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2017年, 11月19日。
相较于往年,今年的全国冬季运动会显得格外热闹。
三年来的头一次, 首都体育馆内,前来观看女子花样滑冰比赛的观众座无虚席。
观众们怀抱着鲜花和玩偶,互相讨论喜欢的运动员名字,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时不时咔嚓咔嚓记录下比赛的瞬间。
对于这一现状,首都体育馆的售票部门和财务主管自然是乐得如此。观众增多, 人气增大,且不提各大电视台的赞助商和广告商会闻风而来,单就出售比赛门票这一项的进账,就足以大大贴补体育馆日常所需的维护费用。除此之外, 还可以适当增加体育馆的知名度……
然而, 今年的冬季运动会,却唯独苦了负责维护现场秩序和调度各方人员的总负责人。
由于人流量增多, 现场狂热的情绪几乎是一触即发。
根据赵金耀的不准确预计,今日的花滑比赛, 发生踩踏事件的概率增加了两倍, 狂热粉丝溜进比赛准备区的可能性增加了四倍,而由于排队和安检延后观众的入场时间, 从而导致整场比赛的进程拖后的概率则足足有85%!
然而,光这一切, 都还不是最麻烦的。
对于如今的赵金耀,最麻烦的事是——
“于思梦呢?于思梦在哪?”
赵金耀穿着一件宽松的卡其色工装裤,上身则披着一件棕色毛背心,由于持续数天没日没夜的工作,他如今脸上胡子拉碴, 整个人都显得憔悴又暴躁。
现如今,体育馆内正在举办花样滑冰女单自由滑的比赛。赵金耀大步流星,挤过一大帮选手和教练员。他来到准备室,扯着嗓子吼道:“各位参赛选手,你们有人看到于思梦吗?”
相较于体育馆的会场,准备室内要安静得多。
体育馆的自由滑比赛已经进行到了倒数第二组,因此,现今还留在准备室内热身的运动员只有寥寥数名。
在听见赵金耀的喊话后,那寥寥的数名参赛选手从紧张的热身抽出神来,眼中无不流露着无辜和茫然。
看到她们的眼神,赵金耀不由得感到更加着急,但却又无可奈何。
“哎,这可真是!!”赵金耀有些气急败坏地摩擦着手掌,“没人知道她去哪了了吗?真的没人知道吗?”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孩,“你——你知道于思梦去哪了吗?”
“不——不知道。”
被赵金耀问话的女孩留着齐刘海,有着一张秀气而又漂亮的小脸,她穿着一身粉色演出服,或许是由于赵金耀的表情有些凶狠,那个女孩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好吧,”赵金耀又看向旁边的另一位女孩,“你呢,你看到于思梦了吗?我记得不久前,她明明还在这间房间里!”
“我看到了。”和白馨儿相比,黄雨婕的表情要显得镇定得多,她伸手指向一个方向,“于思梦前不久出去了,她说她很快就会回来。”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赵金耀瞪着一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五分钟,最后一组运动员就要上场了!”
“我回来了!”
啪嗒一声,准备室的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于思梦手中拎着一个袋子,风尘仆仆地跑进了房间。
“你就是于思梦,对吧?”赵金耀看见于思梦,连忙拿她和选手名册上的照片进行比对,“你刚才到底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
“叔叔,对不起。”于思梦老老实实说,“临时出了点紧急情况,我去拿了样东西。”
“紧急情况?有什么紧急情况能比比赛还重要?”赵金耀不满地质问,“你难道不知道吗?今天的比赛会全国直播!”
“我知道,我知道……”于思梦心知理亏,对赵金耀露出歉意的笑脸。赵金耀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只见,眼前的女孩眼眸明亮如星,笑容中同时包含着娇憨和几分俏皮,一头柔顺的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距离冬令营过去,于思梦如今个头又长高了一些,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六,她整个人站在那,如同一朵俏丽又明艳的太阳花。
然而,于思梦带给赵金耀的惊艳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待赵金耀从上到下,扫视了于思梦一圈后,很快就发现了新的问题。
“你的演出服呢?”赵金耀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于思梦,“马上就要进行六练了,为何你现在还穿普通的运动服?还有,你的冰鞋呢?”
“啊,演出服在这里!”于思梦赶忙晃了晃手中拎着的袋子,“赵叔叔,对不起,我两分钟内就换上!”
“你最好能在两分钟内换好!”赵金耀生气地瞪着于思梦,感到有些头疼。但也只能暂且离开了准备室。
赵金耀走后,于思梦立马冲去了更衣室。
同是最后一组出场的黄雨婕和白馨儿此时也没心思继续热身了,忙不迭地跟在她后边。
“这就是星溪姐姐设计的演出服?”
走进更衣室,白馨儿看见于思梦从袋子里拿出一条做工细致的裙子。这条裙子是少见的红蓝相间的配色,裙摆的边缘缝着黄色的毛坠子,颇有一股少数民族的异域风情。
“是的,星溪姐告诉我,她是专门去找一位做艺术体操服的老师傅,一点一点看着把裙子做成的。”于思梦说道。
“看样子你找到了一位出色的设计师。”黄雨婕叉着腰,站在一边评价,“裙子很漂亮!”
“谢谢!”
于思梦一边说着,将裙子在空中抖开。
这条裙子的重量很轻,被她举在空中时,如同一片闪闪发亮的云雾。
她拉开了裙子背后的拉链,小心翼翼地穿上身,接着松了口气,“太好了,尺寸也是对的!”
“你就在心中庆幸吧!”黄雨婕没好气地说,“如果我的教练知道临上场前演出服突然坏掉了,他非得活活被我气死!”
“好在,我如今还没有教练~”于思梦吐了下舌头,她换上演出服,来到了更衣室的镜子前,“嗯,我准备好了!”
