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就是吃个便饭,别紧张。”
相如澜在车上一直安慰闻铮,闻铮点头,他看着还挺淡定的。
等到了地方,相如澜下车,关上车门,一回头发现已经不知道坐过他多少次车的闻铮手忙脚乱地在解安全带。
相如澜笑了一下,赶紧过去帮忙。
“这么紧张啊?”
“……还好。”
闻铮的紧张完全来自经验上的不足,他没有太多和长辈打交道的经验,以前在老家,他跟长辈们之间就只有债务关系。
相如澜拉着闻铮的手下车,发现闻铮掌心全是冷汗,不由惊讶地睁大眼。
闻铮:“空调吹的。”
相如澜无奈地笑:“别怕,”他轻弯起眼,“有哥哥罩着你呢。”
老俩口看见两人手拉着手进来,心里已经先皱眉了。
知道是小孩,好歹也大学快毕业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要相如澜拉着手进屋。
先前相如澜说的那些什么成熟稳重果然是糊弄他们的。
相如澜没想到这一层,他其实也紧张,看到闻铮这样,就只顾着安抚他了。
面对父母,相如澜还是有小孩心态,渴望得到认同。
“爸,妈,这是闻铮。”
老夫妻俩对闻铮的形象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好不好看的,在他们这里不是重点,就是感觉闻铮面相看着好像还挺老实。
“叔叔阿姨好。”
闻铮鞠躬问好,在相如澜身边带起了一阵风,把老俩口扇得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老两口愕然地看向相如澜,相如澜脸上扬起无奈而又宠溺的笑,连忙用口型提醒父母:说话啊。
“嗯,哦,你好你好。”
两人胡乱回应。
相如澜拉了下闻铮的手,闻铮才慢慢站直,从脸到脖子都充血通红。
老两口:“……”
还真是小孩。
对个小孩,老两口也没法多苛刻,好歹也有经验了,不咸不淡地混过去再说,当下招呼两人先坐。
往年中秋,老两口都是视情况搞大宴还是小宴。
大宴就得叫上亲朋好友一块儿找个饭店聚聚,小宴呢,就是现在这样,在家里吃顿便饭。
这个‘视情况’,主要取决于相如澜这边的情况。
江檀不喜欢跟外人接触,江檀有空,家里就办小宴,江檀人要不在,老俩口就带着相如澜和亲友聚会。
今天这种情况,他们也属实没想到,夫妻俩早早备好了菜,打完招呼就进了厨房。
闻铮看向相如澜,小声:“我去帮忙?”
相如澜自己在家都不怎么干家务,但觉得这对闻铮来说应该算个加分点,“一起?”
两人手拉着手到厨房门口,拉开厨房门。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刺啦一声油,火苗窜起,相父声如洪钟,“那小孩看着真壮!哪像画画的,像干体力活的!”
相母一边给他递配菜,一边大声回道:“你儿子不就喜欢这样的!”
很壮的闻铮和就喜欢这样的相如澜双双无言地僵在门口。
相母一转头看到两人,被吓了一跳。
相如澜忙道:“我们来帮忙。”
正在炒菜的相父闻言也转过脸,“别添乱了,外面坐着吧。”
“叔叔阿姨,不会添乱的,”闻铮放开了相如澜的手,挽起袖子,“我会做饭。”
相父相母面面相觑,之前江檀也用过这一招,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跟相如澜出问题了,才来曲线救国,讨好老俩口,老人也都不傻,猜也猜出来为什么。
这个一上来就用这招,老俩口有点摸不着头脑。
相如澜顺势推了下闻铮进厨房,“是,闻铮会做饭的。”
厨房里备菜都切好了,就只剩下炒菜这一道工序,相如澜是干不来的,站在一旁精神鼓舞,闻铮看见切好的番茄,“番茄炒蛋?我会做。”
相父:“番茄要做茄汁排条的。”
北方人闻铮:“……”什么是茄汁排条?
闻铮又看到切好的鳝丝,连忙举手:“响油鳝丝,这个我学过。”
相父:“鳝丝要白烧的。”
闻铮:“……”
相母看不下去,推两人出去,“不要搞了,你们就在外面乖乖等着吃就行了。”
败于地域差距的闻铮有些无措地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抱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没事,他们又不是试菜招钟点工,心意到了就行。”
闻铮神情依旧难掩挫败,他很快调整过来,道:“我帮忙收拾吧。”
闻铮卷土重来,重新进入厨房,相父刚炒完一道菜,闻铮上前,“叔叔,我来洗锅。”麻利地接过了相父手上的大锅。
相父回头看相母,相母冲他挤了挤眼睛,挪了旁边的锅给相父。
两人回头看一眼水池,闻铮动作又快又利索,洗完锅擦干,顺手把溅出来的水也抹掉。
相如澜靠在厨房的玻璃门上,在闻铮回过头眼神交汇时,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相家厨房大,闻铮站得离灶台挺远的,免得影响相父发挥,有需要擦擦洗洗的,他又悄默声地接过他能干的活。
做饭这事,相父相母夫妻俩也是磨合了好几年,才各司其职互相配合默契,看着是小事,在家庭生活中其实就是大事。
可以说进厨房前,闻铮只有十分,进了厨房后,闻铮至少有五十分了。
眼里有活、手脚麻利、不抱怨、不叫唤抢功……干完活,就在旁边不吱声。
完事,最后一道菜结束,在旁边恭恭敬敬的一句,“叔叔阿姨辛苦了,我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谢谢。”
相父:“……”
相母:“……”
不对啊不对,这体验好陌生,感觉好奇怪好不适应啊。
相如澜提前打过预防针,说闻铮话很少,果然话很少,坐在相如澜身边,跟个小媳妇似的,吃饭都没声。
再怎么有偏见,相父相母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乖倒是看着确实蛮乖的。
相父清了清嗓子,“闻铮啊,我听如澜说,你大学还没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闻铮放下筷子,坐直了,看着相父,一双大眼睛看着就特别的温驯老实,“我签约了老师的新画廊,以后会努力创作,想一直走创作这条路。”
相父嘴角一抽,心说这孩子叫如澜老师?
