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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成人之美 复仇是你绝

    沈槐用手铺展其他的牛皮卷, 牛皮卷共有十一张,从宫图、画像再到机关暗道其中都有记载,每一张上都有着她需要的东西。其他无异, 只这机关暗道与百问坊探得的大不相同。

    沈槐看过牛皮卷,敛收了心神,神色淡淡:“你与我讲一讲玄离和月心嬷嬷之间的事吧,我想这或许对接下来的计划有所影响。”

    见沈槐神色有异,陆君越看过她衣袖下压着的牛皮卷, 问出声来:“可是有什么不对?”

    沈槐摇头。

    为救父亲, 她无论如何定是要进宫的, 可若国师真与月心嬷嬷是亲近之人, 那计划的其中一环注定会有变,她不想让事情变得不可控, 且陆君越既早已知道这事,为何今日才透声出来。

    十分里有九分藏了不对劲。

    他与她只是逢场作戏, 这其中之事,她不便说与他听。

    沈槐眼珠轻转,言语中捎带上了疏离:“只是想知道得更多些,好以行动。”

    “你不信我。”

    “为何?因这图纸?”陆君越面色沉了两分。

    她方才还不是这般态度,这是如何了?莫不是又生了反悔之心?

    手被握住, 质问声跟巡而来,沈槐沉默,两人间的气氛从粘黏变得冷压,七星默默朝外退远几步。

    “我已是你的人了,为何还是不能信我?我知你心中为父忐忑,我阻你进宫是怕你急中出错,失了分寸, 我只是想知晓你心中如何想,可有万全的良策,我想为你分担一些,没有想要利用或去狭制你。”陆君越眉间跃上烦躁。

    他不是一个善人,相反,极端卑劣、不择手段,他喜欢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喜欢那种看透别人,别人却看不清他的局势,可沈槐不是,他对她不是。

    陆君越低头,眸光凝在沈槐身上:“从前心如磐石,是我有错,可如今……我们之间如此,在你心底,我还是那么不值得被信任吗?”

    即使是为人夫也不值得?他渴望她的审判。

    陆君越的手很烫,青紫之间泛着红,沈槐朝下挣去,细不盈握的腕却仍被钳在掌中,只堪堪从左到右轻移了几分,将一旁已经凉透的茶碰倒。

    茶水倾流,洇湿了铺陈于桌案上的牛皮卷纸。

    “我没有不信。”沈槐开口。

    “你有。”陆君越狠狠闭了闭眸,尽力压住满身戾气,她从来都不信他。

    他言辞讨问,七星悄悄背过身去,一瞬无了踪影。殿下和主母的事轮不到他掺和,他也不该听。

    无人在意可能被殃及的池鱼,陆君越只看向沈槐:“你为何不信?”

    他欲求坦白之意太过明显,沈槐垂下眼,没与他对视。

    “这机关暗道图与我所知截然两相,此事关乎我父亲性命,我不得不谨慎多思,并非有意不信你。我素来都是一个人筹谋,计划周详与否,我能顾及到的就只有那么多,我已备好了失败的代价。与人解释非我所长,与人密切亦然。”

    她给了他答案。

    沈槐温细的手腕不再往回抽,陆君越松了些力道。

    “沉厌性本多疑,这宫中的机关暗道每隔几年都会重修,上月正是换时,你眼前这份就是更换过后所绘制的。”他弯腰,将眼凑近沈槐,偏要直视于她。

    “修铸的工匠死后,宫里的暗桩折了不少,这才以最快的时间得了信,绘出了这新的机关暗道图,这才令你我生了误会。”

    任谁看了这样的两副图纸都会生出疑虑,她并非是不信他。

    陆君越很快将自己哄好。

    日光落到山的另一面,他眼底的涩意淡去,面上又长出笑来:“你看这处圆点。”

    真是阴晴不定、晦涩难明的一个人,好在他与她之间如今也有着一条绳,暂且能拴住。

    沈槐垂眸看着桌案。

    茶渍停下洇染,只牛皮卷边角的墨色纹路被晕成一片,

    将军府探得的图上南角门处有块翻板,可通御花园偏殿,这图上也有,却多了处铜铃机关,标注着”铜铃触之大响,会惊动侍卫”,那原有的翻板没被封死,反倒成了新的陷阱。

    “还真是稍有不慎便会沦为鱼食。”

    陆君越手覆上牛皮卷,食指点在靠近右上方的一处圆点上:“这处有道暗门,可直通曹有年住处。”

    沈槐跟眼看过去。

    牛皮卷右上偏下的位置绘了三座宫殿,分别是白菊宫、清梧宫、南华宫,陆君越指尖点的圆点落在清梧宫内。

    若是要去寻那暗室的钥匙,这条路无疑是最近的。

    她往西华门而入,既借了静妃为由,那定是要先去静妃的白菊宫中,白菊宫后几里便是姑母从前所在的清梧宫。清梧宫如今是安妃的住处,那安妃性子傲然,从前还是贵人的时候就与姑母不对付,如今又与静妃互争互斗,她这样去,怕是脚才落入白菊宫就会被那些嫔妃的耳目盯上,难免行动受限。

    “这并不安全。”沈槐做出论断,“你熟悉宫中布道,还有别的路吗?”

    他指给她的已是脑中推演无数遍后最好的一条道了。

    陆君越仍点在清梧宫内的圆点上:“这条暗道已是最安全的选择。沉厌爱权柄胜过一切,能放任宫廷之中有这样一条暗道都已是极好。身为天子,他重权嗜命,却也有着帝王的狂妄与自大,宫中美人于他不过是赏玩的物件。他丝毫不认为娇弱的赏玩物件会伤着他或者说是能伤着他,所以才对这条处于后宫之中的暗道视之不理。”

    沈槐抬眸望了一眼斜沉就要落进山腹的圆日:“玄离的人,何时抵达京郊驿馆?”

    “今夜三更。”

    “那动作得加快了。”

    “嗯。”

    ……

    日头渐渐没入山间时,计划汇明,沈槐离了国公府。来时身康步行,将病愈二字传入宫城,回时乘了陆君越的马车,车辙马迹张扬地宣行她与国公府之间更深层的关系。

    倚进软裘里,身子也跟着松下来,石板路“咯噔”换得声轻叹。

    这路啊,是愈发难行了。

    沈槐揉过眉心。

    白家被清洗过后,她心中就生了谋逆之心,可浮屠山的人寻上门来,先前还算明朗的水面一下坠入顽石,变得浑浊不清。别人都抬着筹码上桌,只有她,以自身为筹。

    这不仅仅是势力的争锋,还是命与命相搏的赌局。

    一旦输,便万事皆空,一切都将化作灰飞,叫命也不能留。

    _

    夕阳西下,摇曳的竹林迎来新的客人。

    陆君越并不欢迎神色疏冷着,眼神也未曾施舍一个。

    “你来做什么?”

    廖识渊在一旁被日头晒得有些温温的石凳上坐下,并不答,反是起了另外的话头:“你与小妹已有了肌肤之亲吧?”

    他口中的小妹指向谁不言而喻,陆君越站起身来,眸色里跃动起阴色和防备:“我倒是不知廖氏一脉的山人惯会使些偷鸡摸狗、暗中窥探的把戏,我与谁如何都要分毫细究,要不要拧了脑袋让你往里挖一挖,好看个清楚?”

    他登门将军府时已刻意扫过身后的尾巴,这人怎还会知晓,或只是诈他?可诈他的话应想不及此事才对,究竟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你不用如此,你确实藏得很好,我初来奉京时,听你又是退婚又是逼人的,原也以为小妹对你而言不过是枚稍重一点的棋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探听我身上的毒。”廖识渊伸手将人压回石凳之上,平起平坐,开口的词句戳心,“阳寒之毒,只有云雨巫山过后方可解,觉察你的人在外偷听,我故意将言谈改了几分说辞,将导毒的法子露给了你。”

    “倒是也不曾想,你如此心急,借我酒醉真将那毒导到了你身上。”

    白衣谪仙,话语凉薄,揭人短处:“小妹不是你的棋,你把她看得很重很重。”

    林间又起了风,断阳剑再次出鞘,寒芒冷冽,映照得陆君越身上也泛着冷气:“你设计我,她呢?她知道吗?”

    “你说小妹啊。”

    “小妹已过及笄,只有一载的时间求生。将军府已是囚困方寸的无爪老虎,你说,我若与她言明你身上从小就被我种下阳毒,在你我之间,她会如何做选?”廖识渊漫不经心,语气里却带了三分嘲弄。

    求仁得仁,不过如此。

    一个在意却无处开口,一个求生却难寻良机,他只是成全他们而已,能有什么错?

    白衣在风里飘扬,廖识渊笑得温文尔雅,“对了,我还与小妹说,你这人受了刺激才会袒露自己,若无把握,可多加试探。”

    难怪她那日会于偏厅点上那支催情香,他还以为她也有那么一点在意,原来那些推拒都是刺激、是试探,是故意引他上钩的饵。

    陆君越心中冷寂,将剑抵进,声音沉如死水:“你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才逼得她如此抉择。

    “没了。”廖识渊眼睛眯起,轻轻扫过寒芒更盛的断阳剑,摊手。

    “你与小妹有肌肤之亲是不争的事实,且你在意她,我成人之美,你这剑不应指向我,而应指向我们共同的敌人。扳倒沉厌,坐上那帝王之位,你和小妹都能活。”

    “为谋逆,你竟做到如此份上。”陆君越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竹林的风卷着叶尖擦过剑身,发出细碎的嗡鸣,似是在替他愤懑不平。

    “谋逆?”

    廖识渊素来谪仙无波的面庞染上两分厉色,指尖漫捻过落在石桌上的竹屑,语线轻缓:“这天下本就不该是他的。一只疑心深重、屠戮忠良的野狼罢了,被人推翻不过是顺天应人,我取他昏君的位置,只是为还天下一个太平,怎算得上谋逆,又何来的谋逆?”

    “你莫要忘了,你是礼朝的血脉,是我浮屠的血脉。”

    “复仇是你绝无弃选的路。”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人不能从读者视角来看自己的文呢?每次写完都想着能短暂失忆一会儿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审读新的章节,自己做一个好坏的判断

    第62章 冠冕堂皇 客官,打尖

    廖识渊唇角勾着淡到近乎无的笑, 陆君越只觉讽刺:“冠冕堂皇。”

    他的冷嗤被完全无视,只换得更让人生恶的语。

    “可你心甘情愿入局啊,殿下。”廖识渊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轻描淡写,“是殿下太过心急,以至于忘了,自浮屠出事后,我从不喝酒。”

    剑光从颈间离开, 划破瓷盏, 冷然地劈裂石台。

    上好的白毛茶水四散奔溃, 沉默流出朝间隙中窜往。陆君越眼尾冷挑, 瞳色沉得发暗,是被触怒的狠:“你如此算计, 真当我不会杀你?”

    廖识渊的手仍捏在杯壁之上,只杯壁四碎, 给他留了两片盏。磨茧增生的指腹被打湿,刺出丁点鲜红,凝成血珠,他不在意地弹去。

    “殿下向来聪慧,不可能想不到我算计于你, 是小妹的寿命划线明明白白地搁置在十六龄前,你等不及。查明她是与你同根生死的命定之人时,殿下应就动了心思。”

    “我不过成全殿下,殿下怎的还憎恨于我?实是不讲情理。”顿挫皆平,如风过空谷,回音淡淡,廖识渊近乎漠然, “该有恨的是我。”

    廖氏与浮屠自古都是互为守望的关系,廖家经商买道,浮屠以武护持,世世代代皆是如此。为防生裂,廖家每一代嫡长子都会被送往浮屠山拜师学艺,相应的,浮屠也会将山中隐秘尽数告知来者,两方心安。

    他便是那嫡长之人。

    山中之乐他体味不过百次,与师父同门有了不一样的情感牵绊时,正高兴于自己成了廖氏与浮屠的桥梁时,正第一次懂得情窦初开为何物时,正炼制出第一把属于自己用于护卫的武器时……他们毁了一切,毁了他的一切。

    而罪魁祸首便在眼前。

    廖识渊抬起眸,眼底空茫无绪,无喜无悲亦无怒,只轻轻看过陆君越便移开。他不知道他为何要在此时说,但他想说。

    “殿下,你才是首恶,是因为你身上流淌着礼朝的血脉,那些豺狼虎豹才揪着浮屠不肯放,你便是他们以铁骑踏遍浮屠、抢掠廖氏的钱袋子的借口。本就是你欠我的,是我该恨你的。”

    “是我该恨你的啊,殿下。”

    空寂的悲哀,陆君越沉默。

    他也不是纯然地憎恨廖识渊,他们之间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还算的温情时光,虽是匆匆,却是真实存留。

    时间倒进幼时花开地。浮屠有一片桃花林,三月桃花开,落英缤纷,飘零满山。谪仙的少年也会笑,会抱着将他举高,会说他是世间最幸福的孩子,会许诺他日后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会将心爱的小鹿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他,会亲切地唤他小木头……

    恨上的时候是再一次想起这一切的时候,他可以是麻木的,可以做他们手中复仇的利刃,因为他们将他从吃人的梵府救了出来,他知道恨,也知道恩,他们可以利用他的。

    但……

    不能是非要把痛苦也一起分享,一遍一遍在他脑中描摹国朝覆灭、家破人亡的景,逼迫他必须想起那好不容易忘掉的一切。

    不能!

