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人质
“……”
艾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开嘴刚想发表疑问,想起赫尔墨斯刚才强调只说一遍的通牒,出于对神祇的敬畏,他还是闭上了嘴。
赫尔墨斯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别人说这事, 当然不会就此停止:“泽费罗斯已经在精神域里无数次排演过祂自己被阿波罗杀死这一幕了。只是之前陪祂演练的都只是祂在精神域中投影出来的傀儡‘阿波罗’, 这次是真的把阿波罗卷进来了。”
很多事赫尔墨斯早就知道, 但受困于世界的铁律法则, 祂没有办法干预泽费罗斯的意志, 也没法告诉别人。
“哦, 以防你不知道,泽费罗斯和阿波罗是一对情侣。”赫尔墨斯轻描淡写地扔下巨雷,不忘阴阳怪气道:
“欢迎加入内部圈子,这在神界都还算是秘密呢,呵呵。”
克洛丽丝忍不住插嘴:“可是泽费罗斯大人为什么想要被毁灭啊?”
“预言说祂会彻底改变现有的秩序,而且祂也的确能够做到。祂不止是群风的主人, 还是万物迁流与演化变革的神。”
赫尔墨斯没有刻意隐瞒,反正有世界规则的约束,等离开这处神域后,他们就算知道也没有办法把预言透漏出去。
“先知预见到的不止有祂未来对宙斯王权的威胁, 还有众神时代的落幕——信徒已死、神庙坍塌、诸神隐去,在宇宙法则之下人类拥有他们的自由意志,再也没有神能够为人类指引方向或是审判他们的罪责……一切都来自于不断向前的演化变革的力量。”
其实预言中还提到过,爱神厄洛斯和祂的妻子灵魂女神塞姬是在人间留到最后的神, 塞姬更是人类最后的守护者。只不过艾伦和塞姬的交集颇深,这个就不方便告诉他知道了。
宙斯最看重的权力和王座、诸神立身所依仗的神权和力量……一切看似牢不可破的事物都不再可靠, 看似稳定的秩序转瞬即逝,唯一不变的就只有无可逃避的无常混乱本身。而神明曾拥有的一切荣耀也都如同沙丘一般脆弱, 终将随风而逝。
无法对抗也无处逃避,永远如影随形的命运诅咒,甚至比实实在在的敌人、遮天蔽日的提丰还要可怕百倍。
其实平心而论,导致曾经提丰之祸的因素很多:赫拉的愤怒、盖亚的不满、被囚禁于塔尔塔罗斯中泰坦的积怨……
甚至还有赫尔墨斯接手神使以致泽费罗斯无法再自由穿梭冥界,导致祂没能及时发现本源碎片的失窃的缘故——但泽费罗斯却一直偏执地觉得提丰的降临都是祂自己的责任。
艾伦还没吸收完刚才巨大的信息量,就听见赫尔墨斯讽刺地哼了一声:“哼,泽费罗斯觉得只要祂不在了,新世界就不会取代旧世界,狄俄尼索斯不会再被当做威胁,世界不会不受控地走向混乱,诸神在未来也不会像群星一样失落。”
赫尔墨斯冷笑一声:“呵。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整个世界的责任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泽费罗斯真是天真得可爱。”
“分裂本源、囚禁本源核心、分割神权……祂试过的种种手段已经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残酷可怕。但祂之前回归本源的所有折腾也显而易见地都失败了。现在祂又想了这么个馊主意,自己解决不了自己,就骗别的神来动手。”
不朽者不死不灭,神祇的实体可以被重创毁灭,但只要本源力量充沛就能够重组身躯,只要神格仍在,神就不会被杀死。
但神祇创造的神域一定程度上独立而有别于外部的世界,神域的主人能够在领域内一定程度上重新定义规则、扭转强弱。
不用说阿波罗本来的实力就已经很可怕,泽费罗斯还借助神域更加放大阿波罗的力量,让赫尔墨斯本就困难的营救更是雪上加霜。而且泽费罗斯对阿波罗的情感早就在长久经年中扭曲为了一道信念,一道阿波罗一定强大到能够毁灭祂自己的信念。