赵金耀双手交握,战战兢兢站在准备室门前。
出于职业习惯,当广播通知最后一组的运动员上场时,他特意多看了一眼于思梦的方向。
只见,在今日一众粉白、浅绿、银灰的演出服中,于思梦一身红蓝相间的裙子显得尤为抓人眼球。
为了今日的自由滑,她特意化了带有红色眼影的妆容,在她本就白皙的脸上勾出了几分明艳的生气与活力。
赵金耀看着于思梦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一阵赞叹。
这姑娘,虽说留给他的印象马虎不着调了些,但外形条件是着实优秀。不仅五官生得漂亮,就连身体比例也是十分完美,一双腿又长又直,线条流畅,却也没到纤细无力的地步。
想到这里,赵金耀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只能说,花滑不愧为一项竞技运动。
如于思梦这般漂亮的女孩,换在娱乐圈,怕是早就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累积起了不少的人气。
可放在花滑圈,她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运动员罢了。
毕竟,今日首都体育馆能引来如此多的观众,可不是于思梦的功劳。
身为这次比赛的现场负责人,赵金耀再清楚不过,今日比赛的人气第一,当之无愧归属于程汐。
“她是2016年城市锦标赛的第一名,2016年全国冬季运动会第二名!她是首位在世界青年锦标赛上排名挺进前五的华国女单,让我们欢迎来自国家队的成员,程汐!”
随着广播的一段介绍完毕,全场响起了好似能把体育馆穹顶都给掀开的热情掌声。
赵金耀所站的位置离观众席很近,不由得伸手捂住了耳朵。
冰场之上,身穿灰黑色演出服、身形纤细的女孩仰起如同天鹅般纤长的脖颈,正挥手向观众致礼。
程汐,熟练掌握全部五种三周跳的青年组女单运动员,在8个月前的世青赛上,她成为了华国首位排名进入前五的青年组女单运动员,且还打破了华国青年组女单的总分世界纪录。
赵金耀虽说不是冰迷,但却依然对国内这位赫赫有名的女单新星的履历存有较深的印象。
就在世青赛之后,程汐便直接进入了国家队,她的技术水平出色,艺术表现力优秀,配合上她冰场上独一份的优雅气质以及优越的外形条件,很快就让她收获到了颇高的人气。
冰场上,解说的广播介绍还在继续。
“她是广茂冰场滑速比赛的第一名,2017年省城俱乐部联赛的第三名,2017年省城城市锦标赛第二名!让我们掌声有请,来自广茂冰场的于思梦!”
哦,轮到于思梦了!赵金耀心中不由得如此想。
果不其然,和程汐那排光鲜亮丽的奖项对比,于思梦所获得的奖项听起来要寒碜得多。最大的比赛也不过是省级的城市锦标赛。
或许也正是因此,现场的掌声都显得有些稀稀拉拉的。
想到这里,赵金耀不由得有些同情,他看了冰场上六练的于思梦一眼,却见这位女孩脸上带着即便是在国际赛事上也极其少见的自信微笑,她向着观众和裁判席大幅度地举起双手致礼,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
赵金耀见状,不由得有些发愣。
若不是他几秒前刚刚听过于思梦的广播介绍,单凭她那出场时光芒万丈豪气干云的气势,说她是位获得过奥运冠军的花滑王者,他或许都会相信。
“白馨儿,你的鞋带有些松了。”
六练结束后,于思梦走下了冰场。她的眼神中无意扫到了前方不远处白馨儿脚下的冰鞋,连忙对她打了个手势。
“哦,谢谢你!小于!”白馨儿忙不迭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系起鞋带。
黄雨婕站在她们二人的不远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两个都这么马虎,这可是全国性赛事,你们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
“自然是有的!”于思梦笑嘻嘻地看她一眼,“你们就等着吧,为了今天的比赛,我可是特意找刘捷姐排了新节目!”
“我才不关心这些!”黄雨婕别扭的撇过头。
就在这时,张小哥来到了三个女孩身旁。
“马上就要比赛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儿聊天!”他无奈地叹着气,“不要忘了,今年的冬季运动会是绝佳的机会,错过今天,以后想要拿名次可就更难了!”
“我知道了,张教练!”黄雨婕大声说,一边和于思梦与白馨儿对视一眼。
从某方面讲,张教练的话确实没说错。
距离冬令营过去仅有9个多月,可对于练习花滑的人而言,9个月的时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就比如,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于思梦一口气学会了除3A和3S外的所有四种三周跳。
又比如,原本隶属于国家队的顾爱,由于发育关的缘故,折戟在了一次平平无奇的队内训练上,之后便选择了退役……
还比如,张圆圆身为2017年城市锦标赛的冠军选手,偏偏在不久前一次3A的练习中受伤,没能参加冬季运动会。
亦还有,原本是华国花滑一姐的成年组女单运动员——林雨橙,由于长年累月的比赛和训练,身体积压了的各种伤病。
为了能够以更好的状态参加三个月后的冬奥会,林雨橙最终选择弃权本届的冬季运动会。
而与此同时,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受到于思梦刻苦训练的影响,无论是黄雨婕、白馨儿还是李彤,都在这短短的数月内花滑技术突飞猛进。
她们三人取得的进步程度,即便放眼全国也是屈指可数——
而这也就是为何,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今年的冬季运动会,广茂冰场一口气来了四位青年组学员。
“于思梦,准备上场了!”