    温情荡然无存,谁也不配施舍谁怜悯,陆君越瞳仁沉如寒潭,面色冷硬着覆上一层霜气,“你说我欠你,我欠你什么?你何不问我父亲、母亲的罪,问他们为何相爱,问浮屠为何入世朝堂,问狼子野心者不顾及生民,偏要问我,问那时一个三岁的稚子。你无辜,我难道就不无辜了吗?”

    “我就不恨吗?”

    心底蔓延着烧人的痛,他下颚绷得死紧,问话间连手中剑都快要执不稳,“我欠你,谁来欠我?”

    “你们都逼着我,我永远没有选择,还要负担你们的期盼、责厉或是仇恨。我的一生就应如傀儡,一丝惧怕也不能有,一丝胆怯也不可生,就应如此吗?”

    断阳剑直直指向眼前与记忆之中谪仙爱笑少年重合的脸,“你不也有过情吗?凭什么你失去了,就要来剥夺我的?你说我是你的殿下,你可为我低头,可为我匍匐?你连同我都要算计,我经历得比你我少了半分吗?你凭何算计我?”

    玉律轻响,淡远清厚,与人隔了距离,廖识渊澄清:“我并未算计殿下。”

    “你当我信你。“

    “殿下当真不信吗?”

    廖识渊与陆君越对视,眼神交汇的一瞬,陆君越所有故意起来的情绪一瞬偃旗息鼓:“那为何……”

    “还不到殿下应该知道的时候。”

    “现在应该说说正事。”廖识渊没多解释,只随意带过近来与沈槐接触的缘由,“在大局未定前,殿下也不想有任何的闪失吧,不若说说接下来如何做,她让府中下人和小白都传过话给我,说是愿意跟我回去,但作为交换条件,我要协助于她,救出她现在的便宜父亲。”

    “你答应了?”

    “我没有,此事太过冒险,不值得。”

    “那你又何必问我?”多此一举。

    “我只是想着殿下与小妹已然是这般关系,她今日上门来入府应与你提及了此事,想问问看殿下的想法,是救或是不救?”

    陆君越收了剑,仍旧臭着一张脸:“与你何干?”

    “我与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掺和。你若再生出什么歪心思,别怪我兵行险招,毁了你的复国大计。”

    “殿下非要在此时同我置气吗?”

    空气凝了片刻,陆君越松口:“今夜三更,京郊动手,明日辰时,她入宫。”

    “粗陋至此,殿下就这么看着她送死吗?”他三言两语简单交代过计划,廖识渊不满之声如寒玉轻叩,竹骨伞敲过桌面,声也跟着沉下,“她无论如何都会进宫,殿下若不想她出意外,就应与我详细说说她的计划,毕竟关心则乱这个道理,殿下也是清楚的,若无十拿九稳的把握,她此番进宫再想要出来就不知明月是几时了。殿下手中能人非在少数,若想接应她,除去宫中嫔妃,还应筛选一个善于长善袖舞的表演者在外作以迷惑。”

    他说的并非不无道理,陆君越改了主意,驿馆那边应换个人去。

    _

    天忽的黑下,日头彻底没入山的另一半,色泽昏暗。

    京郊之外,只有几个小黑点攒动,往日里还算热闹的驿馆冷冷清清,若不是为了讨生计,驿馆的生意主要就来源于临在夜里打尖住店的客人,估摸着都早已关门了。

    驿馆里固定的人不多,就四五个店小二和一个掌柜的。临到晚间,一名灰衣麻布短衫的店小二与蓝衣长袍马褂的掌柜站在柜前,店小二负责数清铜板,掌柜的打着珠算,正对着上月的账。

    店小二惴惴不安,眼睛时不时就往外瞅,总觉眼皮子在跳。

    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直到眼皮子又一次跳起,才停下了数铜板的动作,将脑袋凑到掌柜耳旁,小声提议:“东家,这今日总觉不安宁,入了夜怕是要出事,要不今日的铜板就不数了吧?”

    东坡巾随掌柜的一起扬头,神情不耐,厉声数落:“数个铜板都数不清楚,一边儿去,麻利滚到后厨去帮小李做菜,唤阿三过来数。”

    大石是掌柜身旁最得力的小二,碰了一鼻子灰,只当掌柜的心情不好,摸了摸鼻子便朝后厨走去。

    “走快些,磨磨蹭蹭是做什么?”驿馆白日里方过隅中就来了许多抗刀立箭的黑衣人,如今人全隐在楼阁之上。掌柜心里苦,却追声咒骂,只盼着这常在身边的店小二长点心,这劝诫的话说与他听倒是无伤大雅,若是叫那些人听了去,那可是要见血的呀。

    “知道了,东家。”大石也没脾气,只揩巾一甩,跑动起来。

    他背影刚拐过弯,有人进了驿馆。常青色的锦缎直裰上滚满银色绣线,金玉缠成带,环佩玲玲,走动间轻轻荡起,乌发半束,长颈伸展,随主人挑剔地扫过冷清的驿馆。

    临门处负责接待的店小二阿大搭着揩布迎上前来,躬身堆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展尉负手而立,眼皮半掀,淡淡扫过他:“自是打尖,就这等破地方还能委屈小爷我住进去不成?”

    声音轻慢,阿大反是高兴的,贵人们都是这样的,没有打骂,只是这样痛不痒的两句话,于他不过家常便饭。阿大躬着的身微微直起,热情着:“给客官寻个清雅静座,茶水酒菜客官可有忌口?”

    展尉努力在眉间挤上不耐,吝啬一个正眼,只抬步上二楼,并不会理会。

    掌柜的见他抬步上了二楼还未止步,不顾“楼上高处,经潮勿入”的提示继续行往高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忙奔上楼去,一边跑一边喊:“客官,客官,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三楼前两日刚下过雨,屋上漏雨,木板被浸得发潮,若贸然登入,恐会……恐会塌陷,于贵客您的安危有损啊。”

    展尉停下脚步,似嫌聒噪,转头走向二楼包厢:“吵什么吵,能不能去我自己不知道吗?还用你说。”

    “是是是,客官说的是,是鄙人多嘴。好酒好菜一律管够,都算小店的,分文不取,您消消气,消消气。”掌柜的心松下一点,跟在身后,一点怨不敢有,只眼神示意阿大,“好生招待着。”

    阿大也不知往日钻钱眼里的掌柜这是怎么了,竟还往外掏钱,只老老实实应声:“小的一定招待好贵客,掌柜的放心。”

    放心,放心,放的什么心,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的缘故,事事不顺。那些铁甲藏在三楼高处,他哪敢放一个人上去啊,可这刚来的又是不常多见的贵人,眉梢那点傲藏都藏不住,看着就活脱脱是名门贵族里养出来的娇矜少爷,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啊。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掌柜回到柜前,继续拨打手中珠算,小声咕哝。

    二楼,沿着长廊两侧是一排的小房间,都独立封闭。

    阿大在前引路,将展尉到左侧居中的位置,推门后抬手掀帘。木格门后,陈设还算雅致,一张黑漆方桌,几把铺了软垫的靠背椅,明窗净几,花影映帘,可凭栏看景,壁上挂着水墨画。

    “贵客请。”

    山水之间,展尉背对着窗坐下:“温壶明净酒,冷碟上糟鹅掌和凉拌笋尖,再拣你们这儿时鲜的清炒河虾和青团上上来。”

    作者有话说:

    遥遥无期的大结局,可以赶进度吗

    第63章 驿馆入夜 左右,他们

    阿大恭恭敬敬地应了声, 便往后厨去。

    人一走,展尉方才还凑到一块诉说不满的眉瞬间拆解,贵气不减, 却少了几分难打交道的意味,他在房间里走动起来,敲敲这里,敲敲那里,判断阁楼的结实程度。

    “淋雨受潮, 也就骗骗傻子。”这阁楼虽不打眼, 但构造不错, 就前些日子里的那些雨水, 远不足以浸下来,那个看似老实人的掌柜在撒谎。

    看来还是铁甲银卫更有威慑力。

    展尉默默感慨一句, 蹲到墙角的位置,将袖中小鼠放下。

    小鼠并无特别, 只是经了人调教,会传递一些简小的物件,如信纸、柳条一类的,是他来时,陆君越给的, 专门叮嘱过让他随身带着,若计划行有不通,便让小鼠衔一枚墨子入往国公府。

    眼下并无所用,先为它寻个好地方待着。

    待展尉将小鼠掩好,阿大和传菜的丫鬟上了楼,敲门过后,将他要的东西一一抬上桌:“贵客请慢用。”

    丫鬟退下, 阿大却未走,垂首立在门边。

    夜色一点一点攀升高处,驿馆内点上了烛火。展尉将人打发走,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道细缝,回到座上用筷挑了一只糟鹅掌,慢条斯理地咬食起来,目光却始终不离窗外几盏昏黄的灯笼,灯色漫过,正对着入京的官道。

    三楼,甲胄覆身的黑衣人亦静静隐于梁柱之间,手中弓弦拉满,箭镞指向驿馆大门之外的略有坑洼的地方。

    若要入驿馆,此处是唯一的常路,六步台阶,径长而窄,只要有人从此处登上,百箭齐发,几乎不可能避让得开。

    展尉在等,他们也在等。

    驿馆外更远的官道上,夜色浓稠,虽有月见明,仍伸手难见五指。亥时人定,隐有灯火攒动,马蹄声鸣,断断续续近。官道上,一行车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四角垂着铜铃,车帷飘荡,隐能窥见光亮下悲天悯人的慈悲相。车前两骑开道,皆是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马鞍旁挂着铜制令牌,与马车最右角张扬的“离”一同在灯笼映照下泛出幽冷的光。

    是国师府的人。

    车马慢下,帷帘微动,车中人并未露面,只古色修长的手探出,将帘子掀起一角:“到了?”

    声音传出,清冽如寒泉击石,侍卫长忙勒马回话:“回禀国师大人,前方就是京郊驿馆。”

    “驿馆。”那道声音淡淡重复,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挑地方。”

    月色被云层遮去一角,国师府的车马在驿馆门外停下,护龙卫侍卫长翻身下马,步入前堂。

    “客官……”阿大揉醒眯困的眼,又要迎上前去。

    掌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人往后带,自己迎上前去。他腰躬着,极其谄媚:“大人,打尖还是住店?唱戏听曲儿也是可以的,您看可要……”

    三楼的弓弦绷紧。

    展尉退回桌边,轻轻嘬哨两声,蹲在角落的小鼠朝他窜来。他将手放到低处,给这小鼠一个攀爬的阶梯。小鼠踩过他的掌心,一路爬到肩膀一侧才伏低不动,豆大的黑眼睛望着门外,胡须颤颤,鼻子缩缩。

    侍卫长目光扫过楼梯方向,打断了掌柜的话:“不必,国师大人只在车里歇息,烧些热水送来。”

    “是是是。”掌柜连声应着,转身去吩咐,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知道今日店里会不安宁,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作为京郊的驿馆,凡是夜间行此的,因着城中宵禁不得入,都总要在他这小店停上一停,歇上一歇的。有胆大的劫匪流窜作案,就盯着这夜里的贵人下手,也有互看不顺眼,故意找茬斗事发泄的……今日埋伏东家李,明日坑害西家林,属实是屡见不鲜。

    驿馆背靠皇城,掌柜的收了银钱,纯只当看不见,能在此地立稳脚跟经商,他们的东家本也是不弱的。

    但今日……这当真是让人怕急了。

    隅中来的铁甲银卫,他只猜想过是来暗伏于谁,但万没想到会是国师大人,今日已入三更,也就见了这一拨客。若他们的目标真是国师,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国师大人那是何许人物,陛下眼前的红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倘在这驿馆出了事,莫说是他,就是东家来了,怕也是兜不住的。

    掌柜眼瞅瞅侍卫长,又瞅瞅三楼高处,不经意时还顺带瞄了一眼二楼中亮处,最终还是归于沉默,只看着侍卫长走远。

    展尉将窗户全然推开,“吱呀”声虽小,但在空荡荡的夜里却尤为明显。

    “吱呀”声过后,三楼绷紧的弓弦松了一张,有人从三楼屋内的窗沿翻身进二楼,入了展尉所在的包厢。来的铁甲银卫明显是认识展尉的,他单膝跪地,以右手护在心脏位置,恭敬出声:“展大人。”

    展尉淡淡颔首。

    他今日晚来一步,故意行往三楼,闹出那一番动静,好让铁甲银卫知道他在此,他们听见推窗之声,自然会下来寻他。

    明净酒酒香四溢,展尉在靠背椅上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起来吧。”

    铁甲银卫起了身。

    “展大人,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做?”