一个神将另一个神视作信仰,这份信仰之力本身就是难以估量的。因为泽费罗斯相信阿波罗就是那个命定之神,所以阿波罗一定能够阻止祂从而拯救世界。
何况泽费罗斯身为变革之神,祂的信仰又反过来转化了阿波罗,为祂塑成神像、镀上金身……让祂真的有了能够杀死另一个不死者的力量。
之前祂就是吃亏在没考虑到泽费罗斯的意念也会反向对世界会产生真实的影响。赫尔墨斯的认知让祂一直认定神不可能被杀死,所以全当泽费罗斯在精神域中的排演都只是幻想,是在白日做梦。
结果阿波罗一个平平无奇的赐福就差点让泽费罗斯被奥德修斯的箭矢杀死,让泽费罗斯四分五裂的本源更加稀碎了,回来后还把往事都忘了个精光。
这次刚经历本源神力的暴乱,本来就非常危险,赫尔墨斯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如果这次真的叫泽费罗斯得逞,肯定救不回祂了。
“被自己的挚爱杀死——这就是祂为自己安排的结局。”
震惊、好笑、恐惧、愤怒、悲伤、担忧、痛心……当初撞破秘密是赫尔墨斯违反规则,祂本不应该知道,因此也无法告诉其他人,所以祂不得不独自背负这些直到今天。
现在赫尔墨斯也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像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传奇故事那样对着艾伦这样一个凡人说出全部的真相。
“所以我才说祂脑袋有病!”赫尔墨斯大叫一声,把艾伦都吓了一跳。
“好,就算诸神式微的时代注定真的会到来,那都不知道几万年之后了!再说就算不再有神庙供奉,神也终究是神,就算神力会减弱神格会衰弱,到那时候再考虑回归本源也不迟。何况旧的神权失落,说不定也还会有新的神格出现,未来都没影的事儿,就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献祭了,是不是有病!知道未来众神会失落,还不好好享受现在的好日子,就知道搞这些没用的!净让我操心!”
艾伦:“……那么泽费罗斯大人其实无意伤害阿波罗大人,反而是祂要置自己于危险境地。”
赫尔墨斯讲述的故事在艾伦听来确实非常炸裂,不过好在祂从公馆奴隶到风神眷属,也听过亲历过许多非常之事,他也没费多少思想斗争就接受了赫尔墨斯的说法。
“那我们要怎么阻止呢?”得知事情严重性,旁边的克洛丽丝更担忧了。!!
“你又是从哪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刚才讲的太过投入,赫尔墨斯甚至都没注意到克洛丽丝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的,被吓了一跳,“你不是喀耳刻宫殿里的宁芙吗?叫……克洛丽丝?你怎么进来的,你都听了多少?”
“就是刚才您说祂们是情侣的时候啊。”克洛丽丝也吓了一跳,“我是塞姬叫来帮忙的,她没跟您说吗?”
艾伦尴尬一笑:“塞姬确实提了她还会找其他帮手来,不好意思,刚才忘了。”
“对了,喀耳刻还给我们准备了一些东西。”克洛丽丝掏出喀耳刻准备的一兜陶瓶,“圆底瓶装的是能让变形者复原的药剂,细颈瓶装的是葡萄酒。她说您知道该怎么用。”
“哈哈!这可太棒了!”没想到还有补给,赫尔墨斯大喜过望,头脑中的作战计划也更加成型,“艾伦,在刚才那样有热风和浓烟干扰的条件下,你大概能够稳定飞行多久?克洛丽丝,我记得你似乎是陆生的宁芙,不知道你能够飞行吗?”
艾伦略一思索:“像刚才那样的条件下,光我自己应该能飞半小时,但如果加上负重,我大概只能撑一刻水钟的时间。”
克洛丽丝生怕自己帮不上忙:“我不能飞,但是我能够在三步距离内闪烁瞬移!如果拼一拼,五步也是行的!”