于思梦在听见临上场的通知后,火速摘下了冰刀套。冰场之上,一位来自另一个省的成年组女单完成了自由滑末尾的旋转,她向着观众和裁判行着谢幕礼。
两分钟后,于思梦脚踩一尘不染、保养得当的Ice Fly七星,脚下一蹬,利落地来到了冰面上。
她将一只手放在胸侧,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太阳穴,与此同时,体育馆的解说看着手上的节目单,提前开始了比赛的讲解。
“嗯……今天,于思梦选手将在冬季运动会的自由滑表演她最新准备的长节目……”
解说说道:“她的自由滑选曲是《飞天》,从名字便可听出,这是一首和敦煌文化相关联的曲子……”
随着解说的话音落下,自由滑的音乐也正式响起。
于思梦双手变换,对着裁判和正前方的观众,做了个敦煌舞中“勾腿击鼓式”的动作。
一时间,冰场正前方坐着的十位裁判,全都愣了三秒。
外行人也许看不出来,但专业人士心中却清楚:“勾腿击鼓式”的动作看似简单,但却要求舞者单脚着地,且双手必须自然伸展。
这样的要求再配合上冰面上的滑行,极其考验运动员的核心能力。
于思梦明明并非专业舞者出身,在冰面做出这个姿势时,整体却显得重心极稳。
她脚下的冰刀不仅在冰面留下流畅的划痕,就连手指尖都没有带出一丝抖动。
看到这里,十位裁判面面相觑,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
于思梦的自由滑开场可谓是足够惊艳,在裁判们的心中,已然对于思梦接下来的表演有了一定的期待。
然而,还不等裁判和观众们心中的期待落到实处,下一秒,《飞天》紧接着而来的第一个音符便很快击毁了所有人的想象。
期待中,仿若来自遥远的敦煌洞窟的悠悠鼓点时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透着浓烈电子摇滚风格的琵琶音!?
虽说弹奏的也是敦煌音乐的曲调,可整体所呈现的感觉却如同往平静无波的水面扔进一串爆竹。
一时间,裁判、观众,包括站在冰场外观赛的张小哥和王教练在内,全都感到自己的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音乐震得微微发麻。
与此同时,冰面中央的于思梦突然一改前一秒垂眼低首的姿势,而是双眸猛得一抬,脖子向上一扬!
她的表情从自由滑初始的微笑瞬间变为了明媚的露齿而笑,与此同时,在几下随着音乐节奏的拍手之后,她又在开局的滑行步法中穿插滑出了包含“吸腿击鼓式”、“反身击鼓式”、“反弹琵琶式”等伎乐护法三十六姿的动作。
“伎——伎乐护法三十六姿,这是来自敦煌壁画中,为天宫奏乐的乐伎在舞蹈中的姿态。”
无疑的,于思梦反差极大的自由滑风格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一时间,就连解说的声音都显得有些磕巴。
“嗯……自由滑预定的第一个跳跃是后内结环三周跳,虽然这位运动员参加的大型赛事并不多,但却也是一位难度储备四种三周跳的运动员!”
随着解说的话音落下,于思梦在一连串眼花缭乱的舞蹈和步法之后,猛地双腿交叉起跳!而在看见她极其优越的起跳高度后,解说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好!3Lo落冰!足周!”0.5秒后,解说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叹,“可以看出,这是一位跳跃技术极其出色的运动员!”
《飞天》的音乐还在继续,炸耳的琵琶音暂时淡去,一阵更加洗脑的架子鼓点加入了原有的音轨。
而在表演的同时,于思梦全程保持着热情而又明艳的笑容,她左腿在前,整个人如同从枝丫起飞的鸟儿般向前轻轻一跃——2A!
“好!”张小哥站在冰场外,看见这一跳后,不由得小声叫好。但紧接着,他又捂住脸,“于思梦这次的自由滑选曲到底是谁定的?!”
“听说是和她的舞蹈老师一起选的,”黄雨婕语调凉凉地说,“那家伙告诉我,这是一首古今结合的敦煌电子音。”
“其实,我觉得这个自由滑还挺好看。”白馨儿站在一旁,有些怯生生地插话道,“你们看,已经有观众开始跟着节拍点头了。”
张小哥和黄雨婕听闻这话,抬头向着观众席的方向看去。白馨儿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观众们岂止是跟着节拍点头,他们已经开始摇头晃脑,手舞足蹈起来。
再定睛向冰面的方向一看,于思梦的表演,竟是将敦煌舞的经典舞姿和现代舞的元素融合的很完美。
和其余运动员的自由滑选曲相比,《飞天》的出格之处不仅仅体现于它那“喧嚣”的曲风,更是在于这首曲子的节奏对于花滑选曲而言,着实有些过快了。
通常而言,曲调过快会导致运动员在表演时跟不上节奏,从而带给人一种动作匆忙的观感。
然而,于思梦如今在冰面滑速飞快,步法衔接丝滑,竟是硬生生凭借出色的滑速和滑行功底,压住了这首曲子的快节奏。
张小哥原本是抱着吐槽和不看好的心,然而不知不觉间,于思梦的短节目竟然也开始让他有些入迷了。
不到两年的时间,于思梦不仅花滑进步飞快,就连舞蹈水平也是突飞猛进。留头、举手、扭腰,她的每一个舞蹈动作都显得鲜活而又生动,力度也恰到好处。
在跳完一组2A+2T+2Lo的三连跳后,于思梦以蝴蝶跳的方式进入旋转。
与此同时,《飞天》里的琵琶声再次响起,与原有的鼓点合出一段紧凑而又密集的旋律,就如同神话故事中的雷公电母,在云层中拨响电吉他……
张小哥几乎是绝望地意识到:在这短短两个八拍内,音乐的节奏竟是又加快了!
于思梦的旋转先是常规的燕式转,接着变换为风车转,在旋转变刃之后,她紧接着又改为提刀燕式转。
于思梦并没有学会贝尔曼,目前而言,Y字转和提刀燕式就是她能做到的柔韧度最高的旋转了。
几秒过后,旋转结束。于思梦将浮腿放下来,在冰面短暂做了个“祥云飘动”的定格姿势。
而几乎在她作出这个姿势的同时,十分令人意外的,《飞天》的音乐却是突然一停。
体育馆内转瞬变得很安静。原本有观众跟着音乐的节奏拍掌,这时候,也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张小哥奇怪地问,“自由滑应该还没结束啊!”