相母道:“那你是以后就打算留在这里发展了?”
闻铮点头,他转过脸看向相如澜,“如果有别的安排的话,老师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相如澜弯起唇角,两人相视地笑,周遭像是冒起了一连串的粉红气泡。
老夫妻俩被肉麻得一哆嗦。
江檀跟相如澜很少在他们面前这样直白地‘秀恩爱’。
本来关系就不好,彼此互相有较劲的心态。
老夫妻俩每次看江檀搂着相如澜,心里都有种江檀在跟他们示威的别扭劲。
闻铮的气质太老实了,老实得像是完全被相如澜牵着鼻子走,很微妙地让老夫妻俩觉得他们做父母的和闻铮这个做对象的,没了竞争的关系?
“饭菜还吃得习惯吧?”
“习惯,很好吃,我以后会学着也给老师这么做的。”
“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啊?”
“我喜欢画画,还有运动。”
“哦,如澜不喜欢运动。”
“老师偶尔会陪我打羽毛球。”
“嗯嗯,对,我们打球。”
“老师打得很好。”
“是你让着我……”
相父相母看着莫名其妙又对视微笑,眼神黏糊的两人:“……”
饭后上水果,闻铮又举手,“叔叔阿姨,我来切。”
“让他切,”相如澜温柔又骄傲道,“他会切形状。”
当闻铮端着一盘爱心星星形状的果切出来时,相父相母都已双双失语。
闻铮来之前,老俩口做了大量的心理准备。
小孩?现在小孩都特叛逆,一代更比一代强。再说如澜就喜欢那样的,说不定带回来个什么死犟驴。
这小孩能跟比自己大一轮的谈恋爱,心理素质肯定也不一般,指不定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呢。
老俩口是把闻铮往妖魔化的方向去想的,而闻铮本人给他们的感觉,就……就很奇怪。
有时候表现得挺成熟的,很像个大人,有时候吧,又确实幼稚,看得出还是个小孩。
然后,很快,他们就发现,相如澜也有点那个意思。
“爸、妈,你们吃,闻铮他的基本功特别好,你们看他切的星,每个角都一样大小。”
丹凤眼亮晶晶的,看着像个小孩。
老俩口不知道怎么,心里头忽然一酸,好像很多年都没看到他们的小孩当小孩了。
“嗯,行,我们尝尝。”
这一趟来,闻铮没买东西,他不知道买什么,烟酒损害身体健康,保健品也不能乱买,以他现在的经济条件,也买不起什么像样的黄金珠宝。
吃完聊好,闻铮从随身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画框递给老俩口。
相如澜都不知道他还藏了那么一手,好奇地瞥眼看去。
是一张全家福。
看上去二十来岁的相父相母,拥着还是小婴儿的相如澜,笔触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听老师说他刚出生的时候,阿姨您受苦了,一直在休养身体,等相老师快满周岁的时候才缓过来,没有在那个时候拍过全家福,我按照相老师给的相册……”
闻铮看了一眼相如澜,相如澜抱着他的胳膊,双眼痴痴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心里还是紧张的,转过脸面对老人,“……试着给你们画了一张,谢谢你们愿意让我陪相老师吃这顿饭。”
相母当年怀孩子时补得过度,生相如澜的时候非常遭罪,生完孩子,莫名其妙就不喜欢生下来的小孩了,一看见相如澜就心情烦躁,到相如澜周岁才好。
现在科学发达,相母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所谓的产后抑郁,也多亏那时候家里人也都体谅她,尤其是相父,一直尽心尽力地陪在她身边。
后来恢复了,相母就觉得特别亏欠相如澜,因为相如澜还是小婴儿时,她连张一家三口的合影都没留下。
这些事,就连相如澜也不知道,相母做梦也没想到,她的遗憾会是以这样的形式被弥补,看着那张充满了温馨美好的画,唰的一下涌出了泪。
相父是知道的,赶紧搂住老婆,“没事没事……”
看到长辈在自己面前哭泣,闻铮也慌了神,他看向相如澜,相如澜抓了下他的手,过去跟父亲一起安慰母亲,“妈,是不是闻铮把你画丑了?你不喜欢你就骂他,别哭啊。”
相母抹了眼泪,抬眼,看到一脸小心翼翼的闻铮,柔声道:“谢谢你,好孩子,画得很好。”
闻铮松了口气,手上画被相父拿走,相父威严而慈祥地瞥了他一眼,“怎么画那么小?”
闻铮刚想解释时间不够,就听相父沉声道:“下次画张大的!”
中秋,相如澜当然要住在家里,人都带回来了,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就睡一间房。
相如澜带着闻铮回自己房间,用手背替闻铮擦额角的汗。
“还紧张呢?”
“嗯。”
闻铮抓了相如澜的手,“我这样算过关吗?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我?”
