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手臂横在眼上,相如澜紧紧闭着眼睛,心脏快从胸膛里跳出来。
耳边两人沉沉的呼吸交错,成为安静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闻铮的手很慢,大概是怕弄伤他,只是这样,相如澜的感受也被细致地延长到了极致。
尽管屋内一片漆黑,他也闭着眼睛,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闻铮的指关节形状,一点一点缓缓地推进。
太慢了。
相如澜死死地咬着下唇,克制喉咙里翻滚的声音。
“痛吗老师?”
相如澜轻轻摇头,咬唇的牙齿落在闻铮的视线里,像是在忍耐地迁就说谎。
他的老师看上去那么精美而脆弱,是易碎的艺术品,需要人用最虔诚小心地方式去认真对待。
于是闻铮动作更慢,也更加细致。
闻铮俯下身,舔舐相如澜的唇,相如澜没有一点犹豫地送上了舌尖,再不接吻,他就要叫出来了。
唇舌绵长而湿润地交缠,鼻尖与鼻梁摩擦,相如澜转着脸,双臂重新攀上闻铮的后颈,手掌胡乱地揉着他的头发。
空气中又多了接吻的声音,有轻有重,很响的一下,打入耳中,让人心火愈加旺盛。
相如澜不由自主地向下沉了沉。
那一下好似无意,又好似迎合。
闻铮半睁开眼,相如澜眼睛里已充满了盈盈的水光,他又咬住了唇,脸上带着几分羞涩,还有几分……委屈?
心下陡然明了,闻铮目光沉沉地看着满面忍耻的相如澜,低头再度吻上,他啄了下他的唇,便顺着吻下去,轻轻含住。
相如澜整个人都晃了晃,又向下沉了沉。
相如澜不知道自己这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后天跟江檀年轻时太过频繁,无论他喜不喜欢,他的身体早已变得敏感到了极点。
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再伪装的必要和意志力。
相如澜受不了这样缓而细致的引诱,控制不住地摆动。
闻铮到底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坏心眼?
相如澜脑子被烧得理智全无,甚至开始毫无依据地揣测、迁怒闻铮,他手轻轻拧了下闻铮的后背,闻铮后背肌肉一紧,鼻腔里溢出一声浅浅的带着笑的闷哼。
下一秒,闻铮就变了奏,相如澜也跟着轻轻地屏住了呼吸,满足地搂住闻铮。
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相如澜手指钻入闻铮发间,悄悄地睁开眼。
他看到闻铮头顶的卷发,浓密而蓬松,在他的眼底,在他的掌心,那样鲜活地跳动着。
“可以了……”
相如澜颤抖道。
闻铮抬起脸,对上相如澜的眼睛。
那双狭长而美丽的丹凤眼,此刻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将要溢出湿润。
闻铮没有如相如澜所想的那样‘听话’,他往后撤了撤,手掌握住相如澜的脚踝,眼神再次深深地凝视,神情那样专注,他真的在记。
相如澜受不了他这样,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闻铮的眼神。
在相如澜控诉的眼神中,闻铮低下头,丰润的唇亲了亲,相如澜用力摇头,长发飞舞地拒绝。
闻铮却是虔诚地又亲了一下,他俯下身,在已流出泪的相如澜耳边低声道:“老师,我会永远记住今天晚上。”
心脏因这话怦怦地跳动起来。
闻铮手臂穿过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都搂入怀中,低头小心翼翼地在他发丝上吻了吻。
下一秒,相如澜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坠到床边的发尾因忽如其来的变奏快速摇曳,相如澜连自己的舌头都无法控制了,无力地垂在口中,任由闻铮用力地吮吻。
相如澜双臂都要搂不住闻铮,手臂被惯性一下一下地抛起。
太激烈了,灵魂都已好像跑出了身躯,剩下的只有最本能的反应与感受。
相如澜真的已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哀哀地在闻铮耳边鸣叫,却又口不对心地诚实地一次次应和着。
被完全支配的冒出了动物性,沾满泪水的脸颊在闻铮颈侧乱蹭,他去找闻铮的唇,如愿以偿地吻,他咬闻铮的嘴唇,最初就是这两片丰润的嘴唇挑逗了他。
手臂忽然重新有了力气,相如澜死死地缠住闻铮,发尾不停跳跃。
室内单调的声音配着他们沉重的呼吸和响亮的接吻声成了最特别的乐声。
相如澜恍若沉入水中,滚烫的水一点点攀升至他的颈,捂住他的口鼻,灭顶般的感觉——
闻铮感觉到相如澜在用力地抓他的背,指尖长长地划出一道道痕,是已经快要承受不了,濒死地求救,浑身肌肉绷紧,死死地抱住人。
气喘回魂,唇舌自发地交缠在一起,交换着彼此激烈的呼吸心跳。
闻铮紧紧地抱着相如澜,他的姿势带着浓烈的保护欲与爱怜,不住地吻相如澜的眼皮、眉心、额头、鼻尖……他吻遍他的脸,相如澜感觉到湿意,终于找回一点意识,抬手抚了下闻铮的脸,又睁开眼,发觉闻铮脸上都是汗水,眼角也是湿润的,他哭了?
“闻铮……”
相如澜喃喃。
闻铮双臂搂紧他,低头又吻了下他的唇。
“老师,”闻铮声音压抑,“我从来没想过,能和你像今天这样……”
相如澜胸膛里心脏一紧,手臂搭在闻铮肩上,轻轻亲了下闻铮的脸颊,“你很好。”
相如澜声音完全的沙哑了,后知后觉,他今晚好像有点太激动,脸红得更厉害,可还是压制住了那股羞意,确定道:“真的很好。”
闻铮抱着他,脸颊埋在相如澜颈边,像是无限依恋。
这种时候,相如澜才真正意识到闻铮比他小整整十五岁。
天,他真的跟个小男生做了……
相如澜很想捂住脸,但两人还没分开,这种亲密到了再无法遮掩的地步,好像也没必要再害羞,相如澜手指摸到床头灯。
床头灯打开,亮度很低,也足够让相如澜看清闻铮通红的眼。
是真的哭了。
相如澜顾不上害羞,惊讶地用手掌抚过闻铮的眼角。
闻铮的眼神还是沉稳的,黑漆漆的眼睛,特别的温柔,带着深深的孺慕,好像已经满足得再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相如澜被这样充满复杂爱意的眼神凝视着,双腿不由又紧了紧。
闻铮眼神慢慢变得更深,他凑上来,亲了下相如澜的鼻尖,相如澜怕羞似的躲了躲,“……够了。”
闻铮没说话,而是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开灯后,相如澜的身体一览无余,那上面有无数闻铮留下的痕迹。
眼神一直向下,看到两人还未分开的地方,不由喉结轻轻滚动,抬眼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被他看得喉咙发干,他今晚表现得完全不正常,可能是因为以前都太被动,从来没有主动过,所以才会那么奇怪。
他不想再在闻铮这里形象碎裂,故作镇定道:“我去洗个澡,宿舍应该门禁了,你今晚睡客房吧。”
“嗯。”
闻铮脸颊轻蹭了蹭相如澜的脸颊,“老师,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相如澜怔住,闻铮手臂紧了紧,又用力抱了下他,慢慢退了出去。
相如澜浑身绷紧,目光从闻铮那里闪烁地掠过,天哪,他真的很想捂住脸。
“你也洗吧,外面有客卫,你穿我的睡袍。”
相如澜说着,若无其事地起身,转入衣帽间,随便拿了件睡袍先匆匆披上,也不管大腿上湿润地滑落,又拿了件睡袍出去。
闻铮正弯腰捡地上的衣服,相如澜看到他居然还……脸上红晕又翻涌起来。
闻铮转过脸,看到裹着香槟色丝绸睡袍的相如澜,披散着一头长发,面颊红润,轻咬着微肿的嘴唇,丹凤眼也哭过了,水润润的,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性感味道。
相如澜面红耳赤地扭过脸,把手里的睡袍往前一递,“去洗吧。”
闻铮走上前,相如澜心里想着不要看,余光却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摇晃的地方。
“谢谢老师。”
等闻铮从卧室出去后,相如澜才重新坐回床上。
腿软。
腰也软。
在浴室里洗澡时,相如澜不住反省,往脸上泼了好几次冷水,都不敢回忆刚才发生的事。
从浴室里出来,看到披着睡袍的闻铮时,相如澜几乎是有些惊慌失措,“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说着,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睡袍衣领,看上去有些防备似的。
闻铮眼睛闪了闪,“我来帮你换床单。”
相如澜目光落在一塌糊涂的床上,刚平复下来的脸色又不对劲了。
相如澜忍不住,还是背过身,拿双手捂住了脸。
闻铮默默地站在他身后,脸垂了垂,良久,还是艰涩地开口,“老师,你后悔了吗?”
长发轻轻摇动,闻铮一颗心才重新沉沉地落回胸膛,他走了过去,轻声道:“老师?”
“别叫了,”相如澜声音轻得仿若自语,“我、我只是太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让我帮忙换床单?”
“……”
相如澜放下手,扭头看向闻铮,发现闻铮真的满脸求知欲,他咬了下嘴唇,“我比你年长,你叫我老师,跟你恋爱已经很过分,我……”
相如澜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我没有后悔跟你恋爱,今天晚上的事,我当然也不后悔,我只是、我觉得自己很……”
相如澜说不下去,又低下了头,闻铮展开双臂,一把将人抱住。
闻铮低头亲了下他的头顶,忽然又放开手。
相如澜心脏还在怦怦乱跳,他对自己今晚完全陷入欲望的表现真心觉得很羞愧,在个小男生面前,那么放纵……
“老师。”
眼前落下一支记号笔。
相如澜扭头。
闻铮看着他,道:“客厅里找到的。”
相如澜道:“干什么?”
闻铮把笔塞进相如澜手里,在相如澜满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中,握着相如澜的手,在自己的锁骨下方画了颗星。
相如澜抬起长睫,怔怔地看向闻铮,“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被定下的会做标记吗?”
“老师,在我面前,你可以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完全地做自己,”闻铮双眼一直望入相如澜的眼底深处,“老师,我愿意是你的。”
床头灯光幽幽,相如澜心头软得快要陷落,他抬起双臂,依偎入闻铮怀中,闻铮抬手拥住他。
那样温暖又温柔的拥抱,相如澜忽然明白闻铮今夜为什么会哭了,除了悲伤难过,感到幸福,泪水也会自然地从眼中溢出。
他们静静地相拥着,相如澜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了,双臂贴在闻铮胸膛,低声道:“不要换床单了,一起睡客卧。”
第52章
家对于相如澜来说是个完全私密的空间,他不喜欢外人入侵。
自从相如澜搬来这里,客房就一直空着,只有钟点工进去打扫过。
相如澜克服了那股羞涩,也就不扭捏了,自然地拉起闻铮的手往客卧走。
客卧的床同样很大,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并排躺下。
很久没有这样的夜晚,相如澜平躺着,又紧张起来,不由想到他上一次和人同床共枕,也还是跟江檀。
心情说不出的复杂,相如澜闭上眼睛,努力把大脑清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老师,你睡着了吗?”
“没有。”
相如澜喉结轻轻滚动,“你睡不着?”
