儿子的主,只能提醒他,一定要处理好感情关系。

    至于闻铮,老夫妻俩意见一致,暂时的确没那个见面的必要。

    年龄差太大的伴侣,家里人很难看好,老夫妻俩的心里话,他们现在宁愿要江檀,老年人心态,做熟不做生。

    老夫妻俩倒也没激烈的反对,反对的下场,他们十几年前就试过了。

    亲友都不能算看好,也不影响相如澜继续和闻铮交往,并且感情稳定。

    两人现在顾忌已经很少,一起上下班,相如澜在楼下,闻铮在楼上画室,到点,就下来等相如澜吃饭。

    路过的艺术家们还是都用‘奸妃啊这就是奸妃啊’的眼神看闻铮。

    “相老师,留步,我车已经到了,马上就得赶高铁。”

    相如澜余光已看到了角落的闻铮,也确实送的差不多了,微笑道:“今天不巧,下次一定要留下吃顿便饭。”

    “好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也见见江老师?上次江老师来我们那,随手指点了一下我们的logo,真是受益匪浅啊。”

    相如澜保持微笑:“他最近正在潜心创作,有机会的话。”

    夏季是画廊的传统旺季,客流量很大,最受欢迎的展区就是江檀的作品展区,不少学生都会专程来看江檀的作品。

    相关的研讨会,江檀不出席,相如澜这个代理人得到场。

    报道里,相如澜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超群,旁边介绍语,排第一的是海潮的画廊主理人,排第二的就是江檀的独家代理人,附上一张没到场的江檀照片。

    闻铮关了采访报道,看向阳台。

    相如澜在阳台打电话。

    “江老师今天去拆线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就还是得注意,毕竟是画家的手,得小心留疤,也都会影响。”

    “嗯,我知道了,你等会儿把他的病历拍了让我看看。”

    “他最近精神状况还好吗?”

    “也挺好的,每天就是休息,坐在那想事。”

    “你多关心关心他。”

    “我会的,就是江老师他本来就不太爱搭理人……”

    黄晰说着,忽然顿住,不自然地转,“好,我会多关心江老师的。”

    相如澜沉默片刻,猜到江檀可能在旁边听着,低声道:“好好的就行。”

    回到客厅,相如澜道:“好香啊,你做咖啡了?”

    闻铮自己不喝咖啡,相如澜爱喝,他经常日夜颠倒地工作,所以闻铮学会了用咖啡机。

    “嗯。”

    相如澜过去,闻铮正往咖啡里加上足量的奶和糖,还加了一点海盐,这样会让甜味更突出,他知道相如澜喜欢甜的。

    闻铮专心做咖啡的模样落在相如澜眼里,相如澜攥着手机,他们心照不宣,不去讨论两人中间的灰色地带。

    相如澜亲了亲闻铮的脸,闻铮扭头,相如澜眼神温柔,也许还有夸奖。

    做一个懂事的男友,是出于爱,闻铮不想看到相如澜在感情当中疲惫的样子,他看到过,不想再看到。

    同时还出于一种隐晦的竞争,‘他’很不懂事,我很懂事,所以……会喜欢我多一点吧?

    闻铮低头,也回亲了下相如澜的侧脸。

    相如澜不知道闻铮的心理活动,他联系黄晰时,都会避开闻铮。

    对于前任和现任,相如澜的处理方式是让双方尽量成为两条永不相接的平行线——在他没有办法和江檀绝交的前提下。

    这一点,相如澜在跟闻铮交往之前就说明了,他和江檀即便分手也会是朋友,是代理人和艺术家,不可能不往来。

    现在,江檀躲在角落里疗伤,他是隐身的,只有影子时不时地在两人中间闪现。

    花瓶里的铃兰凋谢,钟点工阿姨收走了,闻铮买了一束白掌,水培养护,据说能活很久。

    相如澜对这些完全没有概念和兴趣,他在这方面很不‘艺术家’,只是订了花,固定地让阿姨更换而已。

    对于闻铮的行为,相如澜觉得有些幼稚,有些可爱,又有些心疼。

    他抱着手,靠在门旁看浴室里的白掌,道:“你喜欢的话,放到主卧养着好了。”

    铃兰花的香气不浓,可是很幽微,一束摆在客卫的花,却是一开大门就能感觉。

    相如澜一句话就驱散了空气里铃兰的味道,闻铮放下摆弄白掌的手,过去抱住相如澜,卷发脑袋搁在相如澜肩膀上,相如澜不由得笑了,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别多想,好吗?”

    闻铮摇了摇头,卷发擦过相如澜的脸颊,痒痒的,相如澜手指轻轻拨了下他的耳朵,想了想,压低声音:“我喜欢你。”

    闻铮抱他腰的手紧了紧,终于出声了,闷闷的:“还想听。”

    相如澜失笑,笑得肩膀都在晃,侧过脸在他脑袋上亲了一下,“喜欢你,喜欢你画的画,喜欢你泡的咖啡,喜欢跟你在一起,喜欢晚上抱着你睡……”

    他话音落下,就被闻铮一把抱起,带着尖叫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

    这是闻铮迄今为止过得最美好的暑假,因为太美好,以致于快要开学时,闻铮罕见地产生了焦虑感。

    相如澜余光看到闻铮的表情,已能从他稳重的表面看到内心的真实,把车停好,就捏住他的手,“干嘛这副表情?”

    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眼睛从下往上扫到相如澜面上。

    相如澜脸上带着笑,“大四课不多了吧。”

    闻铮:“嗯。”

    相如澜轻轻眨眼,“那可以申请不住宿了。”

    其实相如澜前几天就想说了,不过看闻铮默默苦恼的样子很可爱,就想多逗逗他。

    而闻铮,其实也知道相如澜在逗他,就等着给相如澜逗。

    两人十指一点点扣起,闻铮道:“老师,我会努力的。”

    相如澜笑,眼神柔和,“也不用那么努力。”

    两人下车前就撒开了手,人前还是低调的,只有眼角眉梢,带着一点彼此间才有的默契。

    从海潮侧门进入,两人轻声说着话,聊着闻铮的毕业作品,一路到走廊拐角处。

    “后天那个展,你可以过去看看,找找灵感。”

    “老师你去吗?”