“小于之前和我说,这次的自由滑,是把两首音乐剪到一起了。”白馨儿说。
似乎是为了响应白馨儿的这句话,过了约么两三秒,自由滑的音乐再次响起。
然而,这一次,播放出的音乐却不再是《飞天》那快节奏的琵琶曲音,一阵带有古典风韵的曲调自音响中悠悠流出。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发愣。
冰面之上,不久之前蹦迪般的火热氛围好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庄重而又神秘的敦煌舞蹈。
令人意外的是,这突如其来的过度却并不显得突兀。
于思梦拨弄了一下自己的演出服,下一秒,两条橙黄色的缎带自肩部的位置倾泻而下——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敦煌飞天!她要扮飞天壁画里的飞天仕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只见, 于思梦轻轻垂下眼睛,整个人的气质变得端庄又优美。她左手的手肘朝外, 勾在胸前,右手反手朝天举起,先是作出一招“祥云飘动式”。
下一秒,她悬空的右腿直接高高抬起,被右手抓住,祥云飘动式无缝转变为一段优雅的燕式巡场。
此时此刻, 音乐的节奏和不久前的《飞天》相比已经慢了许多,但却依旧带着某种婉转又悠扬的节拍和旋律。
在于思梦自由滑的舞蹈步法里,她的上肢呈现出各类引人联想起敦煌壁画的姿势,搭配上演出服上缎带飘飘, 再结合不久前的上一段音乐, 俨然给人一种自怪诞而又无序的梦境,穿越进真正的敦煌洞窟的错觉。
不知不觉间, 观众们的情绪被于思梦的自由滑所深深调动起来,仿佛他们真的经历了一场穿越千年的梦境。
而现如今, 他们正身处天宫, 美丽的仙女则在水汽缭绕的冰面上轻盈飞翔。
在舞蹈步法结束后,于思梦做了一组转体步法, 紧接着,她右脚点冰, 向空中一跳——3F!
“于思梦选手的最后一组跳跃,是3F+3T的高级连跳。”与此同时,解说说道。
落冰的瞬间,于思梦可以感觉出,这个3F很成功。
而在此之后, 只需要再次起跳,便可完成自由滑的最后一组跳跃。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突然发生了,3T分明做到了足周,可落冰之后,于思梦的身体却莫名在冰面上一顿!
接着,她脚步一个趔趄,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翻身落冰,这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啊!真没有想到,最后的跳跃,于思梦出现了一定的失误。”解说的语气有些惋惜,“不过我们依旧可以看出,于思梦的跳跃高飘远俱全,再结合她极富感染力的表演风格,这位年轻运动员在花滑的领域想必未来可期!”
*
一分钟后,于思梦给冰鞋套上冰刀套,脚步轻飘飘地走出了冰场。
在她离开的同时,十位裁判盯着她的背影,神色颇有些复杂。
于思梦,一位来自省城的选手,训练场地广茂冰场。
在裁判们眼中,这位选手显得颇为神秘,花滑练习时长不明、教练不明、就连过去的参赛经历也只有寥寥数行,2016年前之前的花滑履历,更是一片空白。
然而,不得不承认,在今天之后,这十位裁判算是记住了于思梦这位风格特立独行,选曲豪迈奔放的青年组女单。
虽说,目前ISU的现行规则,并没有对花滑选曲的风格作出限制;虽说,于思梦本人的表演,称得上一句十足出色……
可是,以业内人士的标准来看,《飞天》这首曲子,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过于出格了……
最终,于思梦的自由滑节目《飞天》得分为125.87。加上短节目的成绩,她的总分排名暂列第一。
以现役青年组女单的标准,这个分数称得上一句出类拔萃,于思梦获得了目前为止全场第一高的技术得分。
至于节目内容分,则显得差强人意了些,在选手中排名第三。
不过,于思梦本人对这一成绩还是比较满意的。
她曾从张小哥和王教练那了解过“裁判缘”这一概念,大体意思指的是裁判对运动员的偏好或亲近感。
通常而言,当运动员比赛的场次逐渐增多,在裁判面前混了个眼熟,裁判给她的打分就会相对更高一些。
当然,参加比赛的次数也并非唯一能够决定裁判缘的东西。除此之外,包括妆容、演出服、比赛选曲、运动员仪态以及节目是否Clean……全都是能够影响裁判缘的因素。
离开候分区后,于思梦独自一人,来到了体育馆幕后搭建的小房间。
这是大多数花滑赛事的一个小小规矩:总分排名前三名的运动员,会暂时在这间房间中等候,在电视转播期间,时不时还有机会对大屏幕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挥手问好。
现如今,房间中正坐着另外两位运动员,其中一名是前不久在于思梦前边出场的成年组女单,名字叫周薇薇,另一位则是一名来自外省的14岁女孩。
看见于思梦走进房间,她们二人例行向她友善地问好,并在镜头前保持笑容。
“小妹妹,你可真厉害!小小年纪,跳跃储备就这么高。”待摄像机的镜头移开后,周薇薇握了握于思梦的手,一脸钦佩加佩服地看着她。
“哈哈哈,哪里哪里。”于思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可真谦虚,”周薇薇扑哧一声笑了,显得很友好,“说起来,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的教练呢?”
“喔……教练?”于思梦微微一顿,“正在在外边陪着和我同一个冰场的选手呢!”
“是么,广茂冰场可真厉害,光是最后一组的选手,一口气就进了三位。”周薇薇赞叹,“既然如此,你的父母呢?刚才候分的时候,他们为何没陪你?”