闻铮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手指一点点碰到身边相如澜的手。
相如澜嘴角微勾,屈起手指握住闻铮的手指。
手指相扣地握在一起,相如澜感觉他好像不是身处自家的客房,而是回到了少年时代,在某个暑期夏令营,和暧昧了半个学期的男孩躺在帐篷里,因彼此心中的好感而偷偷牵了手。
“睡吧。”
相如澜柔声道。
闻铮“嗯”了一声,紧紧地抓着相如澜的手。
一直等到相如澜睡着了,闻铮才又睁开眼,转过脸看向黑暗中相如澜的面庞轮廓。
他不是变态,只是太珍惜这个晚上,根本不舍得就这样睡去。
相如澜睡得很熟,他睡着了之后,身上那点隐藏的孩子气更毫无遮掩地冒出来。
老师。
闻铮嘴角轻勾,相如澜大概不知道,他每一次叫他老师时,除了尊重敬仰,内心都会轻轻地笑一下,为他与年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可爱。
手指轻轻抓着,闻铮的脑海里也闪过某种幻想,和相如澜的幻想不同,他根本都不知道什么夏令营,他幻想着,在他的孩提时代,在他那个美丽而贫穷的家乡,某个夜晚,他坐在屋槛上抬头看月亮,视线里忽然伸来一只手,那只手看着很纤细柔弱,其实很有力量,他会握住他,以完全平等的、不偏见的姿态……
老师。
闻铮在心里轻轻呼唤,沉静片刻后,又悄悄换了称呼。
相如澜。
嘴角自然地扬起,闻铮眼中溢出一点水,他很想亲一亲相如澜,又怕自己这样会把人吵醒,吓坏了他这个心思其实非常单纯的老师。
所以,就只是看着,一面看,一面记,一面又回忆,全部步骤都异常珍惜。
相如澜又卸下一层包袱,他睡得很熟,早上醒来时,睁开眼,近视的眼睛模模糊糊,看到高挺的鼻梁,一时之间还有几分恍惚,差点脱口叫‘江檀’。
视线再往下,望见闻铮的嘴唇,相如澜才如梦初醒。
习惯真可怕,心脏后怕地咚咚两声,不敢想自己要是叫错名会多尴尬,相如澜松了口气,低头看到两人还握着的手,嘴角轻轻上扬。
闻铮表面看上去总是超脱年纪的成熟,不过昨晚有些地方的表现还是显得挺幼稚可爱的。
相如澜这么想着,视线掠过,眼神顿住,又飘了过去,看向天花板。
想要忽略,又忍不住想,余光再次瞥过,相如澜面红耳热。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在黑暗里,相如澜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捉住,几乎没有一刻是在理智思考,视觉也被夜色剥夺,他当然是故意不开灯的,因为害羞,或许,也还有别的原因。
脑海中一小块沙洲,潮水涌动,属于过去,属于回忆,他人生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相如澜神色复杂地重新看向身边躺着的人。
年轻男孩的脸,经过一夜还是那样英俊好看,卷发耷在额角,几分性感。
新的,更年轻的,更可爱的,占据了他现在更多的思绪,看到这个人,心里就感到一种温暖的喜悦。
相如澜心下微颤,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也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抬手轻抚上闻铮的脸颊,下一秒,闻铮的手就也抬了起来,把他的手捉住了。
相如澜笑了笑,“弄醒你了。”
闻铮摇头,闭着眼,扭过脸在相如澜手上吻了吻。
相如澜心生怜意,干脆凑上去,在那两片丰润的嘴唇上亲了亲。
这一下轻轻的早安吻启动开关,闻铮叼住了相如澜的嘴唇,不深不浅地吻,啄吻得很温柔,让人心动。
终于睁开眼,四目相对,相如澜看到闻铮眼中血丝,微微一怔,“昨晚没睡好?”
“还好。”
闻铮神采奕奕,精神很好,眼瞳都在发光,相如澜受到感染,眼中笑意渐浓。
两人对视着傻笑了一会儿,闻铮低头再吻,相如澜笑着张唇,抬手勾住闻铮倾过来的肩膀。
忽然,两人同时一顿,相如澜向下看,闻铮却是往后退。
睡袍宽大,露出一截深蓝色弧度。
相如澜眼睛快速眨动,低垂着脸,长发顺着两颊散开,闻铮垂脸看到他光洁白皙的额头和轻轻咬住的唇,那种完全自然的害羞让人的心能喜欢得揪起来。
相如澜目光游移,“你要去洗手间吗?”
闻铮没说话,只是视线久久地凝视着相如澜此刻的情态。
尴尬、害羞、柔软、喜欢……那么多的情绪,太丰富了,像是看不尽的美好画卷。
相如澜被闻铮那么长久地盯着,心里转了几个弯,想想两人已经算是彻底地确立了恋爱关系,怎么还有把人往洗手间赶的道理呢?
相如澜抽回一条环着闻铮的手臂,手臂向下,没够着,红着脸,人也往下挪了挪。
闻铮完全僵住,他跟着手往下扣住相如澜的手腕,“老师,你不用……”
相如澜手指已经碰到,状态惊人,闻铮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力道很坚决,他仰头,不解道:“你不要?”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睁得大大的,好可爱,闻铮克制着吻他的冲动,哑声道:“我不想折辱您。”
“你怎么会这么想?”相如澜万分惊讶,神色认真,“我们现在的关系,我帮你是应该的。”
怎么能用那样的表情说这种话?闻铮忍耐着一动不动,相如澜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养尊处优的柔软,骨节又很有力量。
“我不想老师你单方面地帮我……”闻铮忍得嗓音哑得几乎模糊,“老师,你不用这样。”
相如澜怔住,傻傻地看着闻铮,他在消化闻铮说的话。
闻铮却是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拉开相如澜的手先下了床。
相如澜侧躺在床上,依旧怔怔地看着身边空缺的半边,那上面还有人躺过的痕迹。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相如澜回过神,拢着睡袍下床,赤脚走到洗手间门口拧开门。
闻铮正在洗脸,听到声音便扭头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眼镜还在主卧,他靠在门边,眼神显得有几分迷离,看着闻铮挂满水珠的脸,走过去,单条手臂勾住闻铮的脖子,将他微微往下压了压,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嘴唇,闻铮嘴唇上的水珠冰冰凉凉的。
一吻结束,相如澜脸靠得闻铮很近,脸上带着柔和的笑,“谁说我不想的?”双颊浮现出红晕,拉了闻铮的手。
晨起,相如澜的确没有像闻铮这个年纪的小伙子那样血气方刚,但是闻铮刚才看着他的眼神、对他说的那些话、那样隐忍的表情……
相如澜手掌压住闻铮的手,让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抿着唇角,昨夜被吻得发麻,现在还微微肿着,慵懒的余韵,眼睛里大胆而害羞,矛盾地带着钩子,“你也帮帮我,好不好?”
跟昨晚不一样,现在是白天,洗手间里有一扇窄窄的窗,巴洛克玻璃,彩色的有些迷幻的光芒照入屋内。
相如澜仰着头,享受着吻,踩在地上的脚趾时不时跟着手指,用力地微蜷。
闻铮低垂着脸,半眯着眼,支撑着快要站不住的相如澜,大拇指揩过,相如澜软软地哼,一下伏趴在闻铮的胸膛上,男孩子身上那股特有的荷尔蒙味道和结实的肌肉触感,都令相如澜感到迷醉,还有爱,那么不同的爱。
相如澜嘴角扬起笑,扭着脸轻轻咬了一下,闻铮闷哼一声,看到相如澜嘴角的笑,也笑了笑,另一手抚着他的长发撩到耳际,低头轻轻吻他薄薄的耳朵,那两片耳朵红到透明。
“也摸摸……”相如澜声若蚊蝇,闻铮头低下去,耳朵一直快碰到相如澜的嘴唇才听清,“……那里。”
太可爱了。
在外面永远表现得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师长在感情关系中展现出来的一切都太可爱了。
闻铮听话地用手抚了抚,激起了相如澜的一下抖,然后穿过去,向后。
相如澜也把双手都垂了下去,很卖力地。
睡袍荡开弧度,脚趾分开又并拢,相如澜睁开水蒙蒙的眼,想看闻铮的表情来判断还要多久,却又看到闻铮正眼神极为专注地看他,那种画家的眼神。
相如澜人更软了,不知怎么,可能是出于看回去的心态,也可能他就是想看了……也低下头去看。
男孩子很干净,也很好看,相如澜发觉自己的手被衬得好小好小,喉咙里不禁干渴起来,唾液全都往上,盈满了他的口腔。
相如澜扭头,整张脸都贴在闻铮的胸膛上,热热地呼吸。
闻铮另一条手臂向下,伸入睡袍,搂住了他的腰。
相如澜痒,颤了颤,却又更紧地往闻铮怀里钻。
闻铮掌心贴着那一截腰,光滑细腻,难耐地轻轻扭动,他低头,再次吻上,两人交换了丰沛的湿润,从彼此的唇角溢出,又不舍地舔走。
晨间娱乐结束,怕再擦枪走火,相如澜还是跑主卧去洗漱。
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白里透红,容光焕发得不可思议。
相如澜拿手背贴了脸,心说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心情雀跃,精神亢奋,好像已经灌了一大杯甜甜的奶咖,心底都快要有泡泡飞出。
换上衣服出去,闻铮已在门口等着,彼此眼神一对上,就知道双方的心情完全一致,向着对方靠近,自然而然地深深一吻。
“早饭你想在家里吃,还是在外面吃?”
“我都行,家里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还有吐司?”
“吐司煎蛋?”
“好啊,我也都行的。”
“老师,我来做。”
相如澜扬起唇角,手指在闻铮唇峰上轻轻一点,“是要做猫咪形状的吐司吗?”
闻铮笑了,“那要模具的。”
“我知道,逗你的,”相如澜手臂搭在闻铮肩上往西厨走,“一起做吧。”
第53章
如果说之前恋爱还有些过家家的味道,但今天面对面坐在一起吃着早餐,聊着天,相如澜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真正恋爱的感觉。
“你毕业设计要是在学校里放不开手,就到海潮来做。”
“嗯,我打算等打好草稿就过去。”
这样,两个人就又能天天在画廊见面了。
相如澜想到这一点,轻轻抿着唇笑。
他一笑,闻铮也跟着笑。
两个人好像傻瓜一样,看着对方沾了碎屑的唇角都觉得可爱。
“暑假呢?”相如澜道,“是回家,还是留在这里?”
闻铮摇头,嘴角压下一点弧度,“我不回去。”
相如澜想起先前闻铮提过,他妈妈再婚了,再婚就是有了新家庭,那闻铮这个已成年的儿子岂不是会显得尴尬?
“你要是没别的安排的话,不如……”相如澜顿了顿,捏着手里的吐司,睫毛扇动了两下,轻声道:“就住我这里也可以。”
他说完,嘴唇肌肉组织不受控地发颤,“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是申请了留校,住在学校当然也挺好的,就是毕竟放假了,日常生活不是那么方便,食堂啊超市啊这些很多都休息,你……”
“我知道,是老师对学生的收留,”闻铮打断了语无伦次的相如澜,眼角带着笑意,“不是同居。”
相如澜被他点破,反而找回了语言系统,一面笑一面调侃:“嗯,你就当上暑期集训班好了。”
闻铮点头,“请相老师多多指教。”
相如澜笑着垂下脸,抿住唇,抬眼,余光瞥向闻铮,闻铮也在笑,两人就这样又笑成了一团。
恋爱这种事要隐瞒大概真的很难。
相如澜白天去画廊,与人打招呼已经很克制,文诗个性和石菲完全不同,一向很少说无关的话,见到相如澜,也还是不禁赞叹:“相老师今天状态真好。”
“是吗?”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若无其事道。
文诗继续赞道:“很少看见您系丝巾,很有品。”
相如澜说了声‘谢谢’,表面从容,实际逃也似的进了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手指挪了下脖子上的短丝巾,相如澜面红耳赤。
昨天晚上闻铮已经很注意没有在表面留下过多痕迹,但情到浓时,总有失控的时候,还是在相如澜右侧颈边留下一个浅浅的吻痕。
还好衣帽间配饰齐全,相如澜挑了条丝巾遮挡,他系丝巾时,闻铮就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看他手指灵巧地驯服那条绸缎丝巾,在颈上含蓄地打了个服服帖帖的结,透着一股成熟男性的优雅与迷人。
相如澜回眸看到闻铮痴痴的眼神,脸颊飞上红晕,他越是这样,闻铮越是着迷,上前轻轻搂住他。
两人在衣帽间里又接了好几个吻,怎么亲都不够的如胶似漆。
相如澜搭在丝巾的手指挪到唇边,他们告别时也接了吻,自然地就像本能。
相如澜还沉浸在恋情的甜美当中,电话响了,拿起一看,嘴角又扬起了笑。
“到学校了?”
“嗯,老师你呢?”
“刚到办公室。”
闻铮那边沉寂一秒,压低声音,“想你。”
相如澜心尖发颤,向着办公桌走去,在独自一人的办公室,也还是跟着压低了声音,“我也是。”
两人的语气都不自觉地黏黏糊糊,偏他们自己还浑然不觉,小声地说着情话。
一整天,相如澜都保持着微笑。
招收先锋画家的邀请已发出,暂时没有揭露新的画廊,还是以海潮的名义,马上简历就如雪片般飘来。
相如澜让文诗先整理,手头先处理海潮的公事。
新季度画廊客流量增幅40%,相如澜推断还是得益于十周年展的话题度,以及江檀最近因海外出的天价而水涨船高的声名。
相如澜致电黄晰,询问江檀的近况。
“江老师挺好的,现在成天泡在画室里。”
“他的手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应该。”
“应该?”
“相老师,您也知道,江老师他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创作节奏,我劝他多休息了,他说他自己有数。”
相如澜手指攥着钢笔,“嗯,他说得没错,他是应该自己把握节奏,也为自己负责。”
挂断电话,相如澜很快调整完心情继续工作。
晚间下班,相如澜主动打电话给闻铮,“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老师,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不挑食。”
“那……我买点菜过来做给你吃,好吗?”