“很好。艾伦,你带上复原药剂,尝试把这些药水泼到泽费罗斯那个巨型化身的身上,让祂恢复原型。你身上有泽费罗斯同源的神力,不容易被祂攻击,但注意安全。塞姬保护你在精神域不死,但对我们来说能不减员才是收益最大的。”
赫尔墨斯不再轻佻玩笑和她们拉近距离,沉下声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克洛丽丝,你能瞬移这已经非常好,阿波罗不会飞行,但祂移动的速度很快。你尽量接近祂,把酒泼在祂身上,狄俄尼索斯的圣饮能够解开精神的束缚沟通精神与物质界,如果幸运说不定就能够让阿波罗从精神控制中脱离。但你也千万要小心别被误伤到了,阿波罗的弓箭可不是玩笑。”
“至于其他的……”赫尔墨斯微笑,手腕轻轻一抖,一柄通体流光的金剑就出现在祂的手中,“就交给我。”
话毕,神使率先冲向了战场中央,墨蓝色的斗篷在祂身后划过一道颇为潇洒的弧度。
泽费罗斯潜伏在不可见的风息之中,虽然阿波罗的眼睛能够捕捉到隐形术边缘不自然的细微痕迹,但风神的身影在烟雾与沙尘的掩护中快得几乎难以分辨。
空中跳跃的每一股微流都比最忠诚的士兵还要可靠,四面八方的风声也掩护着祂们的君主。于是当泽费罗斯手中的战矛刺出时,每一簇闪烁的冷芒和破空声都像鬼魅一般可怖而不可预测。
隐形而悄无声息的可怖敌人,更不用说祂还能够从空中任何一个方向袭来。你根本看不到也无法预测祂会在何处何时接近,直到祂真正出手的那一刻。
阿波罗早已在左躲右闪和无穷无尽的计算预测中耗尽了耐性,既然祂无法预知风中的刺客下一次将要从哪个方向袭来,就干脆以攻为守。
无数的金箭如雨倾泻而下,势要逼出不知藏于何处的敌人。
“铮!”
远处箭与矛相击的声音并不十分响亮,但映在阿波罗的耳中却如此清晰,牢牢锚定了风神的所在!
阿波罗没有分毫犹豫,箭矢直指风神的藏身之处!
“阿波罗!等一下,是我!”赫尔墨斯刚闯入战场就刚赶上这一波反攻,眼看差点就要被阿波罗射成刺猬,急忙横剑身前拨开细密的箭雨,“你先冷静一点,先听我说!”
“赫尔墨斯?又是你,你怎么还没走?”阿波罗皱眉看向赫尔墨斯,锐利的视线在祂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怀疑祂是否也是泽费罗斯的又一个化身,片刻后才似确认了赫尔墨斯的身份,缓缓松下了手中拉起的弓弦。
阿波罗应该是辨认出了双蛇杖的神力共鸣,但祂打量赫尔墨斯的眼神中明显还带着不信任:“这是我和祂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这里很危险,你最好赶紧离开。”
赫尔墨斯刚想和阿波罗解释,阿波罗突然啧了一声,一伸手就从虚空中揪住了克洛丽丝的后领子。!!
娇小的宁芙怀里还抱着酒坛,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处酒宴正在服侍斟酒的宁芙侍女,正被高大的光明神轻轻松松拎在手里,跟只小鸡仔一样瑟瑟发抖。
只是靠近光明神,克洛丽丝都能感受到那极其霸道的神力震慑,神明力量的压制和干扰让克洛丽丝在瞬移的时候难以保持稳定,轻而易举就被阿波罗抓住了。
克洛丽丝被阿波罗拎得几乎脚尖离地,更是怕得两腿发软,她很清楚像阿波罗这样的神眨眼之间就能要自己的小命。
即使她害怕极了,但想到自己肩负的信任,还是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把怀里抱着的葡萄酒往阿波罗的方向泼了过去。
阿波罗侧步一晃,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克洛丽丝泼来的葡萄酒,一滴酒渍都没有沾上。
“你的宁芙吗?这里可不是玩的地方。”阿波罗无语地看向赫尔墨斯,“你也是,别再胡闹了。赫尔墨斯,带着她快离开这。不然那个丧心病狂的泽费罗斯很可能伤到你们的。”
“泽费罗斯大人不是这样的!”克洛丽丝颤抖着声音喊起来,“阿波罗大人,这里的一切都是投射的虚影,您看到的也不是事实,求您清醒过来吧!”