    展尉并未答他所问,反问:“为何不按计划放箭?”

    “先前放出的消息,确实是引了国师府的人来,计划之中,我们见了国师府的人应满弓射箭。但这人都布防在三楼高处,可攻点就一处小门,只随行国师的护龙卫侍卫长一人入内,我们实是怕打草惊蛇,出于谨慎,所以才未动手。”铁甲银卫给出解释。

    展尉不置可否,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他们既心存试探,不愿意入住这驿馆,没了暗中放箭的机会,等掌柜的将水送过去,你们也跟着去去挑一挑那些马车,尽量将动静闹得大些,无妨露不露面。”

    左右,他们的任务也不是劫杀国师。

    “是,大人。”

    铁甲银卫得了令,一瞬有了主心骨,翻窗而去。一声轻令下,甲胄拉弦,只等着掌柜的送水出门。

    他们言谈之间,侍卫长也回到了马车车窗旁:“国师大人,方才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和掌柜的交代清楚了。”

    他声恭敬,马车内烛火晃了晃,倒映起的人影跟着微微摆动变形。佛珠捻动起,人影将声压下:“嗯,知道了。”

    既已经知晓身份,鱼儿应该很快就会咬钩了。

    驿馆外六七里,玄离靠座在软垫之上,只觉有些疲累。

    此去奔忙,得了宫中的信,他快马加鞭赶往奉京,想要尽快回宫复命,也好早日换得与阿嬷相聚,奈何一路杀伐,数不清的来了多少人马阻劫。眼看着就要到了奉京城,虽迟了两日,但应是能赶在宵禁前入城的,谁料途中又窜出不知名的山匪,好不容易杀光,又迎来一批死士。那些死士见对他下手不成,就用命周旋以拖延时间,硬生生将时间又朝后推了一日。

    越近奉京,围截越多,对于京郊之外唯一供以落脚的驿馆,玄离不做多想,也清楚那些人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所以他停在了驿馆之外荒无人烟的木林中,将专属的马车让了出去,好让曹有余前去引鱼。而他自己则是换了一张并不显眼的马车隐着,待至天明,悄悄从另一条小路驶出,一早便入城,好将事情都了尽。

    月夜风过林,玄离阖眼小憩。

    而他心中预想咬钩的鱼儿已然冒头,随着掌柜木桶中的热气滚滚向前。

    掌柜虽心中忐忑,但未敢在面上露上半分,送完热水他就躲起来,至少眼下是还没有动乱起,只要他藏起来了,活着,纵是天塌下来,那也与他无关。

    “大人,您要的水。”他努力堆起笑,进行日常的溜须拍马,“这是小店上好的澡豆,融了青木香和珍珠粉,也一并赠予大人。”

    不该问的一句不问。

    侍卫长只轻轻扫了他一眼,将木桶和澡豆接过,声音冷硬:“多谢。”

    “那若无旁的事,小的便退下了?”掌柜试探性问。

    “嗯。”侍卫长淡淡点头。

    掌柜脸上仍对着奉承的笑,只脚下生风,急匆匆地朝驿馆后堂走去,好似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在后背追撵。

    他蓝色的长袍马褂被长而窄的小径吞噬时,弓弦齐鸣,响彻云霄。月下,密密麻麻的箭镞自高处攒射而出,乘风起,破空而来,遮天蔽日地笼在国师府一行车马之上,极速坠落。

    护龙卫弯刀出鞘,堪堪应对-

    安然苑内,灯盏之下的长案上,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的正是皇宫内廷的机关暗道。沈槐指尖轻点从图中清梧宫的位置缓缓移到白菊宫,又从白菊宫殿位置移回清梧宫,最后落在一处没有标注的小径上。

    她不是不信陆君越。

    但她要选一条自己的路去行。

    “青禾。”风拂过窗畔,月上柳梢头,沈槐朝外呼出声去。

    青禾迎着她的轻唤声推开门,走近她身旁,替她披上外衫,眸中带了忧色:“小姐想清楚了吗?此行危险无比,当真不用奴婢陪着您去?”

    沈槐摇头表示肯定,这条路在还未找上陆君越时就已想好了,父亲被困宫闱,虽无生命危险,可她一直都难以放心,母亲走后,唯二的亲人,她想守护住。

    宫中驱狼吞虎,谁与她同盟都会被盯上,静妃就一定可信吗?

    沈槐的答案是未必,一如蒯家,初时也做父亲亲信,可子嗣受威,亦是选择了另一条路。虽非反水,但若是于计划之中,那必然成为计划中疏漏的一环。

    沈槐不敢赌。

    父亲的命,她只有交到自己手中才可放心。

    作者有话说:

    又一次卡点

    第64章 鼠中之王 吱吱。

    “那奴婢在宫门外等您。”沈槐发了话, 青禾纵是心中忧虑多生,也是不会去驳一句的,且妹妹还在宫廷之中, 小姐若是有事也有可以传信之人,无事最好。

    沈槐仍是淡淡的,点过头后看着桌上舆图:“国公府那边可来了人?”

    青禾将早已经收拾好的金疮药和袖箭放上桌:“不曾,只小姐回来之后的那一会儿,那只喜欢上蹿下跳的猴来过, 他带了一只小鼠, 说是让小姐进宫时带着, 以备不时之需。”

    老鼠?

    那倒是有意思。先前在禁闭室的角落里也藏了一只, 许这也是廖氏这些江湖客的手段之一吧。

    沈槐没什么多余的神情,继续在脑中刻印舆图。他们送来这样一只老鼠, 总是会有过得去的用处,总不会是在进宫之际刻意消遣于她:“那小鼠在何处?用处为何?”

    “在小院中, 小姐素来不喜欢蛇鼠一类的异物为宠,奴婢就从小院寻了个笼子,自作主张将它暂时关了进去。”

    “拿进来吧。”

    “是。”青禾说着朝外去。

    桌上的舆图被收揽起,沈槐挑了两瓶顶好的金疮药和精致小巧的袖箭搁到一旁时,她正拎着黑幕盖身的笼子走了进来, “那人说这小鼠贯通人性,是鼠中之王,小姐您带着它行走宫中,必要时可以为您吸引一些注意。鼠类小,宫廷大,它窜行探路会更稳妥些,还可用于传物, 小鼠会走地道、水道,纵是被人发现也不会过分关照。”

    “鼠中之王?”

    沈槐只轻念一句,倒未置可否,将盖顶的黑幕揭开,见见所谓鼠王的庐山真面。

    笼中小鼠不过巴掌半大小,通体灰黑,只观外表平平无奇,与一般鼠类并无所异。它四爪微短,踩在笼条之上,见着人,也未惊慌,反是墨点大的豆豆眼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机敏劲儿。

    “听得懂我说话,吱两声。”沈槐抬手指了指鼠儿的小脑袋。

    “吱吱。”

    “听得懂,吱一声。”青禾有样学样。

    “吱。”

    倒真是通了灵性,识得人言,确实是个不错的帮手。沈槐认真地看了一眼小鼠,伸出手指,隔着笼栅轻轻一点:“那你便跟着吧,只是若枉丢了性命,莫要怪我。”

    “吱。”尖细的回应,声量不起。

    小东西仰着头,两只前爪朝前一搭,眼睛黑亮亮的,也不知是应下还是回拒。

    沈槐将笼门打开,小鼠迈着步顺着笼杆小摇小摆地朝外爬,自然跳下笼与地划出的高,小碎步蹭到她身边,后爪踮着,前爪扒弄起衣裙,尖细的吱吱声很是软乎。

    沈槐试着将手放低,又是一阵“吱吱”声,比软乎时急了两分。青禾纳闷道:“小姐,这小鼠……”

    “为它备点干粮和水吧,许是饿了。”它是愿意随她同去的,也不好亏待了它。从前府中也养过一只猫,都是豢养的禽,习性应也差不了多少,如此腻近不是寻求贴慰就是为了求食。它在笼中关了大半日,应就是饿了才会如此。

    “吱!”

    小鼠表示满意,原地转了一圈,缩在沈槐绣鞋旁,豆眼忽闪忽闪地看着青禾。

    青禾笑着:“哎,奴婢这就去。”

    她出门不过半柱香时间就端了小食碟回来,食碟垫了锦布,碟中是拌了松仁的粟米碎和几颗去了皮的花生。小鼠支棱着尖耳,见食碟被放下,立刻借着细短的黑爪窜到案旁,凑上去,扒在瓷碟边上轻嗅,嗅过后圆溜溜的眼变得亮晶晶,细声细气地“吱”了一声,才伏下小身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沈槐余光落在团团鼓鼓的腮帮子上,进宫的惶然缓了两分,只默默看向高悬的月,静等辰时到来-

    夜色浸了墨汁,紧紧笼住奉京。

    弓有用尽者,以长枪劈马捅车,弯刀有出重围者,登堂入馆而厮杀。纷争剑明,弯刀与长弓持斗,乱做一团。驿馆的掌柜和店小二都缩进了后厨的地窖里,任由两方人马打个昏天地暗也绝不冒头。

    楼中高处,展尉安然坐着,全无惊慌。

    国师的人马一路上折损了不知无数,留下来的虽多是强中手,但受路途奔波劳累和阻截所牵,不过强弩之末。而铁甲银卫那可是陆君越手下除去潜龙卫最为精锐的一批。

    他无比放心。

    就是不知今夜漫漫,何时才能至辰时,展尉手中抛起一平安木牌,或许是时候将人引出来了。一护龙卫弯刀入场,杀上二楼,直直奔着展尉而来。

    弯刀近腹时,展尉将手中平安木牌塞给来人:“你去往宫门,不必进得太深,将这木牌在曹公公面前露了相就行。”

    他说完如惊弓之鸟般朝后翻身退去,那护龙卫悄无声息地将木牌纳入袖中,三楼处的箭恰恰斜斜切射下来,他似是被阻了脚步般调转方向,杀往另一边。

    红进红出,打得激烈,护龙卫胳膊和后背都负了伤,退回马车前。

    “大人,我们的人就快撑不住了,您要不先行避让?寅时已过,我护送大人前往国都,若运气好,应能遇上防边的禁军,也好向他们求援,解去这困局之面。”他声急切,带着困兽的挣扎。

    “侍卫长呢?”马车里传出人声。

    “死了,侍卫长被三只箭镞透心,死了。”

    曹有余坐在马车里,也顾不上清嗓变声了,属于太监的声压着怒问得急:“你一个人能护得住我吗?”

    “驿馆内我们的人已节节败退,但仍可为大人争取一二的时间,现在就走的话应是能顺利抵达外城的,大人金贵,我定会以性命相护。”护龙卫捂着伤口表忠心,言语之间却是明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此话一出,曹有年哪里还顾得上玄离所交代的探路,急急催促道:“走走走,现在就走。”

    正如眼前这护龙卫所说,他的命金贵,日后可是要做新帝的大监的,怎能死在这样一个破驿馆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任务没完成能有什么,干爹自会为他开脱,将一切摆平。若不是那玄离得皇上器重,又有如此多的护龙卫相送,他才不愿趟这滩浑水。

    “是,大人。”护龙卫翻身上马,一掌拍在马屁股上。

    骏马嘶鸣,精致的马车消失在混乱中。

    轮毂滚滚,在将军府门前停下,影二一副青衣小厮模样朝里递进信去。

    沈策疾步而行,一路匆匆,朝向安然苑。

    “大小姐,陆世子的人传了话来,说是曹公公已经出宫了,问您可都准备好了?”他轻轻叩过门后,贴脸靠近。

    “知道了。”沈槐朝外轻呼,“辰时之前,我会动身,你让陆世子安心查找最后一物的踪迹。”

    “是,大小姐。”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月色一点一点浸上的墨汁渐褪,夜开始有了白昼的隐亮。

    沈槐在奉京将醒未醒的朦胧里换了一身云纹长裙,将袖箭和金疮药藏进宽袖中,小鼠已吃饱喝足,安安稳稳地窝在她脚旁。

    “上来吧。”沈槐蹲下身,给它铺垫一个台阶。

    小鼠顺溜着衣袖朝上去,沈槐借用披风将其遮掩,出了门去。青禾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照明,穿过庭院,到了将军府正门。正门处,沈策已备好马车,是将军府惯用的,出门走访众人都能以外辨认的那一辆,只角头为表哀思,束了两捆白菊。