相如澜脚步停在车边,拉开车门,笑着道:“不用麻烦了,我随便买一点菜,你直接过来做就好了。”
听相如澜同意,闻铮在电话里声调都高了,“好,我马上来。”
做饭这么手艺,相如澜只能算是入门,勉强会做点简餐而已,以前跟江檀在一起时,两人都不会做饭,江檀要创作,相如澜就去学,没什么天赋,做得很差劲,江檀看不下去,接手了这项工作,一直也做得很好。
想到过去,相如澜发觉自己不再感到过分沉重,而是每想到一件过去和江檀有关的事,就好像更放下一点。
开车到家,相如澜叫了社区管家随便买了点菜,菜上门时,闻铮也到了,跟送菜的管家一起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个包,含蓄地抿唇,笑着看相如澜,“您好,您叫的上门做菜到了。”
门一关上,相如澜就笑着扑到闻铮怀里,闻铮一把将人接住,鼻尖相对,亲昵地摩挲了两下,吻上。
“白天在画室,”闻铮手掌搂着相如澜的腰肢,双眼深深地看他,“草稿画不下去,一直想画你。”
相如澜脸红透了,“不许乱画。”
闻铮笑,露出侧面尖牙,“老师,你忘了,我是坏学生。”
相如澜神情故作严肃,搂着闻铮的手,却是轻轻拧了下他的后颈,“老实点。”
这样幼稚的恋爱把戏,两人却是乐此不疲,又吻在了一起。
闻铮没再往后退,相如澜感觉到,也大着胆子低头,嘴角噙着笑,轻轻道:“男大学生都这样吗?”
闻铮闷闷地笑了笑,手掌抚上相如澜的脖颈,轻轻解开那条丝巾。
相如澜抬手挡了下闻铮的额头,怕又留下显眼的痕迹,“不行。”
“不会再用力的。”闻铮说着,轻轻在相如澜脖子上浅粉色的吻痕上又亲了亲。
相如澜抿住唇,脸靠在闻铮肩膀处垂下,也真的纵容了。
越来越不像个老师了!
相如澜心下无声地发出自我批评,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饿了,做饭吧。”
两个人一起做饭,又一起收拾,相如澜打开投影,和闻铮一起看一部他认为美学价值很高,值得反复观看的电影。
闻铮没看过,他看得很认真,和相如澜手拉着手。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放完,已经九点多,快要十点。
两人互相安静地交换了眼神,嘴角带着一种心照不宣压着的笑,都有几分隐秘的羞涩。
相如澜先开口,清了清嗓子,“很晚了,宿舍快门禁了……”
跟昨晚差不多的说辞,相如澜把脸埋到膝盖里,声音渐低低只剩下短短的尾巴,被他含混地吞下。
闻铮看着相如澜披散的落到地毯上的长发,和他把自己都快整个藏起来的姿势,他抬手轻抚了那光可鉴人的长发,手臂穿过相如澜的后背。
失重的感觉传来的瞬间,相如澜下意识地抬起手抱住罪魁祸首,仰头对上闻铮视线。
什么都不用再说,他们又吻到了一起。
一吻结束,闻铮抱着相如澜往卧室走,相如澜始终柔顺而安静地不说话,任由闻铮用灼热的视线在他身上一寸寸描摹。
被小心地放到床上,相如澜默不作声,手掌还抓着衣服,还是有些紧张。
闻铮却是一言不发地抽出手就走了出去,相如澜懵了,上半身微微直起,看着闻铮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居然涌上一股失落。
他想什么呢,相如澜脸红,心说闻铮一直都比他还要更矜持,他这么个年长的也该跟他学学才对……
这么胡思乱想着,外面闻铮又进来了,手上还提着他今天背来的包。
“我回去查了,”闻铮拉开包的拉链,“那样对身体不好。”
相如澜不明所以,看着闻铮从包里掏出一盒、一盒、又一盒。
“老师,你喜欢哪种?”
对上闻铮认真的视线,相如澜脸红得快要爆炸,他根本不敢看那东西。
说来也真是可笑,他也不是什么清纯童男子,正儿八经地也有过十几年的夫夫生活,老实说,他跟江檀什么花样都玩过了,家里玩具都不计其数,可在这个瞬间,他是真的感到了害羞。
可能是闻铮比他小太多这件事总让相如澜感到羞耻。
像这样商量着用哪种类型,实在是完全没想到的羞耻……相如澜声音压到最低,抖着发颤:“我都行。”
闻铮倒是很坦然,他挑了一盒螺纹的放在床头,剩下两盒放进床头抽屉里,目光扫过那本Flip Book,眼神温柔而喜悦,又落回相如澜面上,“老师,谢谢你把我的礼物收得这么好。”
相如澜眼睫上挑,两样东西同时进入视线,温情与欲望交织,他心底涌上一阵甜蜜,“你送我的,我当然会好好珍惜。”
闻铮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相如澜闭了下眼睛,脸上不设防地露出些许期待。
害羞的老师很可爱,对欲望展露出诚实的老师也很可爱……看到逐渐袒露出更多真实情绪的相如澜,闻铮低头吻了下那颗脆弱的喉结。
相如澜都很久没见这种东西,闻铮戴的时候,相如澜眼神飘忽,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要笑,也许是因为闻铮的动作太生疏,带着完全不熟练的笨拙,也有一种可爱。
“我来吧。”
相如澜坐起身,看着闻铮漆黑的眼睛,眼角微微翘着,他忽然又不害羞了,可能是想着要担起年上的责任。
“好了。”
相如澜躺回去,轻咬住唇,神情和动作都很柔软乖顺地等,就好像刚才他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是生来就是好学生,所以做什么都一板一眼,还是被谁一点点塑造成这样?
闻铮俯身,双手从相如澜发后穿过,紧紧地抱住他。
那种拥抱的姿势与力道让相如澜感觉到被强烈的珍爱。
不是对于自己的所有物,而是走进一间艺术馆,对于玻璃柜的艺术品那样的珍爱。
占有欲少得几乎不可见,相如澜心下微颤,他抬手也同样抱住闻铮。
昨夜,他理解了闻铮的眼泪,今天他忽然又理解了闻铮的感谢。
因为,他也想说了。
“闻铮,”相如澜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手掌轻抚过闻铮起伏的背脊,“也谢谢你。”
此时此刻,把他也收得那么好。
第54章
谈恋爱会让人变得幼稚,尤其和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人恋爱。
相如澜最近能越发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返老还童’。
无论是说的话,还是日常的思维,都变得活泼起来,甚至于在选择每日穿搭时,他的手都会不由自主地伸向颜色更鲜艳的。
闻铮会靠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他搭配衣服,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和痴迷。
相如澜停好车,才收起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保持着一贯的浅笑下车。
“相老师,早。”
“早上好。”
文诗按照惯例在门口等待,也附上咖啡。
“今天有一批新的艺术品到馆,这是目录。”
相如澜接过目录快速浏览,“嗯,我知道了,到时我来亲自签收。”
“好的。”
文诗帮推开办公室的门,相如澜走进办公室,继续翻页,“还有什么别的事?”
“青苔杯的获奖情况今天上午十点公布,主办方发来了线上邀请。”
“这个他们前几天就私下跟我提过了。”
相如澜坐到办公桌后,抬头,“你回复他们,感谢邀请,然后你让公关部用我们的公共账号登录,捧个场。”
“没问题。”
“好,没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
办公室门被关上,相如澜身上那股绷起的劲泄了力道,脸上不由再度扬起笑容,打开电脑,注册了私人账号,点进线上颁奖。
青苔杯刚成立的那几年还是线下颁奖的,后面影响力越来越小,资金当然也就变得不是那么充足,从前年开始就取消了线下颁奖典礼。
不过线上颁奖做得很有艺术感,也算是青苔杯的特色了。
去年的颁奖典礼,相如澜没有看,只是在赛事结束后,让人整理了获奖作品,结果当然是很失望。
今年的话,相如澜抿起嘴角,眼中扬起似醉的笑,他掏出手机,对着两人的聊天界面还是先忍住了。
早上才刚吻别过呢。
相如澜托着腮,回忆昨夜和早晨,热恋中的人,一起度过的每一秒都仿佛弥漫着浓浓的粉红泡泡。
不行,相如澜调整了面部表情,把自己强行从恋爱的气氛中抽离出来。
十点开始颁奖典礼,现在是九点半,线上通道已经开启了。
前几天,就有人联系过相如澜,邀请海潮参加线上颁奖。
由于闻铮没有签约,而是以个人名义参加比赛,相如澜本想拒绝,怕绯闻更厉害,想了想,无所谓,还是决定支持。
青苔杯为鼓励新人画家,奖项设置很简单,除了一位青苔奖,一位收藏奖,剩下的全为入选作品。
颁奖典礼开始,相如澜把音量调到最低,一边工作一边听着,手机界面停留在跟闻铮的聊天记录上,预备一公布就立刻恭喜闻铮。
手机震动,相如澜瞥了一眼,是史文泰。
相如澜把电脑颁奖典礼先静音,流程很长,还早,先接通了史文泰的电话。
“喂,老史。”
相如澜语气含笑地调侃:“什么情况,你现在不是该在线上颁奖吗?”
史文泰笑呵呵的,“哪的话,有专业主持人呢,我可干不了那活。”
相如澜瞟了一眼颁奖典礼的界面,正在忆往昔辉煌,也不由想起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青苔杯还挺有分量的,相如澜跟江檀也想过参加比赛打响名气,只是后来综合考虑还是放弃了参赛。
“你们今年办得挺好的,线上直播做得很不错,下了不少本钱吧?”
史文泰朗声大笑,“我现在也就是挂个名,具体他们怎么办的,我也不管。如澜,上次我跟你聊的时候,那个闻铮没签约,这次他也是以个人名义参加的,是你们海潮不想签他了,还是他有什么别的考量?”
“这个,”相如澜沉吟片刻,道,“以后再说吧。”
听他回应模棱两可,史文泰那边也斟酌了一会儿,“如澜,我要跟你说个事。”
相如澜下意识地人坐直了,眉头微皱,“什么事?”
“这次评奖不是我负责的。”
“……”
相如澜渐渐回过了味。
颁奖典礼临门一脚,史文泰忽然联系他,什么意思?
前几天邀请他参加颁奖典礼的时候怎么不提呢?
“你要是有需求,你现在说,我跟那边打个招呼,说不定还能改结果。”
相如澜面色慢慢沉了下来,“老史,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做这种打招呼的事。”
“我当然知道,”史文泰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毕竟是我托了你帮忙造势,要是这个结果不尽如人意,也实在是我对不起你。”
相如澜眉头深皱,随后又慢慢舒展开,“老史,我相信你们的评选规则,没有什么一定要的结果,你不用跟我说那些。”
“那最好了,你看到公布作品就知道,他们真不是故意的……”
史文泰暗示闻铮成绩不佳,相如澜想到闻铮提交的那幅作品,那幅作品甚至好于《Selene》,不禁胸闷气短,他忍不住说:“是不是因为闻铮最近的负面新闻?”
“这个我也难说,都是他们评的,一帮老家伙,你也知道,人年纪大了,想法很难猜。”
相如澜目光瞟到线上颁奖典礼,已在公布入选作品奖。
第一幅就是闻铮的《梦》,和其余四幅作品摆在一起。
线上主持人被相如澜静音了,相如澜胸膛微微起伏,“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他直接挂了电话,打开音量,作品介绍已经结束,切到了下面五幅作品。
相如澜罕见地感到了愤怒,以他的专业眼光来看,这些作品跟闻铮完全是天与地的距离。
他快速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心说这不重要,重点是获青苔奖和收藏奖的,难道国内冒出了什么怪物新人,而他不知道?
入选作品奖总共有三十人,乌泱泱的一片播完,终于来到重头戏。
相如澜眉头紧皱。
“……获得本次青苔杯收藏奖的是来自海潮的艺术家罗朗的作品《松鹤》!”
界面被一幅画单独占据,相如澜定定地看着面前作品,全然怔住了。
罗朗?!
罗朗也参加了青苔杯?
他完全没有通知他!
隔着屏幕鉴赏画作很难做到百分百通透,只能大概地对构图和色彩还有作品的艺术表达做出一点判断。
不知道是不是他已变得偏心,就这么粗看,相如澜完全不认为《松鹤》有击败《梦》的水准。
只不过艺术评价这种事,一向各花入各眼,没有什么统一标准。
相如澜手拿起桌上钢笔,不自觉地攥紧,眉头打了死结,完全听不进线上主持人对罗朗这幅作品的吹捧,干脆直接按了桌上内线电话。
“文诗,联系罗朗,让他马上来见我。”
等到漫长的流程过后,线上主持人影像忽然消失,而是进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城市景观,陈旧的,带着过去的色彩,然后一点点渲染进入一幅画。
相如澜紧皱的眉心在看到慢慢成型的画时仿佛被子弹击中。
狭窄的巷,晾晒的衣服,夕阳被晚风吹动晕染,色彩淡而隽永,弥漫着一股温馨的哀愁,谁说隔着屏幕的艺术品不能打动人心?
