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向山而行 北麓的序幕
暗牢里静得不能再静, 消失的骷髅间里,两人一同默然。
片刻过后,剧烈起伏的胸膛缓和下, 沉厌松了钳制在沈槐脖颈间的大手,脸上又挂回帝王的冷傲。
“孤是奈何不了你,那他们呢?”
“国公爷溺子万般,那陆君越如此喜欢你,为你不惜绝食相逼, 你父亲手握百万铁骑军权, 为你、为将军府清名, 自甘交送, 待孤将你带到北麓,你说他们会不会将浮屠秘宝乖乖奉上孤的手?”
“届时, 你还能像此刻这般不惧死、不屈吗?”
他的威逼换来意料之外的嘲讽:“那陛下可要保护好我,我若死了, 你便失了筹码,或将会一无所有也说不一定。”沈槐目之所及,并无一块好肉,但脸上的笑却更大更广。
沉厌如此之言,只会让她更笃定她不会死。
至少在抵达北麓之前不会。
看似高高在上的帝王, 看似立于不败之地的山中猛虎,其实与她一般无二,会羞会恼会怒。
她们的局,他会入。高位的权柄不够,他要稳固的权柄就永远放不开浮屠秘宝,去了北麓,鹿死谁手, 犹未可知,纵无法按照计划拿到红图,却也能实实在在地削他臂膀。月心嬷嬷消亡的事实既定,国师大人若真如陆君越所言那般在意,注定会成为她手中一把刀,在事情未竟之前与她短暂地站在同一个方阵里,直至结局终定。
如此,眼下这一局,仍是她胜。
沈槐捱着痛,心情却是很好。
琉璃扇间沾了血,一人红了眼,一人白了脸。沉厌脸上扭曲着神情,辨不清楚是狠还是恨:“孤自不会让你死得轻易,能扛过浮屠的三月妄,想必多受些苦楚也是无妨的吧。”
不可死,皮外伤呢,精神上的鞭笞呢,总有一样会让人痛的吧。
沉厌似是想到了什么,阴戾的表色褪去,重新烙印上帝王的绝傲:“孤倒是不知你将军府落魄于此,竟还生得出这般夺权的心思,你若老老实实按旨进宫,孤也不会屠了那些护送你出城的家将,你的丫鬟也不会为你消亡。你说你,堂堂将军府嫡女,身弱无能,竟还妄想与皇权作抗,他们都是因你而死,你知道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在诛她的心。
纵是知晓得明明白白,心脏仍不可控地泛起痛,比之琉璃扇划割入肌理之中的疼痛还要刺人,沈槐低垂的头颅仰向高处:“陛下!”
“你坐拥山河万里,从前读的圣贤书是如隔世,忘了吗?天下万姓,谁不是你的子民,你可曾有过一丁点怜惜?人命于你心中不过草芥糟糠,你说将军府落魄如此,怎生出的反心,你不知吗?”
“我姑母为护你高位,自甘为妃,为你制衡难稳的后宫。你忌惮外戚,咏华孚葬她,以大火吞天、潦草塞责时念及过丝毫旧情吗?我父为你打江山,戍守边疆十数载,奉命还京,明知自己疼惜多年的妹妹死得不明不白,仍为了你的权位忍气吞声,一一咽下苦果时,你又是如何做的?变本加厉,欲要兵权相释,那时,我父亲如何做的?他卑躬屈膝,将手中兵权奉送至你手,一个没了虎牙的将军府,一个落魄受困的将军府,一个忠心耿耿的将军府,陛下饶过了吗?”
“没有!陛下,你没有。你杀我母亲,逼我入宫,你一点情面不留,你反复用刀子戳着将军府的心窝,问将军府为何不效忠于你,你不羞愧吗?你想要的当真是尽忠的将军一门吗,陛下?”
泪不知从何处窜涌,沈槐眼眶中斥满质问与痛意,姑母逝世,她困于床榻,什么都不知道,母亲暴毙,她连痛心的时间都不被允,就要被追撵着自救,父亲围困,弟弟死战,知君昏聩,晓君无情,她拿清白换命,为的,就是能多一刻,多一刻去想、去做,去抹灭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帝王。
他要诛她的心,她亦不会允他颜色不改。
“一次次冒犯孤的威严,真是好大的胆。”
琉璃扇的血不见,更深地没入沈槐臂膀一侧,沉厌面不改色,眼中多了两分阴冷。
“尽忠?若是尽忠,那就该为孤去死。”
“陛下。”在这冷冽中,曹有年从小门之外一步步走过烛台,近了沉厌的身,他尖细的声音带着恭从。
高挺的鼻梁间沾染了血,龙蟠金爪点红,沉厌收了狠目,漠然收回手中琉璃扇:“何事?”
“国师大人求见。”
“让他去殿中侯着。”
玄离,回京延缓,又有所隐瞒,一路上想必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此次归来,定然要见人的,非从前那般可糊弄过去,纵那女子是咬舌自尽,非他逼迫,但其若知,定会把这笔烂账算在他头上。本就是不受掌控之人,如今已知浮屠秘宝所在,也时候该料理了。
看了一眼沈槐,血迹脏污,脸色苍寡,沉厌卷袖出了暗牢小门。
她说的并无问题,可他不允,也不承认。他是君,他是王,人臣就该居于其位,为他生,为他死,生了反心便是大逆不道。
任何人都是如此。
四月槐生,两日的功夫,奉京变了天。静妃入狱,沈槐对外被“请”入宫,而国公府外,门庭若市。
北麓的序幕就此拉开。
各方势力齐向山而行,重金求索浮屠秘宝相关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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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一路向北,在四月的阴雨天里延绵出湿漉漉的痕迹,将踪迹显于天地,无惧任何人的探听。
“主子,我们真的不去救夫人吗?”影二暗中视察奉京动向,从陈副领口中得知了沈槐受刑一事,经了兄长提醒,他已然知道沈小姐于主子心间是何等分量,再见主子离京时也不提一语,挥甩马鞭的同时他没忍住问出口。
远行的马车一路从简,只桌上摆了盘棋。
陆君越靠坐在棋盘一侧,看着棋子,眸中辨不清神色,只隐约合着纱帘下打来的光,透出微微的一抹亮,缠绵着几分雨的湿意。
影二的问题在窸窸窣窣的雨叶下,他听得真切。
他也想,可他要相信她,她既说了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入宫,一切按计划而行,那他就要相信她。纵是心中不可受控地生出忧与惧,忧她处境,惧她遇难,可她不是靠他生长的春藤。她是狡猾的狐狸,懂借势运筹、有勇有谋,他要信她。
“继续赶路。”
“是,主子。”
他的回答落地,影二的声音也随之消弭。雨声寂寥下,马鞭又被高高扬起,蹄印泥泞,践踏过山河半径。
沿路而行,依山傍水,林秀人疏,天由滂沱雨化作艳阳天,马只偶尔停蹄,也依旧荒过一旬的时日才将人送达山的一角,国公府的马车行经六百里,终于在北麓山脚下停住。
“将军,陆世子到了,我们是否要动手?”沈枫出类拔萃,几乎联合旧部暗中控下了整个东土,收到信件后,是最早日蹲守于此的。他的手下观人见物,只凭一盏灯笼认出国公府的马车。
“莫要妄动,阿姐近日可有传信来?”古铜色小臂在沙盘中移动插旗,移动属于国公府的那一旗帜。
“并未,大小姐受困于京,百问坊无信传出。”
人在战场厮杀中的成长是很快的,尤其丧母,至亲受逼,短短时间让一个少年蜕变沉稳,沈枫的声压下旧部躁动:“这北麓,虽是我们先至,可近半月来往势力数众,距阿姐所说之日还有两日,继续等,国公府是为同盟,就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无需联系。”
“是。”
沉厌拿到玄离根据浮屠秘宝所绘制的藏图后,玄离自己派了数人前往,沉厌也遣了先锋队探路,而廖识渊携着江湖客游走山水之间,四散消息,引动人心,致力于将水尽可能地搅和得浑上三分。
而沈巍,离京不过三日功夫,从廖识渊看束之下遁走,自行入山,也隐于一处幽暗的山穴之间。
浮屠秘宝,传说中的得宝者得江山,无数人趋之若鹜。
“传信国师大人,陆世子已抵北麓。”
“速速回禀陛下,国公府现身浮屠。”
“将军,我们何时动手?”
……
北麓山间,郁郁葱葱,藏了数不清的人。
藏在此间者,都算聪明人,不聪明的早已在初到北麓之时因贸然行举而失了争夺的资格。于国公府的抵达,他们都默契地只选择观望,无人作探。
最大的老虎败走,森中野兽才许分食。
这是规则。
沉厌未达一日,这北麓之林就只是占地之位,而非操刀行戈的地方。
雨丝连绵,断而不断,从白昼冷光续接到无星辰的夜。陆君越在北麓山脉的西方一侧落了脚,不算宽敞,但位置甚好,足以遮蔽风雨,是影一初到时寻的地儿。
影一与随行的潜龙卫来得早,行事低调,且西方一侧的这个位置较为偏僻,近于悬崖峭壁,倒是没几方势力知晓他们藏身于此。众人也只看顾己方,大抵清楚各方散布的大方向,具体的都没去摸索,毕竟行此举实为冒昧,一不小心就会折兵损将,对方若是借题发挥,反倒是难以抽身,索性只观行往的方向,落脚何处大家都不甚在意。左右,到秘宝开启的那日,无人会再藏。
四侧围壁,南北两向都有出入口,却碍于石桩的曲折,只从里看,浑然像是个被框住的地堡。
枯枝木柴在漆黑中燃起唯一的光亮,火堆旁是三五个可供人坐的磨石,够大够亮,看那方形,应是受了挖凿的。
地堡间的潮气微微退散过,陆君越在最大的磨石块上躺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断断续续了好几天,写出来的,好在并不突兀,一切顺着就到了最后的地方
第72章 横渠判官 殿下,沈小
“殿下, 此地距秘宝所藏地六里,因为可以从高处俯瞰整个北麓,东向十一里和北向八里分布的人比较集中。除去廖少主所划明的区域, 还有几方势力不曾露脸,而沉厌与国师之间似乎出了些问题,表面沆瀣一气,但每次来人分派的任务看起来都差不多,应是各自行事。”
“宫中提早而来的探子驻扎在十五里外, 按照殿下的意思, 我们的人已经将消息都放了出去, 前来探查的人如今应已收到带回奉京了。”
火堆旁, 先行与影一一同抵达的陈耀庭大致回禀完近期的动态,随手捡了一根细长的木棍开始在地上勾画北麓的布局。
土痕东拼西凑, 一副微易地图成型。
以国公府为点,南五里是将军府所在位, 汇合方便,而沉厌所端距离近乎十五里,互有约制,对彼此来说探查对方都算是一件费心的事。其他势力,除去少数试图暗中蹦跶的朝廷蚂蚱, 多是闻风而来的江湖客。
陆君越狭长的眸中映着火光,点燃过枯枝划出的线条。
江湖客,他并不放在心上,有着廖识渊在,那些人夺得先机的可能极小。
唯有一点需要重视。
如今的江湖与从前的江湖大相径庭,十数年前,江湖客多以浮屠山为首, 而今自成一派,容易扰局。而这种扰局,通常是不可控的,不知会不会祸及其他。为得浮屠秘宝,沉厌解决了城中的烂摊子,不出十日定会现身北麓。沉厌这个最大的劲敌出现,不在掌控之中的势力必会蠢蠢欲动,整个北麓陷入乱局之时,藏身于暗处的宵小冷箭来袭,难免不会误伤沈槐。
如何护持成为难题,陆君越瞳色中的火光幽暗下两分,横躺的姿势变作侧卧。
见他翻身,一副难眠之相,陈耀庭将照人的火堆挑得暗了些,尽量让火维有温度却不灼亮。
“殿下可是不习惯?”陈耀庭常年都随在七星旁做事,与陆君越所京接触并不算多,距今拢在一起也不过初训和安岩镇两次,于他所想,殿下是万事皆心有筹算、胜券在握、矜贵、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存在,看见陆君越仍辗转着难以入睡,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风餐露宿下那硌人骨头的磨石块。
火星噼里啪啦地跳跃过几个瞬间,陆君越闭上了眼:“没有不习惯,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比这更冷更硬的石块他也躺过,在廖氏训练时,棺材板就是睡觉的地方,这不过毛毛雨。他只是在想,想如何能把各方势力的领头羊控制起来或是能杀掉,以一种折损最小的方式。
“那殿下早些休息,我出去巡夜。”见他合眸,似入小憩,陈耀庭往火堆里加了些柴薪,动作很轻。
陆君越翻过一个身。
“注意安全,多留意京中来的信。”
“是,殿下。”
陆君越不再说话后,陈耀庭起身朝外。
四面环过石桩,他和影二交替守夜。
夜静悄悄地降下,将缠绵的雨丝吞噬殆尽,只留一片潮冷奉送给众人。陈耀庭离开地堡,靠背在地堡入口处,总觉得殿下有些不一样,好似多了几分温情,不像从前冷冰冰。他是直愣愣的性子,情绪几近贴于脸上。
影二错身走前,与他闲聊:“怎么这副表情,有心事?”
被影二拐子捅过,陈耀庭仍双手交叉抱站石岩之下,身形稳当:“没什么,就是感觉殿下身上的戾气消减了许多,有些讶异。”
影二本是随口一问,脚都迈出了几步远,闻言又将头往后缩了回来:“你说主子啊,按照我哥和七星老大所说,主子这是开了情窍。英雄难过美人关,见美人生柔肠,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起这事,他带着几分自得,毕竟握着一手消息,一直苦于无人分享,陈耀庭主动问起,恰是随了他的心意。
他正要于陈耀庭前显摆一番,却被截住。
“沈小姐吗?”
影二瞪大了眼,有些怀疑人生:“不是,你怎么知道?我记得传信之中从未与你透露过此事,我哥那个锯嘴葫芦肯定不能和你说这些事,七星老大一心只重复国谋划,也不能同你说吧,你上哪知道的?”
“殿下。”
陈耀庭憨厚笑笑,影二决不相信。
“你就尽扯谎吧,上次都没直接提呢,我和我哥差点挨顿板子,主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亲口说。”
陈耀庭摇头:“不是说的,是做的,我看出来了。”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人人都说他实心眼,可情事之上,他总是最能先洞察秋毫的那一位。沈小姐那样明媚的人,殿下既遇见了,陷进去只是早晚的事,何况殿下从前就不清白。
“不是,你什么时候还你学了能掐会算的东西,都会看相了,给我也看看。”唯一的乐趣丢了,影二有些难受,不过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乐趣,牛头不对马嘴地追问。
“还记得殿下短暂失去踪迹的那几天吗?”
“当然记得,怎么了?”