    “我哪有时间,或者,我联系下馆长,等闭馆后,再带你进去看看。”

    “嗯。”

    相如澜抬头,原本是想看看,周边没有人,如果没有的话,他想摸一下闻铮的脑袋,只是一抬脸,眼神就定住了,脚步也随之停下。

    闻铮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相如澜的异常,马上也停了脚步,抬眸,视线向前。

    办公室门口,江檀淡色衬衣人影修长挺拔,双手插着口袋,正目光平静地望着两人。

    闻铮马上去看相如澜,相如澜神色几分恍惚。

    这让闻铮霎时间想到了某一天,也是这样的情形,只不过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他。

    可为什么,现在站在相如澜身边的已经是他了,他却还是会产生和那天类似的感觉?

    第67章

    相如澜不知道江檀今天回来,一时在原地怔了很久。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人当然还是那个人,可却又好像无比陌生。

    江檀脸色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只是看着让人觉得灰蒙蒙的,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雨雾。

    沉默在走廊中蔓延,还是端着咖啡的文诗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声,“相老师早。”打破了这种尴尬的寂静。

    相如澜侧过脸,轻轻地对闻铮道:“你先上去。”

    闻铮一直都看着相如澜,相如澜脸上的怔忪和此刻的为难,都一丝不差地落在他眼里。

    闻铮抬头又看了一眼江檀。

    江檀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相如澜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仿佛闻铮这个人压根不存在。

    “好。”

    闻铮低声道。

    相如澜松了口气。

    闻铮转身去乘电梯,文诗端着咖啡,跟在相如澜身后,到了办公室门前,文诗客客气气地招呼:“江老师早。”

    “早。”

    江檀说着,眼睛还是只看着相如澜,相如澜通过刚才那几步路调整好了心情,也同样平和地对江檀说:“早上好。”

    四目相对,江檀眼神微微闪烁,“早上好。”

    文诗推开办公室门,把咖啡放下,相如澜道:“给江老师也泡杯咖啡,江老师喝冰美式。”

    文诗点头应下,轻轻带上门。

    相如澜引着江檀在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相如澜视线落在江檀手上,“手怎么样?”

    江檀转了下手,展示了下掌心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没事,”他顿了顿,道:“在瑞士玩得开心吗?”

    相如澜沉默几秒,回避了这个问题,“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别的事,就是过来看一看,”江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再不露面,该说我病危了。”

    相如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被这一个玩笑忽然撩断,嘴角放松下来,又轻轻抿住。

    哪怕彻底断联了一段时间,两人再见面,相识多年的默契依然会逐渐复苏。

    江檀用玩笑带过前一阵的事,相如澜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正好有你的展区活动,你要是现身的话,来看画的人一定会很高兴的,有不少学生每天都来展区临摹你的画。”

    “那你呢?我今天过来,你高兴吗?”

    相如澜怔住,江檀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平淡,没什么压迫或者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好像就那么随口一问。

    相如澜也试着用跟林家升相处的方式,他真心实意道:“当然。”

    能看到江檀从之前歇斯底里的状态当中走出来,相如澜乐见其成。

    江檀点头,“那你先忙,我上去看看。”

    相如澜有点懵,“上去?”

    “这个时间该做毕业设计了,”江檀起身,“指导老师怎么也该给点建议。”

    相如澜下意识也跟着起身,“江檀……”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看着神情认真的江檀,还是文诗又救了他。

    文诗敲门来送咖啡,等文诗出去后,相如澜才回过神,顺势先道:“喝点咖啡吧。”

    江檀见相如澜那副神色紧张的模样,语气冷淡道:“我说收他做徒弟,就是做徒弟,不会掺杂什么私人感情,”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相如澜的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就是担心江檀会‘欺负’闻铮,可又找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来阻止江檀。

    “现在外面都怎么传的,我想你也知道,”江檀轻声道,“我出面指导他的毕业设计,他们就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相如澜心中五味杂陈,“江檀……”

    “我也不是为了帮他,”江檀侧过脸道,“我只是讨厌被人放在受害者这个位置上。”

    相如澜久久不言,良久,他轻声道:“我知道了。”

    江檀点了点头,俯身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谢谢你的咖啡。”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看着茶几上两个咖啡杯,抱起手,轻轻地吸了口气,赶忙拿起手机,他想提前跟闻铮通个气,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思索再三,还是直接发了个微信,告诉闻铮,江檀要上来指导他的毕业作品。

    信息发出去之后,相如澜心里七上八下地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等来了闻铮的回应,就一个字——好。

    闻铮跟江檀的性格,相如澜都很了解,这两个人撞到一起,恐怕闻铮会吃亏。

    开着会,相如澜也有些坐立难安,手上不停摩挲着钢笔。

    想上去看看,又怕激化矛盾。

    想给闻铮发条微信问问什么情况,又担心万一江檀看到,还适得其反。

    就这么一直挨到了十二点,这个点,闻铮该下来找相如澜吃午饭了。

    只是今天相如澜神思不属,连饭都没点。

    听到外面的敲门声,相如澜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进。”

    门推开,是闻铮。

    相如澜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闻铮看他笑,就也笑了笑,进来关上门。

    “我忘了点饭了,现在点吧,”相如澜道,“想吃什么?”

    闻铮道:“我点了。”

    相如澜点点头,目光温柔地在闻铮脸上逡巡了一遍,像是要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似的,“没事吧?”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事,”闻铮道,“江老师指导的挺详细的,很有帮助。”

    相如澜心情复杂,上前抚摸了下闻铮的脸,“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就直接跟我说。”

    闻铮说的是实话。

    江檀上来,滴滴几下,输入密码,直接推开了门,闻铮那时刚收到相如澜的微信,就那么坐在工作台后,看着江檀非常自然地走进画室,就好像这间画室本来就是他的。

    闻铮之前没想过一件事,可是突然一下子,他就想了,画室那六位数字的密码代表的什么意思?