    “大小姐。”沈策躬身垂首在一旁。

    沈槐轻轻颔首,由着青禾扶她上马车,人陷进软绒中,才掀了帘子一角,带起珠落玉盘声:“沈叔,家中近日都要劳烦你了。”

    “大小姐言重,打理府中事宜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府中大小家事,老奴定会尽心竭力,妥善应对,大小姐只管安心。”沈策拱手欠身,声稳沉恭谨,“将军就拜托您了。”

    他作将军府管家十数载,与沈巍感情极为深厚,此一言,道尽心中祈盼。

    “不必忧心,陛下如今还不会动父亲,父亲会安然无恙的。”帷帘落下,又荡起一阵清脆,红珠摇相碰撞,沈槐将话说与沈策听,也说给自己听。

    青禾将手中所提灯笼挂在车辕旁,也钻身入了马车。

    马车轮毂压过长街青石板,穿行过巷,一路驶向西华门,沉闷的轱辘声在寂静的晨间悠悠轻鸣。

    行了一刻有余,马车渐渐靠近皇城方向,街道两旁的屋舍变得齐整高大,偶有巡逻的士兵从旁经过,抬眼见了车辕上的灯笼和刻印都绕路而行。将军府虽于门庭冷落,但对这些守城巡逻的丁卒而言仍是不可冒犯的庞然大物,未有谁敢阻拦。

    “小姐,前面就是西华门了。”马车行至西华门外半里,青禾卷了帘子半角,声有些紧绷。

    沈槐朝外扫眼,晨雾之中,远远望去,朱红的高墙巍峨耸立,横亘分割殿阁楼台,轮廓并不清晰。宫门前,两列禁军,银甲长戟,立于兽门虎扣之前稳而不动,威严、冰冷地视看边界,不让一人涉足。

    “小姐,奴婢就在宫门外的二道巷里候着,您若有什么需要向外传的,只管遣小鼠来寻奴婢。还有小妹,小妹那边奴婢也交代过了,近日几处宫中的大小事情她都有留意过,您不好向静妃张口的,她会一一说与您听。”马车在距离宫门三十步远的位置停下。

    按照规制,外臣家眷的马车不得近宫门,需步行入内。

    青禾下了马车,回过身来扶沈槐。沈槐踩过车夫放置的马凳,脚踏落地,晨风拂起,吹起她披风的一角,露出淡雅云纹。

    作者有话说:

    又又又一次卡点,今天吃到了15一公斤的樱桃和10一公斤的枇杷

    第65章 若我不呢 好不容易在

    沈槐将袖中的小鼠掩好:“我入宫门后, 宫中自有接应的人,你便回去吧,不用在此守着。你去寻娄掌柜, 让他把先前炮制的东西全都送到国公府。”

    “是,小姐,您保重。”青禾目送她离开。

    宫门在望,心绪反倒安宁了,沈槐抬步向前, 步履不疾不徐, 裙裾曳曳窸窣, 一步一步近了宫门。

    宫廷之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带着家中女眷于人前面熟, 她鲜少入宫,自是生的面孔, 但却因着陆君越退亲又悔、陛下金口玉言拟妃两桩事,守门的禁军都将她的画像谙熟于心, 无一不认识。

    她人距宫门只三步之遥,禁军长戟交错,挡在身前,将她拦下:“沈大小姐止步。”

    “宫中下了禁令,无旨不得出入, 沈大小姐可有通行的令牌?”禁军的目光打量过她,银甲泛光,冷冽而威肃。

    与巡逻城围的布防士兵不同,禁军自白家出事后,便入列直属天子,对于日渐式微的将军府还谈不上怕不怕得罪。

    这样肆意的目光打量已算得上是冒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槐未对其言行有何苛责,只微微欠身, 以礼相待,自袖中取出一方洒金云龙小笺,展开递上:“奉静妃娘娘之召,入宫觐见,此乃娘娘亲笔所写的手令。”

    小笺之上朱砂墨落笔,寥寥数行,字迹娟秀却含威仪:准沈氏持此入白菊宫,宫卫毋阻。白菊宫贵妃示。

    手令墨迹尚新,落款处盖着静妃的私印,那印色微掺金粉,灯下熠熠,边缘还绕着一圈细巧的鸾鸟暗纹,确是出自宫中静妃娘娘之手。禁军接过沈槐递过来的小笺,仔细查验后面色稍霁,却仍未撤去横截的长戟:“静妃娘娘手令不假,但依照宫中规令,今日,纵持令进宫,外臣家眷仍需搜身查验,望沈大小姐见谅。”

    怎多了如此一道规矩?

    沈槐心中微微一紧,披风下藏着的小鼠倒是好说,那金疮药被磨成了粉混在她日常服用的止痛丸里,也无伤大雅,只袖中袖箭,这要是被搜出……

    沈槐仰面看了看日头。

    “沈大小姐?”禁军见她走神,复而出声提醒。

    沈槐回神,面色不变,只淡淡应声:“应当的。”

    她站定在原地,一副配合搜检的模样。

    得了她的应允,宫门处唯一的女官行规近前。

    女官近她身前只有一步之时,辰时恰至,宫门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监快步走出,身着青色圆领袍,腰间系银,搭在臂弯之间的拂尘阻拦了女官搜身的动作。

    “这位便是沈家小姐了吧,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呢,快快随咱家进去吧,莫要让娘娘久等了。”他见了沈槐,脸上堆起笑。

    话说对沈槐说的,面却是朝着守门的禁军和女官。

    女官面露难色:“姚公公,这……这不符合规矩。”

    姚抻是白菊宫中的掌事太监,品阶压在禁军和女官头上。

    他笑容不变,声音提了几分,手中拂尘稳稳搭在臂弯之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娘娘近日里烦闷,特寻了沈家小姐进宫说会儿子话,今儿你们若是因搜身耽搁了时辰,惹得娘娘生了不虞。圣上心中最是挂念娘娘,届时,倘是怪罪下来,可别说咱家没提醒过你们。或是说,娘娘请进宫的人,你们放心不下?”

    此问不可谓不重,天大的黑帽子扣下来,禁军和女官都一同变了脸色。

    沉默片刻,女官朝后退开,禁军也侧身收了长戟:“既是娘娘等的人,那我等自是不用再行搜查,沈大小姐,请。”

    “沈家小姐,请随咱家走吧。”姚抻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前为沈槐引路。

    “多谢公公。”沈槐随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姚抻。

    这姚公公来得可不是一般的巧,恰是辰时,恰是搜要关头。一番话既点明静妃为宫中宠妃,圣眷正浓,以借龙威慑人,又未真的与禁军和女官起冲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滴水不漏,倒不像是个普通的掌事。

    沈槐心中了然,随行穿过宫门,步入长长的宫道。宫中高墙朱红,两面夹峙,将欲亮的天光收束成窄窄一条,聚到一处,让挑明的灯笼都暗了颜色。

    脑中舆图与眼前实景渐渐有了重合,行至西华门内宫道,往前一里可转通白菊宫,宫道两侧空旷,每隔近十丈便有暗哨隐着,比从前多了三倍不止,与陆君越所给的图纸上标注一致。

    宫中布防确更严明了。

    行了约莫两刻钟,拐过新的宫道,宫道尽头出现一座宫门,门额上悬着牌匾,上书“白菊宫”。

    门前立着两个小女婢,见姚抻领着人来,忙见礼:“姚公公。”

    “沈家小姐,咱家只便送到这儿了,娘娘就在里面,您慢行。”姚抻并未回礼于她们,只侧身让路于沈槐。

    “多谢公公引路。”沈槐道谢后,随自觉上前的丫鬟踏入宫门。

    白菊宫前,庭院宽阔,菊蕊新吐,嫩黄浅白,淡香萦人。晨露凝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映向一座静静矗立的三间小殿。殿前廊下深幽处,南宫婉宜凭栏倚坐,身着淡青宫装的贴身婢女安静侍奉于旁,一张长案,一架古琴,随着角落里的花香袅袅于晨雾之间。

    “长宁来了,快过来坐。”听见脚步声向,南宫婉宜眉目温和着看向朦胧处走出的身影。

    沈槐快步上前,在阶下站定,微微福身:“臣女见过静妃娘娘。”

    “不必多礼。”南宫婉宜指了指一旁的绣墩,示意沈槐坐下,转头又吩咐贴身婢女,“去沏壶新茶来,用今岁贡上的雨前龙井。”

    贴身婢女应声退去,廊下只剩沈槐与南宫婉宜。

    “你的事,君越都同我说过了。我只能保你一日的平安,今日过后,无论成与不成,你都要出宫去。你父亲身在宫中,陛下如今尚未将权柄彻底收束拢,大抵不会轻易动他,你莫要冲动而行。”人一走,南宫婉宜直起了身,温和的言语多了几分警色。

    “静妃娘娘,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您,不知当问不当问?”

    她的劝诫沈槐收下却无赞同,父亲囚困暗室水牢之中,沉厌喜怒无常,今日不杀,那明日呢?何人能以确保,先前是探不清父亲困于何处,如今明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父亲的性命不该押在一个视人命如草荠的暴君头上。

    只是,陆君越帮她尚且有利益之交和情感维系,眼前的静妃凭何呢?

    宫中的厉骨头可没那么柔,与姑母旧时情谊?姑母姑去已久,幼时进宫,也未曾听过姑母提及有什么能说体己话的手帕交。纵是真的手帕交,先前祝办及笄礼已是全了她的面子。若为陆君越的救子之恩,可有万千报答之法,何必冒险。身为帝王宠妃,母族势弱,所具恩荣都源自天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大院,想要活命,想要护得膝下周全,她没有理由帮她。

    “你想问我为何帮你?”南宫婉宜看出了藏在沈槐眼下的疑色,径直问出声来,不似先前温和。

    沈槐并未否认,下跪行礼,目光却丝毫没有退缩:“是,请静妃娘娘告诉我,为何向我伸以援手?”

    只有清楚地衡量过这份助力下藏了什么欲求,她才敢去试着相信。

    倒是个聪敏的丫头,与其遮遮掩掩引人生疑,不如坦诚相待罢,南宫婉宜拨弄着眼前的娇花:“你看这花,自然生长应于九月盛,如今却都竞相奔绽。众人说是陛下怜我,才特意命人培育了这样的春菊,说是养在我的宫中造景,让我看了能心情好些。”

    “好不容易在这宫中立足,又得天子恩宠,确实是没有什么人愿意舍弃。”瓣薄如绡,一瓣一瓣被揪扯拽下,“可我不同,我不屑这恩宠。”

    “为何?”沈槐眼中的疑惑更深,如她所言,一切好得不能再好。

    花头折在手中,南宫婉宜面上浮起痛色,声音变调:“我不是自择入宫选秀的,入宫前,我就已有了婚配的人家,母亲将我许给了一个顶顶好的人。你若生得再早些,应也能知道,是你母族的一位堂叔,我与他两心相许,日日盼着能早些嫁与他。”

    “堂叔?”

    “嗯,你三堂叔。”南宫婉宜的声有些骄傲又有些低。

    少年沈逸朗光风霁月,最喜文人墨词,与她在上元节因一次吃食结缘。一见误终生,还未知晓情爱为何时,她就痴迷上了他,总喜欢缠着他陪她出门游玩。那时,两人都乔装做小厮,谁也不识谁身份,只平淡如水地相处,在一次次时间的碰撞中互生情愫,私定终身。他亲自上门求娶,她被许给他的那刻,是世界上最最欢喜之时,母亲与她都极为满意。

    也是那日,知晓了何为抱憾终身。

    父亲退朝而来,她将乘龙快婿说与父亲,也好叫父亲高兴高兴,父亲却面色陡然冷下,只说,这门亲事必须退了。她以为父亲有何不满,正要问时,父亲说了此生最令她无力抗拒的话:“今晨上朝,选秀的花名册已落定,你在其中。此事过经太后之手盖棺定论,先前有婚配的人家都已报了名上去,你今日所决,再由不得任性,与将军府的亲事只能暗中退去,万不能叫人觉察,否则……怕是我们南宫家要犯欺君之罪。”

    因着她听话,父亲的选择里甚至没有拒绝这一说,

    “若我不呢?”

    作者有话说:

    在此提问:“喜欢现在的叙事节奏还是之前的?以他不明白——仲春二月划线。”

    第66章 前尘往事 这要如何瞒

    这是她唯一一次忤逆, 试图争取幸福降临。可换来的是父亲掌心的刺痛:“孽女!你这是要毁了整个南宫家吗?谁允许你私定终身?为人女,你可还要半分脸面?将军府纵是千般万般好,那也此不上陛下的一根手指, 你能入选是莫大的荣幸,你还想怎样?”