雨中雷霆一闪而过,陈耀庭目色多了两分清明,忽觉得私下议论殿下并不太好,止住了到嘴边的话题:“没什么,进去吧,今夜我守着,你与殿下赶了好几天的路,也该多休息休息。”
“啧。”困意席卷而来,覆过了求知的心,影二也没了下文,转身钻入地堡。
陈耀庭目送他离开,重新看雨夜铺展天地,心神渐渐飘远。
殿下,沈小姐,真好。
慈安寺后山寻宝那次,殿下派了影二和其兄长在外守着,让他与将军于道间接应,结果到了时间也不见人影,殿下与他们不在同一方向,搜寻了多日才得以确认安危。犹记得,他与将军一路追巡,最后是在名唤安岩的那个小镇上找到的殿下。彼时,殿下满身是伤,他照看殿下之时的无意听到殿下于昏睡间短暂呢喃过沈小姐的名字。事后,奉京城内,宫廷裁剪羽翼之行纷起,殿下忙于回京,却将他留在安岩镇上,要求他不许让任何心怀不轨之人影响沈小姐休养。他总认为这也是某种盘算,如今却是分明,殿下怕是那时就动了心。
沈小姐那样坚韧的人。
若是她与殿下,那当真是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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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日轻眠,雷声不增,潮意未减,仍是连绵的天。
仍是陈耀庭守夜。
细碎的声断了雨夜中的垂线,影子裹着玉针蓑衣于黑暗中现形,一顶顶斗笠穿梭过雨幕,短暂集结过后,很快分散开来,以三角阵型围住了西向六里这个不算显而易见的地堡。
观执刀握剑的手法,多为江湖客。
为首者遮掩得严实,但从身形不难看出是个身高的壮汉。
“杀。”
他一声轻令下,三角阵型以速围靠,朝着地堡杀进去,于他右手最近的一侧是换了身打扮的老熟人,耗子洞的狗头军师柳六。
柳六从腰侧摸出两支笔,疾冲至前,径直对上刚吹响哨的陈耀庭。判官笔两头尖,中间粗,以握毛笔之形,笔尖朝向陈耀庭的人迎穴而去。陈耀庭侧身以棍格挡,判官笔借势转向颈侧的扶突穴,见计不成,又索向锁骨上方的天鼎。
一路缠杀,处处取其害。
陈耀庭棍势齐天,也由腕带起锤点,以棍根做底,挑背打穴,专攻下三路,让对方难展近身。
铁甲银卫涌现,为首的蓑衣者见此,从阴影中退去,任由他们互相厮杀。地堡以石桩作遮,影二与陆君越面藏于后,只微微露了半截身出来。
“主子,这……”影二看判官笔使得文雅阴狠,眉色不是很好。
陆君越从石桩掰下小块石粒,旋风击出,与袭击向陈耀庭的绳镖对在一处,暗处的身形冒头一瞬,见不得手,朝往悬崖边退去。
“我为你垫路,你去给沈枫传信,让他将手底下的旧部大员分散包过来,务必处理得干净。”陆君越神色冷冽,拔剑而行。
这都纯属阴招,这些人,混杂着江湖客和朝廷部分势力,用的武器五花八门,最为突眼的就是横渠派的判官笔和上阳宫的透骨钉。他们每一招都下死手,就眼下的情形而观,不折损过半的铁甲银卫,根本没法平定下这出其不意的乱章。
他们要乱,他帮他们,但牺牲不应放在此时。
“主子?”
前不久,陆君越才受了重伤,影二实是担忧。
“去。”陆君越抹了近前的蓑衣,血与雨同步飞溅起。在清晰的指令下,再多担忧,影二也只得将其吞回肚中。他拔剑刺向近身的江湖客,在陆君越为他拨开的缺口方向愈杀愈远,一路冲出包围圈也未曾身沾一伤。
热闹的雨夜下,也有平寂的一角。
远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之上,精华的马车轿撵排成行,以武选拔而出的绝美宫婢、大内太监以阴阳八卦的正圆之阵将最中的一辆马车护得密无间隙,层层包裹之状,弓箭暗器奈何不得,近战攻防也难以突破。其后排列的马车过后,仍有三处同此,外人无人断得清当今圣上居身于哪一处。再往后,马车不见,随行的是天子近卫,整齐划一的护龙卫。
不同于暗中行事的黑甲,展露人前的护龙卫金甲覆身,从头到脚,无一不着护装。二十四位将领各携一营,靴间绣鹰,配披绯色战袍,气宇轩昂,神气扬扬,于雨中透着光。
“陛下,连日继夜都不见得晴,可要寻一地稍做休整。”
曹有年是近身在玄离车马旁说的话。
自出宫起,为防路遇奇难,沉厌早行了交代,从奉京往北麓而去,这一路的行停驻守都由玄离说了算。江湖客路数多奇,为安全,所有人需奉玄离所在车马“陛下”以作遮碍,扰外部视线。虽不解良将精兵于此,陛下何必生此忧思,但无人敢问,更无人敢劝,都只一一奉行。
玄离安坐于马车之内,背脊疼得剧烈,也只轻轻捻动手中佛珠,无所觉那般,淡淡出声:“那便休整半日再行路吧。”
话落没多久,一面正黄旗于方队前列高举不挥,金锣响过之后,每阵副首领手臂前伸,握拳放于胸前,浩浩汤汤的队伍就此于原地戒备休整下来。
队伍停滞的状态,马车内的人是能及时感应到的。沈槐与沉厌同居一车,经那日与玄离密谈过后,沉厌将她的皮外伤养好才从京而出,却实在不愿听她谤讥,盘龙锦绳束了手脚,塞了丝绢作以堵口,这才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马车护得严实,比之她寒毒之期,安然苑内的层层帷幔还要密切,透光不见影,窗都是玄铁封网的,只硕大的夜明珠无论何时都亮着。要想观外,需由内拉动机关小锁,才得一方小口见物,而那个位置被沉厌所霸。
沈槐看不清外面。
作者有话说:
猜猜柳六是谁的人,猜对有奖
第73章 耐心告罄 陛下,你要
从京而行, 已有四日,如此庞大的队伍,定是从官道走的, 雨路难行,湿滑泥泞,约莫行经不过两百里。
若仍是这样的阴雨绵绵,沉厌是无法在她计划之内抵达北麓的。
奉京传信出,她给了弟弟半月之时, 迄今只剩三天。而纵是晴光见亮, 这路少说两日才能浸干, 按路行速度, 最快,沉厌也需花上五日才能到。
慢的话……
慢的话, 一日二十五里路,需行军半月之数。
九天的时日里, 还不知要生多少变故。国公府、廖氏所领的浮屠、将军府旧部,三者聚众。
陆君越从出京前就布局谋篇,利用朝臣的摇摆生事,借以牵扯沉厌的步伐。提早划定的区域里,廖识渊默数着时日, 在最外围驻扎,详细探听各方势力流派的实力。弟弟由内呼应,熟悉地形,抢占山的高点和隐秘处,留以后手。
可纵是如此,也只能说不易受皇权所威胁,在数不清的野心勃勃者前, 与沉厌正面对上,腹背受敌下,没有协作过的三方阵营一点乱子都不被允许出现。
一旦出现,那就是致命的东西。三方连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混乱的时局里,无人可以保证它固若金汤。
沈槐闭眼静思,沉厌好兴致地抽走她口中绣枝的丝绢。
“一路上你都睡得不错,想必是不太担心浮屠秘宝现世,早就做足了准备吧。让孤猜猜,北麓有什么等着孤,是你父亲亲携的旧部?你弟弟从东土诱惑的一批守将?还是胆敢与孤抢人的国公府?”沉厌将丝绢随意地丢弃在马车一角,右膝提踩高处,以俯视的姿态前倾,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前面色苍白却又倔强的那张脸。
在他的漠然冷凝中,沈槐安静着不露思绪。
从她自西华门踏足宫廷的地界,在狭困的暗牢,日日鞭挞、夜夜折磨中,一月之数,素来玩弄权柄、喜掌人心的帝王对她定已有了粗浅的了解。擅于谋算之人,在挥出最利的武器前都会以眼洞察人心,以人性的光辉与堕落诱导人物走向,陆君越与沉厌都是此间好手,她同他们是一类人,自要用上绝佳的避让之法。
失了眼神和肢体动作间的细枝末节,没有人可以从一个活着的哑巴身上撬出想要的答案。
看着沈槐持续沉默寡言,沉厌面上多了隐忍的暴怒:“看来是了。”
“还真是狼子野心啊,将军府,国公府,尚书府……呵!有一个算一个,当真都是好样的。”
“京中出现的江湖客与你也难脱干系吧,浮屠山的命定之女。”
他一步步概估沈槐的心理,试图一句句攻破沈槐的心理防线。
任由他自说自话,沈槐只把眼闭上。
她装聋作哑,为零的反应惹恼情绪不稳的帝王。金靴碾过纤细的手骨,朝着白皙分明的五指指节落去,沉厌面色阴郁着,嘲弄看向沈槐:“如此寡言鲜语,给你堵口,倒显得孤多此一举了。不过孤很好奇,孤若偏要你说话,你欲如何?”
十指连心,纵是多年浸在疼痛里,经了数不尽的打磨,沈槐仍旧难以抑制呼嘶。冷汗混杂在颤抖间窜爬在肉眼可见的位置,手与身体一同蜷起,她唇咬得发白,也一言不发。
这无端的恶趣味,一旦以对方满意的方式开了口,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折磨,她不会让他如意。
病态的拥权者对着一棵青松格物致知,试图获得同等的高尚,无聊地开始玩起手中老虎钳。
“孤就不信听不得你一个字。”
“国公府与前朝牵扯了瓜葛,你与浮屠山又密不可分,你们到底想对孤的江山做什么?孤这个君王做得不好吗,天下有谁议论孤一句不好,朝中大臣谁人不服,江山稳固,为何你们偏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前朝僵死的长虫折腾也就罢了,忠君体国的将军府为何也要掺和进来,是你还是你父亲先有的妄念?”
“让你们去死就老老实实乖乖去死,不行吗?”
指尖开始冒出红色,混着满身虚汗,沈槐心中恨意疯长,想来父亲在那暗牢之中受的苦楚只多不少。雨连绵般的湿意透彻背骨,又冷又阴,她终于施舍临近发狂边缘的帝王一眼,仰看面目狰狞的人,冷啐过一口:“陛下,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去死?”
“杀忠臣,剔良将,不过靠着民间一点伪好的名声,你就可以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吗?”
她的话虚着落地,在密闭的马车里往沉厌心口的痛处钻戳。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沉厌气急败坏,摧毁,否认,一遍一遍,他只是想替那人攀上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他有什么错,是他们的错,是他们的错。
沉厌的理智渐崩,沾血的老虎钳被锤上地,他握住那纤嫩的脖颈一点一点收缩,他想要杀了沈槐。
“陛下,你要杀了我吗?”
“若我死在这里,你梦寐以求的千秋大业还能成吗,东土和南疆没了我父亲,没了为你出生入死的老将,再没了浮屠秘宝,你还能在你的金銮座上坐多久?”青紫泛上脸,沈槐艰难出声,眼中却是丝毫无惧,抵达北麓前的每一分,她都希望他失去理智。
只可惜她对上的是一头永远清醒的老虎。
面对病狐狸,猛虎松了爪,仍有千百种法子折磨-
鲜血的味道于北麓林中续接不断,难舍昼夜,总有人马翻天,廖识渊一个人静默地立在石岩笼罩的阴影下,细细思索下一步棋。
对于沈槐,他欣赏,也珍视。初见时,他其实觉得她狼狈,只念着是师父、师娘的根,念在那一丝浮屠山难以剥离的血脉上,想着她那身上的三月妄,才会寻思着将人领回去。
母亲故世,不沾俗世的小白花沾上甩不掉的血腥,不得不朝外探出视野寻觅生死下的暴雨何来……多少还是让人有些心疼,但是那时的他对沈槐生不出什么情,也不觉得这样蠢的人能入得他的眼。在沈槐及笄之前,他都懒得见她。
偏沈槐入了陆君越的眼,廖小白那个不着调却因为一碗掺沙的米粥甘愿为他献命的白痴家伙也闯了将军府,那样大赖赖的,生怕旁人瞧不见似的。每日都派小鼠传信来,今日说什么“小小姐是个极好的人,好看、聪慧”,明日又叨叨些无厘头的话,“小小姐请我喝茶了,可惜有毒”。
“将军府有个温暖的小房子,小小姐赐给我了。”
“少主,你再不来接小的,小的就跟小小姐混了。”
“小小姐体内的寒毒好像很是严重,山中递送到集市里的血灵芝也压不住,少主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小小姐的丫鬟很有意思,我以后找媳妇就照着这样的来。”
“为什么今天的饭那么难吃,将军府里的厨娘换人了吗?少主你快打听打听,请回我们浮屠山,我保证绝对美味。”
“少主,你是不是傻病又犯了,怎么还不来接我?我闹着玩的,小的永远跟你混。”
“少主,我听小小姐的丫鬟说,小小姐没把你那故人当火坑。”
“少主,救命……”
……
诸如此类,小鼠一句絮叨没少,他也开始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得二人青眼。他选了一个好日子上门,亲眼看看荣得陆君越和廖小白二人青眼的人。百闻不如一见,沈槐养在温室里,困在残破的身子里,却与他想象中不同,永远不会坐以待毙,也不需要无端的加码,是个青涩却能独当一面的棋手。
初次见面,她咄咄逼人,非要探得他的底,竟让他这个习惯坐在主动位的人都有些被动。多强啊,和陆君越一样,都不需要他的保护,自然也不会顺从他的安排。
但同样的,也就需要他多费些精力和手段。
而今时局至此,有些事,他无暇求得完美,只能兵行险着。
尤其面对沉厌那样的敌人。
阴雨天,连绵的雨幕下,廖识渊立于折骨伞下,天地将他与陆君越容纳,两人相谈不欢。
陆君越染血的断阳剑凑近了竹骨伞下的人,他的质问声冷静却透着十成十的不耐烦:“你的人纹丝不动,是听不见刀枪剑鸣还是看不见暗红连成瀑布?或者说今夜的突袭本就是你安排的?”
“殿下又要杀我?”廖识渊慢条斯理,声温淡。
眸狭长地合上,细数过几个雨的节拍复而睁开,恢复了安宁的瞳状,陆君越冷冷开口:“廖识渊,我希望你清楚,我没空陪你下棋,更没那么多时间用来听你讲废话,从你逼着我复仇开始的每一步都需要人命来填补,你若再这样执迷不悟保全浮屠山的人,我一定会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如何写。非你一人之战,你最好收起你那些破烂心思,老老实实对敌。”
“可我什么也没做,殿下冤枉我了。”廖识渊轻轻拉近横在脖颈一处的软剑,不在意血珠带起的疼痛,“殿下若仍怀疑是我动的手脚,利落些,莫给我喘息的机会。”
“好啊,那我就如你所愿又如何?”断阳剑划进得更深。
两个不正常的疯子对在一处,彼此试探,廖识渊身形退远,在这一局里落了下风。
“殿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我没想护着谁,不过是另有图谋,想要计划铺展得更快些,殿下不也觉得山中太过嘈杂了吗,何不听听看?说不好正符合殿下心中所想,或能解忧呢。”他伸手捂住了流血的伤口,没再上前,只语气中未有忧恐,反而是一副侃侃而谈的姿态,邀请陆君越与他共谋。
作者有话说:
今天非常开心,问就是多了好几个收藏发现一个熬夜看我小说的读者
第74章 灭丈鬼罗 是溅于伞面
陆君越一剑甩尽剑上染色的红, 将剑入了鞘,眉眼直向,看来他此举正中廖识渊下怀, 否则廖识渊不该是这样兴奋的表态。
“你又想算计什么?”