“本次青苔奖获奖的是来自匿名艺术家的作品《家》……”
相如澜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幅画,他不敢置信,几乎是立刻抄起手机回拨了史文泰的电话。
“老史,匿名艺术家是什么意思?”
史文泰似乎毫不惊讶相如澜会回电话,笑道:“匿名画家就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艺术家嘛。”
“看上去不像新人,”相如澜惊疑不定,这幅画给他的感觉非常非常……可是,风格又南辕北辙,“我能现场看看这幅作品吗?”
“这个,”史文泰语气为难,“我实话跟你说,就是因为这幅作品的水平实在太高了,所以我们才接受了许多苛刻的要求也要把青苔奖颁给他,其中一个,就是不展出。”
“不展出?”
“没错。”
“那后续这幅作品怎么处理?”
“物归原主。”
电话那头史文泰呵呵笑道:“怎么样,如澜,我没骗你吧,心服口服了吧?收藏奖也是给你们海潮旗下的艺术家,可别再对我有意见啊。”
相如澜心乱如麻,也顾不上跟史文泰讨论评奖标准,也没有讨论的意义,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挂了电话。
颁奖典礼画面还停留在那幅《家》上,这幅作品无论从色彩的运用、构图还有传递出的画家的表达都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相如澜很喜欢闻铮和闻铮的作品,但也不得不承认,闻铮想要达到那样的境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要沉淀。
这样成熟的作品是来自新人画家?
相如澜心中翻滚着疑问,拿起手机又放下,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和闻铮的。
闻铮白天几乎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怕相如澜可能会不方便。
颁奖典礼,闻铮看到了吗?
他说过不在意这些,真的会完全不在意吗?
相如澜犹豫片刻,打了电话过去。
闻铮隔了半分钟接通。
“喂,老师。”
“嗯,你现在在哪?”
“在学校画室,怎么了老师?”
闻铮似乎听出相如澜语气不佳,“有什么事吗?”
“……没事,今天晚上我要回家一趟,可能见不了面。”
“我知道,没关系。”
“好,那你接着画画吧。”
“老师,”闻铮接了他的话头,“你是不是因为青苔杯的事不开心?”
“你知道了?”
“嗯,同学告诉我的,我没得奖。”
“……”
相如澜沉默着,是他转达的参赛邀请。
“老师,我说过,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得不得奖,我真的无所谓,老师,你别为我不开心,这样,我才会真的也不开心。”
闻铮窝心的话让相如澜心里好受了许多,“晚上,我有时间给你打视频。”
“好,”闻铮在电话里笑了笑,“其实老师,我已经有奖了,你不是给我画过星了吗?”
相如澜也终于跟着笑了笑,“下次给你多画几颗。”
电话挂断,相如澜的眉头却又不禁还是皱了起来。
他知道闻铮不会在乎得不得奖,但他也是一样有艺术追求的人,那幅《家》所展现出来的毫无争议的高超水准,但凡一起参赛的都会不甘心。
“这次参赛是我自己的意思。”
罗朗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坐在沙发里,长腿叠着,带着股不羁的劲,“对不起,没跟您提前打招呼。”
“所以为什么呢?”
相如澜背靠着办公椅,神情严厉,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罗朗,罗朗被他那视线盯得头皮发麻,低着头,手掌用力拧紧,“没为什么,就想试试。”
“罗朗,你有兴趣参加新人赛,你跟我说,我也会举双手赞成,我是你的独家代理人,你有任何商业或是非商业的活动,我都该第一个知道。”
罗朗眉头紧皱,倏然抬头,“如果我跟闻铮竞争,老师你能保证公平公正吗?”
第55章
罗朗的话石破天惊,相如澜眉心重重一跳,眼镜后的眼神逼视过去。
罗朗对相如澜一直有一种对家长般的又敬又怕。
大部分时候,相如澜都是很温柔的,哪怕你犯了错,他也会在指出你的问题后,选择包容保护,恩威并施,很难不让人对他产生信任感。
只是这种信任一旦出现裂痕,猜疑也会成倍地爆发。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从办公桌后走出,在罗朗对面沙发坐下,语气温和而强硬,“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调整情绪,别说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话。”
罗朗却不领情,“老师,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相如澜面容沉静,刚开始被质问时内心的震动已在无形中被他压下。
此刻,身为代理人的职责在相如澜这里排第一。
罗朗很明显地状态不对,相如澜道:“我不能回答你。”
罗朗眼神震动,神情更加受伤。
相如澜道:“你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我怎么说,你还听得进去吗?”
被看穿了心事,罗朗不自觉地垂下脸。
相如澜温和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我偏心闻铮?是十周年展,还是荷兰的绘画比赛?”
罗朗低着头不说话,相如澜心下快速回忆,其实之前罗朗已经很多次表现出对两人待遇区分的异议,罗朗今天的反应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我今天叫你来,并不是来质问你,是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艺术家和代理人之间有了隔阂,就很难再合作。”
“你问我,会不会公平对待你和闻铮,如果你期待的公平是我送闻铮去荷兰参赛,也得一样送你去荷兰参赛,那么,我对你和闻铮就是不公平的。我的公平是尽我所能地帮助每一个艺术家创作、进步,你跟闻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也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帮助你们。”
“还有,我认为艺术家之间不应该是对立竞争的关系,互相欣赏合作永远是最优解。”
“罗朗,闻铮不完美,你也是,在创作这条路上,你们都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相信也一定会走得很远。”
“如果你真的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我的信任,我可以为你更换代理人,或者把你的合同还给你。”
罗朗猛地抬起脸,“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你对我还是有基本的信任,对吗?”相如澜深深地看着罗朗,罗朗回避了他的眼神,低声道:“对不起,老师,这次是我自作主张。”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没必要说对不起,还没恭喜你得了收藏奖。”
罗朗勾了勾唇,笑容很勉强,“老师不失望吗?你推荐的闻铮只得了入选奖。”
“我很失望。”
罗朗嘴唇用力抿了两下,“我得奖这件事能弥补这种失望吗?”
相如澜笑了笑,“罗朗,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你是你,闻铮是闻铮,我对你们是分开看待的。”
“那老师如果你当评委,你会把票投给谁?”
“我还没亲眼见过你那幅《松鹤》,我保留意见,老实说,我会投给《家》。”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新生代的新人王,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开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罗朗声音低沉,“也许,我真的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
“罗朗……”
相如澜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自信是好事,自负不是,能意识到有人比你脚步更快说明你在逐渐变得更成熟,你仔细回想一下,你现在是不是比从前想得更多?也许还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纠结、疑惑,这代表你在进步,你的视野拓宽了,你不再只看着自己,罗朗,我很为你高兴,比你得一百个收藏奖还要高兴。”
罗朗慢慢抬起脸,看到相如澜眼睛里流露出他们相识以来最大的肯定,内心的迷茫与挣扎在刹那间仿佛被阳光驱赶走了大半。
“相老师,没有任何艺术家会愿意离开你,”罗朗眼眶泛红,“可我怀疑我配不配上你的青睐。”
相如澜斩钉截铁道:“当然,你可以质疑自己的能力,不能质疑我的眼光。”
罗朗整个人都松快了大半,脸上终于勉强露出一点笑容,“老师,谢谢你,我想我真的需要闭关沉淀一段时间。”
“没问题,如果你有什么需求,可以随便提。”
罗朗摇头,他看向相如澜,眼神当中几分歉意,“老师,请你相信我,我对你一如既往地尊重。”
罗朗站起身,对相如澜鞠了一躬,他这样郑重其事,相如澜反而有些尴尬,“罗朗……”
罗朗直起身,脚步飞快地走出了办公室,相如澜看着关上的办公室门,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背靠上沙发,无奈地摇了摇头。
艺术家的个性千奇百怪,相如澜常年跟他们打交道,早已适应了各种敏感、多疑、自负、忧郁等等负面的个性。
说来也真是无解,大部分具备天赋的艺术家身体里都仿佛潜藏着某种阴霾的底色。
哪怕是看着阳光开朗的罗朗心底也还是会有这样的一面。
相如澜眉头深皱,对于罗朗的心理问题,他后面还要更加关注才行。
青苔杯的结果,不管闻铮在不在意,网上舆论对他都不是很友好。
现在不是十几二十年前,国内对国外的一些奖项早已祛魅,尤其是在小众领域,无知产生轻蔑,越是不了解,越是会肆无忌惮地阴谋论,已经有人开始煞有介事地‘扒皮’闻铮在荷兰得的那个新人奖是怎么运作水来的。
随之而来对闻铮个人背景、背后大佬的保驾护航讨论甚嚣尘上,先前的那场公关舆论战更是对闻铮有人捧的最佳佐证。
这种时候公关再强硬下场等于是变相的推波助澜,公关部只能采取迂回的战术疏导舆论。
一整个下午,公关部都在监视舆情,好在都是自然讨论度,没有下场推流,能造成的影响有限。
相如澜独自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前后复盘,不禁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条埋了很长的线。
从闻铮被爆出过去的事,到史文泰发来青苔杯的邀请……圈子里那些隐晦的传言,甚至于今天罗朗奇怪的态度。
相如澜沉默着,面上一点点染上寒意。
有些事,有些人,他不想去那么揣测。
相处了那么多年,他相信他了解他,当然,没有人是完美的,当一个人陷入痛苦时,整个人都会变形,所以,会是你吗?江檀。
相如澜轻轻闭上眼,他想起之前那个倒霉的咨询师,还有,《Selene》。
就像罗朗提出质问的瞬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此时此刻的相如澜也是一样的,怀疑,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
静坐片刻后,相如澜猛地抄起车钥匙。
路线早已烂熟于心,不用思考,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操纵驾驶,平时大约半个小时的车程,相如澜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排松树高耸入云地逼出一条窄路,相如澜下车,穿过树荫,径直走向被绿植包围的深蓝色建筑。
画室门关着。
相如澜直接过来,没有提前打招呼,也许他的潜意识里还存在逃避。
如果江檀不在,情绪的阀门泄掉,他冷静下来,再沟通对他们都好。
相如澜胸膛起伏,在这一刻,他非常理解罗朗,人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冲动。
手掌颤抖着放上门把手,微一用力,门打开了一条缝,相如澜胸膛里一口气顶了上去,用力推开门。
推开门只是一瞬间,可能也就是一秒钟,然而那个瞬间,在相如澜的大脑里却是无限延长,以致于当他的眼睛看到画架上的《家》时,如同被一记重锤迎面砸了过来,怔在了原地。
画架就摆在正对门口的不远处,就好像是故意等着谁来观赏。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晚。”
相如澜脖子像是僵住了一样慢慢循声转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转动的咔咔声。
江檀坐在角落椅子上,又一段时间没见,江檀的模样都显得有几分陌生了。
在江檀眼里的相如澜又何尝不是?
他从来没有在相如澜眼睛里看到过那样的情绪,好像他们两个人从来不认识。
江檀起身,从容地走到画旁,“我的新作品,有没有让你失望?”
相如澜嘴唇轻颤,“真的是你。”
“我刻意做了些隐藏,不过我想你会认出来的,”江檀脸上也没什么喜悦或是得意的表情,目光深而锐利,“我才是你最好的艺术家,你明白了吗?如澜,回来吧,回来我身边。”
猜疑落地,相如澜心头翻江倒海,他皱起眉,眉间都疼了,“是你让史文泰邀请闻铮参赛?”
江檀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相如澜,那眼神令相如澜感到异常陌生,他从来没见过江檀这样冷得仿佛结冰的眼神,“你这么想我?”
“我也希望不是。”
“是吗?”
江檀忽然勾唇冷冷一笑,“你很希望是我吧,包括之前出的新闻,在你心里,早就给我判刑入罪了吧,你巴不得是我,这样,你就可以问心无愧地跟那个小子在一起了。”
相如澜大脑轰鸣,他看着面前的江檀,太陌生了,真的太陌生了,“江檀……”
“怎么,被我说中了?”
“你不是早就在心里怀疑是我爆他的新闻?”
“今天急匆匆地过来,是不是还想质问我,我故意在比赛里打压他?”
“最好我就是那样卑劣的一个人,可以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离开我的借口!”
江檀手指了画架上的那幅画,“我告诉你,我赢他,是因为我比他强,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屑跟他比!”
“如澜,我爱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江檀双眼通红,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砸在相如澜的耳朵里,相如澜眼中几乎无法抑制地泛起泪光。
“江檀,你告诉我,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去做代理人?”
“是因为你是新人,是因为你挤不进那个圈子,是因为你被他们排挤、打压,太难出头,我拼尽全力就是希望给你一个公平的环境!”
相如澜一字一句,声音无法控制地哽咽,“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证明了你比一个新人强,你抢占了新人的位置,然后呢?”
“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颁个奖状,再把自己当成奖品,打包附送给你?”