阿波罗倒是没有生气,也根本没搭理她,眼都不眨就禁言了克洛丽丝。
赫尔墨斯苦笑:“呃,这可真有点尴尬,但她说的是真的,泽费罗斯祂——”
“唔!”远处传来闷哼声,赫尔墨斯和阿波罗赶忙往声响处看去,泽费罗斯闪烁着从半空现身,一手拎着祂的战矛,一手捂着胸口仿佛很痛苦地弓下了身。
【吼——!!】笼罩在头顶的巨像似乎被激怒了,胡乱挥舞着触须似乎想要驱逐什么。
赫尔墨斯看到了艾伦,他在巨大的‘提丰’身边飞着,简直像一只飞虫一样渺小,但也像被惹怒的蜜蜂一样难缠。
他一边躲闪着,一边还在向巨神掷出药瓶。每一瓶不起眼的小陶瓶砸在那巨大浓黑的躯干上,那可怖的神躯瞬间就仿佛被什么看不到的怪物咬了一口一样,迅速坍塌出一个缺口。
艾伦没有随意地乱抛浪费掉药剂,而是集中火力对准了祂的胸口处。巨像的身体被一瓶瓶魔药慢慢蚕食,原本包裹着熔岩的黑烟几乎已经被药剂融化,暴露出其下原本若隐若现缓慢蠕动的灼热熔岩。
不似那些无穷无尽的浓烟和飓风组成的触须,那应该就是风神的力量核心。
——那胸口露出流动着的熔岩看起来十分像一颗赤红跳动着的心脏。
虽然克洛丽丝这边的作战计划没有成功,但艾伦那边似乎比预想得还要顺利。巨像的核心收到威胁,肯定没法再维持这样庞大的形态,只能保留更具机动性的人型躯体,这样祂们就有机会控制祂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赫尔墨斯还是觉得隐隐不安,却又抓不住头绪。只能寄希望于泽费罗斯对阿波罗的精神控制被方才的进攻打断:
“你好点没有?有没有想起来你和泽费罗斯的事?你和祂的事说来话长,但泽费罗斯绝对不是你的敌人,祂也没有杀害雅辛托斯。我是亡灵引路人,雅辛托斯还在人世,这点你得相信我。”
阿波罗还是凶狠地盯着那边刚被逼现身的泽费罗斯,手指又挑起了弓弦:“不要把我和祂相提并论!祂就在我眼前杀了雅辛托斯,还能有假?!今天我必须和祂算这笔账!你闪开点,别误伤了你!”
阿波罗这家伙!
赫尔墨斯也有点急,强压火气企图解释:“你先听我说,泽费罗斯祂……”
赫尔墨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地面就剧烈地震动起来,紧接着便是雷鸣般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庞然大物似乎不堪蚊蝇坚持不懈的挑衅。祂原本就已擎天的身躯暴涨,浓烟包裹下蠕动的熔岩骤然涌动起来,互相推挤着从巨像被撕裂的胸口处迸发而出。
轰——!!!
无数熊熊燃烧的岩浆火球崩裂向四面八方,如同陨星一般拖着橘红的亮尾从天际划过,重重砸向地面。
甚至有几团火球明显朝祂们站的地方过来了,赫尔墨斯只能先拉起阿波罗和克洛丽丝逃离。
随着满天散落的火光,支撑着这具神躯的浓郁神力也从胸口裂痕处逃逸而出,重新回到了泽费罗斯身上。随着神力逸散,那尊顶天立地的庞大巨像渐渐坍缩,溢出的岩浆渐渐冷却凝固,凝而不散的浓烟也渐渐失去了形状。
然而烈火四起,即使烟雾弥漫也无法掩盖火光,原本因为被神躯遮蔽而暗下的天色此刻又熔岩被映得赤红,仍旧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大地顷刻就变得仿佛炼狱一般满目疮痍,阿波罗看着更是心急不已,对赫尔墨斯说道:“你都看见了,祂这样的泰坦根本就是残酷又野蛮——”
赫尔墨斯虽然知道此处并非真实,这些火焰也伤不到无辜生灵,但泽费罗斯的精神域陷入火海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何况泽费罗斯散去巨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受了伤。
祂正担忧,又听见阿波罗仍然怀着敌意的话,知道祂还没能挣脱泽费罗斯埋下的暗示,自然也没什么好气:
“勒托也是泰坦,普罗米修斯也是泰坦,你真的这么想吗?你好好冷静下来,仔细分辨一下你现在的思绪到底都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被灌输进你的脑子的!你最好赶紧醒醒,不然我只能敲你的脑袋了!”