    不是相如澜的生日,也不是江檀的。

    ……也许是纪念日。

    江檀进来,径直走到闻铮身后,看了他的底稿,审视了几分钟后,说了三个字,“还不错。”

    语气跟相如澜一模一样。

    经验和专业的差距埋在时间里,不是所谓天赋就可以拉平的,况且江檀在色彩的细节运用上的确比闻铮强上许多,他随手指导了两笔,那个模块颜色的过渡就变得自然而灵动。

    两人没怎么说话,闻铮本来就话少,江檀则好像是懒得跟他多说一个字。

    闻铮不知道江檀为什么要上来指导他,或许是想证明,他在画画这件事上想要追上他,还差得很远很远?

    “没什么不开心的,”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轻轻吻了一下,“老师你呢?会不会觉得尴尬?”

    相如澜扯了扯嘴角,神情略有些无奈:“多多少少有一点吧,”他对闻铮温柔一笑,“这事跟你无关,今天事发突然,后面我会安排让其他人来指导你的毕业设计。”

    闻铮道:“没事,就这样,挺好的。”

    相如澜知道闻铮骨子里也是个倔脾气,当下轻轻叹了口气,“答应我,有委屈千万别往肚子里咽,好吗?”

    闻铮看着相如澜明亮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抱住人。

    相如澜笑了笑,手掌抚着闻铮的背安抚。

    闻铮点了相如澜常吃的那家轻食,他正拆包装盒,相如澜忽然想到什么,发微信给文诗,让她关心下江檀的午餐。

    几分钟后,文诗回信,说江檀出去吃了。

    相如澜收起手机,一抬脸,发现闻铮正看着他。

    相如澜嘴唇动了动,他想解释,江檀这个人就是这样,在生活琐事上很不上心,一定要有人盯着,他对江檀,也是出于朋友和代理人的关心,可又觉得这些话也同样显得苍白无力。

    “老师,我没事,”闻铮道,“你不用这样,”他笑了笑,“不用这么一脸对不起的表情。”

    相如澜抿了下嘴唇,眼神柔软下来,他轻声:“我会试着少管一点,好吗?”

    闻铮摇头,“我论心不论迹,老师,你如果不是出于那样的念头,就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去关心江老师好了,我不会介意。”

    相如澜心头说不出的甜,他从来没想过闻铮真的能那么体谅他,放了三明治,过去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好乖。”

    恋人如此体贴,相如澜也不是单方面享受的人,他也想要加倍地对闻铮好。

    只是闻铮实在是个太简单的人,相如澜一时想不到在哪方面可以多多改进,脑海里冒出的念头都让人害羞。

    相如澜低头笑,闻铮看到了,觉得相如澜笑得很好看。

    相如澜这种带着说不出的高兴与柔和的笑容,闻铮只见过他在他面前展露。

    之前,相如澜跟江檀在一起的时候,闻铮所见到的相如澜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郁气,连笑都是那么忧郁。

    跟他在一起,相如澜更轻松,也更开心吧?

    闻铮深深地凝视了相如澜的笑脸,垂下眼,嘴角也微微上扬。

    下午,海潮开馆,江檀现身展区时,台下的学生和参观者都傻眼了,疯狂地鼓掌欢呼,声音从展区传出去,其他展区的人也被纷纷吸引过去。

    相如澜在二楼,见状,连忙让文诗再多调点安保过去,注意维持现场秩序。

    主持人笑容满面地把话筒递给江檀,江檀接过话筒,“大家下午好。”又引起台下齐声轰动回应。

    江檀很少参加这种活动,台下观众都很兴奋激动,频频举手提问。

    江檀坐在高脚凳上,言简意赅地回答下面观众的问题。

    相如澜在楼上看着,渐渐皱起眉,别人不了解江檀,可他太了解江檀了。

    江檀现在非常非常非常不耐烦,右手小拇指一直在转动无名指的戒指,这是江檀在极度没有耐心的情况下的习惯动作。

    今天江檀看着状态不错,言行举止也都挺平和,只有这个小动作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相如澜打电话给下面的文诗,“你跟主持人说,江檀还有事,要走了。”

    文诗接了电话,马上转到侧面台上,冲主持人招手,相如澜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文诗跟主持人耳语片刻,主持人就上台表示江老师接下来还有别的行程。

    台下一片不舍的挽留,江檀说了声抱歉,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在安保的簇拥中下台,走到侧面,江檀抬了下头,跟二楼的相如澜对上了视线。

    远远的,彼此的面容都不是那么清晰,可是眼神却很明了。

    相如澜到库房那个门去送江檀。

    “你没开车?”

    “嗯。”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一时无话,相如澜低垂下脸,江檀视线落在他的耳畔,“今天过来,没打扰你吧?”

    相如澜抬头,“怎么说这种话?当然没有。”

    “那就好。”

    江檀轻声道:“你以前说过,愿意做我一辈子的朋友,还算数吗?”

    相如澜嘴唇动了动,“当然。”

    江檀静静地看着他,“谢谢。”

    相如澜不知道该说什么,远远地,看到黑色车辆驶近,忙道:“车来了。”

    江檀朝车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相如澜,“这一整周都有展区活动吧?我明天下午过来。”

    相如澜忙道:“你要是不想来,就别来了。”

    他知道江檀是很烦这种活动的,没成名的时候也是能推则推,成名了就更不会纡尊降贵地到现场了。

    车缓缓停在身侧,江檀拉开车门,又回身,道:“那我要是想来呢?”