“父母?”于思梦干笑了两下。方才比赛时都没感到累,听了周薇薇接连的两个问题,她的额角却是不由自主冒出了冷汗,“父母出差了。我是一个人来首都的。”
只见,周薇薇原本一脸好奇,在听过于思梦的回答后,转而又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仿佛她是一位没人疼爱的可怜孩子。
于思梦有些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连忙转过头,看向房间里实时转播比赛的电视屏幕。
在于思梦之后上场的是一位来自东三省的成年组运动员,她今日似乎状态不佳,自由滑表演出现了不小的失误,最后总分排在了第五,无缘领奖台。
在这位运动员之后上场的人,则是白馨儿。
她今日照例穿着当初《十二芭蕾公主》的那套粉色演出服,自由滑的表演曲目则是《糖梅仙子之舞》。
在冬令营的选拔赛后,于思梦就意识到了,白馨儿显然很擅长演绎那些带有梦幻风格的曲子。她的《糖梅仙子之舞》最终得分为118.75,排名暂列第三。
白馨儿来到小房间时,于思梦开心地向她招着手。在镜头跟前,白馨儿有些害羞地坐在了于思梦的旁边。
说来也是奇妙,换在一年前,她绝对不会相信自己能够参加全国赛事,且还能排名挺进前五。
“你看,”于思梦说,“黄雨婕的自由滑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我知道!”白馨儿点点头。
小房间的电视屏幕此时正放映着黄雨婕微微抬起的的侧脸。她今日身穿一袭红裙,脸上的妆容也显得张扬又明艳。
“黄雨婕的自由滑《红舞鞋》,选曲自一位外国的作曲者。”电视机里,解说的声音响起。
而于思梦和白馨儿听了这话,却是惊讶地对视一眼。
在今日的比赛开始之前,黄雨婕竟是没告诉她们,她今日的自由滑原来也和于思梦一样,临时改用了新的长节目!
下一秒,广播放出黄雨婕自由滑的音乐。
音乐的开头是一阵轻快又婉转的长笛声,如同行走在阳光葱郁的林间步道,四下都是一片鸟语花香。
黄雨婕在自由滑开头选用了踢踏舞的舞蹈风格,她两手显得很神气地插在腰上,滑行步法中一连编排了好几个锯齿步和小兔跳。
她挺着胸脯,头颅高高昂起,如同一位傲气又骄纵的少女,在自己所能找到的一切舞台上尽情施展拳脚。
紧接着,她又趁着一段短促的大提琴音,高高地像上一跳——3S!
“好!”
3S落冰的瞬间,于思梦和白馨儿一齐叫好。却听见,3S之后,原本轻快的长笛旋律中开始混入了隆隆的鼓点。
鼓点声起初很轻,让人几乎将其完全忽视,可随着歌曲音符的前进,这段鼓声却在人们的耳中逐渐明晰起来。
恍然间,于思梦想起了《红舞鞋》的故事。
这个故事有很多个版本,但每一个版本中,总是会有一位擅长跳舞的女孩穿上漆皮做的红鞋子。
起初,女孩穿着鞋快乐地跳舞,全然不知危险的逼近。然而,那双鞋子其实具有魔力,随着女孩穿上鞋子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的脚也渐渐和鞋子黏在一起,再也停不下脚下的舞步。
现如今,音乐中的鼓点就好似预示着《红舞鞋》故事中的走向。
女孩穿上了红色的舞鞋,殊不知,之后等待她的却是暗流涌动的陷阱。
一时间,于思梦有些好奇起黄雨婕选择这首自由滑曲目的理由。
是为了完成原著故事中的某种立意吗?亦或是说,她选择《红舞鞋》作为主题,其实是潜藏着某种更深层次的情感?
归根结底,黄雨婕今日的自由滑突然决定选用《红舞鞋》的曲子,可却完全没和她与白馨儿打过招呼,她这么做的原因,又到底是什么?
跳过3S后,黄雨婕又进行了一组3S+3T的连跳,接着又跳了一个2A。
长笛的旋律依旧在响着,她的表情骄纵而又趾高气昂。
在2A之后,她做了一组质量极高的躬身转,长笛的演奏在她旋转的过程如同阶梯一般不断爬升,鼓点的噪声也在愈变愈大。
当黄雨婕停下旋转后,长笛的声音直接消失了。鼓声彻底取代了它。
鼓声隆隆,如同在场人们一下下跳动着的心脏。一时间,在电视前观看表演的于思梦和白馨儿的心也不自觉悬了起来。
鼓声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两个八拍之后,很快就停了。
黄雨婕脚下冰刀在冰面滑出一圈大大的弧线,一边滑行,双手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腿。
她从小腿跟一路抚摸到大腿,仿若是《红舞鞋》中的女孩在小心翼翼地检查舞鞋的状况,又像是在暗示女孩已经逐渐察觉了鞋子的不对劲。
下一秒,在短暂的停顿过后,音乐再次响起,然而,这次的音乐中却没有了长笛和鼓声,而是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哼唱。
哼唱的旋律看似有趣,却又带着一股诡异的欢快,过了大约十来秒,于思梦才意识到,《红舞鞋》的音乐中,孩子们在不断重复同一个单词。
“No, no, no,no”
冰场之上,黄雨婕的的自由滑进入了接续步法,她神色也开始转变,从不可一世的傲慢变为了惊惶与恐惧。
然而,从女孩穿上被诅咒的漆皮红鞋的那一刻起,属于《红舞鞋》的舞蹈就注定不会停下。
看到这里,于思梦不由在心中感慨。
在最初认识黄雨婕时,张小哥就与她说黄雨婕的艺术表现力尤为强,而直到今天,于思梦才彻底领悟到了这点。
黄雨婕的表现力强,不仅仅是因为她情绪上的转变和生动的神情,更在于她对于一位穿着施了诅咒的鞋子的女孩动作和神态间惟妙惟肖的把控。
就比如现在,她的神色明明显得惶恐,可身体和脚上的滑行步法却依旧忠实地表现着音乐的旋律。在她出色的演绎下,一位惊惶但身体却又不受控制舞蹈的女孩好似跃然于所有人眼前。
“好——好厉害。”
在于思梦的身边,白馨儿显然也有些看呆了。
只见,冰面上的黄雨婕在接续步法的最后,猛得凑近到裁判席跟前,她那痛苦而又挣扎的神色在所有人眼前一闪而过,却又无比清晰,如同一只被关在荆棘笼中的鸟儿。
与此同时,《红舞鞋》的音乐急转直下,低沉而又短促的大提琴音混合着鼓点,奏出一曲诙谐而又不详的旋律,又好似预示着属于黄雨婕的《红舞鞋》的故事即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峰。
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又会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于思梦在脑中无意识地想:穿上红舞鞋的女孩受到了惩罚和诅咒,她会一直跳舞吗?直到她的身体干缩成一具骸骨?