祂的双蛇杖能够将人从催眠和幻境中唤醒,但更大可能是直接把阿波罗敲出精神域。如果只是将阿波罗驱逐出去而不彻底解决泽费罗斯的精神问题,泽费罗斯还是不会放弃尝试折腾祂自己,那祂们这一番努力就算是白费了。
阿波罗也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失言了,虽然也隐约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嘴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泽费罗斯祂可不像勒托或是普罗米修斯那样和善——”
不等阿波罗醒悟,赫尔墨斯心头忽地一跳,天生的直觉让祂对于危险格外敏感,来不及思考就迅速回身用剑身格挡,金剑哀鸣一声,堪堪才挡住了泽费罗斯刺向祂后心的矛尖。
风神并非以武勇著称的神祇,也从不以武神自居,但那也是跟曾经辉煌的战术之神帕拉斯以及荣耀的女武神雅典娜相比。在惯常的温柔和风之下,祂拥有的是令层云跪伏退避、让无数长河为之战栗的威势。
这一次泽费罗斯丝毫没有对祂昔日疼爱纵容的后辈留手,蛮横的力道透过战矛直接抵在了赫尔墨斯的剑上,即使祂用了双手握剑也震得祂手腕发麻。泽费罗斯自然没有错过赫尔墨斯这个致命的破绽,矛尖轻巧地一勾一挑,金剑就脱手掉落在了地上。
泽费罗斯一击之后并未就此收手,赫尔墨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扣住咽喉,紧接着祂的背就撞上了泽费罗斯的胸口,整个人都被牢牢卡在了泽费罗斯手臂的桎梏之中。
“赫尔墨斯!”阿波罗意识到敌袭后赶忙挽弓搭箭,但泽费罗斯早就预见如此,为了躲避阿波罗的箭矢祂从一开始攻来的方向就避在赫尔墨斯的身后,现在更是几乎是紧贴着赫尔墨斯,把祂卡在自己身前,让阿波罗无从下手。
赫尔墨斯刚想挣扎,扣着祂脖颈的无情大手就更加收紧,掐得祂眼冒金星,祂想喊阿波罗叫祂放下武器,却连气音都发不出。
完了,难道泽费罗斯祂真想要我的小命吗。
泽费罗斯看着瘦,但锁住祂脖颈的手臂像钢铸一般难以撼动,赫尔墨斯用尽全力也没能掰开祂掐住自己的手,只能虚虚扶住泽费罗斯挟制祂的手臂,指望泽费罗斯能心软一点,别把自己的脖子捏断。
【我可以松开点,前提是你别乱说话,也别想着逃跑。】
绝望之际,泽费罗斯的声音却悄悄传来,掐住祂的手也真的松了一些。
赫尔墨斯匀了几口气,想偷偷转头往后瞥一眼泽费罗斯的表情,还架在祂锁骨上的手臂马上警告地夹了祂一记。
【算我求求你,不要再闹了!】要害受制于人,赫尔墨斯也只能继续老实当人质,但祂真心只想掐住泽费罗斯的脖子狠狠摇晃,【你难道想不到这对阿波罗多么残忍吗?祂的神性会因为你的血而染上诅咒,一步踏错就会腐化堕落,说不定为世界带来无数的瘟疫和死亡,你也不在乎吗?!】
【阿波罗只会记得我是杀害祂所爱之人的仇敌。】泽费罗斯传来的声音依旧冷硬,丝毫没有被软化的迹象,【阿波罗……我相信祂会净化污秽撑过去的。是我对不起你们。】
也是,泽费罗斯筹谋这破事这么久,肯定不会因为自己几句劝说就转圜。
虽然早知道泽费罗斯不会这么容易被劝动,赫尔墨斯还是被祂的冥顽不灵气得头皮发紧。祂的天赋直觉还一直在反复警告危险将近,却又没有进一步提示该如何做,这样的反常让赫尔墨斯愈发惴惴不安,甚至胸口绞痛起来,面上也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
“别动祂!”阿波罗以为是泽费罗斯在虐待赫尔墨斯,不由心急如焚,又不敢轻举妄动。
好不容易逼出了风神的踪迹,结果一个分神间赫尔墨斯就被挟持,又再次落入了被动,阿波罗恼恨又无可奈何。毕竟现在对方紧贴在赫尔墨斯身后,祂想放箭都无从下手。
或许是愤恨于泽费罗斯劫持人质的手段太过卑鄙,或许是恼恨自己方才竟然没有及时察觉风神的逼近,恨意更是汹涌席卷而来,似毒液啮噬着祂的骨髓,而那股钻心的痒意唯有以血复仇才能得到救赎。
邪火炽盛,烧得祂头脑发昏,转念间祂几乎恨不能连赫尔墨斯一起射算了,先制服风神,然后再替赫尔墨斯治疗也来得及。