“我想看一出狗咬狗的戏码。”廖识渊将竹骨伞敞在地上,任由雨点噼里啪啦地跳进,雨珠汇聚过顺着他的下颚流淌,他半垂着眼帘看陆君越,“殿下不觉得沉厌一路上太过轻松自在了吗?沉厌已经启程数日, 一路上无风无阻, 我们却要在这里为他提前将扰人的苍蝇统统撵走, 殿下没想过要收点利息?”
陆君越眼底依旧沉凉, 笑意浮起一瞬又重归冰冷。
他看着廖识渊,已入鞘中的断阳剑再次隐隐欲发:“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派七星一路搅局, 沉厌防守犹如铁桶,你是想给他找不痛快还是想给我找不痛快?”
“自不会给殿下寻不快。”
“你最好是。”陆君越剜出一剑, 正对着廖识渊心口,“先前宫廷计划开展之时,你不是也说你不曾设计于我,结果呢,沈槐几乎贴了命进去赌, 她如此拼命,你却连一个她在意的人都看护不好,你会不知她为何如此?她引的、救的,与其说是将军府,倒不如说是为了将她从荒野之地捡来的父亲和悉心培育她的母亲,你连人都看不住,是不是故意为之很难猜吗?”
“我不同你计较是因为时候未到, 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把人当傻子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琐事繁多,他只不过是想着沈巍一个大将军身上伤骨已好,纵是身居于外总也不会失了性命,才没有过多分出心思照看,可不代表他对此事并无芥蒂,这人偏要触他霉头也就不怪他将不满挑明。
“殿下这话说得重了,无心之失,何谈故意,殿下就那么不信我吗?”廖识渊目光慢悠悠地黏过去,听不清是实话还是存意恶心,比从前多了些松快,“一颗炽热无比的真心,总被殿下践踏,实为可惜,我原还想……”
陆君越阴沉着一张脸,不耐地将剑尖朝里刺得更进了些,话至此时,仍旧云里雾里,他耐心耗尽,实是不想再听这些似是而非的场面话,打断了廖识渊:“你到底想说什么?”
被打断,廖识渊也不恼,丝毫不在意胸前的疼痛,只不着痕迹地看过一眼明处或阴影间的人,很诚实地交代:“杀了沈槐。”
……
……
四个字,惊人的狠,轻飘飘的,震耳欲聋。
陆君越用了两个默数的停顿做了极度地克制,沉默过后,他视线散漫地飘开,眼底覆上一层寒霜,剑音轰鸣,雨中缩影,一剑透了廖识渊的肩胛骨。
“还有这样的想法吗?”声凉得像一月里的寒潭,只触及就冷得人浑身发抖。
廖识渊低头,沉默地看着骨缝撕裂的痛感一点点往上,瞳仁微微收紧。他身形忽地又晃过一下,陆君越送来了第二剑:“我问你话,你听见没?要我说多少次,她不是你应该算计的人,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呢?就那么想死吗,我成全你。”
廖识渊身上的阳毒早已在算计中被渡引失了颜色,根本就不存在犯病的可能,陆君越对他给不出一点容忍度,“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杀谁?说清楚,你要对谁动手?”
肩胛骨越痛,廖识渊越满意,他的殿下对他如此不客气,那他也无需心软半分。
他笑着看陆君越。
“还是不说吗?”
耐心彻底告罄,又寂声了几个瞬间,念及沈槐的处境还需浮屠之力,陆君越选了另外的方式,剑向调转,一点一点地钻。
卡在要死的边缘,廖识渊回答了他。
“我要殿下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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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紧锣密鼓地敲响,有人放了消息出来,要在帝王抵达之前先行打开石门。
是打开,而不是破开。
消息一经放传,整个林间杀伐更重,所有人的眼睛都不自觉盯向中心的石门处。石门要能否开启,这是一个谜题,浮屠秘宝让众人趋之若鹜地赶往,抵达者中心急吃豆腐的不在少数,火药狂轰乱炸过,被攻城锤持之以恒狠狠撞过,毒液暗中腐蚀过,铁楔寸进过……五花八门的法子一一试过,可无论如何折腾,始终未见崩解,那道隔绝于浮屠秘宝的石门长久地屹立不倒,嘲笑众人不听劝的无能尝试。
石门之上有刻印的石画,如题注所解,石门的开启之法必须集得相应的长鞭、软刃、珠算、红图、玺印。
少一物不可,错一物不行。
个中试法虽鲁莽,却也是为这一结果反复做了最好的证实,而今有人妄言开启,难保不是误打误撞搜寻到了五物,众人忌惮又期盼。
忌惮强劲的对手,期盼在最大的猛虎抵达前夺得先机,于是雨与血一起坠落,把水彻底搅浑,只有杀进包围圈者才能顺利抵达石门,廖识渊在那里等着他们,等着陆君越将合格的鱼头送进来宰杀。
金鸣马声嘶。
长夜幽漫。
整个北麓在计划之外早已上演乱的乐章。凡是身处北麓,对浮屠秘宝心向往之者,无一缺席这场盛大的演出。以雨夜暗袭作奏,判官笔拨响和弦,一方方势力合力谱曲填词。厮杀中,血点激昂高溅,沈枫携将军府旧部的现身将词调拉至高潮。
刻意放缓的刀枪呕哑嘲哳,陆君越悄然退离。
主谋眼观他身,也随他没入更深的黑暗。
穿林打叶,长点眼睛、有点心眼的索求者似蚂蚁搬家,互相尾随着。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是谁的头颅先做了林间一片叶的染色料。
鲜红被冲刷,后继者踩过他尚且温热的尸体前行。
来吧来吧,走吧,走吧,一起去看深渊的颜色。沈巍捏在空悬的臂一侧,视线随着上一半的脸遮进衔着雨露的箬笠里,他为他们拊掌、博髀,在激流勇进中高歌所有。局势每乱一分都是他的勋章,埋他人骨,送他人命,是他许给爱人的最后一份诺。
林色在阴影中穿行出距离,陆君越与守在浮屠秘宝石门处的廖识渊碰面。
“怎么只有你一人?”陆君越面色难看了两分,面上多了点旁人看不懂的怒,按照约定,浮屠山人应该都聚拢向此处才是,可眼下空空,除了眼前人再无多余。
“殿下要我做什么?”
“杀人。”
“如何杀?”
“聚火蚂蚁,一箭双雕。”
“什么时候?”
“现在。”
“殿下是忧心我身上有伤,杀不光?”
“我要你按计划执行。”
好似看不见几丈距离之外随行踪迹而来、虎视眈眈的各方引领者或探子,廖识渊神色淡淡:“我一人足以。”
谪仙之姿在雨中也不减丝毫,他一步步走近陆君越,一把折骨伞素青着,衣袂飘飘,没顾陆君越险些又想抽剑刺死他的模样,只轻声做下宣言:“殿下准备好了吗?”
雨夜长浪,陆君越却似完全听不懂他言外之意般,将他的折骨伞从头顶撤过,露出全面,挥袖指向石门上被水珠冲刷得斑驳之痕更为清晰的石画:“浮屠秘宝是天下之宝,能者自得。诸位,既都来此了,就不想亲眼瞧瞧吗?”
随意更改计划总要付出点代价。
无视廖识渊,他踱步上前,对着那些尾巴开启诱惑。
“这壁上注解,想必大家都翻来覆去地钻研过不止一遍,可有人查到物件所在了?”短暂的停顿过后,收回给众人思考的时间,他摆出断阳剑,“我想各位之中对其知悉者数不过五指,而巧,鄙人对这些天下奇物了解颇多,恰都知道是些什么物件。这可不是随意一把剑,随意一根鞭就可置换的,诸位随行而来,所求与我相合,何必作那受人差遣的兵卒呢?不若与我共谋天下虚席,诸位以为如何?”
温润的脸,谦谦公子,清朗而稳的声,心动的鼓点在雨声滴答中穿梭前行,有人冒尖出声。
“你有那么好心?”
面目遮掩者头颅藏于面具之下,显然是被说动了几分,却仍存疑,于是冷声呈问。
“就是,天下至宝于前,你若都知为何物,寻宝犹如探囊取物,又何须与我等分说。究竟是何目的?”有人做了先锋,他问过之后,随行而来的人中相继探出头来。
他们发声质问,抢做了出头椽,虽算得心急,但问题却是无有不正。
“先不说集齐众物难度为何,就是集到手了,仅凭我一人如何护得住。再说浮屠秘宝存于遥说之中,都断言得藏宝者得天下,要拥天下,一脉之力岂能够?自当广交朋友,一起享食。”陆君越笑着,高举起手中引人贪婪的剑。
能者多聚,存有智者,自也存着蠢笨之人,有人赞同,自就有人不赞同,众多声音间有两道分外不协。
“刀挟在你脖子上之时,你有什么秘密?”
“想与我等做交易,你资格不够。”
林间多的两道声,左方声糙,右方低哑,与他唱反调。
威胁、不屑,偏又贪婪。
陆君越听得厌倦,若非出了沈巍这么一个变故,他是真的很有耐心与他们多讲说几句,可现在,他只想一一划过眼前这些人的喉咙,以血祭天换个安静。
“够不够格,试试。”他礼貌发出邀请。
“殿下想做什么?”廖识渊应约将人引来,却是猜不透陆君越此刻想法。
“不是一己之力足够吗,我在帮你啊。”陆君越故作不明。
原定的详规的计划,清除一切异党,以山体为掩提前做伏,将沉厌所随护龙卫分而化之。前几日的暗袭本就乱了初始计划,所以才让沈枫的人混迹其中,也行袭杀之举,彻底搅乱这滩浑水,也让时局之外的人辨不清哪些为同一盟营。
辨得清将军府与国公府同气连枝的,就是他们重点要锁杀的对象。
这些人本就难缠,此局做引,本是为逐个击破,眼下他们要是全部拧作一根绳,对付起来,只怕是未必能讨得了好,廖识渊谪仙无波的脸有了另外的颜色。
“殿下是故意报复?”
报复他没按照约定带足人手,孤身前来。
“你知道就好,如果你能活下来,事后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陆君越朝后退开,此言算是承认是故意为之。
事已至此,已经然没得选,廖识渊走到石门之前,与其同道。不待他多想,陆君越又口暴惊雷,“我愿与诸位共享秘宝,但有没有分一杯羹的实力,我说了算。”
“奇物我侥幸得用,为表心诚,便暂且嵌定于此,与诸位共观。”挑衅的邀约后是一颗甜枣,陆君越温笑对众人,将注意力转移到石门之上。
断阳剑在他手中现,众人随他朝石门之上刻印下的软剑凹龛看去。
石门斑驳,上面留有五个不同形状的空空槽穴。
他既定如此,廖识渊心中纵是有再多不满,也不可能放在此时宣泄。
国公府、浮屠、将军府旧部,三者算得互知根底,都不敢轻易交托后背,仍需时时防备着其中可能不知何时就会反水的鱼。按陆君越现在所言,截然背离了初衷。肃清明面上的杂鱼本就是为了规避这一险要,现下反要全盘接收,这其中风险,比之先前不知大了多少。
不杀总有不杀的道理,事了之后时局变化,他总能看透。
“轰”,一声重鸣,陆君越将断阳剑对准石门上软剑的凹龛嵌进去,正正好好,严丝合缝。
扎根于北麓山间的石门向上拔高了一截,刻印之处,软剑的槽穴在众人眼中一点一点被青灰色的烟晶覆得严实。断阳剑被吞没于烟晶之下,凹龛被抹平,渐渐凸起一个石点,像是用寒玉做成的机关眼。
收回取的动作,陆君越很快在脑中编织出一套合理的说辞:“如大家亲眼所见,石门所刻乃是钥枢所在,要想顺利开启,势必须将五个机关眼都点醒。机关眼合成的钥枢,五件奇物少一件都是不行的。”
他的声落地,温雅的形象立于人前。林间的人陆陆续续全都站得聚前靠拢,越聚越近,渐渐都拢入石门一丈之内。
“果真是需要先解开机关才行。”
“如今也不是质询他二人之时,眼下最为紧要之事,是速速将这五物集齐,早日让这钥枢完整。”
“行于路上的英雄仍有许多,若是能在他们之前就将此门打开,我等就可多分一杯羹,岂不妙哉?”
……
声有多议。
雨垂幕纷纷,颅间血尽红。
林间的声一瞬哑走,于第二瞬多杂而起。
“狗养的,竟然敢阴老子!”
“谁?”
“别抓我脚啊,放手。”
“我的头……”
“灭……灭丈鬼罗。”
……
怒骂声、拔剑声,是仓皇无措,是恐惧。廖识渊第一次真正于人前动用师门绝学——灭丈鬼罗。也是他手中折骨伞的名字。
灭丈鬼罗,清雅诡绝之物,一丈敛煞。伞身看不出不同,通体青灰,色清而素雅,与寻常人家常见的油纸伞几近形似,却是为百年打制,是浮屠玄机一脉的得意之作,但由于玄机一脉甚少入世,灭丈鬼罗虽于江湖闻名,却鲜少有人观瞻过它的高姿。
天色沉郁,细雨濛濛,天地间蒙着一层薄色的粉。伞沿张开,朝外收回纤细而隐的冰玄丝,廖识渊静静立于尸骸一片中,雨幕在他眼前垂下续而不断的红线。
是溅于伞面上的血混杂了雨水,亦是入人咽喉重归故里的冰玄丝。
“你……”
陆君越朝后退过一步,有想说的话,张了张口,却也只道出一字就停在了原地,难怪敢孤身诱敌,还是小看了他。
盘问什么的都无意义。
挑离了对方的情绪,封禁了断阳剑,计划顺利完成。唯一不同的是,没有想象之中那般激烈,甚至可以说得是平和,廖识渊不费吹灰之力。
北麓已抵的各方势力,只算百人以上的小团也有数十个,今日来的全都埋在此了。
只一瞬。
都葬在了那一把折骨伞下。
“我没想瞒着殿下,只是许久不动手,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伞是师门的遗物。”廖识渊抬手,指腹轻缓拭去挡眼的一处血点。
几滴热血沾染上他谪仙的面容,冷却着。疏离的冷寂中,他从暗色中行远,只行远之前留了一句解释。
陆君越看着他消失于雨林中,重新盘算起下一颗棋子的落局。
时间倒回地堡厮杀的那一夜,夜里的突袭不在计划之内,为了不陷入被动,才使得这招假寐诱敌。除去沉厌,目前并无人知他们三方是一线阵营,为乱者希望这场夜袭把水搅浑,他也希望,最好能乱得无人联想他们协力。他与沈枫配合着,作以敌对状态,故意迷惑杂而无领的各方势力,如此,隐在背后的鱼才会冒头。
计划为求真,续斗片刻不停。
而要这一切停止,要的就是廖识渊与他配合,在藏宝地的门口,在沉厌的大部队抵达前,以最快、代价最小的方式肃清北麓山间的虾兵蟹将,只留几条不宜动手的鱼。
那时,虾兵蟹将聚齐。
廖识渊却不按计划行事,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甚至把沈槐一般人难寻的真实身份曝于人前,把计划之中刻意营造的割裂阵营也坦于人前,朝着所有人宣告国公府、将军府和浮屠有着明晃晃的关系。陆君越换过无数种猜测也没想出这样做能有一个什么好处。
他的言行是在反手插刀,还是想做什么?