“谁知道呢,”相如澜绷着笑容,“考察期很长的,你要好好表现。”
“嗯,”闻铮没意见地点头,“我一定努力。”
相如澜扑哧笑了,扑到闻铮怀里,轻轻地亲了下他的耳垂,声音小小地,带着香气喷入闻铮的耳朵,“反正我喜欢。”
闻铮也笑了,两人笑声交织在一起,互相咬住嘴唇,紧紧地抱着拥吻。
相如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这种幸福,说容易也容易,说艰难也艰难,兜兜转转,这么久才找到,还好,一找到就找到了。
眼角微微湿润,相如澜手抚摸着闻铮的脸颊,闻铮双臂将他微微抱起腾空,在相如澜的一声笑中,门口‘咚咚’两声,“如澜——”
相如澜妈妈的声音一传进来,接吻的两人像被父母查房的小孩一样火速分开。
互相看着对方湿润的嘴唇和狼狈的表情,都又笑开了。
发型都乱了,相如澜抬手帮闻铮整理鬓角,扬声道:“妈,什么事?”
相母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像是压着劲,“……江檀来了。”
第72章
相如澜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呐呐地重复:“江檀来了?”
相母点头,“你爸在外面跟他说话。”
相母余光看向闻铮,表情显然是在为难。
相如澜也看向闻铮,闻铮倒是很淡定,他有点习惯了,“老师,出去看看吧。”
相如澜挽着他的胳膊抚了下他的小臂,“那你待在这儿?”
“不行。”
闻铮难得地展露强势的一面,相如澜还没怎么,相母倒是很惊讶,她没想到看着挺温厚老实的孩子居然也有脾气。
“老师,你答应过我,以后碰上这种情况,不会避着我。”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想了想,“好,那我们一起出去。”
相母再次惊讶了,她惊讶于两人沟通的效率,这么尴尬的情况,两个人也没什么争执的意思,一扭头,齐齐地看着她,看样子都做好了准备,显然不是头一回。
之前相母因那张全家福而感动,觉得闻铮算是个贴心的小孩,相如澜现在功成名就,有个这么知冷知热的在身边陪着也好。
现在看闻铮这个架势,可能也不是像她想的那样,只是相如澜的小男友,两人明显是有商有量的,心里反而更安心不少。
三人一块走了出去,厅里,相父正跟江檀坐在沙发里说话,听到脚步声,江檀抬起头,看到跟着相如澜一起出来的闻铮时,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嗯?都出来了?”相父回头,神情淡然,“正好刚聊到下棋的事,闻铮,会下围棋吗?”
闻铮道:“不好意思,叔叔,我不会下围棋。”
“不会没事,我教你嘛。”
相父站起身,冲闻铮招了招手,“来,去跟你哥下一盘,介绍一下,这是江檀,你相老师的干哥哥。”
相父一句话把三人的关系给定了性,三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弥漫着出奇的寂静,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
江檀同样定定地看着相如澜与闻铮,他的目光和神情都充满了紧绷的克制,只有面部肌肉正在发生微小的不受控般的抽搐。
相如澜没想到相父会这么介绍江檀,看相父的表情也不是不知道三个人的关系,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孩子性子软又长情,于是作为家长出面,强硬地快刀斩乱麻。
这一下,是不给江檀留一点余地和面子了。
相如澜看着江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在他的胸膛里乱撞。
“江老师,”闻铮主动上前,“你好,好久不见。”
江檀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仿佛统一战线的四个人。
相如澜已经把人都带回家了。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外人。
以前,相如澜会站在他这儿,现在,相如澜也不站在他身边了。
江檀缓缓站起身。
相如澜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站在闻铮侧前,好像是他怕会伤害他。
“是我来的不巧。”
江檀声音嘶哑,眼睛通红,相如澜看着他的眼底,不知道那是一瞬间泛起的红,还是江檀来时就是这样?
他们上次见面,江檀好像也是这样,眼睛红红的。
相如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继续更狠心地把事情说透,一刀两断,还是打圆场粉饰太平?
那都不是相如澜会做的事。
相如澜会做的事,是轻声道:“没有,江檀,我们很欢迎你来。”
我们。
江檀在心里轻轻咀嚼了这两个字,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身朝大门走去,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被谁驱赶着离开。
相如澜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江檀上了庭院里的车。
垂在一旁的手被拉住,相如澜扭头,闻铮正目光温和地望着他。
相如澜轻轻摇头。
外面引擎闷响,相如澜重又看过去,跑车轰鸣,却没发动,困兽一般嘶鸣颤抖。
相如澜心里那股不安忽然冲到顶点,想也不想地甩开闻铮的手跑了出去。
就在他用力推开门时,江檀发动了车,车速快得超乎想象,庭院地面装饰的石子被哗啦啦溅起一大片,跑车咆哮着绝尘而去。
“江檀——”
“老师!”
“如澜——”
闻铮跟相父相母都跟着跑了出来。
相如澜追到外面,只看到银色跑车的车尾呼啸着闯过前面路口一个红灯,心跳几乎都快停止。
“报警!”相父相母直觉要出事,当机立断道,“快报警!”
相如澜扭头,跑回屋内抓了车钥匙,立刻去拉车门,胳膊被用力牵住,他一回头,闻铮沉着脸,“老师,你冷静一点。”
相如澜六神无主地摇头,脑海中不祥的预感几乎冲到头顶,“不、不……”
闻铮抓着他的胳膊不放,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炯炯,“给江老师打电话。”
对,打电话!