    “南宫家没得选,若是抗旨不遵,损了家业,下了黄泉, 叫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就当父亲求你了。”

    “南宫家对不起你, 趁着此事还未宣扬出去, 你快快私下与他说明退去,他若真如你所说与你两情相悦, 想必也定能体谅你。你若执意如此,他难免不受牵连啊……”

    ……

    硬的, 软的,父亲,母亲,族人,还有他。

    南宫家没得选, 她也没得选。

    父亲说得对,她不能害了南宫家,也不能害了他。

    “可他死了,死在我侍寝的第一夜。长宁,你知道吗?人心肉长,痛到极致的时候是会麻木的,我不敢死, 我无颜去见他,可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才算活着,直到我有了孩子。那孩子是我生的寄托,也是我想用于复仇的利刃,所以我不允许任何人侵害他,我努力地装作|爱他,可每每看着那张与陛下相似的脸,我做不到,我恨。可真叫我把他磨做捅向陛下的刃,我也做不到,他是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好在,你出现了,陆世子出现了……”

    “我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不用来来回来陷于孩子身上,我知道你们会帮我,你们想要赢就必须帮我。而我,我想要去见他,也需要你们帮我。”

    “这就是我的理由。”

    “你明白了吗,长宁?”

    花的香在这一瞬仿佛浸泡过黄连水那般,竟散出几分苦味,带着南宫婉宜的话都更敲人了些。

    沈槐凝在一旁,目光落在成群的花间,不知在思索什么。

    _

    “殿下,沈小姐已顺利进宫了。”无人处,陆尘嚣朝陆君越报上从姚抻那里传来的信息。

    陆君越坐在高塌之间,擦拭着手中断阳剑,剑面光亮,有些晃眼。他抬眼看过陆尘嚣:“知道了,下去吧。”

    不轻不高的音落下,陆尘嚣却未起身,仍躬伏着。

    “还有事?”陆君越目光定格在剑尖。

    陆尘嚣伸手抹去额头不自觉往外跑的汗珠,问得小心翼翼:“殿下,我们当真要选在此时动手吗?”

    陆君越停下手中擦拭动作,冷冷瞥眼:“你们不是都盼着早日复国吗?怎么,我将时间提前,你们不愿意?”

    “不,不敢。”陆尘嚣将头低到地上,他只是觉得时机未到,现在就为沈家小姐动了插在宫中的重要棋子,或许太过冒险。上一次,殿下就已经为沈家小姐动了季然,而目的……回味已久,任由他如何思索,也只能得到这是为娶沈家小姐做下的铺垫,再无其他利益瓜葛。不得好暂且不论,甚至还将国公府直接放到了棋局的明面处,为本就水深火热的将军府将十数载辛苦筹谋都付之一炬,如此,当真值吗?

    可这些话他是不敢说的,只能掩在心底。殿下无论待沈家小姐有几多特殊,殿下都不是从前的那个殿下,现在的殿下杀人不眨眼、冷心冷情、不容触犯。

    初见殿下时,殿下面容清隽,小小的一只,如今……

    冷寂夹杂着不耐,一丝温情也无,陆君越出言打断他思绪:“既是不敢,那便退下吧。”

    陆君越拂袖,将手中断阳剑收起,他们的想法他并不在意,也无暇多顾,彼此利用的关系而已,他们一步一步将他扭曲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也没让他们舒服过,互作报应罢。

    “殿下……”陆尘嚣还想说什么。

    “你与廖识渊通风报信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你们复国也好,复仇也罢,都藏了私心。我也有我的私心,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在她入宫一事上做了什么手脚,我不介意教教你们君臣为何,尊卑为何,也不枉你们苦心培养我那么久。”陆君越眼神暗下,似寒石,漠然、冷硬,毫不委婉地警告。

    探听廖识渊身上阳毒一事,他只与一人提过,为防牵涉沈槐,此事之上他做得隐秘,无论是在心思上还是行事上,除了从小培植出信任的人,他未曾泄露过分毫。

    廖识渊能知晓,暗中阴他一把,借以拿捏他,问题的根源便在眼前。

    他言语之下的暗示过分明显,陆尘嚣想故作不知都是不行的,伏低的头叩响,他忏悔:“是臣亏负殿下,万望殿下恕罪,殿下安,臣告辞。”

    “国公爷没有忘就好,你该比谁都清楚,我是谁。”

    陆君越的话凉凉落地,陆尘嚣的步子在离门的一瞬微微顿住。

    是啊,这人不是陆君越,不是他的儿,他是殿下,被他们一步一步逼着走到现在的可怜的殿下。

    “臣谨记。”陆尘嚣递交出自己的答案。

    他走后,陆君越起身眺望过远处宫墙一会儿,辰时两刻,他回坐于高塌,手拧动烛台。

    “出来吧。”

    随着烛台轻旋,一道暗门于床下显露。

    有人从中而出。

    是展尉。

    铁甲银卫前往驿馆后,陆君越与他急匆匆约见,见面所谈正是计划更变的部分。约谈结束,他带着小鼠和提前仿制好的平安木牌出发,快马加鞭拦下本应替换驿馆中小二的几人,按新计划重新布置,将人遣派到各宫门口处伪装盯梢,实时传递消息。而他也作为新计划执行的一环,踩着余晖入了驿馆。

    眼下,曹有年出宫,驿馆引蛇出洞的计划已完成,他自就回来了。

    沉厌派人出手杀展老太一事板上钉钉,展尉一夜褪去稚嫩浪荡的色彩,他所求就是能将残暴君王从金銮座上拉下来,为祖母报仇。

    只他于人前露面,加之沉厌本就心虚,自是断不了猜疑,届时,尚书府纵是有天大的决心想要撇清,那也注定是百口莫辩。走投无路,尚书府只能断尾求生,举门与他共线。

    除去拉拢尚书府,展二郎之像旁人不涉京都或许不清,但护龙卫不可能不识得他那张脸,一旦传入宫廷,也能为陆君越作以遮挡。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展尉寻了一把黑椅坐下,方才回来得早些,在这暗门之下,他将一切都听得真切。

    他自知陆君越于人前是有隐瞒的,一如他这般,凡是家世附着了权柄的文臣子嗣,多少都是藏了拙的,但藏得让明面上得父亲称一声殿下的,闻所未闻,这其间隐秘不可谓不深。

    “国公爷为何称你为殿下?”

    面对他的诘问,陆君越并没有交出解释,只是反问:“你要报你祖母之仇,我要尚书府的力,各取所需的局,你确定要我答?”

    一旦答了,摘除的机会可就丝毫也无了。

    他的弦外之音展尉听得明白。

    “无论你是何身份,我始终把你当朋友。“展尉目光澈然,并无犹豫,“除了祖母和舶来,尚书府中并无我在意之人,你就是想把尚书府做了铺路石,我也无所谓,只要最后能杀了沉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所以,我想在此事之上,我的朋友也许应该对我坦诚一点,你觉得呢?”

    朋友吗?

    “你既想好了,我自当坦言陈说。”

    ……

    陆君越走近展尉,大致把身份和目的表明,其中内情并未多叙。

    前朝这样禁忌的词敲下,展尉神色微变,这可不是什么能用以玩笑的话,显然是真的。

    “你是前朝之人,又怎会入了国公府做世子,国公爷方才的表现,定是知道你身份的,他为何帮你?他有把柄落你手上了?也不能啊,咱俩八九岁时就已熟识,你这芯子也没被人换过啊,就该是国公府世子才对,还是说你娘是前朝遗落在外的公主?”

    “也不对,你娘是国公爷明媒正娶的妻,张家的掌上明珠,这身份也做不了假,所以……还是你的问题,你不是陆君越,那你是谁?”

    展尉有些混乱,陆君越简单陈述的部分浇灌进他脑中,如蛛丝上缠了乱麻,抽丝剥茧后也只知根源所在,难以厘清其中究竟。

    他目色爬满困惑,两手抵在太阳穴附近,是震惊与不解:“你总不能是沉厌一直找寻的那位前朝遗孤吧?”

    排除一切错误答案后,展尉得到了正确答案。陆君越看他眉目拧成川,给出肯定:“嗯,是我。”

    竟是真的。

    纵是得到确认,展尉仍旧难以置信,这……这要如何瞒天过海才能走到这一步。

    陆君越没说。

    过往的那些经历他不愿再回想。

    三岁之时,廖识渊从梵府带走了他,而踏出府门的条件是学会杀人。离开梵府,他们带他入了浮屠,那里有小部分同他一样幸存的人,或奴仆,或官眷子嗣,再或是所剩为少的浮屠山人。

    几乎都是稚子。

    不论男女,只要是廖识渊救回来的,都要学以技艺,而第一课都是杀人。

    杀从前之敌,再到互相残杀,原本两两结伴的队友执剑相向,如同养蛊般,两人中只能活一人,活下来的那位才有复仇的资格。他们的第二课是绝不心软,明晰为复仇而活的决心。

    在他犹豫就那样死去会不会也很好的时候,那位日夜与他结伴的人提剑自刎了,自刎之时的最后遗言是:“殿下,为我和娘亲复仇。”

    那人把生留给了他,连同仇恨一起。

    他在不能拒绝中走进第三课。

    作者有话说:

    不管啦,我相信看到这里就是喜欢的写就完了

    第67章 上二下五 有酒吗,殿

    走到再不能回头。

    “那你也是我的殿下吗?”展尉忽地说起玩笑话。

    “不是。”陆君越自设局拉他趟浑水之后, 从前表演的温润就荡然无存,话也说得冷冰冰。

    展尉不过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是何种回答, 自顾自地又往下聊去:“真是遗憾,不过你大费周章让我把曹有年引出宫来,是想做什么?”

    “我听闻沈姑娘今晨进宫了。"

    “你做这些事,总是与她有关的吧。”

    他揣摩着,陆君越选择沉默。

    没得回应, 他眼神转过几分, 换了絮叨的话题, 从沈槐身上又转回陆君越, “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那般,陆君越空茫的眼神转至清明, “你都不知我过往,就提羡慕二字, 是我该羡慕你才是。”

    他背对着展尉,神色漠翳。

    背负着别人的皮囊过一生,连名字都得藏了再藏,当真是……可悲得不能再可悲,竟也会被人羡慕。

    此多荒谬啊。

    “是啊, 羡慕你。你千方百计让我入局,连同身份都模棱两可,你的过往,你会说与我听吗?我既不知你过往,我羡慕有何问题?我就是羡慕你,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诓骗我。倘若不是今日我提前半刻来寻你,听得这其中隐秘, 你何时才会告知我真相?”展尉从宽黑的大椅上起身,与他面对面地站着,眼神对峙到一处。

    “你以为前朝遗孤是个什么好身份?”寂寥之声平淡,陆君越异常坦然。

    “殿下问我?”展尉眼睛里翻涌着愠色与失望,朝后错开半步。

    原本并肩而立的两人互相对峙。

    “我还想问问殿下呢,前朝遗孤到底是什么,让你对我,对一个往来多年的朋友都要算计至此?”

    展尉唇角抽搐过,素来平静的心绪,因这番话骤然掀起波澜。他眉头蹙然,手心紧握成拳,猛地朝前一挥,劲风乍起,质问出口。

    平淡的挖苦声陡然拔高,似要道尽主人的不满与控诉,他死死盯着陆君越,似是真的为之痛苦极了,一如他祖母死去的那一夜。

    “世子有着这样的身份,想要复仇,只需勾勾手,全天下有无数人愿为你舍命奔竭。不像我,复仇两个字提在嘴边都是大逆不道,你如何做都能高举正义的旗帜,而我,我只能是叛臣。数代名流,只我偏叫尚书府背了叛国的骂声。成败得失之间,世子什么都不用背负,还要诱我入局,我们不是朋友吗,世子?”

    不信任的、充满审视的目光刺过来,陆君越嘴唇抿得发白:“前朝遗孤背负的是一个朝代的遗愿,那样的人生是不可以有朋友的,真心也是。”

    那是全家死绝了,就剩一个,是朝代断绝时,所剩血脉凋零,作为朝代延续的唯一可能。只要有人找上,就只有一种选择,哪怕明知他们故意为之,故意用命增填他心中的怨与恨,他也必须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活下去。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会有人会让他拒绝,前朝遗孤活着,就是要背负那个朝代的一切,背负着直到所有人都满意,直到所谓的夙愿被完成,才能被允许稍作喘息。

    一拳落空后,展尉越说越激动:“我不过是一枚棋子,殿下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有人能理解你吗,殿下?”

    “还有沈姑娘。”

    “沈姑娘今日进宫,也是殿下计划好的吧?不知殿下对她的在意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扪心自问,我们相识多年,你瞒了我多少事,一句也不曾提。这样日日伪装着,你不累吗?”