而今又故意显露灭丈鬼罗,他的计划之内,到底谁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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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看看今天谁是第一个
终于要正面对上了,发现不管怎样,姜还是老的辣,两个小的还是玩不过两个老的
第75章 齐聚一堂 五月十一,
天得以放晴, 北麓的林也安静下来。
陷马坑、绊索锁机、翻板陷穴于地面上铺展,隐在入山的外围小径之间。北麓山山高,峭壁断崖甚多, 要想行往其上,有两条必经之路。沈枫带队,安排人手藏于两条路的土坡或灌木难察处,于林间伏弩。
陆君越的人则分散更开,那一夜, 他与廖识渊几乎将山中的领头羊都杀了个遍。回至于地堡之时, 一行人仍在缠斗, 厮杀来往。
在他的授意下, 知道已然肃清各方势力的左膀右臂,沈枫也不再演戏。哨响过后, 将军府旧部集体挥武,动用全力, 配合着陈耀庭和铁甲银卫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帮乌合之众镇压。
没有收编的必要,因为不可信,同样因为不可信,所以也不能放虎归山。
于是,折中过后, 对上江湖流派,还是用上了最为老套的滥招——喂毒。人众,要现寻那么多毒药必是不可能的,也犯不上为这群人花费重金或过多精力,陆君越吩咐影二下山买了一袋大米。
一人分发一颗米粒,解决了控制的问题。
半日的功夫,北麓迎来新的山大王。
米中是没有放毒的。
乌合之众中也有人擅用药, 提出没毒的说法。
但她的说辞无人在意,毒的真假总不能拿命去辨。觉得它有毒,它还是有毒。觉得它没毒,也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人都是惜命的,精神上的自求会让想活的人变得听话。
布陷机关那堆脏活累活自然落到这些认命听话的人头上,他们也包揽着跑腿探听的活。
三日之后。乌合之众被分为三派,全然是打乱的,制造营、先锋营和探马营,分别负责布置机关、冲杀顽抗、探听查看。
每一小队配一铁甲银卫做监守。
“前方两百里,已经能看见禁军军旗了。”柳六收了判官笔,向上回禀。
他如今是探马营的小头头,还没资格直面沈枫和陆君越,汇报的上级是影一。
“知道了,下去吧。”
影一把瞌睡中的弟弟敲醒,在柳六离开后,拎着弟弟去了另外的地界向陆君越报告。
日头许久地昏暗过后,再见亮,那是铺天盖地的曝晒。陆君越在林间练剑,三天两夜,他除去重复计算后续计划可能出现的误谬,就一直如此。只那日廖识渊所遮掩的灭丈鬼罗就足以让他心神难定,他始终没办法确认廖识渊的真实想法。
复仇还是一统江山?
两字之差,所行谬之千里。
若是复仇,杀了沉厌,剩下的可控。可若是为一统江山,以廖识渊的心性,断然不可能放过将军府,而这与他承诺沈槐的背道而驰。廖识渊倘是非要绝了将军府基底,他要如何才能护得住?
在大局谋定后,对廖识渊动手吗?
他对上,有得胜的可能吗?
……
心里乱做一团,糅杂着堵在心口,闷得紧。听着影一报上来的话,陆君越将手中新的长剑直插在地。石头露缝,他眉目向远。
按照这样行进,至多两日,便要正面对上了。
“都准备好了吗?”
只有做足准备,真到了最坏关头,也不至于一筹莫展。
“准备好了。”影一把近日于北麓山林间所布的点都一一陈述说明,影二把布点的具体攻防图呈于眼前。
“南北东西四个方向上的好位置都已插了我们的自己人,若沉厌现身,定能借布防第一时间将他手下随行的护龙卫分行,根据部署,属下可以保证他们想要重新整合至少需花上两日。只是……”影一的手落在图纸最末,声慢下。
“只是什么?”陆君越停下手中串叶的剑。
影二深知沈槐如今对陆君越而言是特别的,事有考量,他没办法忽视,连同沈槐的父亲在内:“只是沈小姐在行队之中的位置仍未探明,大部队分形,届时惟恐那些机关暗绊发动误伤了沈小姐。沈将军也不知去处,依着那日情形判断,人是廖公子故意放走的,属下无能,挖不出具体缘由。”
沈巍,廖识渊……
心底忽升腾起一个诡异的念头,不知想到了什么,陆君越匆匆提剑远走。
影一、影二留在原地生愣。
“哥,主子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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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如扑棱蛾子,扑棱两下就到了晚间。
晚间里,那群被迫老实的老实人仍旧勤勤恳恳地于山中缝补,几近填满布防图上少的空缺,陆君越寻上沈枫,两人密会过后,他离了北麓,一路向着沉厌的大部队而去。
高处一位原本勤勤恳恳打木桩的白发老人借着人有三急的口从队伍中脱身,钻到无人看顾的地方解裤。
轻盈的鸟鸣长停过,老者抓拽起长裤盯着地上浸湿的一小片。
不知缘何,他动作过后没多时,一群红色蚂蚁停在了旁,盘环着,许久也不曾离去,他长靴碾过,满地的红蚂蚁葬身于地,在木棍的挑唆下成了排粗丑的小字。
说是成排,其实也只有三两字:君离,西。
老者三急的时间不长,他回去的时间长短控制得恰如其分,并没有引起小队中负责监守的铁甲银卫怀疑。
差不多在他回至队中时,他原先解急的地方多了道人影。
柳六赶得急,地上如烂林檎的甜腥还未散去。他皱起眉毛捏着鼻,看清地上的字后,心中有了解析,嫌恶这脏污的传讯方式的同时,左脚铲地。很快,一搓散飞的泥土将红蚂蚁的尸体覆全,人完成了送葬,也离了墓场。
夜色临门不过两柱香,绕了几多路,密林中藤蔓多缠的一地,柳六拨开向上野蛮生长的地锦,悄身钻了进去。
地锦郁郁葱葱的绿后竟是一条可通人的石径,还束掩了道小门,只留几个拇指大小的孔分靠在壁岩两侧用以透气。
连叩三下,停顿两瞬复而又是一声长叩。
估算着从里行外的人将至,柳六贴脸近门,凑到拇指孔处:“将军,陆世子离山了。”
“离山?他此时离山做什么?”粗的声却并不难听,带着几分厚重还有不解。
山中近日的动乱他于暗处都有所识,清理过山中的杂鱼,有将军府旧部作撑,北麓如今算得做是三方安全的大本营,陆君越作为三方主行,不好好在大本营待着,反而离山而去,实是怪异。
“不是很清楚,我们的人如今假作受制于敌手,各中细节不易探明。但依小人猜想,陆世子此次下山可能与皇帝有关,今日有人与他相报,应是离不了就快抵达北麓的皇帝一行。”柳六恭声回他,只有合理的猜想。
“陛下啊,那可真是好久不见。”粗厚的声中不自觉多了两分怨,短暂感慨后说起正事,“不知草都备好了吗?”
“都依照将军的吩咐,提前搜罗备下了,分量足用。只是小公子那边怕是早晚瞒不过去,怕是会……”
其间之意并不难懂,门后一声轻叹:“过刚易折,权当是我这个失职的父亲最后再教他一回做人的道理。”
他如此之言,柳六自不能说什么,只挑重要的话继续往下讲:“将军,红图何时放置最为合适?”
“按车程,他们还有几日时间到得?”
“至多两日的功夫,若不遇阴雨,应是明晚亥时之前就能到了。”
沈巍捏了捏空悬的臂袖,神色漠翳:“他们厮杀热场时,你再添一把火,待火烧得足够焰了,你去放置红图将人都尽可能地引过去,提前寻个信得过的人到槐儿面前露个脸,想办法把不知草给她服下。”
他的一双儿女,势要学会权衡轻重,懂得牺牲的意义。
就当是他给他们的最后一课罢。
“是,将军。”
两人隔着一道新色的木门交言,言谈静下后,脚步从郁郁葱葱间退离,沈巍靠在石壁一侧,也静下来。
地锦经连几日雨水灌溉,生机盎然着在月下狠窜,顺路延绵,柳六回了划定给他的区内,开始捣鼓起不日就要派上用场的不知草。
不知草茎叶淡青,叶片薄软,成熟植株有花无果。平平无奇的模样常人见了也只会当作普通野草闲花。性阴寒,药性刚猛,肉眼难辨其毒性,故而得名不知。
它与山间普通的可以汲水的草芥并无不同,碾碎的汁液似山泉清水,无色无味,内用与外敷皆可。
少量两三株对常人并无危害,身体康健者十株之内也无大碍,侵入体内过多也只会让人感觉一阵困闷气短,休息上几日便就好了。偏对身弱或是习武之人有大害,不过一株之数,它的阴寒毒气尽贯全身,与人体内一切毒素或是邪气交融,困住人体内病根,便有了百病久治不愈、沉疴缠身之相。若无压制,乱气海、锁经血,光是气血翻涌的刺痛就能把人磨得生不如死。
柳六将清的汁液装进喝水的皮囊壶中,小心收捡起。
随将军多年,将军从破岭山就一直布局。他比厉明更早得到指令,第一批奉命去清剿匪徒流寇的就是他,指令却是不要动手,分散入匪堆。
而目的——
出发破岭山,他以一手判官笔与朝廷官员经往的情报打入无恶不作的耗子洞,是为顺理成章地诱引他们盯上暖泉别庄,坐实先前京中匪寇扰安的传言,顺便也借他们之口让附近的山匪流寇都知道国师玄离出京一事,让江湖中人入局。
如此一来,皇权之下的倾杀无论如何都要多几分深思。
天下之势未明前,沉厌可以修理枝桠,却始终轻易动不得心间病灶,将军府便就有了更久的喘息之机。
失算的是,无论是大小姐想的金蝉脱壳,还是将军想的借力牵打,都在暖泉别庄被袭杀之后毁了七分。唯一成的三分是江湖中人的的确确按计划入了局,京中又恰巧生了白家这一事端,一切事宜以奇怪的方式回到了正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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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地锦,其实就是现在的爬山虎。
林檎,就是苹果啦。
白发老者那个其实是现代糖尿病设定,在古代叫做消渴症,这种传讯方式我也不知道怎么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太神经了,但是非要说起来吧,它又合理,当我思想变态吧
第76章 金钟鸣响 传孤旨意,
北麓所闻, 千门百派,但临北麓山间者也不过数十之数。
浮屠秘宝谁都想要,可不是谁都有力一争的, 实力不足而心存侥幸者,疼痛自会教他放贪忘欲。
五月十一,晴光日朗,众人苦等的沉厌终于到了北麓。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蜿蜒过了山的另一边。
“陛下, 到了。”曹有年尖细的声在窗沿一侧敲响。
玄离捻动佛珠的手微微顿下:“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 刚过未时。”
“敲吧。”
“是, 陛下。”
曹有年转身朝后, 金钟鸣响,生怕山里人不知他们的到来, 浑厚的嗡声层层叠叠荡遍北麓,悠扬绵长, 萦山不散。
对此,廖小白“啧”过一声翻了个白眼。
“还当是宫里呢,鸣响金钟,这是想让谁给他上朝啊,当皇帝当疯了吧, 到了山里也不安宁,一会儿打起来老子先扔了他那口破钟!”他碎碎叨叨着,很是不满被扰了午休的好眠。跟着公子连轴转了几个天,这好不容易才允了一晌的休息时间,这些家伙,来得真不是时候。
念归念叨,人还是认命从被太阳烘烤得暖暖的石块上爬起, 踩着林间的梢站岗去了。
三方联动,他负责的是分划过后正南及其以西方向的围打。
人一到,用不了多久定就要闯山了,虽厌恶,但能稳坐江山多年,任谁都知道这狗皇帝不是一块好啃的软骨头。
他动身之际,闻钟鸣者也一一攒动起来。
“殿下还没回来吗?”陈耀庭与脑子活泛的影二一道,两人负责东至东南一向,陈耀庭把手中箭往箭筒里塞装,问着时常近身陆君越的影二。
影二给他递过一把箭,颇有些苦大仇深:“我上哪知道去啊,主子走的时候连说都没说一声,要不亲眼见着他下山,我都要以为是被谁掳了去。”
箭筒塞得满当,只留了拔箭的空隙。
“罢了,走吧。主子在或不在,不影响这一时半会的时局,他离开定是有着要紧事,算不得糟糕。我们还是着眼于当下比较好,要是在主子回来前,我们把事情搞砸了,那才恐怖。”影二穿好护甲,说着往外走。
“言之有理。”陈耀庭评价过后,也跟身同行。
两人飞跃过林间,远远就瞧见了滚山而下的重石和圆木。轰隆震震,沉闷炸山而行,圆木翻滚,巨石碰撞,天光透金的斑驳被打得稀碎。
枯枝折断无春,沿途的草木都弯了脊梁,四面八方是聚往的人。
山上,七星与沈枫各护一方,影一游走串联四向,为活命的那群“老实人”先行打板冲杀。山下,禁军开道,护龙卫先锋十营随往,余下十四营,其中十二营分守着四处同制马车,另外二营作为先行者的补充力量停于两者中间。
北麓山有马道,在两处上山的必经之路,山石与滚木轰响,设计的不是如何埋伏,而是逼他们弃马而行。
开道的禁军若遇滚木或巨石多选择弃马而行,也有诸多骑术极佳者绕过险阻向前,与十营护龙卫同驰。避过了石木,又迎来烟球,白雾散作一片,视线范围只见高远,先前布置隐秘的绊马索和深穴一一派上用场,坑陷下不少人。
马嘶长鸣,血涌遮翠,被围起的山林已无再会被惊飞的鸟禽,众人各为其主,只要见面,都会不问一言就默契地战斗到一块。
杀得热闹,却不够惨烈。
沈巍移走目光,遥遥锁向山脚下不远处由六马牵拉的四辆华车,沉厌会藏在哪?槐儿又被他控制于何处?柳六能顺利完成他所交代的事宜吗?