相如澜抓了手机,慌忙拨1。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拉长声。
闻铮也掏出手机,给江檀打电话。
电话是通的,只是江檀不接。
“如澜,”相父高声道,“我们报警了,你不许上车,闻铮,把车钥匙拿着。”
闻铮抓了相如澜手里的车钥匙,相如澜手指僵硬,那边电话石沉大海,他人软下去,被无数可怕的猜想击倒,闻铮托住他,脸色异常难看,手臂还是牢牢地环住人,“老师,别乱想,不会的……”
相如澜手抓了闻铮的胳膊,喉咙里滚出恐惧的呻吟声。
要是江檀出了什么事……相如澜不敢想下去,他紧紧地抓着闻铮,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害怕得不停发抖。
江檀他不止一次说过,如澜,我会爱你,一直一直爱你,哪怕我死了……
相如澜大叫一声,相父相母都吓坏了,闻铮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人抱起,到室内,把人平放到沙发上,用力抓着相如澜的手,相如澜面庞涨红,呼吸急促。
“老师,你听我说,”闻铮低声道,“我爸爸死了,那不是我的错,他如果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你的错。”
相如澜摇头,他太激动,喉咙被气堵住了,说不出话。
闻铮手搂住他的肩膀,让相如澜靠在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老师,要真出了什么事,就算是我害的……”
相如澜猛抓了下闻铮的肩膀,终于从喉咙里冲出了声音,“不是——”
闻铮手臂紧紧地环着相如澜,感觉到脖子旁边湿润的热意,知道他缓过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如澜!”
外面相母进来,“没事!警察把人拦住了!”
相如澜从闻铮怀里探出通红湿润的脸,脸上丝毫没有放松或者解脱,只是虚脱般道:“江檀人呢?”
附近执勤的交警把车拦住的时候,江檀连闯了两个红灯,并且严重超速,驾照和车都被扣了。
相如澜开车过去,就那么凑巧,江檀已经被人接走了,说是助手。
相如澜马上打电话给黄晰。
黄晰电话是通的,但也没人接。
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可能是他在开车,不方便接。”
“江老师现在情绪肯定很不稳定,黄晰也不敢轻举妄动,”闻铮道,“不如我们去江老师的画室,或者,去他家里找找。”
相如澜点头,“好。”
他本能地觉得江檀不会回家,开车到江檀的画室,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人或车,相如澜干脆下车,指纹打开江檀的画室。
画室门一打开,相如澜就惊呆了。
跟在他身后的闻铮也顿住了脚步。
画室里一团乱,简直像是狂风过境,所有的桌椅全都摔倒在地,颜料洒得到处都是,整面墙都被各种各样撕裂般的颜色涂满。
相如澜脚下一软,险些滑坐在地,闻铮在他身后,再次及时地托住了他。
相如澜手抓住闻铮的手臂,喉咙干涩,“我没事。”
车往熟悉的方向开,相如澜到时,门口电子识别出车牌,开了门。
车停下,相如澜下车,看到干枯的泳池,他摇头,“他不在这里,他不会到这里来的。”
相如澜说着,一扭头,从落地玻璃看到厅里,那幅组画里,中间缺了一大块。
钥匙不见了。
相如澜心下猛地一颤,立即重新上车,电话就在这时响起。
相如澜马上接起,黄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相老师,江老师人不见了!”
“江老师出院之后,就一直泡在画室,也不让其他人进,他状态其实特别特别不好,就是不让我跟你说……”
黄晰这段时间也特别不好。
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他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还好,江檀人没事。
黄晰战战兢兢地把人请上车,一路也不敢说话,江檀也不说话,过了很久,才道:“你往哪开?”
“我是往您的家开啊。”
“家?”江檀笑了笑,笑得黄晰心底发毛,“我还有家吗?”
黄晰只能一边劝,无外乎相老师只是一时糊涂,一日夫妻百日恩,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一边带江檀去了家五星级酒店。
谁能想到,黄晰帮办个入住的功夫,江檀人就不见了。
黄晰在电话里嗷嗷哭,“相老师,你行行好,你就当哄哄江老师,江老师没你真的不行……”
相如澜挂了电话,沉默地开车,他脸上满是痛苦。
闻铮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只能加重相如澜此刻的痛苦。
车停在街边,相如澜下车,闻铮跟着下车。
两人一路走到街边角落建筑门前。
相如澜输指纹,门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袭来,他心下一紧,吐了口气,迈步走入。
建筑里空间非常有限,墙壁上保留着装饰,闻铮看到水滴。
这里是海潮。
最初的那个海潮!
相如澜径直走到房屋深处,沿着楼梯上去,木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响声,越上去,酒气就越浓烈。
阁楼逼仄,没有窗户,白天也昏暗无比,相如澜脚边踢到什么,咕噜噜滚动,他捡起,视线集中地看,是安眠药,脸猛地一抬,找到角落躺着的人,扔了手里的药瓶就扑了上去。
“江檀——”
恐惧在大脑中爆开,相如澜抓住人,他刚要摇晃,人就被狠狠抱住。
“如澜……”
相如澜听到江檀含糊的声音,大喘了一口气,整个人也脱了力地跪倒下去。
闻铮站在阁楼的楼梯口没动,看着昏暗中,两个人无比痛苦地抱着。
他一步步上前,用力扯开如藤蔓般缠着相如澜的那两条手臂,拎起江檀的领子,对着江檀的脸,一拳打了上去。
第73章
闻铮一拳打下去时,相如澜就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闻铮屈起的骨节砸在江檀脸上,闷闷的一声响。
等闻铮举起拳头,打第二下、第三下时,相如澜才如梦初醒,抱住闻铮的手臂,“闻铮……”
他声音颤抖,气若游丝,仿佛挨了几下重拳的是他自己。
真正被打的人嘴角青紫破裂,红肿地涌出鲜血,却是一声不吭。
闻铮感觉到相如澜抱着他的手臂在发抖,慢慢放下拳头,看着江檀,粗声道:“江檀,我瞧不起你。”
涣散的目光一点点移到闻铮脸上,江檀抬起胳膊,同样反手用力抓住闻铮的衣领。
“江檀!”