    相如澜微微一怔,江檀的语气和表情都好像没别的意思,他也就只能平和道:“欢迎。”

    晚上回到公寓,相如澜很犹豫要不要跟闻铮说这事。

    最终,相如澜还是说了,“这一周,江檀都会来展区参加活动。”

    闻铮听了,没什么反应,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去给白掌换水。”

    第68章

    开学前一天,闻铮在二楼看了江檀的活动。

    跟头天临时上去不同,后面相如澜准备得很充分,也邀请了其他艺术家来联合参加活动。

    活动升级,相如澜这个主办方当然也要出席,在最前排的座位落座。

    有其他艺术家到场,相如澜肯定要负责招待。

    几人在贵宾室里喝茶聊天,时间一下过去,到了晚餐时间,都是老朋友,自然要聚会。

    这种聚会,都是相如澜和江檀在圈子里的共友,相如澜也不方便带上闻铮。

    聚会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司机开着车过来,两人一一和朋友告别。

    最后,相如澜的司机把车开来,相如澜看向江檀,过来的时候,江檀坐的是相如澜的车。

    “你走吧,”江檀道,“我自己叫车。”

    相如澜没坚持,轻轻点头,“路上注意安全,”顿了顿,又说:“你今晚喝了不少。”

    江檀牵了牵嘴角,“高兴。”

    聚餐气氛确实不错,众人非常有默契地绕开了不该聊的话题,对待两人的态度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感情的事,大家都是外人,到底怎么回事,谁也难说。

    大家看到的事实是江檀的作品仍然由相如澜代理,除了海潮的活动,江檀几乎不给任何其他美术馆或者画廊面子出席,想约江檀的日程,就得给相如澜发邮件。

    这种关系的坚实程度,远不是什么出轨小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能撼动的。

    艺术圈是乱,不过很多人也都是抱着‘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的心态,年轻,玩玩嘛,也没什么,身边人来来往往,最后回归原配的不少呢。

    相如澜关上车门,司机刚要开车,被相如澜叫停,相如澜按下车窗,对站在车边的人道:“你到了发条微信给我。”

    江檀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我发给黄晰吧。”

    相如澜也笑了,“我走了。”

    “嗯,”江檀抬了下手,“回吧。”

    车窗上移,相如澜看着车窗外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还是有个疙瘩。

    他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商业上的伙伴,生活中的朋友。

    司机把车停到公寓楼下,相如澜下车,他今天也喝了一点酒,没江檀喝得多,脚步略有些打飘,一颗心也是飘在半空中,有一种直觉上的不安。

    开门,客厅里灯亮着,相如澜怔了怔,闻铮迎上来,相如澜还在发怔。

    “老师喝酒了?”

    闻铮掌心轻轻贴在相如澜脸上,感觉他脸上有点烫,脸颊也泛着醉酒的红晕。

    相如澜一头栽倒下去,额头靠在闻铮胸前。

    闻铮愣了一下,抬手搂住人。

    相如澜手攀上来,抱住闻铮的脖子,呢喃道:“你真好。”

    闻铮仍是发愣,相如澜那撒娇般的口吻在他胸膛里绕了一圈,他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侧过脸,在相如澜柔软的耳朵上亲了亲,“老师……”

    好乖的老师。

    闻铮在心中默默道,手臂圈得更紧。

    “累了吗?”

    “……有一点。”

    圈子里的交际无论如何对相如澜都是一种负担,哪怕再愉快的聚会也是,更何况他还一直悬着颗心。

    现在,像这样靠在闻铮的怀里,相如澜觉得浑身放松,软得没力气,只想瘫在闻铮身上。

    他是在依赖着闻铮吗?

    相如澜鲜少有这样的体验,他习惯当‘大家长’了,原来当小孩的感觉这么好。

    在比自己小十五岁的恋人面前当小孩,相如澜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脸皮一厚,腻腻歪歪地就赖在闻铮身上。

    闻铮倒是特别适应,“老师,我煮了醒酒汤,给你热一热?”

    “你还会这个呢?”

    “网上一查就有,很简单。”

    闻铮说着,就搂着相如澜往后退,一路退到岛台,重新开火。

    一股酸甜的香气飘来,相如澜在闻铮怀里蹭了蹭,闭着眼,声音压得又小又含糊。

    闻铮弯着腰听清了。

    相如澜说,你喂我。

    旁边小锅正在一点点加温,热气上涌。

    闻铮低头亲了下相如澜的侧脸,亲一下没够,又亲第二下、第三下……从相如澜的脸颊一路找到嘴唇。

    这个,很平常时候的深深的吻,莫名地带了些不同的味道。

    好像贴在一起的不是他们的嘴唇,而是两颗湿润柔软的心脏。

    闻铮鼻梁轻轻贴着相如澜的,相如澜的眼镜都歪了,他没有去矫正位置,靠在闻铮身上,觉得好舒服。

    一整个晚上,这一刻,最舒服。

    水开了,闻铮关了火,焖一会儿,让汤降温,搂着软绵绵的相如澜,让那颗等待的焦躁的心也慢慢降温。

    相如澜到底还是没真让闻铮喂,就是一时的心理防线塌陷,醒了还是要脸。

    两人在岛台挨着坐,相如澜一手挽着闻铮的胳膊,一边喝汤,一边道:“明天开学我送你。”

    “嗯。”

    闻铮侧着脸,目光柔和地看着相如澜。

    到家的时候,相如澜身上有疲惫感,而那股疲惫感现在已慢慢消解,嘴角上翘,带着甜甜的味道。

    闻铮把下巴搁在相如澜手臂上,相如澜看他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可爱。

    多么神奇,这个男孩子,有时让他觉得安全可靠,有时又让他觉得幼稚可爱。

    相如澜唇上沾着湿润酸甜的汤,亲了下闻铮的嘴唇。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喝一口,亲两下,黏黏糊糊地,相如澜真的都忘了自己已经三十六了,说是十六还差不多,关键他也不觉得肉麻,心里好满足啊,腻在一起,浑身上下都麻酥酥的。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

    黏在一起的嘴唇分开,相如澜抓了手机看,他看信息的时候,特意把手机侧了个角度。

    江檀说他到了。

    相如澜回了个ok的手势。

    把手机倒扣回去,一扭头,就发现闻铮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相如澜:“……”

    相如澜:“他今晚喝得有点多,我让他到家说一声。”

    闻铮:“我没问。”

    相如澜抿着唇笑,抓了他的耳朵揉了两下,“再装?”

    闻铮也笑,“老师,无论你跟江老师干什么,说什么,我就一个请求,别避着我,行吗?”