站在隐处,居高望远,他捏紧了唯剩的一只拳。
入宫受苦,为松帝王心弦,也为帝王手中红图。他得到了红图,却失了对外的准度,国公府水深,将军府为弱势困,不仅没得解绑,还增了羁绊,两者牵而不断。陆君越匆匆离山,未必不是发现了其中端倪。
将军府主母暴逝,大小姐称病远赴京郊,他和沈枫接连被遣,入宫围困,戍守东土,各有各的困楚。府中事宜难主,他入宫匆忙,未多言嘱咐,之后偶得时间回府,也都受了宫廷密切监管,并无好的时机传达本意,一切都由管家沈策自主代而理之。在这样的境遇下,府中竟未曾出过任何乱子,这本身就引人怀疑。
混乱中有轻盈的鸟鸣。
沈巍回拢思绪,钻身去往。
密林虽受了冲击,却也多在两道必经之路旁侧,其余地方除去机关陷进,倒是与从前无异。
白发老者矮着身子畏畏缩缩蹲在一棵大树下,双目回摆,左顾右盼。直至于瞧见来人左臂衣袖空空荡荡的,他才迎上前去。
“将军,柳副将和沈管家下山了,四辆马车,为首的里边坐着国师大人,后三辆没办法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小姐与沉厌同驾。沈管家原地静待,柳副将与我见面后,按您吩咐的,一路绕人往浮屠石门处去了,但半道上被小公子瞧见,小公子从战中抽身,将他扣下了。”他快言快语,三两句将事情统概过。
“红图呢?”
“小公子将人看得很严实,小的没办法近身。”
“退下吧。”
沈巍摆过手后,白发老者悄声退走,只留一道孤影碎在林间。
好在柳六常年随他戍边,枫儿不曾见过,如今扣人也只是因为大战之际见其行踪可疑,应不会出太大的事。只是,如此一来,红图便不能无知无觉地落到归处,要想掀起风浪就得多费些心神了。
若是沉厌迟迟不觉,自难乱其阵脚,那样一个人,多难对付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只看那插在最近处的探子,一路随行而来,至今也还未曾摸透其所在就知道了,而最大的不妙是自己还被陆君越盯上了。
浓眉恼人地斜走,沈巍叹了一口气。
罢了,就让他这个恶人露面亲自促成所有吧。
白昼冷光下月,磋磨的伎俩已成厮杀,尸横遍野,林中却依旧人声沸响。
沈巍寻往北向,在沈枫负责的那一片地视搜之时,陆君越也赶路返程,他之后,间续跟了许多江湖客。骏马疾,一路未有避让,先前影一、影二来报,一言之估,让他心中曾短暂浮现的想法在脑中彻底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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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每人的谋篇布算都有所得,有所不得,北麓山总算安静了几分。
沉厌所携二十四营都上了山,至于损失如何就不去细数了。多方缠斗,并没有谁讨到好处,都是苦战,在取宝之前先以这样的方式淘汰过不应窥见秘宝之人。
厮杀并非定下终局,只是陆君越率先喊停,他手中剔除断阳剑,仍拿着珠算和前朝玺印。
“诸位尽可杀伐至死,纵是得胜,我也必能叫你们开启不得石门分毫。”
“浮屠秘宝藏于石门之后,石门钥枢聚物体可解,我闻秘宝久矣,藏了两物,一件已印进石门之上,一件存于手中。混战至此,再打下去也只是缠斗着浪费时日,我等不得,诸位若执意不愿停手,我便毁了手中之物,免得徒我一人心神落空。”
他携卷内气宏声传遍山林。
此间之意分外明了,金戈剑鸣未停,却是下意识轻、慢了许多。
“疯了吧,拿着宝物要摧于手中?”有人不信,小声质疑。
“万一呢?我着急娶媳妇的时候也挺容易发疯的,他手握两物,对着这浮屠秘宝心有焦急,如此这般失了智也属正常吧,虽说我得不到,但这天下至宝谁不想亲眼一观呢。”也有人觉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过规劝世人的话,豆腐本就是要趁热吃的,凉了不消化。
“那打还是不打?”
“不知道啊,看上面怎么说,我们这些小人物哪做得了主。”
……
第三座马车内,柔软一片之上是唇瓣干涸燥起裂纹的沈槐,她比出京之时狼狈了许多,看着方孔外来报信的人。
报信人走后,沉厌拆解了琉璃扇,居中的小副红图果然已被人动了手脚,他面色黑得不能再黑。
枉费准备良久,就为逼对方折损大员,如今却是被反将一计,这攻防都具佳的马车他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了。
按他本意,任由林中四分五裂、头破血流,不到四物皆齐他不会现身,为达这一目的,甚至还提前让太医院专配了锁溺散。锁溺散封于朱红蜡丸中,一颗可管三天,服药后收敛周身水汽,整日无尿意、无便意,无需如厕。不仅沈槐需用,他也一样。计划中设想过所有,偏却疏漏了一环,入林多日,直至今日他才惊觉扇中红图不知何时竟早已被人换走。
思虑过后,他拉动起另一道机关小锁,对准那个四四方方的孔朝着窗外掷出一颗夜明珠。
曹有年游来荡去,夜明珠正正砸过他的三山帽,惊得他浑身冷颤。鸡皮疙瘩掉下一地,误以为是何处来的暗箭,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确定脑袋还端坐在脖颈之上,他心神冷静两分后,后知后觉这是从营中方向投出的,适才恢复了大太监的威严,怒而道呼:“是谁?不要命了!给咱家站出来!”
营里寂然,只他的义子曹有余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朝地上指了指,指在那滚落于地却不显晦暗的夜明珠上。
这样圆润饱满的夜明珠带起颤音:“义……义父,是……是陛下。”
“陛……陛下……”咽口水的声过后,曹有年腿脚发软,身子垮了一半。他,他方才这是斥骂了陛下,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听闻他这般放肆不尊之言,岂会轻易饶过了他。
带着五雷轰顶的畏惧,曹有年转过身子。
“给孤滚过来!”是压低的怒音。
果不其然,沉厌发火了,却又碍着大局强行忍压。
平时得力的嘴皮子和活泛的脑子在这一刻仿佛锈住了般,除了伏跪认错,曹有年再说不出其他。
“陛,陛下……奴才不知是您,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啊。”
“蠢货!”沉厌冷声咒骂过后,起伏的胸膛适才平缓过一点,“传孤旨意,停休止戈。”
“是,陛下。”
小命暂时保住,曹有年颤过声回话,也没敢问为什么。金钟次鸣,朝外一圈圈荡过,林中涟漪渐平,方才还提刀拔枪的禁军和护龙卫都各自归整回了队伍。
沉厌黑着脸将机关小锁拉了闸,沈槐冷清地扫看过,倒是没选在这时触他霉头。
她不想,但眼前人却是无处撒气,回脸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好困好困,我要睡觉!!!
第77章 遇风起雾 她如今是行
几经波折, 裂开的手骨还没复好,又添了新伤,疼得沈槐难以控制颤抖起来, 却仍强忍着一声不呼,只恨恨盯着眼前不再蹲下的人。他身上缺了一块肉,还留着她的牙印,可惜了,上次没能直接咬死他, 若是再准一点, 说不定就成了。
“你还在看, 怎么, 又想像疯狗一样发狂吗?”见着那目光死死停在仍旧泛痛的脖颈一侧,沉厌心中火垒筑高塔, 提靴重落。
疼痛的汗珠滚落。
五月的风渐响,拂过林影, 覆过奢贵马车,一路吹到两团攒动的人影前,稍稍停留一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方。
月下三丈之外,纵是天幕晖亮也难以清晰见明。
“殿下, 确定了,沈小姐与沉厌同驾,在第三辆马车之上。”七星摸索于外,敲定了具体方向。
他所知大概,白发老者经沈策传达过后也明了,又朝着高处藏于地锦的洞穴去了,依旧是隔着一道带气孔的小门, 只是主人翁有了变换,由柳六成了他。
静过两刻,陆君越这方先有了动作。
“我家世子邀诸位同观石门之异。”影二广而宣扬,一言惊溅四座。
如此好事,无人能够拒绝。
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得,新抵达的各门各派着实心急,短短两刻钟就集结到了石门处。但对这样的邀约,诱惑虽大,却也要时刻提防会不会是止戈后布下的新陷阱,心有异动者都抱团而行,沉厌也不得不下了马车,得了他的指令,护龙卫二十四营随他共进,整座山的上半部分,只透过林叶看去全是乌泱泱的人。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诸方势力动身之时,亦有人怀了心思聚靠向沉厌驻地的马车。
许是临了深夜,林间起了雾,月下白蒙蒙,隐月灰蒙蒙,让连夜赶路又缠杀半日的禁军看着犯困。
“为何就我们留守于此,连后进宫的小太监都去了。”禁军小队里有人嘀咕,也想去看看那引天下喧哗的石门。
他才出声就被一旁的人压了过去:“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让曹公公听见了,仔细你的皮。”
“就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左右那些血雨腥风有大人们在头上顶着,我们就打打酱油,我觉得挺好。”
“别想了,浮屠秘宝若当真现世,你我不过马前卒,左右死活都有赏银,管这些做什么。”
……
林间面广,沉厌和厉害一点的将领都去了石门之地,禁军众人趁此机会偷偷懒、解解乏倒也没有太过生恐。彼此心照不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过后都暗中松懈了下来。
小刻时间无声而至。
慢悠悠的,草丛深处有蛐蛐零星反复叫唤起。
“唧唧——唧唧——”
马车内布防极好,隔音效果也是,只有小口露时才能听闻外界的音。在沉厌走后,沈槐翻身覆地摩擦让眼前蒙眼的布条松了松,短暂适应过后四下环视了一圈,确认无人看管后,硬是借用凝了不知多少血痂在上的双肘将机关小锁硬生生拖扯下。
好熟悉的声。
听见蛐蛐声,沈槐背搓着马车车壁撑起身来,想了法子将封覆于小孔前段的布条也蹭松开来,顶眼看向窗外。
“唧唧——唧唧——”
是弟弟来了,还是沈叔?
窗外一丈多远外,树能见半,挂了根不是很显眼的蓝布条。那是她小时候生病之时,总需日日夜夜地灌服药水,因着休养的叮嘱离不得床去,也不让人打扰,太过无聊下弟弟沈枫想出的法子。每次弟弟都会寻机偷偷溜进来陪她玩闹,而沈叔负责帮忙在外放哨,一有不对,就会以蛐蛐传声,在高处挂上显眼的蓝布条。
饿虎吞羊,沉厌做事微谨,有着足够的耐心,从出不得京时她就清楚,对上他,只能忍磋至北麓才有回寰之机。山间形势她耳目闭塞,隔了数久,近况也不得而知,只能就着这两日沉厌面上的颜色和一些脱口而出的话大致推断,林中众势集结。
今日,虽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但既引得沉厌奔离,就着陆君越那黑沉如水的心思,得此良机,势必会谋算多甚。
再等等……
很快就能出去了。
沉厌在下车之前细心规检过她的状况,确认她双手被反束于盘龙锦绳间难以挣脱,双腿也紧绷得无有自由,又点了她的哑穴,适才放心离开。她如今是行动受困方寸,有口难言,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静下心来,慢慢的,静下来。
白雾晕晕,蓝布条在风里飘摇,沈槐渐渐松下身来,呼了一口气,她斜靠在软垫上,一直紧绷的情绪在慢慢喘息。
至少到这一步,事况都还在预料之中,是可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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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为何见孤不拜?”
林间影绰,曹有年于旁开引,沉厌跷着金靴于轿辇中露面,半目阴阳,虽笑却冷,犹如毒蛇掠过人群,径直落到火把亮处下的陆君越身上。
华贵的料子,利落的劲装,金银并线勾勒,云纹遍织,陆君越褪去温润恭谦,眼芒不敛锋锐,手握掌一方玺印,很是目中无人。
“夜太黑,没看清。”他不温不淡的话应过,无礼、妄为。
“陆国公当真是教子有方啊。”沉厌冷笑一声,扫眼看过在陆君越身后躬着身子的陆尘嚣。
陆尘嚣好歹也忠心做过他三五年的臣子,多少给了些面子,移步向前朝他拱手。
“陛下言重,您这可就折煞老臣了。您都来此了,又怎会不知我心中明主,怎的这时还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此,可就没意思了。”
“您说是吧,陛下?”
礼节之上未少一分,卑了躬屈了膝,尊重却是丝毫没有,其中的嘲讽近乎赤裸。沉厌仰首,只淡漠扫过一眼:“国公如此指摘,是铁了心要做那受后人万世唾骂的乱臣贼子?”
任由他不屑捎带着怒意的眼神划过脸,陆尘嚣缓缓理袖,淡淡开口:“陛下高姿远瞻,臣不过一介文才,起于微末,如何敢指摘您呀?我九族何其多,如何敢在陛下面前这般肆口妄言。”
“国公这是在怪孤?早年间误杀你一个庶子非孤本意,你如今与孤反目是要拿整个国公府的荣华当做儿戏吗?”
“陛下,非是误杀,亦非儿戏。臣要的就是您这条命。”
额间青筋浅浅跳起,别在腰间的琉璃扇抽离而出,对准了沉厌一手提拔起来的出言不逊的臣子:“非要如此?”
如今喜欢际,他实是不愿横生枝节。
“看来陛下不是耳朵不好使,而是脑子不好使,你孩子多不心疼,不如送两个给我磨磨刀如何?”轻厉之声贯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出声的陆君越身上。
沉厌侧目而视,收回了手中琉璃扇,好似听不见那大逆不道的讥讽般,一副大度容人之姿:“不是邀众人观宝吗,世子,请吧。”
虽气急,却没法在此事之上较劲,失了红图,石门随时都可能被开启,他若想做最后的掌局赢家,就必须在此次物聚之际亲临,只有这些才能将变控握在手中,再度进行新的谋篇。
他看向陆君越,嘴上的交锋偃旗息鼓。
陆君越轻啧一声后摸向冷硬的石门,倒也没出言说出更难听的话,很直接也很慷慨地把前朝玺印放到了正中的凹龛里。
一阵机窍声响过后,刻印之外,青灰色的烟晶再次爬上,石门同第一次放置断阳剑时那般向上拔高过一截。
石壁之上,仍有三处空缺,空得人心痒耐。
石门两次的动作,与其说是拔高,不若说是原有的顶上又新生了亮色的石,亮色的石凑尖,将石门延高。
比预想得更快。
醉地霜,遇风成雾,贴地而涌,掺和了曼陀罗、莨菪和一些辅料制成,在五月的时节,请围成方圆的人入眠。
众人视线集结于此时,林间的半山腰处禁军睡倒一片。
七星正欲寻机带离沈槐,却见一人从草木深处探出身来迅速摸向第三辆马车,他朝后隐去,细细观察。
来人正是受了指示的沈策。
沈策并未覆面,确认禁军陷入昏迷,他没有丝毫遮掩之意便凑到了马车车旁,常音唤起:“大小姐,您在里面吗?”