相如澜一只手抱住闻铮的胳膊,一只手抓住江檀的手腕,他的两只手都没什么力气,虚虚地发抖,低着头,颤声道:“都别闹了,行吗?”
喉咙里那被尽力压住的哭腔重重地敲打着两人的心房,互相揪着衣领的两人,对视一眼后,撒开了手。
闻铮手臂捞起相如澜,扶着人往外走,相如澜浑浑噩噩地被架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按住闻铮的手臂,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闻铮,我不能走。”
闻铮双臂紧紧地搂着人不放,眼眸黑沉沉地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手移到闻铮脸上,他的掌心全是汗,眼里也氤氲着雾一般的眼泪,轻声道:“我不能就这么走。”
心脏像是被死死攥住,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闻铮记得,那天相如澜接受求婚时,他也是一样的感觉。
那是美好被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被摧毁,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那时候他是没资格,现在呢?他有那样的资格吗?如果就这么只顾自己的心意拦住相如澜,那他跟江檀有什么分别?
相如澜放下手,他咬住嘴唇,转过脸,江檀坐在阴影里,仰头看着他,神情像是在等待审判。
如果相如澜就这么走了,对他而言,就是死刑。
相如澜不想让江檀死。
他做不到。
这个地方,这个人,他们曾经彼此付出全部,用尽全力去爱。
爱情没有了,回忆也变得稀薄,物是人非,二十来岁的他们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相如澜吸了吸鼻子,他想朝着江檀迈出脚步,可是脚步好沉重,他也是人啊,他也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相如澜心潮猛然剧烈涌动。
是这样吗?
原来答案已经变得这么清晰了。
他居然还傻傻地没有察觉,还以为要歇斯底里,面无全非才算是……
相如澜嘴唇发颤,重又回过脸,闻铮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从来没有移开过。
他只是没有那样大声地喊,他沉默,不代表他不汹涌。
相如澜抓住他的手,肩膀靠了过去,他看着闻铮漆黑的眼睛,低声道:“我爱你,可以等等我吗?”
闻铮刹那闭上眼睛,那颗被攥着的心脏像是要爆开,手指发颤,比起喜悦,太多其他情绪压过来,喉咙干涩地堵住,他抓了下相如澜的手,“嗯。”
身体里又重新有了力气,相如澜放开闻铮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闻铮看着那个依旧纤瘦的背影,它不再孤独,也不再悲哀,而是充满了勇气,还是那么美。
相如澜走到江檀面前,平静道:“江檀,你病了,需要看医生,我现在带你去看医生。”
江檀仰着脸,看着相如澜满是泪痕的脸,半晌,他低声道:“何必管我呢。”
“要管的,”相如澜眼皮用力撑着眼眶,以克制住落泪的冲动,“我是你的代理人,也是你的朋友,江檀,我不会忘记我对你的承诺,也不会忘记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
“你错了,”江檀粗暴地打断,“你应该忘记,你应该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江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相如澜道:“如澜,我告诉你,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他其实也是能感觉到的,江檀的心里一直有一块极为幽暗的地方,他从来没向他打开过。
也许,在他认为江檀不了解他时,他同样,也不了解江檀。
他们彼此都害怕让对方知道自己隐藏起来的东西。
相如澜没有说话,只是嘴唇颤抖地看着江檀。
“如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停笔不画画了吗?其实答案很简单的,因为——”江檀忽然扬起破裂的嘴角,对着相如澜笑了笑,那笑容疯狂而又绝望,他一字一顿道,“我讨厌画画。”
他不是画不出来,也不是为了让画增值,他就是,讨厌画画,一个画画,讨厌画画。
“如澜,你很爱画画吧?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在明知自己天赋不佳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挫败过后,还那么纯粹地热爱画画,为什么啊如澜?”
手指颤抖地点着自己的胸口,江檀满目痛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你能不是因为我会画画才爱我。”
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他在享受着爱的同时备受煎熬,没有一分钟能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快乐。
江檀手指发抖,他试图证明相如澜爱的就只是江檀,可他失败了,“我是谁?如澜,我只是个傀儡,我只是附着在我绘画天赋上的傀儡!没有人在乎江檀!”
江檀摇头,“不,你不一样,”他又笑了笑,一边笑一边涌出泪水,“你连会画画的江檀也不在乎了。”
“江檀……”相如澜上前,“别这样,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怎么不是呢?”
江檀双手不住颤抖,“我如果不会画画,没有人会资助我,我如果不会画画,我的亲生父母不会来找我,我如果不会画画,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手猛地朝前一指,“他如果不会画画,你会注意到他吗?!”
相如澜抓住江檀的手,江檀手冰得厉害,相如澜也跟着发抖,“江檀,我们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不需要医生,”江檀抬起另一只手,他想推开相如澜,看到相如澜的脸,却又舍不得,“如澜,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只爱江檀呢?”