    相如澜心一下软了下来,把刚才倒扣的手机拿了过来,摊开在桌上。

    闻铮也没去看手机屏幕,还是看着相如澜,温声道:“老师,你刚到家的时候特别累,是聚会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相如澜手掌轻揉着他的头发,心里那点面对新欢旧爱,若有似无的不自在,在闻铮包容的眼神中逐渐消弭。

    “聚会挺好的,就是……”相如澜略有些歉疚地看闻铮,“说不出来为什么,我还是担心江檀。”

    把心里话说出来,相如澜觉得好多了,就是不知道闻铮会怎么想,相如澜手轻轻抚着闻铮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江老师怎么了吗?”闻铮心平气和道。

    “他没怎么,也挺好的,可是我就是觉得不放心。”

    相如澜神色更加歉疚,听上去他好像很关心江檀,好吧,事实上他也的确很关心江檀。

    闻铮听明白了,“就只是一种感觉,对吗?”

    相如澜轻轻点头。

    这种感觉可能源自愧疚,也可能源自惯性,闻铮知道相如澜是个多么敏感心软的人,如果相如澜不是那样的人,他也不会爱上他。

    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目光认真而平和,“老师,如果真的特别担心的话,不妨直接开口问。”

    “别问黄哥,就问江老师。”

    相如澜傻傻地看着闻铮,试图从闻铮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有没有吃醋?有没有不高兴?是不是在说反话?

    没有,闻铮脸上只有一如既往的平和,好像是真的站在客观的立场给相如澜提出建议。

    面对相如澜睁大的眼睛,闻铮挑了挑眉,“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

    相如澜抿唇,“你不吃醋?”

    闻铮:“还好吧。”

    相如澜:“真的?”

    “真的。”

    相如澜用眼神表示怀疑。

    闻铮轻轻叹了口气。

    “我今天在楼上想了,如果把江老师当成老师你的前男友,可能确实心里会有点不舒服,不过要是把江老师当成老师你的儿子……”

    相如澜抬手捶了下闻铮的胸口,被闻铮笑着捉住手。

    相如澜忍着笑,“别胡说八道,我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你嘴那么坏呢。”

    “我是认真的,”闻铮微笑道,“或者兄弟、亲人,都一样……老师,你不是藕断丝连,会走回头路的人,对吗?”

    相如澜肯定道:“当然。”

    “那就行了,”闻铮轻声道,“老师,我相信你。”

    被全心全意信任的感觉很好,相如澜抽了手,抱住闻铮,轻轻摇晃,“好吧,就算他是我的孩子,孩子也总有长大的一天,越不放手,越是耽误他,我就想开一点,放松一点。”

    “嗯,”闻铮环抱住人,“我支持老师你做任何决定。”

    相如澜听着,扬了下眉,“我怎么忽然觉得你更像是溺爱孩子的家长呢?”

    “有吗?”

    “没有吗?”

    “有吗?”

    “……”

    两人互相摇晃了两下,又重新脸对脸地亲了一下,面上都浮现出了笑意。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脸庞,他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幸运,能够遇上面前的这个人,他真的很幸运。

    情绪在双眸之间流动,原来心灵贴近的感觉有这么好。

    相如澜靠向闻铮的胸膛,一种柔和的满足感在心底涤荡。

    和年少时期轰轰烈烈恨不能与全世界为敌的炽热爱情不一样。

    他的心,现在是软的,软得发酸发颤。

    他不再想着对抗这个世界,想着要去证明什么,就只是,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相拥。

    他接受这个世界,也接受自己。

    也许,根本无关年纪,就只是因为遇上了不同的人。

    闻铮看到相如澜的眼眸变得湿润,他知道相如澜和他一样,内心有个丰富的小世界,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改造那个小世界。

    那个小世界里,有多少江檀?多少闻铮?

    闻铮不知道。

    他只是用心地、努力地,不断把自己敞开给相如澜,让相如澜看,闻铮是这样的,他愿意把多少的闻铮纳入自己的世界,那是相如澜的权利。

    闻铮这里,愿意把百分百的相如澜纳入自己的世界。

    也包括相如澜的迟疑不决,心软留恋。

    相如澜抬头,对上闻铮静默的视线,柔声道:“要不要,找个时间,跟我回家?”

    第69章

    一周活动结束,除了暴涨的客流量之外,相如澜还收获了几个新的合作,江檀从中斡旋,出了不少力。

    新的合作立项,又是一堆事,江檀说既然是他牵的头,就该他来负责,几乎每天都来画廊。

    相如澜犹豫着该不该避嫌。

    闻铮说他不在意,那是闻铮的态度,他也该摆出他自己的态度。

    即便闻铮不在画廊,相如澜还是选择和江檀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工作归工作,也一起吃午餐,和团队一块儿吃,避免两个人单独在同一空间的情况。

    只是相如澜看到江檀吃得太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他多吃。

    “我在减脂。”江檀笑着说。

    他今天穿亚麻色宽袖衬衣,衬衣袖子很长,盖住了他半个手掌,正好也能遮住还没恢复的疤痕,身形在宽大的衣服里看着很清瘦。

    察觉到相如澜打量的目光,江檀继续笑着说:“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相如澜连忙收回视线。

    心里有股奇怪的不安。

    黄晰说江檀现在恢复得很好,一切正常。

    江檀看上去也很好。

    所以他到底在不安什么?

    余光再次从江檀身上掠过,江檀和企划部的人谈笑自若,要说哪里值得留心,就是他眼睛有些红,血丝弥漫,不过他神采飞扬,看着也就不显得疲惫。

    会结束,江檀问相如澜:“我能去楼上画室看看吗?”