亦或是说,在自由滑的最后,女孩会得到拯救?
然而,于思梦很快发现,她还是小瞧了黄雨婕。
只见,在急转直下的大提琴旋律后,黄雨婕脸上的惶恐和害怕渐渐消失了。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疯狂和不顾一切的情绪逐渐充满了她的瞳孔。
大大出乎于思梦和所有人的预料,原以为,女孩穿上红舞鞋,在一段不停歇的舞蹈后本该精疲力尽,然而,如今冰场上正上演的,是独属于黄雨婕一人的《红舞鞋》。
而在她的演绎里,穿红鞋的女孩的命运,和任何童话版本中的都不一样——
音乐还在继续,相同的词语不断重复:“No, no, no, no……”
黄雨婕的肢体动作的力度更大了,她的双脚在冰面翻飞旋转,整个人充满着一种具有生命力的怒火。
冥冥之中,于思梦感觉到,在黄雨婕的表演下,红色的舞鞋不再控制着她,黄雨婕反过来,成为了红舞鞋的主人。
然而,她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可却并没有停下跳舞,而是如同被放出铁笼的困兽一般露出狰狞却又莫名透着勃勃生气的笑。
她的笑容含着怒火,透着宣泄,可却唯独没有欣慰和侥幸。
《红舞鞋》的童话中,女孩穿着红鞋去了教堂,这被人们当作是对神明不敬的象征,最终,她受到一位老兵的惩罚。
然而,黄雨婕绝不会成为那样的女孩。
在黄雨婕的表演里,即便她曾经犯错,她的倔强也不会允许她低头;即便要做出什么挽回,她也绝不会放弃热爱的舞蹈!
她只会越挫越勇,跳个不停,永不停息……
一时间,于思梦有些看呆了,认识黄雨婕这么久,她从未见过她以今日的这般的姿态进行花滑表演。
“No, no, no, no, no, no”
《红舞鞋》的音乐中,孩子们还在继续唱着,仿佛歌颂一首永不停歇的圆舞曲。
然而,无论是于思梦还是观众,亦或是裁判,此时皆是有些分不清了。
众所周知,“No”在英文中表达的是“不要”的意思。可现如今,这句所谓的“不要”,到底指的是什么?是不要继续跳舞吗?还是指,不要停下跳舞?
一时间,没人能够说出具体的答案。
人们只是看到,在音乐快要结束时,黄雨婕脸上的愤怒和宣泄变为了尽兴和释然。
在自由滑的末尾,黄雨婕做出了一组轴心极稳的贝尔曼旋转。她在冰面上飞速转动,如同音乐喷泉中起舞的雕像一般,被手握住的那只腿则如同喷泉的泉水般缓缓上升。
随着贝尔曼的结束,黄雨婕的表演正式结束。
整场表演,没有摔倒,没有跳跃跳空、缺周或是失误。虽说黄雨婕的技术基础分值不如于思梦和程汐高,但这却是一场极其难得的无暇的自由滑表演。
在表演的结尾,黄雨婕以手掩面。
当她重新挺起胸,向着体育馆的观众们致礼时,于思梦惊讶地看到,她的眼中正流下泪来。
“黄雨婕……她,哭了?”
在于思梦身边,白馨儿的语气有些呆呆的。
“嗯……”于思梦顿了顿,“应该没错……”
并不怪她们二人感到惊讶。在竞技体育里,运动员在一场酣畅的赛事后激动流泪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可按照她们对黄雨婕的了解,她似乎并不是一位会轻易流眼泪的人。
无论是在训练还是生活中,她总是显得骄傲又强硬,很少会流露出如今日这般柔软的情绪。
此时此刻,黄雨婕和张小哥坐在现场的候分席上,也许是因为过于激动,又或许是因为太过喜悦,黄雨婕此时拿着面巾纸,正一抽一抽地擤着鼻涕。
张小哥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眼神中是淡淡的忧愁和无奈。
黄雨婕的自由滑最终得分为124.95,压过了白馨儿和周薇薇的分数,成为了总分排名第二。
当黄雨婕来到小房间时,她的眼眶依旧微微发红。于思梦揣摩着她的脸色,一边笑着说:“黄雨婕,你的自由滑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周薇薇附和,“黄妹妹,你是怎么想到《红舞鞋》这个主题的?刚才表演时,我都有些看呆了!”
“谢谢。”黄雨婕低声说。
于思梦很快看出,她的情绪似乎并不好。
在自由滑结束后,她显得有些低落,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如同一片抽干了水的海绵。
在冲着周薇薇点了下头后,黄雨婕便安静地坐了下来。
最后一位上场的运动员是程汐,她的演出一如既往地稳定,最终,她以自由滑中包含两个3F的成绩位列总分第一。
由此,本届冬季运动会的冠军及前三的归属便算是盖棺定论了。冠军是程汐,银牌是于思梦,铜牌得主则是黄雨婕。
最终成绩公布后,按照比赛流程,于思梦、黄雨婕和程汐走出小房间,等待冰面被铺上红地毯颁奖。
于思梦心中记着黄雨婕的情绪,一直偷偷地瞅着她。
纵观黄雨婕过去的比赛经历,全国冬季运动会的铜牌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奖项,是一项巨大的突破。
可现如今,黄雨婕却面无表情,如同疲惫的旅人一般微微耷拉着头。
“小于,恭喜你!”就在这时,等在房间外边的白馨儿和李彤走上前来。
李彤由于短节目出现失误,本次比赛的排名落在了前十开外,但即便如此,得知于思梦获得了银牌,她却还是开心地对她笑着。
“小于,不愧是你,头一次参加全国比赛就能拿第二!这种事放在任何其他运动员身上,都值得吹上好久了!”