相如澜看着江檀迷茫而绝望的眼睛,“江檀,你如果还相信我,那我可以告诉你,相如澜曾经爱江檀,不是因为江檀会画画,是因为江檀总是主动热情地跟相如澜打招呼,江檀会耐心地聆听相如澜的苦恼,江檀能及时发现相如澜心情低落,帮忙开解,江檀既骄傲又张扬,相如澜做不到,所以很羡慕,也很喜欢……”
相如澜说着,忍不住落下眼泪,这些眼泪不是为江檀或是相如澜落的,是因为他们曾经真的那样炽烈地爱过。
江檀听着,却只是不停地笑,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对他都是有企图的。
资助他的慈善家在得病的小孩当中精心挑选了他,因为他会画画,可以炒作话题。
抛弃他的亲生父母一次又一次重新来找他,用各种各样包裹着糖衣的话来解释来求谅解,最后也还是想从他手里拿到钱,好给他那个健康的弟弟买车买房。
只有相如澜,相如澜用他的不爱来证明,他曾经爱他,就是很纯粹地爱着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可悲的事情呢?要用不爱才能来证明爱。
“如澜,你知道吗?”江檀看着相如澜,他的如澜,那么好的如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捡了颗鱼眼珠误以为那是珍珠,每天捧在手心里精心打磨,十几年才发现真面目,原来他既不美也不亮,是因为你才发光,离开了你,他什么也不是。”
相如澜用力摇头,“不是的,江檀,也许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在互相束缚,离开我,未必会有你想得那么糟,你还是那个江檀,江檀,你听我说,你只是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会好起来的,江檀……江檀——”
江檀忽然整个人栽倒下去,相如澜被一齐压倒在地,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冲过来,闻铮扯开了压在相如澜身上的江檀。
相如澜由闻铮扶着坐起,他慌忙一指,闻铮不用他说就过去一把将拉起的人扯到背上,“老师,还能开车吗?”
相如澜慌乱地点头,手虚虚地扶着江檀,赶紧一起下楼。
闻铮将人放到后座,系上安全带,为了避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他人也坐到后座照看江檀。
“老师,行吗?”
闻铮手扶着前座,手掌按了下相如澜的肩膀,相如澜抬手握了下他的手,点头,“你看好他,他应该是吃了药。”
“好。”闻铮也握了下他的手,才收回手。
相如澜脚踩油门,打了方向盘往最近的医院开。
到了医院急诊门口,闻铮直接拉着昏迷的人下车,“老师你去停车,我带江老师去急诊。”
相如澜点头,看着闻铮背上了人,情不自禁地喊:“闻铮——”
闻铮扭头,四目相对,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传递出安心的信息,呼吸都刹那顺畅了不少。
闻铮轻轻点头,背着人往急诊狂奔。
等相如澜匆匆忙忙停好车,到急诊门口时,只剩下闻铮一个人了。
相如澜疾跑过去,闻铮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老师别担心,江老师已经进诊室了,医生判断是酒后服用安眠药,正在洗胃,不会有事的。”
相如澜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就这样搭着闻铮的手臂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急诊这里全是人,相如澜看着闻铮,眼中泪又涌上,不管不顾地扑到闻铮怀里。
闻铮也抬手搂住了人。
“我刚才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
“我怕江檀出事……也怕……”
相如澜手臂收紧,“……你受不了会离开我。”
他才刚刚品尝到一点幸福的滋味,才刚刚感受到原来爱情还有别的样子,他真的不想放手。
闻铮紧紧地抱着相如澜。
在相如澜跟江檀对话时,他听到看到的不是他们曾经的爱情有多美好,结局又有多潦倒,他只是一直反复在想:如果是我,我不会为了证明什么,就让他痛苦。
“相如澜可以为江檀担心害怕,”闻铮手掌轻轻覆住那柔软的发丝,一字一字郑重地做出保证,“相如澜永远不用因为闻铮害怕。”
第74章
“咚咚——”
相如澜回头,病房门推开,闻铮提着纸袋进来,冲相如澜轻轻晃了晃。
相如澜嘴角微微勾了勾,有些勉强,可好歹也是笑了。
闻铮放下纸袋,从里面拿出打包好的饭菜,还有,对着相如澜笑了笑,“三倍奶和糖的咖啡。”
相如澜这下也真的笑了出来,“那不是甜到发齁?”
“试试。”闻铮把咖啡递过去。
相如澜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轻轻点头,“果然很甜,我挺喜欢的。”
闻铮也笑了笑,“其实只有双倍。”
相如澜低头浅笑,他当然喝出来了,只是比他平常喝得要甜那么一点点,是闻铮特别的心意,所以他也特别地喜欢。
外面天已经黑了,江檀还没醒,相如澜跟家里人报了平安,和闻铮一起在病房守着。
“上次老师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医院等着?”
“没有,是黄晰在照顾。”
相如澜轻轻笑了笑,“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也不需要那么伟大吧。”
相如澜低头又笑了笑。
带着现男友给前男友陪床,以相如澜的想象力,实在没想到过这种场面,他跟闻铮甚至都很平和,互相握着手,心贴得那么近。
最多的狼狈,最多的犹豫,最多的恐慌都暴露在了这个人眼前,再没有任何害怕的地方。
这件事,相如澜跟江檀彼此都没能做到。
江檀从未尝试过哪怕一次将自己内心的幽暗暴露在相如澜面前。
相如澜也曾无数次欲言又止,独自咽下情绪,也从未察觉到江檀原来如此不安和痛苦。
此时此刻,相如澜才把两人的关系看得清清楚楚。
几分悲哀,几分怅然,更多的,仍然是释怀,是真真正正的释怀,他们两个注定走不到结局,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江檀醒来时,脑海中混沌一片。
他这段时间基本都靠安眠药睡觉,越来越难分清噩梦和清醒的界限。
“如澜……”
“老师在走廊打电话。”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让江檀一下从混乱的状态中醒来,他扭过脸,闻铮就站在他病床边,脸上表情平静,“要喝水吗?”