    相如澜怔住。

    顶楼画室现在基本就是闻铮在用,他的毕业设计就放在里面。

    相如澜眼神迟疑那一下,江檀就笑了,“放心,我不会动他的东西,我就只是……上去待一会儿。”

    相如澜抿了抿唇,他蓦然想到那幅放在他私藏室里褪色的画。

    “对不起,江檀,那间画室是闻铮的,你应该知道,一个画家的画室,他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其他人进去非常不妥当。”

    相如澜神情并不冷漠,只是有理有据,客气地坚决,“这里还有几间空画室,你想用的话,我让文诗带你过去。”

    江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下来,相如澜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但他没法用闻铮的作品来赌自己的那一点心软。

    闻铮全心全意地对他,那不是他挥霍闻铮感情的理由,他应该更珍惜闻铮才是,所以他必须拒绝江檀的要求,哪怕江檀真的没有恶意。

    江檀定定地看了相如澜好一会儿,相如澜没有回避眼神。

    “好,我明白了。”

    江檀说着,转身就走。

    相如澜站在原地不动,视线落在江檀的伤手上,江檀手指发抖。

    轻轻呼出口气,相如澜打电话给黄晰,告诉黄晰江檀离开海潮了,让黄晰去家里或者画室照看他。

    相如澜下了班,去学校接闻铮,他现在已经不怎么避讳了,干脆就把车停在学校里。

    与其让人捕风捉影地去说闲话,不如就让大家看看清楚,闻铮是他的人,这样,至少同校学生不敢怎么当面给闻铮脸色看。

    闻铮向着车走过去的时候,身后跟了一长串眼神,羡慕、嫉妒、鄙夷、气愤……

    相如澜看到他人,就下了车,还给开了车门。

    闻铮个子高,在相如澜身边弯下腰动作钻入车内时,颇有几分乖顺。

    再加上相如澜气质超群,举手投足的矜贵气息,两人简直是典型的社会精英与大学生的包养搭配。

    相如澜上了车,就见闻铮在笑,他关上车门,道:“你笑什么?”

    闻铮:“老师,你看到他们的表情了吗?”

    相如澜目光扫过不远处林荫大道,脚步放慢,眼神躲躲闪闪的人群。

    相如澜微微皱眉,“怎么?谁给你气受了?”

    闻铮摇头,转过脸,“他们的表情,好像在说,哎,怎么就让那小子少走了三十年弯路呢?”

    相如澜没忍住,也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了,回道:“才三十年吗?”

    闻铮眉眼跃跃欲试,“老师,你亲我一下吧。”

    相如澜斜睨他一眼,“无不无聊?”

    闻铮也只是开玩笑,坐直了去拉安全带,手刚碰上,安全带就被另一只白皙纤瘦的手给抓住了,他一扭头,相如澜俯身过来,替他系安全带,发丝上的香气都拂到了他的脸上。

    两人的距离完全超出了社交的安全距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两人的角度借位,远远看上去,也很像亲吻。

    相如澜替闻铮系好安全带,手指还替闻铮整了整领子,才对闻铮嫣然一笑,“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闻铮手抓着安全带,一直盯着相如澜看。

    他能充分理解江檀的一切行为。

    任谁得到过这样的偏爱再失去,都会发疯的。

    到家,阿姨已经做好了饭,跟两人打了招呼后离开。

    相如澜拉了个群,里面有负责打扫收拾的钟点工和做饭阿姨,还有闻铮。

    每天群里做饭的阿姨都会问一下,相先生、闻先生,今天晚饭要点菜吗?

    打扫收拾的钟点工有时也会拍照询问,闻先生,这个纸是放着,还是扔了?

    闻铮没有同学们想象当中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喜悦,只有一种被人切实地放在心上,当作生活中另一半来尊重的感动。

    在各方面都比自己优越的恋人,没有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对待这份感情,而是和他一样,努力地,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你今天课挺多的,饿了吧?”相如澜在岛台洗手,“快过来洗手吃饭。”

    闻铮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相如澜,相如澜不由失笑,转过脸,拿湿漉漉的手指轻点了下闻铮,“好吧,先亲你一口……”

    相如澜说着,嘴唇轻轻印在闻铮唇上,下一秒,却被闻铮抱紧,汹涌地吻。

    猝不及防的情潮热烈地将相如澜熏倒,湿漉漉的手搭在闻铮颈侧,辗转地与他接吻。

    闻铮手臂用力,相如澜一下坐在岛台上,闻铮俯跪下去,相如澜急喘一声,把惊叫咽回喉咙里。

    衣服凌乱地挂在身上,相如澜手撑住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岛台,小腿勾着闻铮的腰,发丝一阵阵地飘,魂飞天外。

    在这方面的体验上,相如澜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体验过了,到跟闻铮在一起之后,相如澜才知道,最不同的其实是人。

    受不了,难耐地用手推肩膀时,闻铮真的会停,只用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目光一寸寸不放过他此刻的表情,直到相如澜浑身发颤地重新献上一吻。

    相如澜拥着闻铮,脸颊靠着闻铮发烫的胸膛,平复着心跳和呼吸,侧过脸在闻铮颈上轻轻一吻,他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喜欢得想要掉眼泪。

    蒲扇一样大的手掌轻轻抚过他湿润的脸颊,闻铮低声道:“怎么了?老师,哪里不舒服?”

    相如澜摇头,“……是太舒服了。”

    闻铮撩开相如澜乱了的头发,看着相如澜绯红水润的眼睛,低头轻轻吻上,珍宝一样。

    相如澜眼睛又渗出一点泪水,紧紧地环住闻铮的脖子。

    跟闻铮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相如澜就越感觉到闻铮的好。

    很不可思议的是,闻铮是自己长得那么好的。

    在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出身背景下,自己不偏不倚地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真了不起。

    相如澜手掌抚摸过闻铮的后脑勺,他的小男朋友,真了不起。

    夜里,相如澜靠在闻铮怀里看相册。

    “这是我上大学的第一天。”

    年轻的短发的相如澜,站在校园门口,青涩而腼腆地笑。

    闻铮手指抚过照片上相如澜的脸颊,又看向相如澜本人,“老师,你变了很多。”

    相如澜笑:“我以为你会说,老师,你一点都没老,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十九岁的相如澜脸上还有点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婴儿肥,和现在精明干练的模样不同,显得有几分娇憨,眼神也是,清澈而兴奋。

    三十六的相如澜怎么可能和十九岁的相如澜一模一样呢?

    时间将相如澜打磨成了现在更好的模样,又保留了他身上最美好的东西。

    闻铮认真道:“样子变了,人没变。”

    又翻过两页,相如澜手掌按住相册,他抬眸看闻铮,闻铮懂了,再下一页,江檀就该出场了。

    “能看吗?”闻铮道。

    相如澜道:“你想看吗?”

    “想。”

    相如澜挪开手掌。

    闻铮看相册,相如澜看闻铮。

    相册里,年轻的江檀登场了,他一出现,就是搂着相如澜的肩膀,那样自信而强势。

    相如澜微笑着站在一旁,神情和动作都显得拘谨而温顺。

    “江老师是你的初恋。”

    “很显然是的。”

    “是江老师追的你?”