“我现在怀疑,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占有欲和胜负欲在作祟!你只是不允许自己失败!”
眼泪喷涌而出,视线瞬间变得模糊,相如澜扭头就要走,却是被江檀一把拉住手腕扯回。
四目相对,江檀那故作冷漠的眼神早已碎了一地,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挽回他,“如澜,我爱你,你可以质疑任何东西,你不能质疑我对你的爱!我现在重新开始画画了,只要你高兴,我每天都可以画画,这幅画还不够好吗?!我还可以画更多更好的画给你,只要你回来!”
相如澜轻轻摇头,他满目苍凉,声音却很轻,轻得像是没力气再说下去,“江檀,你画不画,不是决定我们这段关系的重点,是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变了,你已经变得让我怀疑,我到底有没有认识过你。”
江檀脸色骤变,相如澜手臂用力,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腕,他看到江檀的脸像是褪色的画,随着他的手抽出去的力道,一点点变得灰败。
结束了,真的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相如澜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右手手指搭上那枚闪着光的指环,慢慢把那枚戒指拔了下来,江檀的眼睛跟着相如澜的手指,他的呼吸都几乎快被那微小的动作夺走。
“江檀,对不起,也许是我给了你错觉,”相如澜轻轻地将那枚戒指放在工作台上,“我们没可能再在一起。”
江檀着看向台上的戒指,眼眸颤动。
‘现在我还没太多钱,就只能买得起这样简单的戒指,等我以后成了大画家,你想要什么样的戒指,我都买给你。’
‘我觉得这个就挺好的,我很喜欢,戒指不需要多贵重,最重要是看谁送。’
‘等以后我们发达了,还要戴这对戒指一辈子,会不会被人瞧不起?’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喜欢就好了。’
‘那你这就是同意戴一辈子了啊……’
那张害羞的脸冲他温柔而默认地笑的画面,好像就在昨天。
可是,那其实已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江檀视线一点点从那枚戒指转移到相如澜脸上,现在,那张脸已经对他不剩下什么感情了,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肯再回头,留给他的,就只有因为另一个人而涌起的失望。
江檀轻声道:“我赔给他,这样你满意吗?”
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一把抄起桌上的美工刀,毫不犹豫地冲自己的右手扎了下去——
第56章
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等相如澜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尖已经扎入江檀掌心,鲜血四溅。
“江檀——”
相如澜无措地大喊,他大脑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抓住江檀拿刀的手,阻止他继续往下扎。
江檀脸色惨白,额头渗出汗珠,神情平静中带着疯狂的决绝,“如澜,你说我是胜负欲作祟,那好,我退出这个行业,我永远不再画画,我把我的一切都输给他,我只要你回来,如澜……”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江檀掌心血不断溢出,相如澜浑身发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江檀拿刀的手,另一只手慌乱地掏手机叫救护车,他语无伦次,报个地址都说错了好几次。
“如澜……”
“我叫你别说话!”
相如澜大吼一声,他看着面色煞白的江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看向江檀不断流血的手,天哪,扎得太深了。
江檀双眼定定地看着相如澜,他又哭了,为他哭了,他心里既酸楚又高兴,他还是在乎他的。
救护车很快来了,相如澜听到声音就拉起江檀的胳膊往外走。
“等等。”
江檀终于放开刀,手指捡起桌上的戒指。
相如澜快要无法呼吸。
救护车上,相如澜心里乱极了,江檀则是贪婪而专注地看着身边的相如澜,谁也没说话。
终于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很快下了诊断,需要立刻手术。
相如澜在委托授权书上签自己的名字时,笔尖不住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履行自己紧急委托人的职责。
江檀被推进急诊手术室,相如澜在外面等待,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墙壁上。
江檀的手,江檀的血……
相如澜手掌按住额头,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中不断滚出。
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手术室的绿灯终于亮了起来。
相如澜匆匆迎上前,听主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胸口屏着的气才终于散开,整个人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相如澜谢过医生,去到麻醉恢复室。
病床旁托盘里放着江檀手术前取下的私人物品,腕表和一对戒指,那把美工刀被收走了。
麻醉还没过,江檀静静地躺着,相如澜坐在床边,疲惫地看着昏睡中的江檀。
江檀自残的那一幕在相如澜脑海中反复回放,手掌抚过脸颊,相如澜心跳得发疼。
对江檀,相如澜从前以为自己了解他的一切,但现在,相如澜真的迷茫了,他没想到江檀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走极端,尤其是伤害自己的手,他是画家啊……
相如澜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病床上的人时,才发现江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你醒了。”
相如澜嘴唇发颤,尽管他努力控制,嗓音也还是抖的。
“感觉怎么样?”
江檀没回答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好像还没从麻醉中彻底醒来,声音也很轻,“如澜,我好像很久都没试过一觉醒来就看到你了。”
相如澜眼中泛起热意,又被他生生压下,“我叫护士送你回病房。”
“如澜,别走!”
江檀激动起来,挣扎地要起身。
相如澜解释:“我只是按铃叫护士。”
江檀才终于又平静下来。
护士很快过来,相如澜跟在转运床边进了单间病房,一路,江檀都始终看着他。
护士挂上输液瓶,插好针后离开,病房内就只剩下两人。
相如澜看着江檀被垫高的伤手,明白现在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机,更何况江檀的情绪很明显不稳定。
“医生说你现在可以进食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吃什么都行,你买你想吃的就好。”
相如澜打开微信,看到上面置顶的人,手指微微一顿,去通讯录翻找饭店,叫人送餐过来。
病房内一时又陷入沉默,江檀看着轻轻蹙眉的相如澜,“史文泰打电话给你,我猜到他是想邀请参赛,所以我也匿名参赛了,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我比他强,仅此而已,其他的我没做过。”
“我知道了。”
“你相信?”
“我相信。”
“你喜欢那幅《家》吗?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没想过要获得多高的成就,就只想和你拥有一个平凡普通的小家,如澜,如果我没成功,是不是我们现在就那样生活着?”
“……”
相如澜垂着头,江檀的话,现在已经无法撩动他的心弦,只能让他倍感心酸。
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再美好的曾经也仅仅只是曾经而已,回不去了。
相如澜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吧,别再说话了。”
考虑再三,相如澜还是发信息给黄晰,让他到医院来帮忙。
一看见病床上手受伤的江檀,黄晰立刻震惊地大喊:“老师,你的手!”着急忙慌地扑了上来,“很严重吗?这是怎么回事?!”
江檀眉头微皱,目光看着相如澜,“你叫他来的?”
相如澜道:“你需要人照顾。”
江檀垂下脸,忍耐着不说话。
黄晰从一开始的慌乱中回过神,很明显地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他也不傻,忙将整个人缩了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正好,病房门被敲响,黄晰如蒙大赦地跑去开门,是送餐的来了。
黄晰拎着木盒走到相如澜身边,“老师,你点的餐?”
“嗯,里面有粥,你喂江老师吃一点,他现在手不方便,麻烦你了。”
“好的。”
黄晰把木盒放好,揭开,拿出里面的粥,正揭盖呢,余光看到江檀脸色铁青,灵机一动,侧翻了粥碗,哎呦一声,“好烫!”
相如澜正故意看着窗户,无视江檀的眼神,闻言赶紧回头,却见黄晰甩着手,哭丧着脸,“老师,对不起,我没注意,把粥洒出来了。”
相如澜立刻道:“没关系,你没烫伤吧?赶紧去冲水。”
黄晰趁机逃出了病房。
相如澜也不傻,他看出黄晰是故意的,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回眸看向江檀,江檀仰着脸看他,“你可以叫个护工来。”
相如澜道:“我是这么打算的。”
江檀胸膛起伏,通红的眼睛看上去快哭出来了。
诚然,现在江檀的状态很差,急需安抚,可相如澜觉得,他不能给江檀这种正反馈。
自残、发脾气,然后他就妥协,就如他所愿地留在他身边,那后面江檀会怎么做?这样反而是害了江檀,他不可以这样。
“如果你不想要外人的话……”
听相如澜有松口的意思,江檀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松了下来。
“……我叫爸妈来照顾你。”
江檀脸色瞬间又变得极其难看。
相如澜作势拿手机,江檀冷声道:“不必了,我只是伤了右手,可以自己用左手。”
“别勉强。”
江檀自己坐起身,左手要去端粥,相如澜还是挡住了他,“我帮你放桌上。”
升起桌板,放好粥,相如澜把勺子递给江檀,他这样不算是完全不管,江檀也好受了一些,左手拿起勺子,看向他,“你也吃。”
“嗯。”
相如澜端起另一碗粥。
两人安静地吃完粥,外面不知不觉天都已经黑了,黄晰一去不复返,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你休息吧,”相如澜轻声道,“医生说你很幸运,没有伤到肌腱,肌腱断裂,很有可能这辈子都恢复不好,江檀……”相如澜顿了顿,视线直直地对上江檀,“答应我,别再伤害自己,好吗?”
江檀看着相如澜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哀伤、看到祈求、看到痛苦……唯独看不到爱。
良久,江檀嘴唇发涩道:“为什么呢?他除了比我年轻,还有哪一点比我强?他就算再画上十年、二十年,也不会超过我。”
相如澜觉得很累,人与人之间真的很奇怪,有的人,一个眼神就能互相明白对方的心意,有的人,花十几年的时间,把话说尽,却好像还是不了解彼此。
“江檀,我不是明码标价,被人争来抢去的玩具,你们谁赢了,我就归谁。”
相如澜温柔地看着江檀,“从始至终,是我不再爱你,是我们的关系出了问题,很早之前就有了问题,我只是不想任由它那么溃烂下去,这跟任何人无关。”
“也许你不相信,可是事实是,在他出现以前,我已经感觉不到我对你的爱了,你没有感觉到吗?”
相如澜面庞浮现出浓浓的哀伤,自嘲地笑了笑,“那么江檀,也许,你真的也没有在爱我。”
江檀沉默地看着相如澜。
两个人出现了问题,他身处其中,难道真的会毫无察觉吗?
爱情变得稀薄了,他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他只是任性地奢望着会有其他可能性,一再地拖延、甚至享受着那种被无条件偏爱的美妙滋味。
江檀涩声道:“我们出现问题,是因为我停笔不再画画,可是,我现在重新开始画画了。”
相如澜摇头,“那只是我们之间所有问题的外化,江檀,我们之间不是那么简单的。”
“无论是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江檀诚恳道,“我都可以改。”
相如澜再次摇头,“没用了,江檀,”他同样真挚地看着江檀,“不是你改不改的问题,是时间,江檀,在那个时刻,在我们的感情还没有消耗殆尽,我们的关系还只有一些小问题时,如果我们能够选择勇敢地去直面我们那段关系里的问题,也许还有机会,可是,时机不对了,已经过去了。”
江檀静静地听着相如澜说话,他的眼前仿佛滑过无数个画面,那些相如澜欲言又止又强作无事的瞬间,没受伤的那只手一点点蜷紧。
“我们没法再回到那个时间,我也找不回那时的心情,寂寞苦涩怀疑自我安慰,这些情绪,我都已经独自消化过了,现在,我想,我对我们的关系只剩下释然。”
“江檀,也许你也真的该学会放下。”
相如澜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他真的已经彻底翻过了那一页,十六年的分量,很沉重,翻过去需要力量和勇气,他做到了,他希望江檀也能做到。
“如果,”江檀轻声道,“我就是放不下呢?”
相如澜轻声道:“江檀,可能我们一直都在彼此束缚,离开了我,你的生活未必会变得更糟。”
江檀沉默着,过了很久,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跟他在一起,等到过了一段时间,也会变成像我们这样?”
相如澜心头一震。
这个问题,他当然也想过,甚至一度成为他内心的障碍,可在江檀提问的瞬间,他心里竟然有了答案,豁然开朗,再没有半分迟疑恐惧。
“也许吧,”相如澜轻轻笑了笑,“就是因为不知道结局如何,所以才想要更用力地去珍惜当下,现在跟他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好,也更幸福了,”相如澜转过脸,看向江檀,“江檀,如果你真的爱过我,那就放手吧。”
第57章
相如澜走出病房,黄晰就站在病房外面走廊对面,看到相如澜,满脸尴尬地站直,“老师,我没偷听。”
相如澜点了点头,“你进去看着他吧,他现在精神状态可能不是很好。”
黄晰忙不迭地进了病房。
相如澜在外面走廊又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才离开,到了地面停车场上车。
他没把车开走,给黄晰发了条微信,告诉他他就在医院停车场,万一江檀有什么事就马上通知他,当然,后面补了一句——别让江檀知道。
在车里,相如澜联系媒体,公关新闻,还有,替江檀找心理医生。
“潘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搅你,你这周还有排期吗?”