江檀沉默,苍白的脸冷漠而排斥,目光转向天花板。
闻铮也没再找话说,他对江檀只能勉强算是‘爱屋及乌’。
相如澜这样的人,不会放着十六年感情的前任不管。
当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相如澜也没瞒着他,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他,两个人不可能毫无关系。
那样,就不是相如澜了。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尴尬而寂静的气氛直到相如澜推开门才打破。
病房里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相如澜。
相如澜先看了一眼闻铮,做了个短暂的眼神交流,才看向江檀,“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江檀看到相如澜,才回想起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趁着中秋这样的日子上门,想着相如澜怎么都不会在那样的日子赶他走,他没想到相如澜居然都已经把闻铮带回了家。
一切都晚了,已经结束了,连话都说尽了。
心里藏了那么久的话倒出去,一下变得很空,空得快要接近虚无。
江檀没说话,他不想说话。
相如澜上前,站到床边,“江檀,这里人太多了,我现在要带你转院,你要是能动,就自己起来,你要是不能动,我就让闻铮背你。”
江檀眉峰一抖,这才张开嘴,哑声道:“没必要转院,我现在就出院。”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个私人疗养院,从今天开始,你要住院,会有专人照顾你的日常起居,还有,你要看心理医生。”
相如澜说着,掀开江檀身上的被子,看着江檀的眼睛,语气柔和而坚决道:“起来。”
两人久久地对视着,江檀轻轻地笑了笑,“如澜,你真的打算管我一辈子吗?”
相如澜摇头,“没有谁能管谁一辈子,就算是父母也不会永远保护着儿女,江檀,你病了,你现在需要一个人扶着你走过这段路,我知道,你也知道,这个人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喉结艰涩地滚动,江檀扭头,看向窗外泛出晨光的天,又扭回了脸看着相如澜,他无力道:“如澜,我爱你。”
江檀的眼睛是空的,他不是想用这样的话来打动或是挽回,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独白。
他真的爱他,也真的没办法不爱他。
“我知道。”
相如澜抬手,掌心压在江檀头顶的枕头上,眼神温柔似水,“听话,好吗?”
江檀沉默许久,哑声道:“我不想去疗养院,我想回家。”
相如澜思索片刻,“好。”
相如澜重新安排打点,等那边准备好,江檀也换好了衣服,三人从医院侧门低调离开。
上车,闻铮陪着江檀坐后座。
江檀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眼神空洞而涣散地看着前面的后视镜。
原来的家,江檀很久没住过,相如澜刚搬走的那段时间,江檀还经常待在那栋房子里,总感觉相如澜还在,空气里分明还弥漫着相如澜身上的味道。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味道越来越稀薄,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分明和原来一模一样,却又什么都变了,江檀没有办法忍受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房子内部被打扫了一遍,外面还是乱糟糟的,相如澜车到的时候,工人正在刷泳池。
相如澜原样把疗养院的专业陪护请了回来,两个陪护出来接人,江檀没让他们扶。
“你先上去休息一下,等会儿我让人把饭端上去,你吃一点,吃饱了再看病。”
“我没病,我自己知道。”
相如澜不跟他争,给陪护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高马大的陪护又要上去搀人,江檀径直走了进去。
相如澜松了口气,回头看闻铮。
闻铮冲他挑了挑眉。
相如澜无奈道:“干什么?”
闻铮道:“江老师好像挺憋屈的。”
相如澜摇头,“你也累一通宵了,进去休息吧。”
房子大,房间也多,相如澜带着闻铮进了楼下客房。
“闻铮,我有个想法。”
“嗯,老师你说。”
“我想这段时间住在这儿。”
相如澜轻轻瞥向闻铮,“你要不要……也住过来?”
闻铮呼出口气,“就算老师你不说,我也会厚着脸皮跟来的。”
相如澜笑了笑,张开手臂,和闻铮拥抱在一起。
他想说谢谢,想到之前闻铮说的话,遂小声改口:“我爱你,闻铮。”
闻铮抱着人,脸上热度一点点攀爬,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才用更小的声音说:“老师,我也爱你。”
这是相如澜曾经和江檀的家,闻铮就来过一次,那次他真是大受刺激,来之前,他不知道相如澜跟江檀是一对。
闻铮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加入这个家’。
闻铮既然同意了,相如澜就让文诗去他家拿了点两人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过来。
心理医生上去跟江檀谈过了,情况很不好。
“他不配合,”心理医生道,“不说话,也不进行眼神交流,这说明他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我知道了,”相如澜微微皱眉,“在这方面,我不是专业的,就拜托你了。”
送走了心理医生,相如澜上了楼。
江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到人开门也没反应,相如澜给看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如澜才出声:“江檀。”
江檀终于睁开了眼睛。
相如澜轻声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檀道:“如澜,我没病。”
相如澜道:“好,那你证明给我看。”
江檀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下,又快天黑了,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已经决定住下来,陪你治病。”
江檀猛地抬起脸,脸上今天第一次露出可以算是生动的表情,“真的吗?”
“真的,我就住在楼下客房。”
江檀当然也不会指望相如澜会陪他一起睡,但是相如澜愿意回来住,已经让他感到无比欣喜了。
那原本空空荡荡的胸膛仿佛又被充盈,江檀一时大脑混乱起来,他脱口道:“你住在这里,他同意吗?”
“第一,我住在哪里,不需要谁的同意,第二,他确实同意,”相如澜顿了顿,道,“他也一起住在这里。”
江檀刚才有了点颜色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如澜,你是要故意刺激我吗?”