    “嗯。”

    相如澜目光也落在相册上,“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们还没谈恋爱呢。”

    时光在照片上流转,闻铮能清晰看到两人如何一点点变得更加亲近,相如澜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明艳,他的头发也一点点变得更长。

    他们是相爱过的。

    那些肢体动作和眼神表情可以证明他们曾经也热烈相爱。

    闻铮看到相如澜怀抱着江檀的获奖证书,江檀双手抱住相如澜的腰,把相如澜奋力举起,相如澜在照片上惊讶地张大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闻铮手指抚过相如澜的脸庞,相如澜也沉静下来。

    爱着爱着,怎么就会走散了呢?

    “江老师才是没怎么变。”

    闻铮声调冷淡。

    相如澜抬眸。

    闻铮眼神落在照片里青春鲜活的相如澜上,这样的相如澜和那天被铃兰包围,却不住颤抖,快要枯萎的相如澜重叠在一起。

    一起爱了十几年,就把人爱成那样吗?

    闻铮转过脸,他眼神幽深,相如澜没找到嫉妒,却只找到强烈的不忿与心疼。

    相如澜怔忪地看着闻铮。

    闻铮放了相册,回身搂住相如澜。

    “老师。”

    “离开他,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尽力了。”

    没有人说过,他们分手,是相如澜的错。

    身边的亲友都支持他的。

    只是相如澜自己会忍不住在内心自我谴责,因为,无论如何,是他先不爱了。

    可是,闻铮说,他已经尽力了。

    相如澜,从小到大都立志做一个优等生,所以,在感情里也拼尽全力,想要拿高分。

    终于有个人,也明白,他已经尽力了,他真的,已经用尽全力了。

    相如澜双臂回抱住闻铮,轻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眼,泪水忽然决堤。

    第70章

    相如澜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江檀有哪里不好。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心理。

    江檀是他做出的选择,别人越是不看好,他越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尤其在曾经激烈反对两人的父母面前,相如澜总是极力替江檀说好话。

    在相父相母这里,江檀的缺陷如下:男的、性格不好。

    剩下的则都是优点。

    老俩口虽然嘴上不饶人,私下里也还是承认江檀的确有才,儿子当年眼光不错。

    当初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老俩口觉得两人条件不匹配,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江檀成为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名画家,跟相如澜也终于称得上般配。

    结果到这个时候,两人掰了,相如澜还又找了个大学生。

    老俩口都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就跟他们刷短视频看到的那样,男人永远喜欢十八岁的。

    “我跟闻铮是认真的,闻铮人很踏实,跟他在一起,我很安心,也很开心。”

    相如澜又简单介绍了下闻铮家里的情况。

    老俩口听得直皱眉,心说儿子难道真就好这口?

    相如澜不知道他父母在想什么,道:“闻铮他人真的很好,你们见了,肯定会喜欢的。”

    相如澜这么卖力推销,老俩口也只能给面子答应下来,定好了,在中秋见面吃个饭,好歹还有一个月的缓冲,让他们心理上也有时间做准备。

    闻铮同样认真做功课,相如澜提供了他父母的各项资料,老人家讨厌什么喜欢什么,跟他一一说明。

    对于相如澜如临大敌的架势,闻铮感到挺费解的。

    从相如澜的幼年相册和他的生平经历,可见相如澜的父母应该还是很开明的。

    既能接受儿子放弃文化课学习艺术,又能接受儿子是同性恋。

    然而相如澜给闻铮的感觉是,他父母那关特别不好过。

    “我们年龄差距太大了,老一辈人会觉得不靠谱。”相如澜如是说。

    闻铮道:“就像林哥那样。”

    相如澜点头,“对。”

    啊,不对,相如澜道:“家升跟我同龄,算不上老一辈吧。”

    相如澜说着,又觉得怪怪的,眼神怀疑地看闻铮。

    闻铮笑:“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林哥观念比较传统。”

    相如澜捏了下他的脸,闻铮不动如山地笑,眼底闪着光。

    相如澜心说这孩子也真是蔫坏的。

    过了一会儿,相如澜回过神,又发现一个小细节,“林哥?”

    闻铮点头,“总不能跟着老师你叫名字,毕竟也比我大那么多。”

    相如澜:“我也比你大很多,怎么没听你叫过我哥呢?”

    然后,相如澜看到闻铮罕见地脸红了,脸皮一点点变红,一直红到脖子。

    相如澜大为惊讶,不由拿手指勾他的下巴,“嗯?”

    闻铮跟个被调戏的良家大学生一样,腼腆而含蓄地冲相如澜笑了笑。

    相如澜笑得肚子发抽。

    对闻铮而言,叫相如澜‘老师’是最舒服的。

    他对相如澜既有对师长的敬慕,又有对恋人的怜爱,两者结合起来,他每一次叫老师,都觉得相如澜又高贵又可爱,心里头特别温柔。

    像‘如澜’这样叫名字,闻铮都很少,名字藏在心底,在心里念着,又是一种别样的滋味。

    叫‘哥’……

    闻铮双唇紧闭,在相如澜的调戏中,难得逃窜到了洗手间。

    相如澜在厅里闷笑,抱着抱枕倒下,心说小孩真可爱。

    既然都想着把人带去见家长了,相如澜觉得必须全方位在好友圈子里暗示到位,直接官宣放出了新画廊的消息。

    作为群山的首位独家签约画家,闻铮的照片挂在了新画廊的画家栏首页,目前只有他一个人。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闻铮从大家侧目的小三光荣地成为了转正的小三。

    就连远在荷兰的石菲都知道了。

    石菲非常有分寸地给相如澜发了一条:恭喜老师。

    石菲其实早就看出了点苗头,她是相如澜真正意义上的心腹,能不知道老板跟二老板过得怎么样吗?

    闻铮出现之后,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作为旁观者,也有所察觉。

    只能说,她是真心祝福。

    相如澜欣然接受,让她好好带罗朗。

    石菲:沙滩排球现在特别自闭

    相如澜:为什么?