得的信是大小姐就在其间,可沉厌那人做事微慎,用障眼法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声间断起,继续确认。
“大小姐……”
沈槐听见了熟悉的声,再一次以背蹭过车壁将脑袋凑近方形小孔处,碍于腿脚受捆,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办法在这个高度传扬出声,只得硬着脑袋尽可能地撞在附近。
这马车制造精良,成态时是敞开的,属一次性报废用品。人坐进去后,只能从里打开,外向刀枪不入。
“咚咚咚”,“咚”,三急一短。
这是将军府心腹皆知的传讯暗号,声不够明,却几能证实身份。
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信号了。
没有话语,只有暗号,那便是口不能言,沈槐的境遇不甚妙,沈策第一时间判定。
“大小姐,我知道您在里边,也知您行动不便,但这马车由外无法安稳破开,麻烦您想个法子将桌上的那面镜子放倒。”幸有一小孔开着,还能简单窥视一番,却被桌上的反镜制约,仍是无法从外详细观测其里,沈策凑近小孔。
“咚”,是拒绝。
“咚咚”,是肯定。
完全背离两极的答案,这……
暗扣机关形制精巧,混在木纹纹路里,并不好觉察,马车内并无隔间,沉厌只今日出过一次,出前用深色布条封住了她的眼,但她擅耍花鞭,纵是眼睛完完全全被遮一下覆,只凭着声音也能大概估位,断得机关所在。
身瘫软下来,头歪斜着,马车里沈槐借着母亲留下的花簪顶过朱漆龙纹小案的暗扣机关。
一次,两次,三次……
沈策百思不得其解,正值他困惑欲要再问时,马车机关响动。一阵械响,车门显露,沈槐硬抗着确认过来人才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谁知道我在写什么?
反正我自己不知道。
作者视角这个事,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看到这里的小读者能不能给我一个评论我真没几个读者,留个爪,让我记住你
第78章 我想喝酒 他只是表演
“大小姐!”
干拔的纹路在唇角发白, 纤细的手骨裸露月下,沈策连忙吹响短促急哨,随行掩在林中的女婢闻哨而动, 细慢将沈槐背起。
七星目送两人消失在林间。
风吹草动,时间磨磨蹭蹭,沈槐在干渴中醒来,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人,随行而来的女婢竟是青霜, 见她醒来, 忙端了温水上前, 声压得低, 眼眶透红。
“小姐,您喝点水润润唇。”温水被放置在一旁的小桌上, 青霜伸手将沈槐扶坐起,适才又递送过去。
温水灌下喉, 喉间的刺痛淡过几分,青霜在旁忙前忙后,沈槐环视了一下现在的居所,一处有着几个大石块的山洞,看起来倒是隐秘, 应不是随意找的落脚地。
环顾过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她才低头看了一眼两只被裹得像牛蹄般的手。
这伤也是够严重的,让眼前这擅长包扎的丫头给她弄成这样,沈槐扯了扯嘴角,又看向取了糕点近身的人:“不是让你好好跟着廖医师不要乱跑,怎么来了?”
“奴婢听闻奉京城中动乱,实是坐立难安就……”青霜有些拘谨, 端着盘子的手扣在边缘,只说了半句就低下头去,“小姐先前专门叮嘱过奴婢随廖医师在外避世,奴婢自作主张地跑来,可是给小姐添麻烦了?”
沈槐轻叹过一口气,不再纠结来去的问题:“罢了,来都来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先与我讲讲你在北麓山中的见闻。”
沈槐没赶人,青霜面露喜然,将糕点掰开喂到沈槐唇边,细细将近日所知一一述清,从与沈策是如何遇上的国公府的人,山中第一夜的突袭,厮杀后续布置的陷阱,一路顺到山中势力分布,沉厌带领的护龙卫与禁军停了几日,又在山中做了什么……
她讲得详尽,沈槐从她口中摸清大概,心中安宁了不少,只是对一事生了疑惑。
眉间起皱,她捏了捏高挺的鼻头,轻声吩咐:“让沈叔过来见我。”
“是,奴婢这就去请沈管家过来。”青霜将食物和水都放在离石床最近的地上,一路小跑着出了地堡去。
北麓山大,他们驻在陆君越先前在的地堡里,青霜要寻沈策得朝外半里地去,晚上守夜的人都在那里。
“沈管家!”
沈策正将信传出去,险些被来寻人的青霜撞了个正着,忙稳下心神,和蔼可亲迎上前去:“怎么了,霜丫头,是大小姐醒了吗?”
“是小姐醒了,她让我唤您老人家过去,应是有事要同您说。”青霜头如蒜点,面上的高兴实难遮掩,乐呵呵地应声。
“大小姐可有喝水?”沈策又朝前近了两步。
许是他问的问题有些不着边际,青霜反应了一会儿:“嗯?喝,喝了呀,怎么了,沈管家?”
“无事,只是山中水源未免会存些不干净的杂物于里,大小姐身骨受折,我担心她喝了山中的水会不舒服。”沈策笑着摆摆手解释。
“那沈管家快些过去吧,小姐寻你应是有事要吩咐。”青霜作礼。
“嗯。”
两人同行。天快至亮,沈策一人进了地堡,青霜在不远处能见人的地方守着。
“大小姐,您找我?”沈策卑躬屈膝。
在马车中时,时刻紧绷的状态下脑子有些不够用,看见蓝布条想当然的就觉得会是弟弟或是沈叔,可脑子清醒过后,沈槐第一时间就觉不对。
她黛眉轻蹙,眼中有着审问之意。
“沈叔怎么会在此处?”
对此,沈策从善如流:“是老奴擅作主张,从旁得知将军与您受困,府中始无生讯,闻得陛下整军而出,我便远远地跟来了。还望大小姐恕罪。”
“那沈叔是如何找到我的?”沈槐又问。
营救一事,弟弟既没有被事情绊住,知晓情况定是不会假手于人,而弟弟从头到尾未曾出现过,那也就意味着此事沈叔并未说与弟弟听。在这个地方,将军府的主心骨便是弟弟,兹事体大,沈叔竟没有与其商量,这其中怎么想都是藏了猫腻的。
新的问题,也是难题,沈策佝偻着腰却没觉为难,任劳任怨:“回大小姐,是陆世子。我临北麓路途中遇上了不少险阻,是偶遇陆世子,搭乘了国公府的马车,这才得以顺利抵达。世子知晓我为寻您而来,给了我不少指引,我这才有机会寻到您。”
“小枫呢?”
“少爷与陆世子在一块,应再过些时辰就回来了。”
……
这些简单的问题都只在松人心弦。
最后一个问题。
“父亲呢?”
“将军,将军不知所踪。”
得了答案,沈槐躺靠回了垫过一些软棉的石块:“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大小姐。”
人走后,沈槐将青霜唤近,叮嘱了几句,一人静静等待晨曦降至,等见到了想见的人,一切就都会明了了。
_
“阿姐!”旋风式冲入地堡,沈枫控制不住的激动,却也一阵后怕,“我好想你啊,阿姐,担心死我了,你怎么一个人往那龙潭虎穴里钻啊,万一……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可叫我,叫父亲怎么办?”
沈槐照旧给了他一脑崩:“多大的人了,嘶……”
后知后觉传导过来的痛让牛蹄爪收了回去,沈槐没再做大幅度的动作,安静靠在一旁,话入正题,“沈叔和我说父亲不见了,和我说说吧,父亲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甚清楚其中情况,暗线报上来的消息里说,父亲从宫中被国公府接走,府里的人有去问过,也见过,确实只是昏睡了过去。为保安全,考虑到将军府中暂时并无足力护防,就将父亲留在了国公府府上,由青禾随照。”
“再后,青禾那条线就断了,在陆君越出京的第四日,我们的人才知道父亲消失了,具体的就那么多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父亲不知所踪前,意识是清醒的。”
沈枫目露心疼,重新将两只牛蹄爪包扎过,很是肯定。
“沈叔呢,你什么时候见到的他?”沈槐任由他折腾。
沈枫一边上药一边回答:“月初第二日。”
“那国公府又是何时到的?”
“分为几批,最早的是四月下旬开,中间也陆陆续续有人上山,其中还有些江湖客同行,应就是阿姐口中的廖氏与浮屠一脉之人,最晚的是陆君越。他是五月十一到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林中入了夜,很是混乱。”药厚厚敷了一层,清绿点在森白的手骨间,沈枫眼眶通红,“阿姐,这是谁做的?”
沈槐没搭理他后面的问题,只让他别打岔。
“他们动手了?”
“不是,是另外的势力,人多杂,什么派别的都有,一帮乌合之众,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从陆君越进山就盯上了他,否则不可能在夜间精准集结寻到地堡。”
“乌合之众?我看未必。你可曾探听过?”
“查过,我先前也怀疑是有目的的,可偷偷让手底下的人查后确认过死了的那些人中多是三教九流,其中也不乏富庶商贾,如果说他们都是受人集结,这样的可能太小。”
“如若是受利益驱使呢?”
“阿姐的意思是……”
“我且问你,按你所说的,国公府陆续分派而来,倘若真是些三教九流,先不说诱人秘宝在前他们是怎样内无纷争、心平气和坐到一处的,就论他们精准挑中陆君越抵达北麓的那一日动手,其中藏的问题还少吗?”
“里面有那么多门道吗?”沈枫讶然。
他以为他已经想得很多了,时刻让人盯着入林的人,在不惊扰对方的情况下把具体位置和势力分布都摸得清楚,连同着是为同盟的两派他都没有完全信任,一直都是藏拙的状态,山外无人注意的地方他还布擅了三队精锐小队留以后手。即使是那夜动乱之时,他也没忘记派了军中较擅隐匿的人暗中跟着陆君越,浑水摸鱼下还偷摸把在陆君越那里的寒宸鞭拿了回来。
原来,还是远远不够吗?
“还有沈叔,你就一点不对劲的感觉都没有?”犹豫过后,沈槐还是说了出来,虽未必叛主,可这样的行事留在弟弟身边,她是不放心的。
“沈叔?沈叔有问题?阿姐,你会不会有些惊弓之鸟了?”没有净手的条件,沈枫在身上擦了擦,这才摸上沈槐的额头,问得犹犹豫豫。
算了,没救了。
沈槐有些头疼。
“你当真一点也不曾察觉?”
“阿姐是认真的?”沈枫看出她并未玩笑,心中阴谋论翻过一遍还是难以置信,连解释都带着反问的意味,“沈叔自小与父亲一同长大,不似主仆更似手足,我如何怀疑到他身上去的?沈叔那三脚猫功夫,连个混混流氓都打不倒,阿姐若说是他集结这些人,这不可能啊。”
“你对沈叔就如此这般不设防?”
沈枫老实点头。
沈槐看着眼前黑了不少的肤色,只觉苦是苦了,历也历练了,这脑子里的墨囊还是不够,别人随便使使障眼法就能被蒙蔽了去,也难怪与人接触了那么久的时日还什么也觉察不出,不免有些担忧:“多听多看多记,你好好想想沈叔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是怎么畅通无阻到达的北麓。”
“不是搭上国公府马车来的吗?”
“国公府出动的都是潜龙卫和银甲铁卫你知道吧,这样的关头,常人近身没被捅成筛子都是命大,沈叔就这样全须全尾地搭上了马车,你觉得没有问题是吗?”
确实有很大问题。
沈枫一瞬老实,把批评全收入腹:“知道了,阿姐,我会多多注意的,一切按你说的做。”
“罢了,就这样也挺好。”看着他有些沮丧,沈槐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想听我这样说?”
“不够,小枫。你成长得太慢了,你不能总想要得到姐姐的鼓励才能支撑起自己,你不是小孩子了,阿姐也没那么多时间时时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判断局势,看清周围的奸佞宵小,尽可能去做你自己认为正确的事。阿姐不可能时时顾全大局、明辨形势,我也会出错,也会判断失误,你知道吗?”
沈槐的声有些冷,泛上少有的严厉。
在这个瞬间,她脑中往事匆匆,话音之下七分是语重心长,三分是难过与自责,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父亲,他们都是因为她才会被卷入其中,她是他们爱的人,也是伤害他们的罪人,如今身旁出了这样的变数,她害怕,害怕唯一的弟弟也受牵连。
话到一半停了下来,“我出去走走,你好好想想。”
沈槐并不好受地起了身,出了门去。
再回来时,眼睛通红。
见她泪流,沈枫急得无措:“阿姐,你别哭啊,是我错了,我会改的,你别哭……”打十岁起,他就再没见阿姐哭过,纵是母亲亡逝,阿姐于人前也是极其克制的。
“我想休息会儿。”
实是说不出更多的话,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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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痛快快哭过一场,整个世界都哗然静下,沈槐难得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她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女孩,有平凡的一生。康健的身体,不用整日整夜疼得惊醒,不用在冷汗中看着大人的眼泪吞服苦到发麻的药,不用连哭也要考虑周围人的情绪,没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没有既是看顾也是约束的难以拒绝的好。
她是自由的,也是快乐的。
她不用在被爱包裹的阴谋诡计里成为一只蒙面的狐狸。
她的娘亲是个温婉的农家女,父亲在山中打猎,每次上街易物回来都会给她们母女俩带甜丝丝的糖炒栗子。她与母亲一块分食,为接过手里活计的父亲擦汗,在村里的大黄狗赶着太阳下山回窝时吃起热乎饭、说着家中长短,一起为迎接新的小生命做准备。
美好而又简单。
美好的日子延续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在弟弟骑着大黄狗满村招摇的年纪,少女心事的城墙破壁,她远远看过的心上人来了家中,此后,她有了另一个家。
她的家很小,但很温馨,平凡而有乐的一生。
她很满意。
最后看了一眼独属于村里的日落,沈槐就着黄昏背离。梦始终只是梦,她还是要回到属于她的现实,尔虞我诈、人心诡谲,这才是她的归处。
浓雾四起,夜深了,从渴望中抽身,心里总觉空落落的,想发疯,沈槐从床上爬起,随手抓过遮身的袍,匆匆忙忙跑出了地堡,跑进丛林里。她想找一个人,找一个可以听她说话,让她宁静的人,谁都可以,只要能听她说说话,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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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
林影,月辉,陆君越。
寂静的林中,沈槐奔忙到心乱,陆君越叫住了她。她停下,看了一眼,继续朝前跑去。
夜的铺张,盖过了暗青色的人影,她只当是出现了幻觉,晃了晃脑子,一步不停,继续向前跑去,是她太想听见外界的声音了,才会如此。
日日令他挂怀的影又要消失不见,陆君越从林中走了出来。
“沈槐。”
又是一声,还伴着风残的断断续续。
是那人的声。
沈槐回了头,回头的刹那正正撞进怀里。
陆君越脸上起了细碎的胡茬,剔除走温润知礼和截然相反的冷冽矜贵,呈现的是乍见的欢喜和一丝心疼。
沈槐木木地看着他,有些恍惚:“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些话想与你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看过她微蹙的眉,陆君越动作僵了一瞬,松了紧紧环在腰间的手,“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
“什么?”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有。”沈槐仍盯着陆君越,眸色更深,“我只是想问你刚刚说什么?”
陆君越重新将人抱入怀中,整理发丝的动作很轻很轻,声音也是:“我有些话想与你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想听吗?”