    迎上他逼近的眼,陆君越紧绷着的肩膀突就松垮下来,忽就不想继续演下去了。

    他声音变得有些缓颓,顺着说下去:“确实是有些累。”

    展尉面上情绪转过,眉梢翘起一角,手拍过陆君越的肩:“我们是朋友,你说与我听,我可以帮你,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我……”

    见着展尉脸颊在情绪表演激动中微微泛红,陆君越定定看着前方,神色仰眸之中,显露几分涩意。

    他坐下,眸光与展尉对上,其间窝了火,漠然的神情捎带上两分冷色,声往下沉:“挑剔我的隐瞒,挖苦着,说我不懂真心待人,质询心中不满。你如此,当真受尽委屈吗?”

    展尉拍肩的手忽地僵住,在冷讥声中不上不下。

    “展家二郎,以你祖母作投名状,你要我如何相信你?”陆君越面上的一切情绪瞬间消抹而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他直直看着展尉。

    瞳孔诉说震惊,愤懑的声哑火,转而变调,是防备的疏离,展尉讶然:“你何时知道的?”

    “或许是作为朋友,你在我焦头烂额之时与我旧事重提,盘问于我。”陆君越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听不懂。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展尉脸黑,手收回的同时,已悄然握上了暗珠。

    “你总频繁与我提及沈槐,到底是想试探什么?”陆君越眼神随他而动,不仅没有拉开距离,还更凑近了些,“百问坊那日,你说纵是我要逆了那金銮殿上的皇权你也二话不说就应我,我一个国公府世子,为何要覆了金銮啊?”

    “沉厌尚且摸不透我的身份,我伪装得如此好,我倒是好奇尚书府是如何察觉的,或者说你是如何得知我不是他?”

    “呵,话密而泄,倒是我不应该过早洞察你的心思了。”展尉自嘲一笑,继续问道,“所以你故意诱我入局?”

    “你不也在试探?”

    一句话……

    错愕的表情在脸上凝起,经了许久才消下,展尉没有辩解,只有更多的疑惑:“你如此,早就有确凿无疑的证据了吧,明知道我与你不属一营,为何还要演上这一出?又为何还要把计划的一环交由我去执行,你就不怕我报信吗?”

    陆君越笑着,眼底是谋算在手的笃定:“你说呢?你和他之间隔着死仇,我需要怕吗?”

    展尉主动向后退过几步,拉开距离。

    一人防备,一人推进。

    空气剑拔弩张起来。

    “你想要什么?”身在对方的大本营,对方真要拿他如何,他现今也无力反抗,既早已看透,定是有所图谋,不若先弄清楚对方盘算。

    展尉心神大动,陆君越只定定盯向他。

    “珠算还在你手中吧。”虽是问话却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的陈述平静,“你祖母是奉京难得一见的老人了,于礼朝之事多有耳闻,她之死已成定局,你便借她之命收束珠算。让我猜猜,你是如何打消沉厌猜忌的。沉厌手中那份应与你先前给我寻来的那份一样,都是你刻意仿制的吧。确实无愧谋略之策,可惜你贪心过甚,你若不派舶来寻上门来,没有百问坊那一遭,我无论如何都是猜不到你身上的,把真正的珠算给我。”

    陆君越说着,眉眼微垂,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定在一处。

    展尉倏然收了手上动作,绕过桌,与之隔桌相望:“珠算不在我手里,为防意外,我将它同我祖母一起下葬了。”

    “你当我会信你?”陆君越在桌沿两侧撑起身,狭长的眸间寒意凛人。

    他以为的,唯一的朋友,也不过和他们一般。

    “事实如此。”展尉压下混乱,敛去眼中情绪,“你若不信,派你的铁甲银卫去掘坟开墓,一切自就明了。”

    “冥顽不灵。”

    陆君越面色冷下,腕骨猛地一翻,缠绕在他腰间的断阳剑倏忽弹鞘而出,银刃流蛇盘舞,从桌下裂形窜向下三盘之位。

    展尉神色未乱,闪避开来,指尖飞快错过后腰的珠算,五指翻拂而动,算珠于掌中拨甩而出,颗颗圆润,褐色的硬珠脱框激射,密似骤雨初落,带起凌厉的劲风,朝着银光奔驰而去,轨迹难寻。

    叮锵碎响、噼啪折音伴着银光之芒落在房中。

    断阳剑冷而薄,横扫劈斩,软面弯出月牙的刃,一连缴下六颗飞射的算珠。算珠质地坚硬,由褐金混铁而制,直面断阳剑之辉,不碎反借力迂回,与新弹射出的六颗新算珠碰撞在一处,从两个角度齐齐包向执剑之人。

    算珠身小,速疾,陆君越勾脚踢桌做挡,人随剑动,锁向拨动算珠的手腕和肩颈。

    展尉沉气稳身,指缝扣住余下算珠,抬手再振,算珠化如暗器,刁钻而行。

    软剑弯折旋绕,以柔克刚,卸过算珠冲撞的力道,步步逼近。陆君越冷声而斥:“这就是珠算,你使得倒是好。”

    展尉硬接了一剑。肩颈见红时,他以珠算的金铁之框格挡,反手将出离的算珠重新串回框条之中,全盘扫荡而出。

    “我现在算是清楚了,殿下早就防着我,百问坊后的每一日、每一事,都是诱我入局的盘,尚书府之力,或许是有些用,但于大势之前不过杯水车薪,我都不屑一顾的东西,殿下只怕是会更不屑。殿下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我手中珠算。”

    “你既知晓,就应奉上,把珠算给我,我不杀你,亦可许诺有朝一日定会为你祖母报仇。”

    “珠算是好,可也是比不得殿下之谋。殿下既然要我屈居人下,总要让我见识见识,在藏拙一事之上,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何必如此,你不是我的对手。”

    “总要试一试,我见殿下如今与我不过五五分。”

    上二下五十三档,九十一颗算珠叠乱而出。

    既是如此,休怪他不客气了。陆君越眸色微沉,手腕急抖,剑势由柔转戾,层层格挡纷飞的算珠,指尖拨弹时不再留手,借力打力,将近半数的算珠反折向展尉,只稍稍控了力道。

    檀中、鸠尾、中脘、期门、章门、天突、人迎、曲泽、内关……正面的人身的穴位挨个受了算珠的击打,展尉于瞬间失力,浑身酸麻,疼痛难忍,吸气都扯着疼,却仍强撑着,用最后一点力握住救命的珠算。

    “殿下,方才之话话可还算数?”

    “看心情。”

    “对不起,是我错了。”展尉道过歉后又问,“殿下现在心情如何?”

    “尚可。”

    随着肯定之声,算珠咚咚落地,珠算也从手中滑落,展尉强撑的体面跌倒于地,闷响乍然。

    “有酒吗,殿下?”

    偌大的国公府怎么可能没有酒,他如此开口讨要,陆君越想要忽视都觉得难,甩了甩袖,拾捡起地上散落的算珠,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唔,展公子是个什么人呢,很难说

    谁懂啊,说是20万字完结,至今……能不能日万,能不能小读者砸过来,能不能……

    好吧,不能,继续单机

    第68章 有惊无险 无事,只是

    酒色温吞, 不如茶香四溢。

    沈槐在白菊宫重新梳理信息。父亲,是要救的。这局,也是要入的。静妃口中的前尘往事, 几分真假,多是不定,旁人她或许不清,但那位死得其所的三堂叔她是有印象的,情深几许不可能存在他身上, 那位浪荡不羁的少年将军, 为爱所困, 自是不会。

    这宫中还真是一步一坑啊, 想来陆君越也未能料到吧。

    只是不知,眼前之人与她编造这一出郎情妾意, 鸳鸯棒打的旧事,所求又是为何?

    “娘娘, 我身子微有不适,想登东净手,劳娘娘在此稍候片刻。”沈槐在面上挤出难色,寻由离场。

    人有三急,南宫婉宜自不会拒绝, 她眼神落下,侍奉一旁的婢女自觉上前为沈槐引路。

    沈槐捂着小腹,手微微抓紧,看上去并不好受。

    “多谢娘娘。”

    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没过弯角,南宫婉宜娴静的温婉消去,多了几分厉色。

    她所言非全是虚假, 沈逸朗与她之间确实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却非他之愿,是她一意痴缠。她与他陌路相识,一见生情,故意落水惹他相救,以清白之身作胁,逼他娶她。

    少年清朗,只说无爱不可为,他与她说明,他知她是故意而为,只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溺于冰湖之中,他对她并无情爱,求她自重。

    到最后,竟为脱身自甘落发为僧。

    他将她求爱的自尊踩在脚下,如此狠绝。

    她怎能不恨。

    他不是最在意沈家吗?她偏要毁给他看。沈俞是第一个,沈巍随后做第二个,他的侄女儿也不例外,整个将军府统统都要为他当初的选择付出代价。

    南宫婉宜心中疯魔,却在沈槐回廊的第一瞬恢复了人淡如菊。

    “计划有改,北麓山见。”

    消息透着风往宫外去,被人拦截下,递送往金銮。

    “陛下,沈大小姐入宫了,现下人仍在白菊宫内,并无异动。”信朝上报了去,计划是什么计划,除了沈槐自己,是没有人知道的,她不动,宫廷中的护龙卫也动不了,除了在暗处盯梢,每隔一刻钟报一次信,也没了大用。

    沉厌抬脚坐在高处,赏玩手中琉璃扇,对这些不痛不痒的消息也不大在意,总感觉耳边少了点什么。

    他停住赏玩的动作,忽想起少了谁。

    “曹有年呢,回来了吗?”

    “尚未。曹公公一大早便从南门出去了,慌里慌张的,至今未归。”

    “知道了,下去吧。”

    护龙卫退走,殿外歌舞助兴的舞姬和乐师涌进殿中,又是歌舞升平的妙景,沉厌垂眸欣赏,继续把玩手中琉璃扇。

    乐声入耳,歌舞曼妙,白菊宫内,也是热闹的景象。

    “曹公公如今离宫未回,长宁,你该动身了。”管弦之声扰扰,南宫婉宜与沈槐坐在廊亭的长凳上,说的话只有彼此能听清。

    “静妃娘娘可与我说说清梧宫内的安妃为人性情?”方才借着如厕为由,已将消息传了出去,眼下要做的便是再拖一拖这时间,给宫外多做些准备,沈槐故作忧急,“我父亲围困宫闱时日数久,我实是不想在此事之上旁生意外枝节,听闻那安妃素来与娘娘不对付,我与娘娘关系之亲,若是入了她的地界,难保不会受她为难。娘娘与我详说一番,我届时也好自行应对。”

    她说的话不无道理,南宫婉宜也不觉有何奇怪,反觉她青涩稚嫩,的的确确托不起将军府欲要倾倒的门楣。

    “那安妃应不会与你为难,她腹中怀了龙种,怕被人知晓,近日都不怎么出来走动,我也是诊脉时听得太医闲言了两句才知道的。你小心避过她宫中巡值的女婢,应无大碍。”南宫婉宜叫沈槐尽可宽心,将个中缘由说清。

    “既是如此,我便放心了,多谢娘娘据实相告。”

    沈槐与她简单客气过,便就出了门去。

    _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沈槐换了一身行头,以初时准备的那样,避过在暗处盯梢的护龙卫,直直钻到清梧宫中。

    暗道藏在清梧宫内的一处假山后,那地方离安妃所在的寝殿不算近,却有一池春水,时常会有引得一些休值的宫女过来消暑。

    沈槐小心避过,有惊无险地入了暗道。

    暗道顺直通往司礼监公房,因着沉厌的疑心深重,曹有年的居所距内廷尚远,从内廷延绵过数不清的高阁才到此处。此处屋舍青砖灰瓦、无黄琉璃、无吻兽、硬山顶,并无过多不同,但曹有年的屋舍是极为好辨认的。身为宫内大监,沉厌身边的近臣,多少得了些不同于众的恩赏,他的居所有一个独立的小院。

    曹有年每日卯时不至就要起床,由那些寅时上工的小太监伺候梳洗和膳食,早膳过后,赶着卯时未过,曹有年便要入往宫中去当值,将小太监伺候他的,在沉厌身上重复一遍。

    沉厌是个偏爱长睡的帝王,未有要事,他一般辰时三刻才愿起,经着穿衣、束发、漱口、上香等事后,几乎近了巳时才处理政务。

    现今不过辰时四刻,按照惯习,曹有年既是摸往宫外去,不至巳时是不会回往居所的,他的小院中只会有每日每时固定过来洒扫的小太监入往。

    沈槐压过头顶的三山帽,两手缚于窄窄的袖子里,矮着身子,碎着步子就朝里进,她腰背弯着,举目不抬,蹑手蹑脚的,与宫廷之中谨小慎微、生怕冲撞了贵人的小太监似是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就着那以假乱真的腰牌,就这样大赖赖地以洒扫小太监的身份入了里。

    东西狭长的院,连房三座,高不过墙,进深数丈,每排五到七檩,一明两暗,沈槐朝着东首的大间走去。

    东首的大间规格极高,几乎近了一般宫妃的规制,除无彩绘,门窗步步锦棂格,朱红色漆。庭院石板墁地,无园林,却设了井亭、水缸,角落植了棵高大的老榆。

    再往内,就入了里间,架子床、靠背椅、穿衣镜乃至陈设的玉器、瓷器都是用料极为扎实的。

    钥匙会被放置在何处?