“那太好了,具体情况我们见了面再沟通,谢谢你。”
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相如澜吐了口气,手机上时间刚好快到九点,闻铮打电话来了。
相如澜心情复杂地接起。
“老师,到家了吗?”
相如澜犹豫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你呢?还在画室?”
“没有,回宿舍了。”
“宿舍里没人?”
“有,我在阳台。”
闻铮笑了笑,“别担心,我不会露馅的。”
相如澜也笑了笑,“我不担心这个。”
“那担心什么?老师,你是不是还因为青苔杯的事不开心?”
车窗外夜色如水,相如澜停车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众生相。
“我没有因为这个不开心,”相如澜真心实意道,“比赛得不得奖,这些都只是虚名而已,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我看了得奖作品,那幅《家》确实画得好。”
相如澜沉默片刻,他轻声道:“你发现了?”
他没说得太明白,但他想闻铮应该知道他的意思。
“本来不是那么确定,综合所有外部因素,我猜是的。”
“对不起,闻铮,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
“老师,这件事完全跟你无关,老师,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你不必为任何其他人的行为背负不该背负的责任。”
相如澜好像还是头一次听闻铮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跟提前打好的腹稿一样。
“闻铮,”相如澜轻声道,“你才是真的在不开心,对不对?我不是说你因为青苔杯的事不开心,是我刚刚代江檀道歉,让你心里不舒服了,是吗?”
人不是机器,每个人都有他的情绪,就算闻铮再‘听话懂事’,他也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没有,”闻铮先否认,顿了顿,又道,“我只是不想老师你太苛责压抑自己。”
相如澜肩膀塌了,背靠在椅上,望着车窗外的夜色,“那你呢?你有没有过分苛责压抑过自己?闻铮,你有吃醋嫉妒的权利。”
电话那头闻铮沉默了半分钟,才轻声道:“我不想给老师你添麻烦。”
相如澜情不自禁道:“你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会这么乖?”
乖得过分,还说自己当过坏学生。
闻铮笑了笑,笑声像是在回避些什么,“感谢未成年人保护法。”
相如澜想,其实他现在何尝不也是在回避呢。
是不是两个人回避着,回避着,距离就会越来越远?
“闻铮,”相如澜有些紧张,“其实我现在在医院,江檀出了点事。”
闻铮那边呼吸屏了屏,“哪家医院?”
“中心医院。”
“我马上过来。”
“我在停车场。”
“好,我马上到。”
相如澜挂了电话,心脏还怦怦直跳,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他跟江檀之间的事与闻铮无关,那些本不该是闻铮承受的。
闻铮的年纪,本应该更无忧无虑,全心全意地投入在创作或者更简单纯粹的恋爱当中。
相如澜知道自己又开始忍不住多想了。
就像那时江檀停笔,他真的很想知道原因,也很想要江檀重新拿起画笔,却是在不断地反复思量中,一次次退却,他怕伤害江檀的自尊心,怕破坏两人的关系。
现在这样是对的吧,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意,不要考虑太多。
相如澜有时候真希望自己能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能用商业上的逻辑思维来处理感情问题。
但他做不到,他是相如澜,相如澜就是这样的。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相如澜曾经自厌过,现在,相如澜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手攥着方向盘,用力又松开,用肢体动作来缓解焦虑的心情,相如澜调整着呼吸节奏,一直到电话响起。
“老师,我到了,你在哪个停车场?”
“医院正门北边,弧形花坛往右,B区,我车灯亮着。”
“好,我现在往那里赶。”
相如澜拿着手机下了车,好让闻铮能更快地找到他。
即便是晚上,医院里也依旧人来车往不断,相如澜站在车旁,心情浸在夜色里,沉沉的,湿湿的。
就这样站在原地不知等了多久,相如澜在人群中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闻铮在花坛也远远地看到了相如澜,车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瘦削。
闻铮跑了起来。
相如澜站在车旁,手按着车门,克制住自己也跑过去的冲动,按捺着站在原地等,等闻铮的身影靠近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一步。
四目相对,相如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一酸,看着闻铮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垂了下脸,又抬头,神情恢复如常。
而在闻铮眼里,相如澜此刻看上去若无其事的样子最让人心疼。
闻铮没有任何顾忌,那一瞬涌上来的情感让他无法去顾忌,他抬手抱住了人。
被人一下拥入怀中,相如澜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靠在闻铮胸膛,人体温暖的气息扑面,透过面颊皮肤透来,相如澜慢慢抬起手,手掌抓住闻铮的T恤边缘。
医院是个特殊的地方,每天每个角落都在上演生离死别,所以路过的没什么人在意拥抱的两人。
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相如澜恍惚地想。
就这样不知抱了多久,相如澜回温般地颤了颤,“上车吧。”
上了车,相如澜把前因后果大概说了说,他疲惫地一抹脸,“江檀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管,我帮他找了心理医生,希望对他有帮助。”
闻铮沉默,相如澜也沉默,他们俩之间本来就已有很大差距,现在还横着一个自残的江檀。
相如澜不知道闻铮怎么想的,他都替闻铮感到心累,谈个恋爱怎么就那么难呢?
“老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你还爱他吗?”
闻铮太直接,直接得相如澜猛地抬起脸,愣愣地看着闻铮。
车内灯光昏暗,闻铮浓眉大眼,光影在他脸上打出分割线,相如澜轻声道:“我跟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江老师在哪个病房?”
闻铮难得强硬,“上次你答应过我,再有类似情况,会让我一起。”
相如澜怕江檀受刺激,今天江檀那一刀差点把手掌扎穿。
“老师,你知道吗?你现在真的很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
“……”
相如澜神情狼狈,“至少过今晚。”
闻铮没再坚持,“所以老师你打算就这么在车里待一整晚?”
相如澜没这么打算,但也没想过要走,回去难道他今晚还能睡得着吗?
相如澜默认了。
闻铮伸出手,握住相如澜的,“我陪你。”
相如澜很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成,“谢谢你,闻铮。”
闻铮摇头,无论是对不起,还是谢谢,他都不想从相如澜口中听到。
他想,相如澜大概不会这样“客气”地对待江檀。
两人在车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相如澜还是坐不住了,发微信给黄晰询问情况。
黄晰回复说在挂水,没什么事。
相如澜看向身边的闻铮,道:“还是走吧。”
闻铮迎上视线,“江老师没事了?”
相如澜道:“有黄晰看着,应该没事。”
今晚如果闻铮不来,相如澜可能大概率真的会留在医院,闻铮来了,促使他做出决定。
开车回到公寓,相如澜心情还是乱糟糟的,一言不发地开灯换鞋。
闻铮站在门口关门,看着相如澜到吧台倒水,脸上表情放空,听闻铮说‘老师,水要溢出来了’,这才回过神,“你去客卧休息吧,阿姨都整理好了。”
注意到闻铮的视线,相如澜轻扯了扯嘴角,“我刚刚在想你的事。”
闻铮神情一怔,相如澜蹙了下眉,若有所思道:“如果不是江檀,先前针对你的是谁呢?”
他虽然很不想再怀疑上谁,但现在,排除江檀,更客观地看待这些事的话,背后的人几乎呼之欲出了。
相如澜正想着,身边侧面忽然被抱住,他没防备,手上水杯抖了抖,满满的一杯水溢出去一点,他稳住身形,扭头看向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的闻铮,嘴角上翘,“怎么了?”
“老师。”
“嗯?”
“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江老师?”
“……”
相如澜低了下头,“我也不知道,”他看向闻铮卷发的头顶,低声道:“真的不知道。”
如果说只是爱才华,相如澜创立海潮后,不是没见过比江檀更有才华的,说是爱容颜,那就更谈不上了。
爱情不是看条件,看条件,永远会有更好的,爱情也许就是这样没有道理。
所以江檀真的完全误会了。
“那我呢?老师,你为什么喜欢我?”
相如澜一下笑了出来,原来重点是这个。
相如澜低头浅笑着,他反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闻铮没有迟疑,“因为老师你很好。”
对这个答案,相如澜轻轻勾了勾唇角,“那要是有更好的呢?”
闻铮抬头,看着相如澜平和的眼睛,他的恋人有时候会显得很纯真,有时候又会很成熟,比如此刻,他是那样平静,而没有一点真的面临那样情况的担忧,那并非自负,而是一种接受生活本质的通透。
“相如澜的好,是相如澜的好,如果有更好的,”闻铮手指抚过相如澜的头发,漆黑的眼斩钉截铁,“那也是更好的相如澜。”
这是相如澜从未想到过的答案,他在闻铮的眼里看到完全的新的可能。
“那你,”相如澜心潮涌动,同样抬手抚住闻铮的脸,“愿不愿意也让我了解,不是那么好的闻铮呢?”
第58章
不那么好的闻铮是什么样的?
闻铮自己都快忘了。
灯下,面前温柔而剔透的眼似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像那天夜里向他伸来的那只手,让人失掉想要逃避的欲望。
“我特别不好。”
闻铮嘴角上翘,笑容看着还有几分轻松,相如澜看到他这个笑容,心就先揪了起来。
闻铮笑着摇头,“老师,别这个表情。”
相如澜努力调整,眨动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带私人情感。
闻铮向后退了一点,抿着唇还是笑,“算了,这是老师你最自然的样子,不勉强你。”
“我想你不要误会,我也不是同情…… 你也对我有过类似的感觉,这不是同情,这是一种……”
相如澜没说下去,他看着闻铮,低声说:“你明白的。”
闻铮点头,“我明白,老师是说心疼。”
“……嗯。”
闻铮笑容更大,“老师,你不觉得我们两个还挺有意思的吗?”
“你指哪方面?”
“在还不是特别了解对方经历了什么,就先心疼了。”
相如澜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挺沉重的气氛,说着说着就变得轻松起来。
人与人之间大概真的有所谓的气场,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地互相感染。
是啊。
他没有跟闻铮诉说过与江檀的这段关系有多么疲惫,闻铮却感觉到了。
闻铮也没有跟他诉说过他的来时路有多么艰辛,相如澜却也能想象得到。
四目相对,又是互相傻傻地笑。
闻铮笑完,一本正经:“老师,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很简单的问题,却又莫名牵扯出了相如澜第二个笑容。
热水沸腾,一把面条下锅,白气袅袅,两人并排站着,相如澜背靠着岛台,看着闻铮。
闻铮唇角带着笑,“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为什么进专门学校?”相如澜好奇道。
“去商店抢钱。”
“……”
锅内热气沸腾,闻铮扭头,看着明显被震到的相如澜,嘴角笑容更大,“未遂。”
相如澜还是很难想象,“为什么?”
“没想真抢。”
“我是说为什么会去……”
相如澜手比划了一下,略微有些词穷。
他接触过的艺术家里,大部分涉及到违法犯罪的,都多少和黄赌毒沾边,而且基本都是成年人,很多都是功成名就后陷进去的。
像闻铮这种未成年的情况,真的非常少。
闻铮拿筷子搅和锅里的面条,“那时候觉得自己反正没什么用,也算发挥点作用。”
相如澜眉头轻皱,“没什么用?”
算下来,也是六年前的事了,现在回忆起来,闻铮觉得那些事就像隔了一层似的,好像是另一个他做的。
闻铮从来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没什么意义,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如果相如澜想知道。
闻铮道:“边吃边聊吧。”
面条加蛋,一把青翠的小葱,最简单的宵夜,相如澜切了几片火腿当佐餐。
“我爸是煤矿工人。”
“哦,”相如澜马上想到那幅《锻》,“那他……”
“煤矿事故。”
相如澜大概猜到,脸上也还是不免露出一点悲悯之色。
“没死,下半身瘫痪,捡回一条命。”
闻铮说这话时心情挺平静的,是真的平静。
“我从小就很少见到我爸,他一直都在外面打工,那次事故之后他才回了家。”
“煤矿老板没给买保险,医药费太贵,家里实在负担不起,亲戚朋友那也都借光了,只能回家躺着,那年我九岁。”
相如澜安静地听着,丹凤眼流露出如水一般的疼惜。
闻铮瞥了一眼相如澜的碗,眼角带笑,“老师,别光听,吃面。”
“哦、哦……”
相如澜赶紧挑动筷子,搅和了下面条,也低下头回避眼神,给闻铮一点空间。
“家里失去了重要劳动力,又欠了债,我妈只能起早贪黑地干活挣钱,照顾我爸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
九岁的小孩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相如澜看着碗里的葱花,心说那一定是段极为艰难的日子。
“我照顾了他没多久,也就两三个月。”
闻铮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相如澜抿了下唇。
“那天学校开运动会,我放学回家,一进屋就发现我爸趴在地上。”
闻铮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段沉默让相如澜的心又揪了起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闻铮点头。
他抬头,乌黑的眼,沉沉的,“像我们老家那种农村,每家每户都要种地,家里都有农药。”
相如澜明白了,心潮翻涌,抓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他情不自禁,对闻铮伸出手,闻铮却没伸手去握。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跟我妈说别怪孩子,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贪玩回家晚了很正常,谁也想不到的事。”
相如澜道:“他们说得没错。”
闻铮定定地看着相如澜,“如果我说,我本来是有机会阻止的呢?”