“哈哈哈,夸张了!”于思梦笑了笑,却看见一旁的白馨儿站在张小哥身边,神色忧心地悄悄看着她。
于思梦很快意识到不对,于是来到白馨儿身边。
白馨儿凑到于思梦耳边,“小于,不好了!”
“怎么了?”
“我刚才看黄雨婕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向张教练打听她今天的情况。”白馨儿小声说,“张小哥告诉我,黄雨婕在今天的比赛之后,很快就要退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退役?
于思梦听了这话,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贯穿,一时间却是无法给出任何直接的反应。
她转过头, 看向黄雨婕。体育馆的工作人员给三位女孩分发了国旗,黄雨婕接过其中的一面,双手攥紧,将它披在自己的后背上,神色却是有些发愣。
于思梦看向白馨儿,嗓音有些哑:“她为何要退役?”
事实上, 在于思梦的内心深处,听闻黄雨婕退役,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解。
黄雨婕如今的难度储备有3S、3T、3Lz和3F,虽说两种点冰跳的用刃稍稍不规范了些, 但她依旧是纵观全国都十分优秀的青年组女单。
黄雨婕如今13岁, 并没有伤病,也没有来到发育关, 照理说,目前为止, 她在花滑的训练也没有任何阻力。
更何况, 无论是旋转还是艺术表现力,黄雨婕都是一把好手。对于花滑运动员而言, 她的个子不算高,身形条件优秀, 而根据于思梦对她本人的了解,她无疑也是喜欢花滑的。
因此,在于思梦看来,无论从什么方面考虑,黄雨婕都没有在此时退役的理由。
“张教练和我说, 她妈妈认为,黄雨婕如今应该专注她的学业……”白馨儿小声说。
一时间,像是有一块石头卡住了喉咙,于思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她却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一切也都有了解释。
事实上,从去年11月起,黄雨婕的母亲给她在周末报了补习班,在此之后,她来广茂冰场的频率就越来越少。
从起初的隔日一次,变为了两三天一次,最后变成了一周一两次。
不仅如此,冬令营期间,黄雨婕也正是因为补习的缘故,放弃了在国家队教练手底受训的机会。
“张教练告诉我,选择退役,是黄雨婕和她的父母一起作出的决定。”白馨儿神色忧伤地说,“初中面临着中考的抉择,如果继续练习花滑,势必会占用更多的课余时间。”
“黄雨婕的妈妈认为,黄雨婕的花滑虽然不差,但近些年国内的女单花滑竞争激烈,即便继续训练下去,也难以得到好的成绩。”
“再加上学习花滑的伤病率高,淘汰率也很高,黄雨婕没有信心能够在一众青年组女单中出头,所以,她才做出了退役的选择。”
“这样吗……”于思梦喃喃道。
她并不怀疑白馨儿的话,可心底深处,她却又感到由衷的惋惜。
此时此刻,于思梦才终于明白了黄雨婕今日这首自由滑的用意。
穿着红舞鞋的女孩不会后退,也不会低头,即使鞋子受到了诅咒,她也不会停止跳舞。
从某方面讲,穿着红鞋的女孩所对照的,正是黄雨婕心中的愿景。
经过今天的比赛,大多数人恐怕都只是看到:冰面之上,黄雨婕穿着红色的漆皮鞋子,没日没夜地跳舞。
然而,人们却不知道,今日以后,在冰面之下,那位骄傲的女孩将永远地退出花滑的舞台。
不仅如此,偏偏就在今天,就是在这场自由滑之后,黄雨婕又取得了冬季运动会铜牌的好成绩。从某种意义来讲,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赵金耀站在挡板外,对于思梦和黄雨婕招着手,另一边,程汐身为冠军,已经先一步踏上了冰面。
她披着国旗,对着观众优雅地挥手致意。于思梦连忙拍了黄雨婕一下,“黄雨婕,去领奖了!”
“哦……”黄雨婕的身子抖了抖,魂不守舍般地摘下冰刀套。
挡板的外边站着许多记者,他们扛着相机,大声招呼三人站到镜头跟前。程汐、于思梦和黄雨婕三人脖子上戴着奖牌,绕着冰面巡场拍照。
大多数记者的重点拍照对象都是程汐,而于思梦由于外貌出众,再加上今日的自由滑风格又太过引人注目,也有不少人热情地喊着她的名字。
至于黄雨婕,虽说她今日《红舞鞋》的自由滑表演可谓是酣畅淋漓,可兴许是因为黄雨婕的名次毕竟是铜牌,再加之真正如于思梦般看懂她节目的人还是在少数,一时间,她在冰面竟是显得有些被冷落。
“黄雨婕,到这里来!”
若是放在往日,于思梦并不会在此时多此一举,可今日却不同。
在一位记者大声夸赞她今日的演出服,并要求她对镜头微笑时,于思梦并没有立马照做,而是转头大声喊起黄雨婕的名字。
“你喊我做什么?”黄雨婕拖沓着冰鞋,缓缓滑到于思梦身边。由于长时间对着镜头微笑,她的表情此时变得有些僵硬。
“当然是拍照啦!”于思梦不由分说,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黄雨婕先是一怔,接着便听镜头咔嚓一声响。
“喂,我还没摆好姿势!”她不满地抗议。
“既然没摆好,那就再来一张!”于思梦的语气轻快,一边对记者比了个“耶”的手势。
黄雨婕迟疑片刻,也对着镜头举起了手。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方才于思梦的插科打诨过后,她突然感觉自己的面容没有那么僵了。
那位记者以极其专业而又极富热情的语气,大声夸赞着两个女孩今日的妆容、自由滑以及演出服。
接着,闪光灯亮起,两个女孩互相搂着肩膀,亲密无间的照片,就这样永久地保留在了相机的底片里。
*
于思梦此次参加冬季运动会,一举获得了全国第二名。这是她在全国性赛事上的首次亮相,也算是变相打响了她从今往后征战花滑赛场的第一枪。
然而,银牌的成绩虽然颇为风光,可归根结底,于思梦如今只是一位初中生。
而身为一位学生,即便在学习之外的领域取得了再好的成绩,比赛结束,她还是需要回校上课。
11月19日,晚上11点。于思梦拖着灰黑色的行李箱,颇有些疲惫地走出了省城的机场。
机场的门前,广茂冰场的面包车正停在路边。看见于思梦、李彤一行人走出机场,小刘立马从面包车内钻出来,一边为他们拉开面包车的车门。
黄雨婕和白馨儿的父亲专门开车前来了冰场接送,因此最后坐上面包车的,只有于思梦和李彤两人。
“小于妹妹,恭喜你!”小刘热情地接过于思梦手中的行李,将它放在面包车的后备箱中,“比赛的直播我看过了!你可真是厉害,第一次参赛,直接就获得了银牌!”