“想让我放开祂是吗?”泽费罗斯却丝毫没有把阿波罗的焦急放在眼里,漫不经心地抛出这样一句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嘲弄的问话,祂甚至乐在其中般轻笑起来。
赫尔墨斯看不到背后泽费罗斯的神情,只能听到泽费罗斯的声音从自己耳后传来,呼吸几乎拂过自己的发丝,祂笑的时候胸口的震动也顺着传到赫尔墨斯的背上。
而赫尔墨斯竟然诡异地感觉安心和舒适,胸痛也随之缓和。随之祂突然意识到泽费罗斯不止左手扣着自己的脖子,右手也牢牢抱住了自己的腰,才让祂没有滑落下去。
祂想起方才自己因为疼痛脱力的时候,几乎整个身体都压在背后的泽费罗斯身上,泽费罗斯毫不犹豫就放弃了原本握在右手中的战矛,转而不动声色地稳住了祂的身体。风神的神力也完全包容接住了祂,允许赫尔墨斯从祂的本源直接取用神力来缓解不适。
赫尔墨斯鼻根有些发酸。
“你要怎样才肯放开赫尔墨斯?”阿波罗没有注意到赫尔墨斯的情绪变化,泽费罗斯的话和轻慢的态度让祂感到被挑衅的愤怒。担心于赫尔墨斯的安危,祂还是强压着怒火试图和泽费罗斯交涉。
“打个赌如何。”泽费罗斯话语间依然带着笑意,好像祂不是挟持着赫尔墨斯在威胁阿波罗,而只是日常轻松的闲聊,“看看是你的箭更快,还是我更快。”
西风神的覆面遮挡了祂的神情,但那一丝莫名的熟悉还是像一根小刺,在隔离阿波罗内心的屏障上刻下了细微的裂痕。
“什么?”阿波罗并没有仔细在听祂的话,而只是盯着祂那张闪烁着金属冷意的覆面,似乎指望能穿透那层伪装看透对面那个神的真面目。
似乎有什么从被压制的记忆深处弥漫开来,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悸动,虽然一瞬即逝,但那还是让阿波罗在不应该的时候分了神,虽然祂的耳朵听到了风神的话,但祂却没有真正理解泽费罗斯到底说了什么。
祂只想再多听一些泽费罗斯的声音,再多一些,或许祂就能明白自己心底那些呼之欲出的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赫尔墨斯:竟然在被挟持的时候感到了安心。
泽费罗斯:上班上久了是这样的。
第132章 归途
“你也不希望看到你最爱的弟弟受伤吧。数到三, 我会放开祂。然后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胜负。”
泽费罗斯的声音幽幽地从赫尔墨斯耳后传来,在祂后脖子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拿好你的弓。看看是你的箭先射中我,还是我的矛先捅穿你。记住, 你只有一次机会。”
什么玩意?泽费罗斯这是欺负傻子吗?!祂要往阿波罗那边冲, 阿波罗的箭也会往这边飞, 只要阿波罗准头没问题, 不管谁快谁慢祂都会被射中好吗?!
最恐怖的是阿波罗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泽费罗斯的说法有什么问题, 已经自信满满地应了下来, 在那边站定准备拉弓了。
我的天啊!
“一!”既然阿波罗应下挑战,泽费罗斯不再废话,马上就开始计数。留给赫尔墨斯操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赫尔墨斯真是想要大声尖叫,但泽费罗斯已经禁言了祂,就算泽费罗斯按照祂说的只是松松地扣着赫尔墨斯的脖子,祂也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赫尔墨斯试着挣动了几下, 强有力的风腕马上层层卷住了祂,让祂动弹不得。
赫尔墨斯就像被蛛网中心包裹的苍蝇一样,弱小无助又绝望。
偏偏阿波罗看见祂惨白的脸,理所当然觉得赫尔墨斯是因为被劫持吓得, 更是斗志昂扬:“赫尔墨斯你别害怕!我一定会赢下祂的!”
救命,谁来救救我!不,别救我!!
谁能来把阿波罗和泽费罗斯打醒!或者来个什么把我和泽费罗斯绑在一起好了!别让阿波罗射死泽费罗斯啊!