相如澜怔住。
这件事,闻铮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妈问过他两次。
他爸下葬的时候,他妈一直看着他,等他也看过去的时候,他妈又回避了眼神。
后来,在漫长的岁月中,无声的质问延续了许多年。
闻铮也始终保持沉默。
另一次,是他妈再婚的时候。
他妈开口问了。
他还是保持沉默。
“那天晚上我没晚回家,”闻铮看着相如澜道,“相反的,办运动会不上课,我就早回家了一会儿,到家的时候,正好看见我爸手里抱着农药。”
“如果我当时马上冲上去把那瓶农药抢下来……”
相如澜嘴唇微动,他想说,不是的,闻铮,你还那么小,你被吓坏了没反应过来,那不是你的错。
闻铮的眼神让相如澜没能把话说下去,他的眼神告诉他,故事不仅仅只是那样。
“因为长时间卧床休息,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闻铮抬起自己的右手,“可是他攥着那个农药瓶,用尽了全力,那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手。”
相如澜脑海中再次闪现那幅《锻》,那只攥着锤子的手,充满着那样强烈的生命力——那生命力的来源竟然是求死。
他耳边嗡嗡,强烈的震撼从大脑传到指尖,半边身体都发麻了,怔怔地看着闻铮。
“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里屋爬出来,能够到窗台上那瓶农药。”
“老师,我后来想过,他为什么那样做,是不想再拖累家里?”
闻铮原以为自己的情绪会很稳定,不会在相如澜面前表现出激动来,可他的手还是抖了。
“我没有阻止他,是不是因为我受不了每天照顾一个瘫痪病人?”
相如澜摇头,把自己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闻铮颤抖的手。
“不是,”相如澜摇头,“不是的。”
相如澜不是当时场景的亲历者,可他见过那幅《锻》,并且深深地为它流露出来的气质着迷。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对那幅画一见倾心,不可自拔。
原来那里不仅仅只是蕴藏着丰富的生命力,阴影中还暗含着死亡,向死而生、向死而生……那只手,在手握死亡时才最活着。
小小的闻铮,不是被吓傻了,是被矛盾的生与死的界限抓住了。
他一定是个极其敏感的男孩子,他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让尚还年幼的自己做出了抉择,安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决绝地走向死亡。
而闻铮到底花了多久才能够想明白,从迷雾般的牢笼里走出来?
在那之前,闻铮又独自承受了多少煎熬和痛苦?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用?
相如澜紧紧地抓住闻铮的手,他受不了,还是垂下脸,试图屏住眼泪,却是做不到,只能任由眼泪落入碗中。
“老师……”
闻铮是笑着开口的,可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原来他也还是没忍住,“你这样,我都不敢说下去了。”
相如澜摇头,只是指尖用力抓住闻铮的手。
“反正那段时间很迷茫,一直都迷茫,上中学的时候,我妈还得病了,累的,得开刀,家里实在没钱,也再张不了口去借,还欠着大家不少。”
“我不是想抢钱给我妈治病,那时候年纪太小太幼稚了,我想的是我要搞个大新闻,这样,全社会就都能看到我,看到我家里的情况……”
闻铮笑了笑,“结果事太小了,我还是未成年,得保护我,根本都没上新闻。”
相如澜笑不出来,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眶红红的,“后来呢?”
“后来就去专门学校,其实也折腾出了点效果,亲戚朋友们觉得我妈太惨了,老公死得早,儿子又这么没出息,怎么也得帮最后一把。”
“老师,你给我那三万,不是还我爸的医药费,其实是还我妈的。”
相如澜这才轻轻皱了皱鼻子,挤出了个笑,“还好,你妈妈没事。”
闻铮点头,“是挺好的。”
“在专门学校里,没事干,就开始画画了,画着画着,就想明白了很多事,就变成了老师你现在认识的闻铮。”
闻铮省略了许多许多,怀疑、冷眼、孤独……熬过的苦,再倒出来给他喜欢的人再品尝一遍,他不想。
而且,他知道,他根本不必说,现在的闻铮站在那里,他的过去,他的经历,相如澜都会知道,也都会懂。
相如澜平复了下心情,面对正在努力微笑的闻铮,轻声道:“我怎么觉得闻铮一直都很好呢?”
“是吗?”闻铮扬起唇角,“那我美化了。”
相如澜笑了笑,另一手抚了下脸颊,“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能想象得出来。”
“你有想知道的事吗?对我?”
“很多。”
“比如呢?”
“比如,老师……”闻铮侧了下脸,“你的戒指呢?”
相如澜这才落下眼神,他抓着闻铮的手上,无名指淡淡的痕迹。
“戒指,”相如澜抬眸,冲闻铮轻轻地笑了笑,“不要了。”
第59章
“我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太大的挫折,最大挫折可能就是参加集训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老师他不是最看好你。”
“那老师你一定感觉很挫败。”
“嗯,我一直都是好学生,非常渴望得到老师的肯定,所以很努力。”
“最后还是考上了。”
“对,不过成绩也不是特别好。”
“应该比专业倒数第二强吧?”
“哈,那还是强不少的。”
床头灯光融融,两人并排靠着说话。
闻铮是第一次对人说过去的事,其实相如澜也是。
一个平庸的创作者对自己那些不甘很难启齿,尤其是在天才面前。
考上美院,是相如澜面对现实的开始,要接受自己的平庸,是需要勇气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时候,江檀缓解了我的焦虑。”
相如澜说着,扭头看了闻铮,闻铮神情平静而接受,相如澜知道了他以前的事,也更能理解闻铮的这种深沉。
在那样的环境下,闻铮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我消化情绪,也成功了,自然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说沉稳也行,说封闭也行。
“不会吃醋吧?”相如澜柔声道。
闻铮:“嗯。”
相如澜笑了笑。
“他让我明白了庸才和天才的距离,当我发现那是无法逾越的天堑后,反而得到了平静。”
相如澜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江檀画画。
他就坐在他身边,颜料都不是那么全,信手挥洒,每一笔都让人意想不到,又激发出无限的可能,让相如澜都快看呆了,他从来没想过还能那样画画。
“江老师的确很有才华,”闻铮道,“不过也很有问题。”
相如澜:“嗯?”
“他不会不知道你的想法,他应该开解你,不是只有天才才能画画。”
相如澜无奈地一笑:“你不了解你江老师,他是典型的天才病,极端自负,你要是问他,是不是庸才就不该画画,他会说,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该画画。”
闻铮:“老师你很欣赏江老师这一点?”
相如澜想了想,“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时候太年轻了,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就会觉得那东西特别的耀眼。”
无论是江檀的天赋,还是他的自负,当时的确都深深吸引了相如澜。
“你跟江檀是完全不同的人,”相如澜柔声道,抓了抓两人交握的手,“我不会拿你跟他比较,在任何层面上。”
闻铮深深地看着相如澜,“我知道。”
相如澜抿唇笑,声音渐低,“其实我之前还是有暗地里比较过你们的。”
相如澜说完,挨不住地脸红,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思想上的赤裸比肉-体上的要更来得让人羞怯。
闻铮听了,转了下膝盖,低下头,看相如澜泛红的脸,“哪方面?”
“挺多的,为人处世,沟通交流,在很多很多方面,你们其实都很不一样……”
相如澜喃喃道,他真的没想过,在过去十六年后,他会爱上一个跟江檀完全不同的人。
心里几分唏嘘,相如澜短暂感慨,回过神,对上闻铮视线,闻铮眼睛又大又黑,常显得深沉,然而相如澜却从他一本正经的眼神中仿佛读出其他意味。
相如澜怀疑自己多想,闻铮又盯着他不放,他咬了一点唇,忍笑,“你在想什么?”
闻铮的表情跟他差不多,鼻尖微微皱着,也在忍笑,“我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
“什么?”
“……”
相如澜抱住闻铮那颗毛绒绒的脑袋一顿揉,闻铮闷闷地笑。
相如澜手抓了他的卷发,“还笑。”
闻铮笑声更明朗,“我什么都没说啊。”
相如澜低头,在他脑袋上亲了一下,“你想不想认识我的朋友?”
“朋友?”
“嗯,你有没有朋友?”
“没有。”
“这一点倒挺像的。”
闻铮在相如澜掌心里抬头,年轻的脸还残留笑意,闪着几分动人的光,“老师,我收回我之前的回答,我很吃醋。”
相如澜嘴角微微笑了,低头亲了下他的唇角,“我知道。”
“允许吃醋,不允许藏在心里不说出来,”相如澜温柔道,“你说出来,我才能解释给你听。”
闻铮摇头,“不想……”
“不想给我添麻烦,”相如澜手揉了下闻铮的头发,“可是我不觉得麻烦。”
闻铮没说话,他刚才说吃醋,几分真心话,几分玩笑,是想转移相如澜的注意力,现在他是真的有点,不是吃醋,是羡慕江檀。
这天晚上,相如澜跟闻铮说了很久的话,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跟人牵着手睡,不由轻轻笑了笑。
相如澜用眼神描摹闻铮的侧脸,昨夜许多话回到脑海,他目光柔柔地看着闻铮,轻轻抽开手下床。
温柔的神色在关上卧室门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如澜肃着脸打电话给文诗。
“你联系罗亦笙和傅灵犀,告诉他们半小时内到海潮的会客室等我。”
相如澜挂了电话,去客卧的卫生间洗澡,洗完澡出来,闻铮也起来了,相如澜微笑招呼,“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这话还是相如澜说的,被抢白的闻铮脸上露出笑容。
“随便吃点什么吧,”相如澜道,“就简单一点,做个三明治,这个我擅长。”
相如澜看到闻铮的眼神,笑了笑,“你说我是溺爱孩子的家长,请问你为什么老用类似的眼神看我呢?我早就想说了,不要总是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看我,好不好?”
闻铮走过去,在相如澜面前站定,“我不喜欢小孩子。”
相如澜道:“那怎么办?我的朋友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
闻铮道:“其实刚才我是胡说的。”
相如澜大笑,闻铮第一次看见相如澜这么笑,长发披散在后,跟着他仰头的动作轻轻飘荡,那样子真的是美极了。
吃早饭时,相如澜接到心理医生的电话,两边沟通了一下,相如澜希望心理医生能去直接去江檀所在的医院面诊。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特殊报酬,心理医生同意了。
“我送你去学校。”
相如澜说着,穿起西服外套,他今天穿的很正式。
“老师,你上班时间到了吧?”
“已经到了,没事,”相如澜看了眼表,语气稍冷,“时间要看花在谁身上,走吧,我愿意送你。”
闻铮坐在车里,一直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已经习惯了,害羞变少,从容更多。
可能之前还是非常纯粹的热恋期,他会经常情绪先行,现在,尤其经过昨夜的一番交心,关系变得更加稳定,情绪起伏波动也就不是那么大了。
相如澜觉得那并非激情褪去,而是一种更扎实更坚韧的东西正在两人中间生长。
车停在距离学校一条街道的地方,毕竟是大白天,两人只握了下手,十指相扣,还是舍不得就这样说再见。
“晚上我应该会去看江檀,你要一起去吗?”
“我可以吗?”
相如澜主动提出,闻铮反而不是那么强求,“你都给江老师约心理医生了,看医生怎么说吧,我要是不适合出现,就算了。”
相如澜微笑:“好,那你在车上或者病房外面等我,怎么样?”
闻铮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他昨天晚上羡慕江檀,羡慕江檀能被相如澜爱那么多年,而现在他又有点同情江檀,失去了什么,江檀自己应该最明白。
相如澜开车回海潮,下车看表,罗氏夫妇已经被他晾了一个小时了。
“他们怎么样?”
“要了一杯咖啡,到现在。”
相如澜点头,文诗推开会议室门,罗氏夫妇两人同时站起来。
都是圈子里的人,相如澜觉得有些话不必说破,大家一个眼神,互相都已心知肚明。
相如澜坐下,文诗端来咖啡。
罗氏夫妇两人面前咖啡都没怎么动过。
空间沉默,散发着尴尬气息。
圈内人所面对的相如澜,与闻铮面对的相如澜完全是两个人。
罗氏夫妇感觉到巨大压力,他们圈内也算是老油条了,也还是受不了相如澜的这种沉默。
“相老师,”傅灵犀率先打破僵局,“罗朗是不知情的。”
相如澜抿着咖啡,睫毛翻起,丹凤眼凌厉:“他如果不知情,昨天就不会在我面前搞那么多花样。”
“他真的不知情,他现在都不回家……”
“他不回家,不代表他不了解你们,更不代表他是傻瓜。”
相如澜冷冷道:“他是为了你们昨天才跑我这里演了一出我怎么看都怎么别扭的戏,罗朗是你们的儿子没错,但他是我代理的艺术家,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对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相老师,没那么严重吧?”傅亦笙打圆场,“你有你要捧的小孩,我们也不过是给自己的小孩出一把力。”
相如澜轻轻一笑,他没跟他们争辩,“说的没错,闻铮就是我要捧的人,背地里坑我,你们就没考虑过后果?”