相如澜摇头,“江檀,你需要接受现实。”
江檀闭上眼睛,转过脸躺下,摆明了逃避。
“你的画,我拿回来了,就是那幅《夕阳》。”
相如澜缓声道:“我之前怎么都想不明白,那幅画怎么会褪色呢?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耍人是吗?”
江檀没回答。
相如澜声音更低,“你觉得他用心不纯,就故意报复他,给他希望,又让他落空,那我呢?如果你也同样认为,我是因为你会画画才爱上你,为什么你不也想办法报复我呢?”
江檀肩膀一颤,生理性颤抖的手指一点点用力蜷紧。
相如澜长长地吐了口气,“晚安,明天见。”
退出卧室,相如澜下了楼回到客房,闻铮正坐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风景。
客房外面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泳池,远处山影绰绰,月亮照下来的颜色仿佛都是分层的。
相如澜过去,双手搭在闻铮肩膀上,“想什么呢?”
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我只是在想,老师你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外面的风景吧?江老师爱画风景。”
“嗯。”
相如澜也看向窗外的景色,“可惜,搬来之后,他就不画了。”
“江老师可能是觉得有家了,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相如澜惊讶地看向闻铮,他也在想,为什么偏偏江檀那个时候不画了,“是这样吗?”
闻铮手微微用力,相如澜在他身边坐下。
闻铮道:“你不是说,江老师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对。”
“对我们来说,家是生来就有的,对江老师来说,家是需要付出代价去交换的,也许江老师是想要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家。”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丹凤眼中流露出更多的惊讶。
闻铮冲他弯了弯眼,“怎么了?”
相如澜道:“你怎么会这么了解?你学过心理学?”
“老师你忘了,”闻铮抬手揉了下相如澜的头发,“我很擅长画人。”
第75章
在这个原来的‘家’,相如澜住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江檀一直躲在主卧不出来,心理医生每天都来,罚坐两个小时。
江檀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完全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他只跟相如澜说话,也只吃相如澜端来的饭,相如澜陪着,他能勉强吃两口,相如澜不在,他就不吃。
相如澜跟他说话,江檀也还是应的,只是应得很无力,知道相如澜对他已经没有爱情了,剩下的只有友情和同情。
更可悲的是,江檀没法像从前一样骄傲地一梗脖子,说他不要,他要的,哪怕是友情和同情,也是好的。
江檀的情况毫无改善,相如澜表面镇定,心里也很着急。
“昨天晚上江老师还是几乎没睡,睡眠监测显示他一直都是醒着的,也没起夜,就干躺了一晚上。”
相如澜微微皱着眉,静静地听完看护的汇报,轻声道:“我知道了。”
雇来的佣人端着早饭上去,又端着早饭下来。
“相老师,江老师不吃。”
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预备过去端餐餐盘。
闻铮坐在相如澜对面,看着相如澜蹙起的眉,站起身道:“老师,今天我去给江老师送饭吧。”
相如澜脱口:“你开什么玩笑?”
闻铮用行动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从佣人手里接过餐盘,佣人看着相如澜,相如澜定定地看着闻铮。
闻铮道:“我上去了。”
相如澜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在闻铮身后,他没阻止,心里很忐忑。
等到了主卧门口,他抓住闻铮的胳膊,小声道:“他要是泼你,你记得躲啊,这个粥是热的。”
闻铮笑了笑,也同样窃窃地小声:“江老师还有力气泼人啊。”
相如澜轻轻觑他一眼,温柔中带着嗔怪,闻铮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老师,你别露面,就在外面等着吧。”
相如澜放开手,替闻铮拧开门把手,没把门关上。
主卧空间大,九曲十八弯,相如澜靠在门口听着闻铮的脚步声渐远、停下。
“江老师,吃早饭了。”
江檀没应声。
相如澜背靠着墙,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主观意愿上想要封闭自我,怎么会被轻易打破呢?
“当——”
轻轻的一声,听着像是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
闻铮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他要怎么劝江檀吃饭呢?
相如澜心头苦笑,就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江檀。
“老师,您躺着吧,别动,没事。”
闻铮的声音和语气听着都很平稳,相如澜不禁侧过脸,靠在墙角偷偷观察。
只见闻铮坐在床边,一手端碗,一手舀粥,还有模有样地吹了两下,手伸出去要喂到面无表情的江檀嘴边。
“我爸以前瘫痪在床的时候,都是我照顾的,我有经验,我喂您。”
相如澜:“……”
相如澜不敢看江檀的表情,扭过脸,手掌抚胸口,又怕万一两人剑拔弩张地又打起来,还是重新转过脸。
闻铮勺子已经快要怼到江檀嘴边,江檀终于张开黏着的干涩嘴唇,字正腔圆地对着相如澜以外的人,说了这周的第一个字,“滚!”
闻铮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勺子就怼进了江檀嘴里。
相如澜不忍直视地双手遮住了脸,从手指头缝里看到江檀虚弱地坐起来,抬手想打掉闻铮手里的勺子,闻铮躲了,不仅躲了,还舀了第二勺,手里拿着勺子,眼睛盯着江檀的嘴,好像等着江檀什么时候忍不住破口大骂的时候,再怼上一勺。
江檀脸色既苍白又难看,跟闻铮目光对峙,如果眼神能杀人,闻铮现在已经投胎转世一百回了。
很显然,江檀想打他,但是长期的失眠少食让他没力气揍他。
也很显然,江檀想骂他,但是闻铮手里拿着勺子,只要他一张嘴,就会像个失能老人一样被粗暴的护工怼一嘴的热粥。
“江老师,”闻铮主动给了台阶,“我放下,您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