“刘老师,谢谢夸奖。”于思梦听了小刘的话,对他笑了笑,“除我之外,这次广茂冰场的所有人都表现得挺不错。比如说,白馨儿的《糖梅仙子舞曲》,还有——黄雨婕的《红舞鞋》……”
“嗯,没错,没错。”小刘点着头,他坐在副驾驶,突然把头转过来,一脸八卦地看着于思梦。
“小于妹妹,你和我说实话。”小刘说,“你的自由滑选曲和编舞,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是我和无疆舞域的刘老师一起编排的。”于思梦说。
小刘对着于思梦,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小于妹妹,我不敢说你的自由滑是节目内容分最高的,但一定是最让人过目不忘的!”
“真的吗?”李彤听了这话,兴奋地探过头,“刘老师,冰场里的其他学员,都对小于的自由滑是什么评价?”
“学员我不知道,”小刘说,“但是冰场里新来的员工告诉我,在看完小于的自由滑后,一整晚脑子都在自动回放《飞天》的洗脑旋律……”
“洗脑不洗脑我不知道,但作为鬼畜材料,这曲子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张小哥捂着脸,“小于啊,不是我说你,但你若想在几个月后的全锦赛拿到好名次,最好还是别用这首曲子。”
“我知道了。”于思梦听了这话,心中不由苦笑。
事实上,于思梦之所以在本次比赛的自由滑选用《飞天》,主要目的还是在于试水。
现如今,国际赛场上99%的花滑节目选曲都不会是节奏过快、或是电子风格过强的音乐。然而,无论是刘捷还是于思梦自己,都不是甘心为那些重复率过高的花滑选曲进行编排的性子。
也正是在这一因素的促使下,她们最终选择了《飞天》这一将国风敦煌元素和现代流行风相结合的音乐。
通常而言,来机场接送的这辆面包车会直接开往广袤冰场。但小刘心知于思梦一人托着行李箱行动不便,坚持让司机开车送到了于思梦的小区门前。临到要下车时,张小哥还专门下车一趟,帮于思梦拿了后备箱的行李。
“小于呀,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张小哥将行李箱递给于思梦后,关切地说,“你的家人睡下了吗?你带钥匙了吗?”
“带钥匙了!”于思梦点点头,接着又对车上的几人挥了挥手,“张老师,这次还有多谢你,愿意当我的临时监护人。”
“你是咱们冰场的长期会员,这只是我的举手之劳。”张小哥毫不在意地说,“更何况,我本来也得陪着黄雨婕和白馨儿去首都。”
“总之还是得谢谢你。”于思梦语气认真。
她站在原地,一直等着面包车开离小区门前,这才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于思梦此次为了比赛前来首都,行程从头至尾都非常赶。
花滑项目的比赛时间刚好卡在了周末。李奶奶由于要在家照顾于思思,特意委托广茂冰场同去参加冬季运动会的张小哥成为于思梦的监护人。
正是因此,11月16日那天,于思梦放学回家吃完晚饭,换了身衣服,提着行李便跟着张小哥和李彤等人一同前往了省城的机场。
等到了首都的旅馆,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于思梦草草睡了几个小时,起床后便立马坐车去了首都体育馆进行赛前练习,晚上则进行了第一天的短节目比赛。
11月18日那天,自由滑比完之后,为了能够第二天去上学,她又在比赛结束后无缝前往了机场候机。
好在,此时正处于淡季,机票不算太贵,再加上于思梦此前参加城市锦标赛攒了一小部分的奖金,因此她这次参加比赛,才算没给家里带来太大的负担。
就这样,一番辗转,在冬季运动会领完奖牌的当天,于思梦就再次回到了省城自家的门前。
临到要掏出钥匙时,于思梦突然感到有些不对。
此时是半夜十二点,换在平日,李奶奶和于思思早该睡下了。可现如今,家门的猫眼内却透出点昏黄色的光来,像是有人正坐在餐厅等她。
莫非,是李奶奶?
于思梦迟疑片刻,还是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还不等她把钥匙转动半圈,家里传来了脚步声,下一秒,门从里边打开了。
“梦梦,回来了?”
当于思梦看见开门人的瞬间,浑身一个机灵,比赛一整天的疲惫在惊吓前一扫而空。
只见,开门的人,赫然是于海鹏,他此时低着头,正神色不悦地打量着于思梦,从头扫到于思梦手边的行李箱。
“你可算是回来了。”此时此刻,餐厅内还坐着李珍,看见于思梦回来,她赫然站起身,“梦梦,你知不知道,为了等你,我和你爸在这儿坐了大半个晚上!”
“爸爸,妈妈?”于思梦有些结巴,“你们怎么回来了?”
“工作安排发生了变动,我们的休假提前,所以就直接回家了。”于海鹏语气沉沉,“谁曾想,一回家竟发现你不在!你奶奶竟然就这么放任你一人跑到首都去!”
“爸爸,妈妈,不是这样的!”于思梦争辩,“我没有一个人去首都,张老师和我的朋友都和我在一起!我们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