把咖啡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相如澜人微微往后仰,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夫妻俩,“我相如澜在这个圈子里,做任何事都问心无愧,大家互相给面子,和气生财,但如果谁碰到我的底线,我绝不会手软。”
“你们既然调查闻铮,就该明白那样出身的小孩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一大把年纪了,小孩子们也叫你们一声老师,这么打压新人,不觉得脸红吗?”
“闻铮的事,我当你们是对罗朗爱子心切,看在罗朗的面子上,我只要你们向闻铮当面道歉,这件事就算了。”
夫妻俩脸一阵红一阵白,听相如澜说要给闻铮当面道歉,当下就坐不住了。
“相老师——”
相如澜抬手,“这一点没得商量,一定要道歉。”
在圈子里混迹这么多年,夫妻俩没想过还要给个小辈道歉,一时之间都皱起眉来,满脸的不愿意。
相如澜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喝咖啡,让他们自己权衡,到底是放下面子道歉,还是选择彻底得罪他。
几分钟后,夫妻俩做出了选择,艰难道:“好,我们会私下向他道歉的。”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来安排,”相如澜抬眸,“我希望以后不会再因为这样的事见面,罗朗很优秀,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再干涉我手底下艺术家的发展,否则……”
相如澜没说下去,径直起身,扣上外套的扣子,“再见。”
第60章
“转院了?”相如澜眉头紧皱,“对不起潘医生,让你扑了个空,我马上联系他们。”
相如澜立刻给黄晰拨去电话。
“黄晰,江檀人呢?”
“老师,我们转院了,江老师想在私立医院休息,他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檀现在在你身边吗?”
“我在江老师病房外面。”
“我给他预约了个心理医生,他什么时候有空能见见?”
“这个……我等会儿问问。”
黄晰说江檀现在情况稳定,情绪也稳定,私人医院配了专职护士,照顾得很好。
相如澜听了也放心不少。
大概那天晚上真的已经把话说得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江檀也接受了现实,他们已经分手,也无可挽回的现实。
江檀想一个人静一静,也好。
“好,麻烦你多照顾他,每天至少给我打一通电话,说下他的情况,如果他愿意见心理医生的话,你再告诉我。”
挂断电话,相如澜心里还是一阵波动,很快把私人事务甩到脑后,联系了远在荷兰的石菲,他打算送罗朗去阿姆斯特丹待一阵,让石菲带罗朗。
石菲欣然答应,相如澜让文诗去向罗朗转达他的意思,他相信罗朗应该会明白前因后果。
果然罗朗没什么异议,文诗很快回复,罗朗同意去阿姆斯特丹旅居创作。
“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同学说你什么?”
相如澜接到闻铮,上车就问。
闻铮愣了一秒,手拉着安全带,嘴角先翘了起来,“老师,你这个问题好像在问小孩。”
“你是小孩啊,”相如澜理所当然道,“别忘了,你比我小十五岁。”
“没觉得。”
相如澜开车,道:“你平常听音乐吗?”
“很少。”
“那你有喜欢的明星吗?”
“没有。”
“兴趣爱好呢?”
“画画算吗?”
相如澜轻轻摇头,余光看向闻铮,笑道:“那我们之间可能真的代沟挺深的,你太老土啦,小朋友。”
闻铮也笑了笑,“那老师你呢?”
“我?我爱好也不多,我也是个挺闷的人,不过不至于不听音乐,我有个好朋友,你也认识的,就是那个造型师,潘辰,他很有情趣,你还记得吗?”
闻铮当然记得,“让我穿裙子的那个造型师?”
“对。”
相如澜偷笑,“他的思想很前卫,其实我现在想想,你那么穿应该也会挺好看的。”
“老师希望我那么穿?”
“我没说啊。”
相如澜赶紧道。
要是闻铮真的打扮得太前卫,他可受不了,好吧,他骨子里才是真的老派的那种人,他内心还是挺喜欢闻铮这种有点‘老土’的作风的。
相如澜说要给闻铮介绍朋友,当然是先介绍给林家升。
在介绍两边认识之前,相如澜先通知林家升。
“我恋爱了。”
林家升其实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他们最近几次在新画廊工地碰面,相如澜眼角眉梢,怎么说呢,神采飞扬的,和之前判若两人,傻子都知道这是焕发第二春了。
林家升道:“告诉我,是谁抢了梁答应的福气?”
相如澜哭笑不得,“你别胡说行不行。”
林家升道:“到底是谁啊?我认识吗?”
相如澜道:“你不认识,”他顿了顿,“也是艺术家。”
林家升游离在这个圈子之外,对艺术家并不了解,努力回想去年海潮十周年,他在现场看到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实在没找到一个比江檀更好看的。
林家升道:“长得帅吗?”
相如澜:“啊。”
他没想到林家升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以为就潘辰那样的gay会在意,在他看来,林家升是个很务实的人,怎么会上来就问人长得帅不帅。
林家升则是以娘家人的态度来看待,相如澜有过交往的对象,江檀就摆在那里,算是个标准线吧。
在林家升的评价体系中,江檀最大优势就是才华和外形。
也就是说,相如澜找对象,第一看才华,第二看脸。
相如澜既然说对方也是艺术家,那大概率是不缺才华的。
林家升忧心忡忡,“如澜,你就一定要艺术家吗?其实我们建筑师也算搭边,梁启帆至少也算半个艺术家吧。”
相如澜无奈:“梁启帆到底答应你多少租金折扣?”
“不是折扣的问题,我是看你俩各方面都很般配,外形就很登对。”
相如澜只能承认:“帅的。”
林家升放心了一大半,“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
相如澜道:“我正有这个打算,介绍你们认识。”
林家升欣然同意,“随便什么时候,大家一起出来吃个饭,或者去酒吧喝杯酒。”
相如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扔出最大的雷,“他比我小十五岁。”
林家升:“……”
相如澜惭愧地低头。
林家升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相如澜只能尴尬地喝水,并且庆幸他很有先见之明,选择了在绝对私密的包厢和林家升喝茶。
林家升的确非常震撼,他们行业盛产中登和老登,一般来说,三十是个坎,过了三十,晋升到中层,就该出幺蛾子了,轻则出轨嫖-娼,重则包养离婚。
林家升经常听说,某某所的X总换了个老婆,比自己小十几岁云云。
他没想到某一天,相如澜会换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对象!
当然,在林家升眼中,相如澜绝对不登,非但不登,而且性格非常非常好,在生活中极少跟人红脸,就是因为性格太好了,林家升很担心相如澜在私生活上吃亏。
林家升就跟所有娘家人一样,看自家人找了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对象,第一反应就是——狐狸精!对面恐怕不是省油的灯。
“说来话长,”相如澜试图解释,“他的个性其实是很成熟的……”
林家升心说: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林家升试探道:“他现在应该还是学生吧?”
相如澜道:“快毕业了。”
林家升又心说:现在就业果然困难,一些人开始不走正道了!
林家升继续追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相如澜道:“就是十周年展,本来原定是展出他的作品,临时换成了江檀的作品。”
林家升听着听着,觉得时间线好像不对劲,“什么意思?你、你……”
“没有,”相如澜说着,手抚了下后脑勺的发尾,“总之,说来话长,你见到就知道了。”
“他叫闻铮,很有才华,人也很成熟稳重,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
相如澜都这么说了,林家升也没什么其他话可说,毕竟相如澜也不是小孩子了,林家升觉得他这么一个在事业上如此成功的人,应该也不至于被人骗财骗色,可转念一想,这种例子还少吗?国际大佬都有栽的呢。
相比于林家升的忧虑,潘辰得知此事后的反应是欢呼。
潘辰正在国外时装周,在电话里哇哇大叫,“我就知道你俩会在一起!”
潘辰还是挺关心圈子里的八卦的,尤其是相如澜的八卦。
“试过了没?”
潘辰最关心这个,“小鲜肉猛不猛?厉不厉害?爽不爽?”
相如澜面红耳赤,还好潘辰不在面前,不然他的表情就露馅了,“你们以后见面,你记得收敛点。”
潘辰嘎嘎大笑,“上次他不给看胸肌,下次你牵着他来,我不仅要看,还要摸!”说的闻铮好像相如澜新养的宠物狗。
“别胡闹,”相如澜道,“我们是很认真的。”
“我也是很认真的,大不了大家换着摸,对了,我又换了个男朋友,刚成年,我下次带来给你瞅瞅,你随便摸!”潘辰豪爽道。
相如澜的两个好朋友,一个过于务实,恨不能找人去调查闻铮的底细,怕相如澜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一个过于跳脱,只想着及时行乐,管他有的没的。
而相如澜大概是处于中间派,既沉浸在新恋情的甜蜜中,也会考虑两人未来的发展。
闻铮跟家里人已经基本不往来了。
上次他妈结婚,闻铮回去那趟,差不多就是告别了。
他妈这么多年也不容易,闻铮他爸喝农药死了,她伤心之余,心底会不会也有一丝轻松?这一丝轻松,又成为了对良心的谴责。
每次看到儿子,就想到过去的事,这么多年下来,母子关系就只剩下良心的部分了。
他妈努力供他读书,闻铮努力给家里还债,两个努力的人终于在告别的那天双双松了口气。
闻铮始终没告诉他妈,他爸死的真相,有些事,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他想让他妈选择一个自己比较好接受的真相。
所以,相比相如澜要考虑诸多事宜,闻铮就无所谓地多了,他照样如常画画、考试、兼职,对于学校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充耳不闻。
闻铮独来独往惯了,加上家庭环境,性格也很独立,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相如澜很心疼他。
相如澜的这种心疼,也不是那种年长者对年幼者的心疼,他是天生的情绪敏感丰富,会不自觉地代入他人立场考虑对方的感受。
现在这种情况,相如澜觉得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给闻铮撑腰。
是,闻铮就是他的人,就是他相如澜看中的人,未来相如澜会一力保驾护航的人。
也无需解释辩白什么,相如澜不承认也不否认,至于他们这段关系给两人会带来什么名誉上的揣测,或是对闻铮事业上的阻碍,相如澜已经全都做好了准备。
相如澜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是绝不会动摇的。
放弃走文化课选择美术是一样,跟江檀在一起是一样,放弃画画选择做代理人是一样,现在跟闻铮在一起,也是一样的,相如澜已预备好迎接一切困难的准备。
“家升人很好的,你别担心,自然地做自己就好。”
“我……人缘不是很好。”
“没事,我人缘好。”
闻铮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衣,衬衣款式很板正,一般人穿会显得老气,不过闻铮长得好还撑得住。
相比之下,相如澜穿了一件浅鹅黄色的衬衣,衬衣上丝线绣了几只白色接近透明的蝴蝶,活泼俏丽。
两人穿得风格完全不一样,但其实思路还是一致的,就是尽量往对方的年龄区间靠。
地点仍然是度假别墅,已经放暑假,林华年去夏令营了,正好林家升和闵雅歌可以喘口气,有时间可以过过二人世界,和朋友聚会。
在知道闻铮这个人后,林家升就火速上网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怎么还是个少年犯?!
“完蛋了完蛋了,如澜这是被坏小子给迷住了,”林家升手指用力地握着pad,“这可怎么办?我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
闵雅歌很乐观,“他做这一行,难道还不会看人吗?”
林家升:“鉴赏艺术和看人完全是两个领域。”
闵雅歌:“可是他跟你就很好啊,足以证明他挑朋友的眼光。”
林家升:“他跟江檀还谈了十几年呢。”
闵雅歌:“……”江檀也不差吧。
林家升很担心,他比相如澜大半岁,在当朋友的同时,不自觉地也有兄长心态。
闵雅歌涂完手霜上床,正好看到闻铮在荷兰领奖的照片,“长得很帅啊。”
林家升:就是这样才更担心!
忧心忡忡的林家升远远地看到熟悉的银色宾利驶来,不禁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相如澜跟闻铮一左一右地下了车,林家升脸上堆起笑,“欢迎欢迎。”
相如澜一边关车门,一边笑着说,“空手来的,什么都没带。”
“哪的话,来玩嘛,谁要你带东西……”
夫妻两个迎上去,林家升却见闻铮默默地走到相如澜身边不动,直到相如澜牵起闻铮的手,闻铮才一脸温顺地跟着人走,林家升心底登时翻江倒海:嗨呀,这做派,果然是个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