    这是一个来前就做过无数假想猜测的问题。

    曹有年在沉厌身边做事多年,多少沾染了一些谨防之心,他的房间内用于藏东西的暗阁必不会少,架子床下的第六块地砖可活动翻转,掀开是一个小空格,里面藏了一本春宫图。

    再往穿衣镜旁的博古架敲过,有空响,开关是最低处的一个被固定住的小木盒,轻旋过木盒,博古架朝两旁打开,露出一个老虎洞来,可通往更深处。

    沈槐没有往里进,钥匙那样小的物件,曹有年不会藏入着夜里藏人的老虎洞,她将木盒旋合好,继续在房内摸索,直直摸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环。

    小环经由轻轻拉动,“咔哒”一声,喝茶布膳用的方桌侧边弹出一条缝来。那狭小的缝隙间,隐着一枚熟铁钥匙,巴掌长短,乌黑不打眼。

    沈槐将其拿入手中,细长的柄,杆身光溜溜的,一头有凹槽,上面缠了一截黑布条,因染了血变得灰褐。

    这便是关住父亲的那把钥匙了。

    拿了钥匙,沈槐将缝隙复于原处,扭头就要出去。

    “站住。”迎面闻得细厉的声。

    沈槐心头猛然一紧,方才寻那钥匙的藏身之处太过认真,一时没察觉有人近了身。

    前来的是每日奉命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你是谁,今日我当值,你怎会在公公的屋内,谁让你进来的?”

    “是……是院内管事公公差我来的,说曹公公路途离宫未归,今日观天或有不测,屋内窗牖未掩,恐进了风落了灰,命我进来规整一番。”沈槐脊背微塌,依旧是小太监那般畏缩佝偻的模样,垂着头,声音压得低哑怯懦,刻意捏出底层宫人特有的拘谨。

    “一派胡言!”那洒扫的小太监眉眼一竖,往前跨两步,眼神警惕地扫过沈槐周身,上下打量着,并不信她口中之言,“今日洒扫排班我最清楚,里外院落皆有定人,从未增派旁人,你腰牌拿来我看。”

    素色内监服饰颤了颤,沈槐捏紧手中冰凉的钥匙,眼神忽升起厉色,若是再让他嚷嚷下去,保不齐会引来更多的人。

    廊外的风穿过老榆树的枝桠,沙沙作响,沈槐缓缓抬起袖中缚着的手,慢吞吞摸出那枚仿造得天衣无缝的腰牌,指尖微顿,递了过去。

    小太监接过细看,纹路字迹皆无破绽,眉头稍稍松动,却依旧不肯全然放松,目光狐疑落在紧闭的里间:“既是规整屋子,怎会摸到内室深处?”

    寻常洒扫,只在外屋收拾便可。

    见他神情松下一些,沈槐将头颅压低,语气惶恐:“公公有所不知,管事特意叮嘱,曹公公素来爱洁,里间器物贵重,需一并擦拭,万万不能怠慢,若是出了差错,便要叫我吃顿板子。”

    曹有年是御前的红人,院里差事管束极严,小太监半信半疑,攥着扫帚的手微微松开,只将腰牌还她。

    “既是如此,速些收拾完出来,莫要在公公房内久留,坏了规矩,仔细挨罚。”

    “是是是,小的省得,这就出去,这就出去。”她唯唯诺诺,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腰背弯得更甚,沈槐迈着细碎轻缓的步子,垂眼避过对方视线,正要朝外退去,又被唤住。

    “公公还有事?”她问得小心,手中却是已暗中摸上袖箭。

    小太监无意瞥见她袖口滑落的一角,一截发黑发褐的旧布条若隐若现,只是宫中人衣衫陈旧、沾染污渍乃是常事,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无事,只是问问你隶属哪位管事手下,我怎从未见过你。”

    “回公公,小的是安公公手下的。”

    “走吧,走吧,别在这碍着我。”安公公与曹公公素来私交不错,会唤人前来倒也无可厚非,小太监虽见她眼生,却并未再多起疑,宫中多事之秋,进出排查都是极严,他没往其他事上多想,只惦记着,待曹公公回来了,要通说一声。

    沈槐连连应声,与他擦肩而过。

    _

    作者有话说:

    安公公:天大的黑锅啊。

    沈槐:无事,无事,左右您老后面没啥戏份了,背口黑锅好过查无此人。

    安公公:……

    第69章 暗中谋局 可是宫廷之

    沈槐人回至白菊宫时, 青禾正与百问坊的掌柜押了满车的烟火入了国公府。

    “世子,这是我家小姐在进宫前特意叮嘱送来的。”青禾见了陆君越,鞠躬以礼。

    娄掌柜随在她身后, 也卑恭行礼。

    “你家小姐还交代了什么?”陆君越不认为沈槐无故送来这一车的东西毫无说辞,眼神落在素衣的娄掌柜身上。

    倒是手下的看走了眼,能让沈槐在这样的关头将东西托于其手,说百问坊与将军府无瓜葛牵扯,当真是蒙眼说谎, 自欺欺人了。

    娄掌柜在他的注视中将躬着的身直挺起来, 拱手道出各中细节:“小姐说, 计划有改, 让世子无论听闻什么消息都不要进宫,只需按先前说好的, 在宫门之外接应大将军。若是顺利接到人,便将这一车烟花都尽数放了, 她看到这烟花,自会寻机脱身。”

    原本计划引蛇出洞,自进探穴,而今忽改,陆君越心中难免生惑:“可是宫廷之中出了什么意外?”

    他眸色暗深, 透着三分紧张,纵是知浮屠秘宝未现之前,沈槐不会有性命之危,仍是难以自控地为之惶忧。

    青禾摇头:“宫中并无消息传来。”

    正值此时,“吱”的一声短音在厅外响起。

    “吱吱。”

    是小鼠游了水道,一路顺着青禾的气味循追到了国公府,此刻正攀在前厅的门槛间。它的口中衔着一卷小纸, 在每次“吱吱”时隐隐露面。

    “小鼠!”青禾见它,小碎步急着朝厅院的门槛而去,“可是小姐让你带了信回来?”

    她说时,盯着小鼠,将手放低。

    “吱。”小鼠轻轻又叫唤过一声,噌噌爬进她的掌心,鼓着鼠脸在口中搅了会儿,将那卷藏于齿间的小纸吐出。

    小纸展开,是清隽的三列小字。

    「静妃娘娘似敌非友,进宫目的或已广为人知,为求万全,宫廷营救事宜无需再舍棋相助,我已借故做了幌子,诱敌前往北麓,切莫因我乱了阵脚,除父亲事外,一切按计划行事。」

    青禾看过后,并未呈与陆君越,反是横眉以对:“世子,你如此坑害小姐,可曾想过小姐与你之间是……”

    坑害?

    两个字锤得陆君越发懵,一个飞身上前将青禾手中的小纸抓过,在青禾愣神之际,快速掠过其间所言。

    南宫婉宜……

    “如此,你家小姐必是难以脱身,此事在我意料之外,我会进宫寻她。”陆君越不自觉握紧手中小纸,铺展的小字被捏得不辨其形。

    “世子当真不知?”青禾只做判认。

    陆君越摇头:“我若知晓,断然不会让她冒险。”

    “世子既是不知,便莫要妄动而行,再扰了小姐安危。”眼下唯一可依的便只有国公府了,信与不信都是如此,青禾收了冷色。小姐信中之意明了,她定当听从。

    _

    青禾与娄掌柜在国公府留了半个时辰有余,他们所提要求,陆君越一应允准,任由他们在府中折腾,自己则是去别院寻了廖识渊。

    沈槐及笄后,廖识渊登门将军府,与之密谈,其中除去廖氏与浮屠的牵扯,还涉及了浮屠秘辛。玄离大费周章得知的一切都是他从中铺垫,他将线索指向沈槐,指向慈安寺后山,从盘龙谷就设计引诱,借由浮屠密钥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为的,就是这最后一击。

    面对廖识渊,陆君越多了些复杂。

    他是他的恩师,是他的玩伴,亦是他的仇人。

    在谋算一事之上,他不能确保一定青出于蓝胜于蓝,如今拿到珠算,断阳剑和前朝玺印在手,他确切知道沈槐的寒宸鞭放置在何处,只差红图一物,便可开启那崩毁一切的浮屠秘宝,他需要浮屠山的助力。

    “东西都寻到了?”听花小院,廖识渊抬眸。

    陆君越的到来,他并不意外,上次将那粗陋的计划重新制定后,陆君越就再没来找过他,如今沈槐入宫,也是时候该寻上门来了。

    “还差红图。”陆君越在他对面坐下。

    “她取到红图了?”廖识渊又问。

    “红图在沉厌手中,镶进了琉璃扇中做江山残阳之景,素来随身携带,想从他手中将东西拿到手,这其中艰难不会比摸进宫中救沈巍轻简。如今又出了意外,恐……”

    “恐是拿不到了?”

    虽沈槐进宫的目的就是为红图,但顺利与否实难定断。

    毕竟他以为的棋子也不尽在掌握之中,一如双面的季然和反戈相向的南宫婉宜,宫廷之内,棋目众多,有多少能按想象中发展,这也是未知之事。沉厌,不是一个愚蠢的敌手,他们面对的,是一头饿虎。

    虎视眈眈下,胜败难明。

    陆君越点头。

    “她短时间不会有性命之忧,你与其在这忧虑,不若尽可能地多些准备,以应对那些突击。”廖识渊见他神色怎都生着几分不安,出言劝诫。

    他所言,陆君越又怎会不明白,仍是点点头。

    “人都入局了?”

    “差不多吧,自你查清浮屠密钥究其为何物后,他们都蠢蠢欲动,早就想掀了这天,若不是时机未到,恐都已按捺不住,奔驰北麓了。如今消息放出,又经玄离佐证,自是都卷兵携将去往高处了。你何时动身?”

    “明日,接到沈巍后,我便动身。”

    “你要带他一起走?”

    “自是要的。”

    不然他何必往这奉京城中跑上一趟,那些消息,他大可直接传信于陆君越,陆君越总是能处理好的。沈巍此人,危险过甚,留在陆君越或是留在小妹身边,他都是不放心的,与他一路,方可好些。

    许是他眉间不自觉流露了一分情绪,陆君越好似察觉到什么:“你忌惮他?”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再因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我的计划。”

    沈巍隐蔽至今,虽不明目的,但多半也是为浮屠秘宝所谋。他没有足够自信,在将一切告诉两人后,让她们知道沈巍是这局棋的操盘手后,仍旧配合他。沈槐的助力所剩寥寥,他将陆君越捆绑于她,但他并不认为认为陆君越能让她在这乱局之中活下去。计划之内,他与沈巍都是必死之局,那时的沈槐,要活下去,不仅需要强大的实力,还必须有一根线吊着,要如何才能不损了她活下去的信念……

    这很难。

    于她心中,最重的部分便是将军府,是家人,若信念皆无,活着,会是一件足够困苦的事。

    廖识渊眉心微锁,心中困顿。

    _

    月前,盘龙谷受屠,他与廖小白闻讯而动,去探何人所为,意外在盘龙谷撞上本应困于宫廷的沈巍。

    沈巍在被焚烧得漆黑一片的盘龙谷中站定,与旧部的几人暗中会面,细致叮嘱:“槐儿有七窍玲珑心,聪颖过人,你们莫要去她面前露面,只需透过百问坊一点一点将国公府引入她眼中。那陆君越替了人身,经由她母亲一事,她定会盯着不放,几番来往,心中自会生疑,你们配合沉厌,将不听话的分支裁尽,待时机成熟,三方俱伤,你们再行出手。”

    “可大小姐身弱,这……”

    “槐儿与你们想象之中不同,经了浮屠山来的血灵芝,她体内寒毒已消解了大半,她本就是天生习武的好苗子,不论身弱如何,始终日夜勤加练习,是个能才,如今的你们加在一块,未必是她对手。”

    “那若大小姐不配合我等,我等应如何?”