    石菲:又没人家有才,又没人家帅

    相如澜:……

    罗朗是给家里人背了黑锅,他对父母的所作所为也是后知后觉。

    他当然知道闻铮比他强,相如澜欣赏闻铮,绝不是出于私人感情。

    可还是不耽误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异性恋对闻铮的好运感到羡慕。

    罗朗只是自闭自伤而已,其他人可就想法多了。

    群山面试艺术家,来了一大批大学刚毕业或者还没毕业的年轻男孩,作品不怎么样,人倒是打扮得有型有款。

    后面文诗这个职业秘书,把人送出去之后的表情都不对劲了。

    相如澜无奈地用手指按了下额头,“想说什么就说吧。”

    文诗很有职业素养地客观评价道:“倒数第二位分数最高,肌肉很大块。”

    相如澜:“……”

    他是在选艺术家,不是在‘选妃’。

    之前十周年的时候,厉呈就带着新人画家的作品来过,这次也来了,直接带上了画家们的写真集。

    翻开册子的时候,相如澜头一次明白,为什么说人无语的时候会笑。

    相如澜忍不住对文诗道:“就算目的不纯,也该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吧?都是学美术的,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自己在审美层面是什么等级?”

    文诗道:“或许他们也没有取代闻铮的意思,只是想占有一席之地。”

    相如澜:“……”

    都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相如澜头疼不已,又不能把面试的工作转嫁给其他人,就是初步筛选也不行,每个人的眼光不一样。

    群山比海潮更进一步,相如澜希望能给非科班出身的艺术家们进入主流圈子的机会,除了他们自身的作品与天赋,相如澜更关注他们的理念和表达。

    闻铮下午没课,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人从相如澜办公室出来,他不认识那些人,那些人好像认识他,跟他打招呼,“闻老师好。”

    闻铮沉默以对,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有没有别人,才确认他们是在跟他打招呼。

    ‘咚咚’敲门声,相如澜听得都头疼,一整天看下来,没一个看得顺眼的,各方面都是。

    “进。”

    相如澜语调懒懒的,摘了眼镜,抽了胸前的镜布擦眼镜,远远的,看到个高腿长的男孩进来,眯着眼心说,这个应该在文诗那里得最高分了。

    只不过怎么越看越眼熟呢?等人走近了一点,相如澜戴上眼镜,这才扑哧笑了,“是你啊。”

    闻铮道:“老师以为是谁?”

    相如澜摇头,“没谁。”

    闻铮在相如澜单人沙发的旁边坐下,“外面走廊里挺多人的。”

    “都是来面试的,”相如澜手指按了下太阳穴,“算了,今天就先到这里,让剩下的人回去好了。”

    闻铮这时候还没意识到整个下午的故事情节是——大家面试得好好的,闻铮来了,相如澜就把人都赶走了。

    完全坐实了传言里的形象。

    相如澜对此表示无奈,“过段时间就好了。”

    只要他坚持标准,大浪淘沙,慢慢地,大家就知道他的态度了。

    闻铮想了想,道:“老师没想过让人做前期筛选?”

    相如澜道:“我的眼光独一无二。”

    他说得轻描淡写,闻铮看得眼睛发光。

    相如澜被闻铮那眼神一烤,就又化了,软绵绵地往闻铮怀里倒。

    这些年轻男孩,闻铮没太在意,倒是江檀,他跟相如澜说,前天江檀来过。

    上次江檀说要上去,相如澜没答应,之后就把画室密码改了,他让闻铮自己改的。

    闻铮改了一串数字。

    相如澜辨认之后,认真想了想,是闻铮签约群山的那一天。

    闻铮在画室里,听到外面滴滴滴的动静,提示密码错误。

    他没出声,也没去开门,就坐在里面没动。

    后面江檀就没再来过。

    相如澜也有好几天没见到江檀。

    江檀来看项目的时候,相如澜会刻意回避,回避着,大概江檀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见也好。

    两人不见的时间越久,江檀自我调整的时间越长,也许就恢复得越快。

    眨眼间,就到了中秋。

    为了这次中秋,相如澜煞费苦心,连潘辰都用上了,请潘辰务必帮闻铮打造一个让他父母一见就有好感的形象。

    “这个简单,我跟你说,父母眼里最好的形象,就是保守的土直男。”

    潘辰道:“这一点,你家小闻的内在就已经赢麻了。”

    相如澜:“……”

    潘辰给闻铮精心设计了白衬衣黑裤子的搭配,今年中秋天还不热,外套就省了,要也有,那种款式最老土的皮夹克。

    至于发型,潘辰说闻铮这张脸要是推个板寸,就太凶了,反正得剪短,在老一辈父母眼里,男的发型一定得清爽。

    相如澜闻言,摸了下巴,“我父母对我的发型接受很良好。”

    潘辰:“哎呀,那你跟他能一样嘛,在异性恋父母眼里,同性恋也是一样分男女的,亲爱的如澜,请你在旁独自美丽,切勿发表意见,尤其是当造型师拿着刀,你老公人头还在我手里的时候。”

    潘辰连珠炮一样说完,站着的相如澜跟坐着的闻铮都慢慢红了脸。

    潘辰看着两人的大红脸都傻眼了,妈呀,同性恋里最后两个纯情男不会给他遇上了吧?

    在潘辰亲自操刀后,闻铮的形象,英俊端正得像是从老式证件照上抠下来的一样,再加上闻铮本人气质就很内敛沉稳,整个人看上去毫无违和感。

    相如澜用眼神赞叹,潘辰叉腰得意,“给我一个弟弟,还你一个叔叔,不用谢。”

    两人出了工作室,一起上车。

    相如澜不住打量,闻铮手也不敢碰头发,“还行吗?”

    相如澜斩钉截铁道:“好看。”

    相如澜看闻铮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轻笑道:“别紧张,就是到家吃个便饭。”

    闻铮“嗯”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老师,”闻铮道,“我到时候该怎么称呼?”

    相如澜道:“叔叔阿姨就行了。”

    闻铮点头。

    相如澜笑着发动车,脚还没踩油门,脸上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还有一句,带着低沉笑意的,“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