心里忽有一个地方狠狠跳动起,沈槐一把抓住了他还未彻底收回的手往前走。走过片片林荫,走到一处安静的有着月亮的空旷地界,她停了下来。
“陆君越,你会不会骗我?”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没有数久不见的寒暄,没有温情的片刻,她在他面前袒露着脆弱,此刻的她只是看着就仿佛随时都要碎掉,无助又孤寂。
“不会。”陆君越奉送上答案,拥住她,“此后永远,我都不会骗你。如果你需要,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听你的话,永远永远都不会骗你。”
热热的温度一点点传送,拥抱让心安宁下一点,身上冷下的血液也跟着缓和过。沈槐主动贴上他胸膛:“陆君越,我有些害怕。”
“我在,我会陪着你,无论什么时候。”陆君越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想喝酒。”
“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蔷薇露酒入喉,清甜馥郁萦过大地,沈槐有了醺醉之相,对着茫茫的花草指指点点。
往日里素来的清冷消解于酒色之中,眉眼处覆着的霜色也全然不见,几盏花酿褪去防备的疏离,漂亮的桃花眼蒙上层浅浅氤氲的水雾,淡淡绯红挂在眼尾,面上浮起的酡红点上娇憨。
她似月下晕开的胭脂落入陆君越眼里,美好诱人。
“你是我的夫君吗?”她拽起他的衣袖,亮亮的眸子晃眼,“我什么话都可以和你说吗?”
“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吗?”她歪着脑袋。
陆君越一一笑着点头。
“那,我有一个很难很难实现的愿望,你可以帮我吗?”小狐狸揭下了她的面具,眼巴巴地望着人。
“好。”
“你人真好!”
肩头多了一处绵软,毛茸茸的脑袋安顺着往人心里钻,陆君越沉而无波的眼底也随月色漾起朦胧柔光,清冷寡淡的眉眼一寸寸描摹过眼前人的容色,生得好生美,人间烟火不及的美。
他听着她说,只是听着,就已惊心动魄。
不是他好,是她好。她好,才会觉得他这样处处算计的人也配得一个褒义的词。
一个吻轻轻落在了垂泪的手背之上:“长宁,没有人胜你更好。”
“嗯,你说什么?”一阵风吹来,沈槐晕乎乎的,什么也听不清。
“没什么。”看着就快要醉过的人,陆君越轻轻将人圈住,声很温柔,“你遇到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吗?”
“不是!我想讲故事。”前言不搭后语。
陆君越接上话:“那你要给我讲故事吗?”
“好呀,我最喜欢讲故事了。”肩头处的毛茸茸爬起,兴冲冲的,在树下比划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蹲到了一棵树下,陆君越跟着他走。
故事声起: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她的家安在一个老树根下,她从没出过老树根,来老树根的人也都不会打搅需要休息的她,就这样,小狐狸一天一天看着老树根长大。”
“后来,狐狸窝里多了一只更小的狐狸,她有了一个弟弟,弟弟很乖,很喜欢小狐狸。可是,随着老树根日益茁壮,樵夫盯上了这里,他开始猎杀狐狸,势必要让老树根里的狐狸都知道他的厉害,小狐狸的母亲成了第一个受害狐,小狐狸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可她一个朋友也没有,她是一只病狐狸,还是只没出过家门的病狐狸。她知道的东西都太过简单,她尝试过,可是根本就对付不了凶恶的樵夫。”
“可小狐狸又不想眼睁睁看着老树根倒下,于是,她决定要找森林里最厉害的狮子王帮忙,她出了门……”
声音停顿了一下,两个牛蹄爪忽指上了陆君越的鼻子:“你猜猜后来怎么着?”
陆君越恍悟,配合地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询问起来:“后来怎么了?”
清的声又一次响起。
“后来呀,小狐狸见到森林中的狮子王,却发现狮子王居然是之前欺负过她的臭鼬。她好生气好生气,不明白臭鼬怎么当上的狮子王,可她知道狮子王就是森林里唯一能帮助她对抗樵夫的存在,没有办法,小狐狸还是捏着鼻子找上了狮子王。”
“狮子王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聪明,但确实很厉害,在小狐狸的诱惑下,他开始帮小狐狸一起驱赶樵夫远离大树根。”
“樵夫抓走了小狐狸的父亲,哪怕小狐狸和狮子王一起,再叫上他的小伙伴也是不够的,小狐狸决定,她要再变得强大一点。她好不容易变强了,阴了坏坏的樵夫一把,却被樵夫抓了起来,她如愿救出了父亲,很高兴,可父亲是一个大坏蛋,他只是表演爱小狐狸,小狐狸知道了,小狐狸好难受……”
故事说到一半,脑袋蔫吧吧地栽了下来,沈槐彻底醉过,陆君越稳稳地托住了她。
“睡个好觉吧,小狐狸。”他对她说出期许。
蔷薇露酒,酒性极柔,温和不伤身,不知不觉便令人沉醉,醉得极快,不必在难言的痛楚间反复吞咽。
陆君越喝尽最后一滴,将人背回了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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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还算顺眼的茅草屋,山中一切从简,室内只有一桌一床和几个圆滑的石头凳子。沈槐被细心地安置上了床,陆君越给她的绣花鞋摆放整齐,替她遮掩好单薄的身。
出了茅草屋,方才还是柔和的眉眼挑起冷冽,他吹响轻哨。
“盯住沈巍,不要让他靠近沈槐,最迟明日,给我把剩下的东西都翻找出来。”
指令下达,暗处的潜龙卫领命而走。
陆君越却怎么也按捺不下心中升腾起的怒意,借着月光的柔色看向了床榻间酣睡的人儿,只剩心疼。
沉厌困她伤她,沈巍骗她利用她,他们都对她不安好心,欺负她,真是该死。
初在奉京之时,沈槐入宫,他与展尉坦然相对,得了珠算的同时也意外从展尉口中得知还有一物。展尉的祖母是朝代的老人,从幼时就喜欢听些江湖之上的奇门八卦,她说,浮屠秘宝真假半掺,棋谱是唯一的真相,临死的遗言只一句话——将军府的小丫头早晚会弑父。
他不明白她口中的棋谱是什么,真相又是什么,但遗言指向是清晰的,顺藤摸瓜,沈巍是摆放在明台上的线索,又值青禾和娄掌柜前来送东西,得了信,害怕沈槐出意外,也为寻线索,他偷偷潜进了宫中。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呀大家,我自认这是撒糖
第79章 酸涩的风 父亲还真是
被迫着, 他比沈槐更先一步动手。
沉厌所放出来的非是烟雾弹,靠得太近,护龙卫中有人发现了他, 他给了沉厌一剑,奈何,有金丝软甲护身,无功而返。他只能边打边退,将人引得远了些。
沈槐在暗牢中扎草人的时候, 他已是千疮百孔的狼狈, 差一点就走不出皇宫的门。
城墙之外, 廖识渊负责接应沈巍, 连带着捎上了他。
待到他再醒之时,沈巍失踪不见的消息传来。廖识渊的反应和沈巍的不知所踪都太过奇怪, 确认过沈巍离开之时是清醒的,他脑子里猛然炸响。沈槐入宫前岁, 廖识渊所提,初时不觉,再想时却是明显,还有展尉所言,无论沉厌还是廖识渊, 他们想将沈巍看顾在眼皮子底下,根本不是为了平衡,而是不放心,当做大敌的那种不放心。
一个失势的大将军能做到那般让对方寝食难安吗?
答案是不能,那沈巍非是所见得的那般简单,定藏了什么,藏得还很深, 深到沈槐日夜相处未觉不对,深到从未有人对这样一位将军、父亲生出多查的疑虑。
哪怕是他。
不查不知,亲自查了才发现这棋局背后最大的推手竟藏了那么久,久到在他入京谋局前就已铺开了网,对方只下一颗子,就是沈槐。
回到入宫那日,在他说出入宫之时,廖识渊本是反对的,听到他指派影二去接应沈巍时又松了口,玩的就是欲擒故纵,廖识渊知晓若是主动请缨要去接应,他定会怀疑,所以……要放饵料钓他上钩。
展尉是廖识渊的人。
是展尉故意放线,让他知道展老太遗言的。
想通这一点,他提审了展尉,又反复巡摸过两人刻意抹去的线索,追查到了展尉身旁的小厮舶来身上,以锥心之痛硬生生撬开了对方的嘴,才得知了棋谱的存在。
谁能想到呢,重宝之秘隐藏得如此之深,竟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小厮身上也能听得几分线索。
近日总徘徊于山中,不仅仅是因为石门凹龛里的五物,更是因为缺了的棋谱。棋谱至关重要,与五物相生,被一同创造出来,五物是开启秘宝的钥匙,棋谱反之,是摧毁秘宝的利器。
毁了秘宝,就不会再有人盯着沈槐这一身的血肉,棋谱是她的活局。
所以在寻找棋谱的这段时间里,也同步把杂鱼清理干净。可杂鱼清理的过程也不甚顺利,廖识渊从中作梗,虽说解决得利落,可也让他更焦急,他知道,以灭丈鬼罗的实力,他的手段斗不过。
要想护下将军府,护下沈槐,棋谱成了唯一的破局方式。
他急切得不能再急切,想要在沉厌到达北麓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棋谱握到手中,时时让人探查着沈槐与沈巍的情况,也是那一日,影一、影二来报,他听准了一句话“沈将军也不知去处,依着那日情形判断,人是廖公子故意放走的”。
故意放走的。
对啊,廖识渊会无缘无故放走沈巍吗?他不会不知道沈巍于沈槐而言多么重要,也不会不知道沈槐于自己的意义,那么,这样劳而无获、得不偿失的做法就存有问题。
他对沈巍一定有所求,而且所求甚重,超过了可以挟要两人的筹码。
是什么呢?
在沈巍身上,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说不定就是棋谱。
再联想到计划之前廖识渊就似有若无地忌惮过沈巍,他明悟了一件事,找到沈巍,盯死沈巍,就能揭开谜底。于是他冒险离山,跋涉长川。不枉行远,他终是得偿所愿,问着一个送过水的挑夫,顺利在一处鲜少有人涉足的荒山寻到了沈巍的踪迹,蹲守了两日,撞上了后补的一支小队,混入其中失败后,以武力镇压,在严刑拷问中确认了沈巍所在。
竟辗转隐在了北麓山中,真是好一个灯下黑。
回来的几日一直在借点画线,看看沈巍的谋求和这临时组建的三支队伍里到底藏了多少对方的人,本想的是摸清,再一网打尽。偏沉厌的大部队到来,集结了数日,明争暗斗过,沉厌始终藏在那乌龟壳里一动不动。
位置不定,余力不足,禁军尚且好对付,可那二十四营的护龙卫并不是吃干饭的草包,想要在他们的看护下将四辆马车都探进,显然是白日做梦。
他们的布防还有马车自带的机关,都不简单。七星带人去探过,几乎折了半条命进去才确认沈槐所在的位置。
可,若是正面冲突,集结潜龙卫全力也无法保证能把人给捞出来,不可力斗,便只能智取。而能牵动沉厌心神的就只有浮屠秘宝了,红图他没拿到,但也从近来的信息里得知是在沈巍掌控下的,那就意味着沉厌手里不具一物,一旦他放信要开启石门,沉厌定然是坐不住的。
有开启石门的可能,为占先机,也为防备他,沉厌必会带着二十四营护龙卫随行,届时,乌龟壳就有了漏洞。
禁军,不过一些酒囊饭袋,他相信七星能够处理好。
但为了保险起见,最稳妥的法子还是放药,不起争斗,不引注意,不损一员,如此最好。
事态按想象中行进,唯一的意外出在将军府的管家沈策身上,对方也是放药的方式,甚至药都选得一样。七星本想看看对方要做什么,却见虎口而出的沈槐泄力晕厥,又见草丛之中探出身来的婢女,念着对方既在这样的时刻都顾及沈槐清名,应是一路人,便也没有现身,只暗中随行,亲眼看着人入了换给沈枫常驻的地堡,直至守到了沈枫回来,这才通禀于他。
其中传达的细节让他推测沈槐必定察觉到了什么,沈策微有些阴的脸,还有莫名而来的情绪,让他不自觉想起展尉祖母口中那弑父的预谈,总觉得她会需要他。
他也应该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她。
无论如何不想让她面对那些,可他清楚,她需要知情,他没有权利隐瞒,更没有权利替她选择。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她的厌弃与谩骂,也不愿她在蒙蔽之中过一生,更怕她事后于蒙蔽中醒来的不可置信。父不疼,母不爱,所有的一切都如他三岁以后那般被人推着走,一直走在冰冷仇恨的道路上,他尚且被逼疯,而今温暖的壳子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把血淋淋的刀子,沈槐要怎么办,她如何能扛过……
在他想的时候就已迈开了步子,步子艰难,他想慢一点走向她,让坏消息慢一点被知道。
可她在来的路上,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已经说明了所有。
她已经知道,她的心在痛。
他开始后悔,怎么没有再来得早些,她亲手挖掘出真相,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倘若是他开口,她还能冲着他撒撒火、骂骂声,总能缓过微末的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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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酒醒过后,已是第二日了。
酒虽不伤身,但彻底醉过后还是会有些晕眩没有消解,晃晃脑,她在脸上拍了两下,脑子回于正常。
昨夜都发生什么?
回想绵长,一下就倒回了更早处,昨夜被弟弟气得脑仁疼,睡前想出门吹吹风,就在思忖局势,考虑如何让弟弟成长得更快之时的半刻里,有人寻到她,给了她一封信。
那人是怎么说的来着,“圣女,这是少主让我给您的信件。少主说,您无论有什么疑惑,看完都会明白的”,看不清的身形,放到人堆里比比皆是的声音,在林间黑着,像鬼一样,只有两个眼珠子露在外面,让人辨认得出真是个活人。
一茬接着一茬,依旧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她还没从那人给的信件里钻出来,又来了一人。
倒是比先前那人礼貌得多,好歹没遮着面,能看清脸了。
嗯,老熟人。
柳六,破岭山匪寇中的一员,她曾提审过,后交给沈枫关进了将军府的柴房。
至于人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再难猜也在他说话以后能猜出了,“大小姐,将军说让你想办法让陆世子延时开启石门,事了以后,一切他会与您解释清楚”。
大小姐,将军,这样的身份和称谓碰撞在一起,脑子里还能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不明白的放置到比他更早到一步的书信里,也都能了然了。信中所言,父亲才是棋局真正的推手,从母亲亡故,甚至更早,父亲就已经开始布局。什么将军府式微,不过是他从小教她的灯下黑,缴了兵权不过是因为沈家将多,没有那虎符,他一样能号令贴骑。他同她表演父女情深,她对他深信不疑,按着他想象中的步伐去走,故意将消息散布引陆君越下出登门退亲那一子棋,再借着入宫受困告知她身世谜底,当他们借着簪中的那一点线索刨遍慈安寺时,又以宫妃之迫彻底将她推进漩涡深处。
她的父亲,熟读兵书,三十六计玩得比谁都出色。
连同着把她这个女儿都骗过。
一条条人命送进去,为的就是交织出这样一个罗天大网,将她框死。她可以不再为将军府而努力,却要为那些为此付出性命代价的人去书写恨意,再加上各方势力的注意,她根本退无可退。
父亲还真是老将足智。
如今的她已经是众人眼中的血囊,只等着为秘宝现世就要与天下人为敌,她不仅没得选,还要按照他给的路往下继续。
真是残忍啊,残忍到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将军府里八成的人仰仗父亲,在她身边的一成被送入棋局,还有个弟弟,可她怎么能和弟弟说呢,弟弟连沈叔可能存疑都接受不了,她与弟弟言说这她都无法接受的残忍,除了站在中间两难,还能如何?