    “这你们不必忧心,为防她受人利用,我在她浸泡的血灵芝中加了些不知草,不知草药性刚猛,与血灵芝不融,会让她体内寒毒发作不定。若无阳毒之人以身引渡,她体内的寒毒是永远不会好的,寒毒一发,她武力大打折扣,无可慌张。必要之时,你们可用不知草为手段,将她困住,她于浮屠之人是瑰宝,那些人是断不舍得伤她分毫的,但时机未到,切莫露了行踪,我至北麓之时,你们再动。”

    ……

    就是那一日,从前理不通的事情全然复归于常态,一瞬都明晰了。

    为何沈俞于宫廷之中暴毙、潦草收尾而无人在意,为何贺姊瑜受咏华孚之毒,为人夫者能尽数承接,为何沈槐院中夜有人闯却始终难查其踪,为何将军府从势大到人人能贬踩一脚却依然是愚忠之象,为何浮屠书信永远传不到沈槐手上……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定论,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然,黄雀之后还存了伯劳,伯劳与黄雀相似,却以黄雀为食。

    野心勃勃者,妻儿不过手中尘。

    何论,沈槐非他亲生,利用起来更是毫无手软。

    沈巍所做,便是在人前忠君体国,护女爱妻,在未能启用浮屠秘宝前,他连自己都骗,假戏真做,让得所有人尽信。

    早在所有人之前,他就抓着疯女送来的襁褓婴儿不放,顺藤摸瓜,洞察了浮屠廖氏的举动。浮屠秘宝,没有人会不心动的,尤其是他这样的功臣名将,一旦拥有,便是黄袍加身的荣耀。通过廖氏,他知道陆君越的不对劲,虽不明真实身份,但却知道国公府也是他登顶路上的绊脚石,必不能与之扯上姻亲的关系。

    他想要同心的助力,猜测国公府自然也是如此,可势大的将军府如何会被抛弃?

    值宫廷忌惮,他趁机示弱,解了国公府绊脚之困,又消了帝王的虎视眈眈,同时把妻女逼入困境。

    他刻意放任将军府衰落,引朝堂打压,借帝王猜忌割裂国公府,将沈槐逼出安稳闺阁,逼她入局,逼她成长,逼得她一步步卷入浮屠与皇权的漩涡,借天地命定的体质之别,借浮屠千年的血脉规矩,借人心贪婪与朝堂诡谲,蛰伏在所有人身后,做那只最隐忍的伯劳,坐收渔利,图谋浮屠秘宝,图谋至高权柄。

    一切按他所想而行,实是妙极的城府。

    其城府之深,不得不防。

    作者有话说:

    太阳……冰雹……太阳……大雨……太阳,这是两日之内的天气变化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了,啰啰嗦嗦的,但是不管怎样,一定要写到大结局,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写结局,硬着头皮也写

    每次回看自己写的东西就是和天气一样变幻无常:一坨……绝妙……一般……真好……一坨

    第70章 烟花忽闪 是的,陛下

    “陛下, 沈大小姐依旧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辰时四刻,护龙卫来禀,沉厌只轻飘飘落下一字。

    “等。”

    他有十足的耐心等着鱼儿咬钩。

    辰时五刻, 曹有年刚与国师玄离撞面,将曹有余解救出来后,三人急匆匆往宫廷赶。他们一波三折之际,护龙卫又入了寝宫。

    “陛下,仍无异动。”

    “再等。”

    陈显低头恭禀, 换来继续守株的旨意, 续等了新的一刻钟, ?次入殿:“陛下, 沈大小姐往离宫的方向去了。”

    寝宫内,檀木的香从早时便浸着, 沉厌整个人都快溺入了味儿,是他最喜欢的香, 可他此时只是脸黑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失控的临界蹦跶。

    他不说话,陈显只得拘谨着偶尔抬起一点眼皮,试探着问:“陛下,可还要继续等下去?”

    顶着宝座床上的一张黑脸, 他说话远没有前两次那般铿锵,声音缩着水,生怕不小心触怒了天威,平白为自己招惹祸端。

    心悬之时,方听得两字冷音。

    “动手。”

    _

    巳时已过,曹有年从南昌门而入,脚步生得急匆匆, 俨然要抄近道去往沉厌所在的寝宫。青苗自沈槐入宫后便一直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甫才得了消息,也同样提起小碎步,急匆匆来寻沈槐。

    “小姐,曹公公回宫了。”

    沈槐正在白菊宫,与南宫婉宜虚应着辞宫一事,青苗迈步入了廊下,并未避人,径直凑身到沈槐耳畔,只将事情说明。

    沈槐听过后,神色微变,直直起了身来:“娘娘,长宁这便先回府上了,父亲的事就拜托您了。”

    两人又虚长虚短的说了会儿子客套话,沈槐辞身而离,朝着出宫的方向而去,青苗也随行而往。

    “小姐,我们不救大将军了吗?”青苗是清楚沈槐此时进宫所为何事的,与她走出白菊宫才声轻发疑。

    “救。”

    沈槐给了答案,却未说明为何如此,只心中盘算着。曹有年既在返宫的路上,那静妃与沉是不是一丘之貉,并无所谓,自进宫后,她大半的言举都时刻被护龙卫监察,沉厌知不知她进宫的目的,都不会让她轻易离宫。她伪作只是进宫一趟,言举并无逾矩处,背着其他人避过护龙卫的眼目去拿了暗室的钥匙,偏又故意露了一角,似明非明。沉厌知她心思不纯,但见她投鼠忌器、犹犹豫豫,应会为引她咬钩,重新上饵,毕竟没有人比此时的沉厌更想将她逮个正着,名正言顺地扣押下了。

    她如今与国公府是如此关系,摸不清国公府态度为何时,沉厌不会无端发难,所以,定会布局诱她。

    那么,不多时过后,此时仍算安然太平的宫中定会另生事端。

    而她要的,正是如此。

    以退为进,逼出帝王的让步。

    宫门在望,沈槐放慢了脚下的步子,默数着巳时过于多久。

    巳时半刻,原在巡逻的禁军四散奔忙起来,宫门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陛下遇刺,未抓到歹徒之前,不允人出入,沈大小姐为求安危,还是暂回白菊宫候着吧。”

    一切与沈槐所想几乎吻合,沉厌为引她救父,故意在宫中搅起刺杀的假象,以声呼传,宫廷之中,禁军奔忙搜敌,护龙卫也分散帮寻,更为精锐的部分都守在宫廷之内,恍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沉厌性命之上。

    待得她再返回时,除每处宫门按例看守的寥寥兵将,今晨还严防死守的禁军和暗中盯梢的护龙卫都被撤走,沿路畅通无阻。

    是明目张胆地诱惑,虽拙劣,但正中沈槐下怀。寻个钥匙尚且波折横生,需得谨小慎微,营救一事放于明面,对方自是不会让她轻易得手,但若她自己就是天秤的另一角,重于父亲的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沉厌做出这样的让步便不足为奇。

    不允人出入,小鼠却是不受管辖的,它又循了水路跟在沈槐绣鞋旁。

    “吱,吱吱。”

    顺着青砖走向金石,沈槐带着它一步一步走入陷阱,青苗不知所踪。

    铜色的匙为沈槐开门引路,沉厌寝殿外一里的暗牢下,她终于得偿所愿,再见父亲。

    昏暗的暗牢里,只锁了两个牢房,一个金碧辉煌,一个肮脏腐臭,金碧辉煌间是一女子骷髅,肮脏腐臭间是她的父亲。

    沈槐走近。

    入目是结痂的血块。

    血块凝在父亲身上,将那身紫衣朝服淀得辨不清本色。

    冲击过后,沈槐将暗牢的房门破坏,压着喉间嘶哑开锁。

    “父亲……”

    这钥匙于这间暗牢乃是通用的物件,既能推开大门,也能解去手脚间的镣铐。

    随着沾染血渍的镣铐和锁链褪下,沈巍重重朝下压来。

    “父亲,父亲,醒醒。”

    任由沈槐如何呼喊,沈巍都无反应,只起伏的胸口证明人还活着。

    看着陷入昏迷的父亲,沈槐顾不上再多,只将人平置于角落,快速借着现有的环境从地上摞起枯草堆,将其铺盖一些在父亲身上后,其余都原地做了扎稻草人的底料。

    一旁的遗骸做了内力,再经稻草铺垫,稻草人身形高猛,混杂上血迹,再裹着从沈巍身上剥离下来的朝服,若是隔远了看,乍看将人恍过去不成问题。

    稻草人在一旁枯躺,沈槐从裙摆的位置撕扯下一截布料,以牙咬唇,用指腹蘸取,画了一张桌和两个符号在上,揉卷在一处。

    一切做好之后,她轻声唤过小鼠,欲将卷好得布料塞进小鼠齿缝间,却碍于布料不似卷纸轻巧,塞进去后便是一副鼓鼓囊囊的模样,鼠脸膨胀。

    变调的“吱”从小鼠口中发出,沈槐只在它额首处轻点。

    “去吧,小心些。”

    沉厌拿她,定不会在这暗牢之中,否则也犯不上大费周章引她前来,大可直接叫人将她抓起来,随意扣个罪名。既是费了心力,他要的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和父亲都一并扣回。

    他有所求,她亦有。

    父亲,必要顺利出宫。

    沈槐如此祈祝,见着小鼠窜行而去,她尽力将地下现场还原,让稀疏的枯草不那么显眼后,确认过父亲藏身的角落是桌后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便将稻草人束紧于背上,微佝偻了身子,做出相应重量带来负压的动作,估摸着小鼠寻到青苗时,她朝外遁身而走。

    护龙卫的所有眼都盯在这一处,从她进时就盯着,她一动,他们也跟着动。

    人被引走后,青苗悄身遁入,顺利寻到沈巍,她将人带走,与沈槐分行两路。

    巳时将尽,沈槐袖箭里最后一支短箭射出时,奉京城中烟花忽闪,她泄力于地,稻草人与她一同张扬地受捕。

    “陛下,你失算了。”

    午时的风吹过,一巴掌狠狠抽在沉厌铁青的脸上,那清亮的桃花眼中明晃晃写着得意,打了第一场胜仗的得意。

    “你很得意?”

    “是的,陛下,我很得意。”

    从将军府势弱,母亲身故,再到一卷未落的明黄旨逼得她称病远赴京郊之外,困死了一众家将和自小侍奉在旁的贴身丫鬟,那如此,还不够,依旧要遣派她的弟弟去送死,日日折辱她的父亲,而今,她终于赢下一局,她怎能不得意。

    沈槐就这样嘲弄地看着高不可攀的天子,“还要多谢静妃娘娘,若无她帮衬,这皇宫中我怕是都进不来,又如何能配合陛下演这么一出好戏呢。”

    他知她故意将静妃拉下水,那又如何,他能耐她何呢,再往后的棋局未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玄离在宫廷门外被压困半日后,于厮杀中博力进宫,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_

    “寒宸鞭在何处?”

    “不知。”

    “你与国公府有何图谋?”

    “不知。”

    “东土动乱,是否与你有关?”

    “不知。”

    ……

    “你非要顽抗?”

    一扇一扇,如刀凌迟,沈槐纵是无力也笑着:“陛下打死我,或许就会知道了,也不一定呢。”

    她讥讽着,意味深浓。

    沉厌面色阴如寒潭,掐上她的脖颈:“你以为孤不知你身份?浮屠山的命定之女。”

    他咬牙切齿,沈槐却只是忍着痛继续笑。

    她的身份早在廖识渊登门那日就已明了,与廖小白口中不尽相同,浮屠山确确实实是有阳寒之合,但只有寒毒授者是命定的,卜卦算签,滴血相验,经了一道道筛选才能从数千人中寻到一人,不似阳毒,只要是童子之身皆可灌服。

    寒毒所选便是浮屠山命定的传人,所有浮屠之人,凡是嫡系一脉,自出生便灌服阳毒,每日取半滴,融在一处喂服给刚出生的女童,三月过后,能忍百种阳毒而活下来的便是命定之人。

    他们是她的解药,她亦是他们的解药。

    寒毒之痛,融了百种阳毒之苦,这也是为什么陆君越知晓她是命定之人,说她经受得丝毫不比他们少。

    只是,三两月的婴孩根本记不住那段过往。

    脖颈间指腹掐出的青紫并没有威胁到沈槐,她呛咳着,也不让对方好受:“陛下若是不知道,我还不敢进宫呢,陛下如今舍得杀我吗?你舍得好不容易摸到的秘宝一角吗?国师大人为你奔忙,他可知……咳咳……他可知他的阿嬷早已困死,于你手中做了骷髅?陛下如此,就不怕真相裸于天地时,被人抽筋扒皮,半点骨头都再沾不得好名声吗?”

    扰人心的低语,不要命地戳着沉厌心窝。

    “你妄要挑拨孤与国师大人,他为孤做事,乃是自甘,已经十年,他十年都未曾与孤提见你口中他所谓的阿嬷,他受孤权柄恩荣,又怎会与孤反目相向?”

    “是吗,陛下,那你为何铁青着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哦买嘎,每次写女主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我真的好喜欢沈槐女鹅,为什么写到现在才开窍,但凡开文就开窍,定是香香的饭

    罢了,下次一定。

    ……好吧,其实,下次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