一瞬间,那股想发疯的劲头又开始上涌,闷坏的情绪将孤寂无助放大再放大,直至流淌进心里,让心痛出酸涩味道才算罢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问父问情 只是希望父
清醒的少女再一次溃败, 成了亲情里的输家。
陆君越端了温水走进茅草屋,柔弱的少女抱膝靠在墙的一角垂着眼,长睫簌簌颤下水雾。漫溢的泪珠在算不得亮堂的屋子里明目张胆地攀爬上那张皎艳的脸, 少女肩头微微抽动,连同哽咽都轻着破碎,一点点嚼碎满腹委屈。
心的位置忽然泛起抑痛,浓烈的心疼翻涌而上,情绪再也压不住, 心底揪着阵阵发酸, 想要好受一点, 想要自己好受一点, 也想要眼前的少女好受一点。
“你,还好吗?”陆君越满心满眼都是担忧, 一开口,声音便止不住的发颤。
听见声, 沈槐忙乱抹去不争气的水珠。
“我没事。”
明明一腔酸楚难以隐忍,却仍故作无事强敛眼底湿意,拼命藏起脆弱,半点不愿让人窥见。
陆君越深深地看过一眼,走过去, 只在她身旁坐下:“喝点水,擦擦。”
他朝沈槐递过去一块绢帕,并没有看她。
手边那碗温水被推得离身旁更近了些。
不想说话,沈槐沉默着接过绢帕,把让眼睛红肿的泪浸入其中,绢帕凝成湿哒哒的一块,比这碗中的水还要清凉。
浅浅抬了一下眼皮子,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这一下的出现带着点光芒,照得人有些难堪。
褐色的碗见了底,被放回它常待的石桌。两个人静默着坐在墙角,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发了一晚上的呆。
“昨日打扰了,抱歉。”天刚至于明处,露了熹微,眼眶泛红的少女起了身,陆君越随着她起身。
青灰的眼眶有些肿胀,他的目光紧随着沈槐不放,怕她仍陷在情绪里出不来。
“你要走了吗?”
“嗯。”
“你都知道了?”
“嗯。”
沈槐的神色有些冷,好似前一夜里拉着陆君越絮叨撒娇的人不是她,客气又疏离。她同陆君越道歉,然后在黎明打落林叶间时头也不回地走出茅草屋。
“等等。”陆君越低着头,有些犹豫,在沈槐即将离开时叫住了人。
沈槐回头,他见她停住,三两步追上前,还是把藏在袖袍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好受,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你一点,但我想这些你应该用得上。”他没敢看沈槐的眼睛,也没敢说这是铁证,毫无反转的可能,更不愿逼她承认她的的父亲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或许会造成又一次的冲击,这些记录着如何被利用的东西并非能够心安理得地交到少女手上,可他觉得伤疤既已掀开一块,想要清理干净就不应退怯,他相信她能处理好。
沈槐低眸看了一眼那块小小的铁皮和几卷记录的羊皮纸,又看了眼眼前手有些发颤的人,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只有这样一个问题。
“只快你一步。”
“谢谢。”
来时奔忙心乱,归时稳静安然,素色的裙摆摇晃过,沈槐梳理好心情,去面对人生的难题,不清醒和放纵消泯在日光下,她缩回自己冷艳的保护色里迈步向前。
若所有人都只有利用、虚假,那么就不再有什么是需要奢望的。只要换得弟弟平安,为无辜牺牲的人报仇,他们要的一切,她大不了统统给出去就是了。
只是她需要他们付出一定代价-
“父亲就那么想做乱世的英雄吗,不惜用母亲作垫脚石,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就为了真假未辨的浮屠秘宝?”
沈巍面上犹豫一闪而过,随他征战的长刀仍持之以恒地架在沈槐纤细的脖颈间,不曾退离分毫。
“槐儿,莫要怪为父,天下至宝应由英雄一肩挑之,父亲有不得已的苦衷。”
似是偏要知个黑白,沈槐把脖子往前送了送:“父亲,您的苦衷要铺垫那么多条人命吗?父亲谋算我时可曾有过一丝丝怜惜?”
疼痛在血珠冒出之前更早到达。
就那一点点痛,对比起寒毒侵蚀和沉厌磋磨毫不起眼的一点痛让沈槐整个人僵在原地,只一点点,就叫她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她唇角下意识微微发颤,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一般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只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抹去最后的希望化作一片死寂,再没了一点温度。
问再多也是自取其辱。
她要的答案已经明了,她不应再对眼前的这份亲情抱有任何期待。铃铎一响,从弟弟手中拿回的寒宸鞭飞卷缠绕上长刀。
长刀颤过,沈槐脱身踩上石台,就在她背离的一瞬,一句话将她定住。
“槐儿,你这两日里没见过你弟弟吧?”
“你弟弟比你听话得多,但同为手足,你这当姐姐的不省心,他难免也要受罚,你总不想他因为你少了点什么吧?听爹爹的话,传信给陆君越,让他为你跑一趟,这石门沉寂得够久了,是时候打开了。”
冷硬的语气,咄咄逼人的姿态。
刻薄又陌生。
立于高台,沈槐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从小苦心孤诣培养她的父亲,竟当真是头披着人皮的豺狼,竟真就丝毫不顾念这十数年的父女之情,也不顾念父子之情,笃定她心中惦念弟弟,不讲情面地剥夺选择,拿捏着软肋步步紧逼,句句都往她心窝上戳。
拿了弟弟威胁她不够,还要以她命相胁,令陆君越聚物开启石门。
陆君越,凭什么?她与他不过同盟关系,再往深了讲也不过是半日露水姻缘,为什么也要受之威胁?
“父亲凭何以为陆君越会为了我把东西都交给你?”
“你别忘了,那是他舍命夺来的?”
“不试试看,如何知道?”沈巍面无表情,只是看向她,固执己见,漠然又强硬,“你腰间的玉珏作为信物替你去见他正好,为父给你半刻钟的时间考虑,你若不应可以直接离开,至于枫儿嘛,我会照顾好他的。”
风才飘过,话音都还没落地,沈槐就一把将腰间挂着的玉珏拽了下来,朝着人丢过去。
“父亲既是如此自信,给你。”
“只是希望父亲永远不要后悔。”
谋棋开始。
星辰无数,匆忙的六月起了一场大火,北麓林中,古朴的青色石门在白日焰火中完全沉陷,朝里推开了众人梦寐以求的向往。得宝者得天下,它的帷幕选了吉日而开,为这世百舸争流、你死我活的角逐定调。
咿咿呀呀的陈词声中冲杀响了不知几个日夜,浮屠秘宝的大门谁都可进,可秘宝的藏穴只允许数十人通融,所有的信任、嘉奖、忠诚、亲情在这一瞬犹如纸薄,甚比瓷脆,杀尽阔林广遇的每一个人成了十之八九的必然。什么忠臣良将,什么天家威严,什么布棋谋算……统统都再做不得数,混乱是秘宝的第一道筛选,有人隔岸观火。
早早得了更多信息的人,带着他的战利品远远地看着。
沈巍的长刀稳重,携着沈槐一路朝前而往,柳六和沈策在前开道,对此半句劝诫也无。
林中深处,无人在意处,沈槐看着父亲,只觉陌生。那日,她终究还是没抗住内心的反复,决定寻父亲问个清楚,而问到的答案就是长刀直向。
当真是可笑。
十八道关卡层层筛选,除了抵达至最后关卡的百人,万万之众死伤不计其数。
石门如愿而启,却非是想象中那般畅通无阻地迎向流光溢彩的秘宝,要经闯关,要历厮杀。关卡尽头毒雾为障,沼泽陷地,中央只有着一座雕像。
雕像经岁月洗礼依旧能够辨认其形,众星拱月间是位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她的腕间灼目着一抹紫。朱砂描绘勾勒拉扯起一朵小小娇花,与沈槐胸前那一朵,与廖识渊腕间那一朵,三朵小花形色惟妙惟肖,只中间的蕊瓣色泽略微有异。
能成功走到的这里的不过数十人。
“这是什么?”围在沈槐纤长白颈间的长刀往里一划拉,一条细细的血线露面,沈巍之问俨然有着逼问的意思,问的对象却不是沈槐本人,而是站在他对立面神色各异的众人。
陆君越眸色里暴着冷光,怒到极致生出嗜血的渴望,却只能一压再压:“三月妄。”
“孤以为沈爱卿如此伪形,应是知道这浮屠的三月妄的,竟是一无所闻吗?”沉厌一纸琉璃扇暗红铺展,嘲弄的意味浓浓,“想知这三月妄啊,沈爱卿当问这浮屠山中的江湖客,在场没有谁会比他了解得更清楚了。”
他左右是护龙卫最拔尖的两人,他真正的心腹亲卫。
“你个狗屁皇帝,连我家少主的百分之一都赶不上。”廖小白挡身在廖识渊之前,满身红锈浸透衣衫,出言无状,斥骂起沉厌。见着沈巍的目光追声而来,他也是不耐的脸色,“看什么看,还有你,你一个残臂老人,黑心肝的,还不快放了我家小小姐,都放水让你走到这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左右这一路上他也忍够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一想到少主被暗算得瘸了一条腿,他就满腔怒火不得平,只恨不得沈巍哪里痛就往哪里戳。
“当真要逼我动手?”沈巍声往下沉,浓黑的眉峰起尖,眸光寸寸紧缩。
一旁的柳六执手判官笔,随时准备为他截断暗流。
廖小白仍是愤愤难平,声却不自觉消了音:“你最好不要欺人太甚,我……”
“将军既想知道,在下说与将军听便是了,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将军手中的刀可否离小妹远一点,小妹若是伤了,我怕将军后悔。”廖识渊伸手拦下了欲要往前一步的长刀。
谪仙般的人好脾气着,见着沈巍手中长刀松懈下分毫,声似松间的泉,潺潺流水,娓娓道过,“三月妄乃浮屠一脉奇毒,说是毒也不全然是对,它也是一份好物,可让人延年益寿,活过百年的好物。小妹所受寒毒便是三月妄之一,而我身上阳毒为其二,三月不出霜,三月无炽阳,故称三月妄。这雕像所示的便是二者合为的妄。”
“如何解?”沈巍看向被簇拥着的婴儿,雕像旁的石柱上分明刻着“月华之露,可解其意”。
十八关过后是毒雾沼林,沼林过后便能真正触及那浮屠秘宝的所在地,而这沼林到底要如何通往那最后的藏宝地,关键就隐在这雕像之下,为防意外发生,他需要知道得更多才能做出正确抉择。
不会自己看啊,眼睛跟瞎了一样,廖小白眼白翻天,心中嘀咕,抬脚踢了踢一旁的石柱。
「月华之露乃是情人水,阴阳交合之物也。」
大字笔画清晰。
“情人水,其实就是两滴心头血融合在一起,但有一个不可抛开的前提,情人水情人水,顾名思义,需得是两个有情人。只有两个身中三月妄的人互动真情,阳寒之毒经阴阳交合重塑过后,一身的血都会互为平和,采阴补阳,采阳补阴,此二人各取一滴心头血,融之则唤情人水。”
寒毒,沈槐。
阳毒呢?
沉厌的目光落定到廖识渊身上,沈巍的目光却是不经意间扫过陆君越再落于廖识渊身上:“你与我女儿有情?”
他打量着廖识渊,并不满意。
“自是有的,但无阴阳之合。”廖识渊看过陆君越,又看过沈槐,最后才看向同他说话的沈巍,“将军若想过此关窥得秘宝,怕是得把人交给我了。”
他挽起袖角,一朵红花于腕间妖娆,几人目光齐齐看向他。
这红花璀璨就是三月妄最明显的证明。
通往浮屠秘宝的最后一地就在眼前,廖识渊身为浮屠山人,对秘宝的执念不会比在座之人少,无论如何,他会回来,沈巍笃定无人能放弃这样的至宝。
他犹疑过后松了长刀,沈槐重获自由,只是耳边的话清晰沉厉:“你若不想你弟弟出事,最好不要和为父耍心眼。”
沈槐疲累地笑笑,任由廖识渊带走她。
大家只看了两眼,倒是也没有太过在意她被带往何处,毕竟这一方地界里,无人有意观瞻男女之事,反在秘宝面前甚觉这一幕不合时宜,拖慢了寻宝的进度。
廖识渊将人带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陆世子不去看看自己的未婚妻?”沉厌斜眼笑看着脸色郁郁的人,话里话外都是刺激,同他抢人,如今却是头上草色青青,看来这前朝遗孤也不得浮屠之心呐,呵。
陆君越并未理会,软剑挑过护在身前的两人,一剑刺了过去,硬生生在两人的护持之间往沉厌唇上切了小半个口子:“陛下的嘴若是闲不住,臣不介意帮忙割了它。”
“你!”
见着七星长枪在手,也提枪奔来,沉厌选择吞声饮恨,“罢了,是孤失言。”
倒不是打不过,只是真刀真枪的打起来,鹬蚌相争,总有渔翁得利,沉厌绝不允许浮屠秘宝落入他人之手。进来的人之里,除去沈槐这最后开启秘宝的钥匙和几条杂鱼,国公府和将军府不过两人,浮屠山亦是如此,只沉厌队伍里多了一人,更占上风,若在此时因小失大,那绝对是笔亏本的生意,他不做这样不划算的买卖。
沉厌不动手,陆君越可是有着一肚子气无处可发。
“七星,打。”
一声令下,七星长枪搅动直直奔向沉厌。
“陆君越,你……”来不及说得更多,软剑贴面,再次冲嘴而来,沉厌连连闪避,以扇作遮。
陆君越知他有金丝软甲护身,打人的招法四处划拉过外衣,只羞辱不中伤。这样堂而皇之地蔑视气得人牙痒痒,沉厌一向高高在上,颐气指使,何曾这般狼狈过,满身破布凋零,他再也端不住君王的架子,破口大骂。
“你个疯子!”
陆君越恍若未闻,继续着,七星为他将沉厌的左膀右臂隔于一旁。
每每七星偶尔招架不住的空档中,廖小白也会横插一脚,似恶趣味般。
“沈巍,你就这般看着?届时我落败,你以为他们两方联手你又能讨到什么好?”沉厌避过崭新的一剑,黑脸问冷眼旁观者,琉璃扇间已有了一个缺口,再这么打下去,浮屠秘宝恐要失之交臂。
沈巍颇有闲心,扬了扬空荡荡的臂袖:“陛下,臣也无能为力。”
昔日里,他与沉厌的旧账还没清算,不火上浇油已是他心善,求他出手,痴心妄想。
“你!”
两方人马刀枪剑鸣时,其他人达成共识,各自以雕像画圆分散开来,谁也不在意谁的去留。
沼林的毒雾飘起。
出了沼林,无人看见的地方,廖识渊任由沈槐长针锁穴。
“可以了吗?”
作者有话说:
自娱自乐好无聊,采访一下小读者为什么不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