“三——”
赫尔墨斯想要拉住泽费罗斯,阻止祂从自己身边离开, 但风本无形,之前供赫尔墨斯倚靠的身躯一瞬便完全崩解离析, 泽费罗斯已经化作一道凛冽的疾流从赫尔墨斯肩上呼啸而过。
赫尔墨斯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只有残留几缕极细的微风从祂的指缝划过。
远处弓弦残余的震颤仿若哀叹, 泽费罗斯已经抛下了祂,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对面的阿波罗。
不要啊——!
噗呲
灌满神力的箭矢贯穿血肉之躯,那声音如此细微,却又那样清晰,让赫尔墨斯无法欺骗自己。
祂们低估了泽费罗斯的能力,也高估了阿波罗的自控力。一切都完了,阿波罗还是没有醒来。
精神域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天空忽明忽暗,浓稠的暴雪铺天盖下,轰隆轰隆的巨响不绝于耳。
精神域的温度骤然下降,赫尔墨斯的视线都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遮蔽,让祂看不清前面泽费罗斯和阿波罗的情况。
狂风混杂锋利的碎冰,刮刀一般疯狂肆虐,连赫尔墨斯也没法自如地起飞,大地开裂,更是晃动得祂根本无法站稳。
糟糕,泽费罗斯的精神域怕是要崩坏坍塌了!
“快!——”赫尔墨斯来不及悲痛,赶忙想要招呼艾伦和克洛丽丝往自己身边来,好保护她们一起出去。
但还不等祂话说完,颠簸的气浪直接就将祂掀翻,甚至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处因风神意志而存在的领域已经轰然倒塌,方才供祂们落脚的地面纷纷开裂破碎,但重力在此处又似乎混乱无序,冰雪和岩石都被狂乱的风裹挟着,随着神域的晃动被上下颠簸。
赫尔墨斯被直接甩了起来,好像被装在罐子里抛来抛去的老鼠。耳畔不断掠过的风声像极了拥挤在恸哭河畔不愿接受死亡的鬼魂的悲泣。
天旋地转之间,时间仿佛也不存在了,赫尔墨斯分不清过了多久,可能只是短短几秒,也可能是数月数年。
这样的折磨无异于凌迟蚁噬,连祂也难以承受,赫尔墨斯甚至在一瞬之间想到了死亡。正当祂在心底默默祈祷尽快从中解脱的时候,赫尔墨斯终于感觉自己的脚似乎又落在了地上,但还没等祂高兴,就两腿发软直接跌到了地上。
赫尔墨斯艰难地转动脖子,想看看泽费罗斯和阿波罗是不是也在附近,只是很不幸祂此刻两眼发黑,只剩视野中心一点还能透过些光亮。
祂想喊艾伦和克洛丽丝问她们有没有事,结果刚张开嘴,内脏就一阵痉挛。
赫尔墨斯赶忙闭紧嘴巴,生怕自己直接忍不住当场呕吐。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阿芙洛狄忒的话语和走动间有些凌乱的首饰碰撞和衣衫摩擦声从不远处传来,似乎颇为焦急,估计是也没想到祂们会搞成这样狼狈。
“……阿芙。”赫尔墨斯还虚弱地伏在地上,听见阿芙的声音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叫祂,只是声音还有气无力:“阿波罗被神力混淆了,你快给祂解开,让祂救……”
但阿芙洛狄忒语气沉重:“……伤得太严重,恐怕是救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怎么就救不回来了?
赫尔墨斯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祂知道阿芙不会在这种时候胡说,但是祂又不愿意相信。赫尔墨斯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想往那边看,结果心脏猛然剧烈绞痛起来,又捂着胸口倒回了地上。
阿芙洛狄忒低声吟诵祷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显然没顾得上在地上摸爬的赫尔墨斯。
一道硬靴声哒哒踏在地上,从另一边走向赫尔墨斯,还没等祂反应过来,一双十分有力的大手扣住赫尔墨斯的双肋,一下子就把祂从地上提了起来。
赫尔墨斯被骤然提起,虽然刚才倒在地上的时候双腿已经恢复了些力气,这次倒是站住了没有倒下,但却更加头昏眼花,方才视野中央还有豆大的光亮,现在又全黑了。
赫尔墨斯以为能这样鲁莽直接拎祂起来的肯定是阿瑞斯,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发火,对方又把一只手按在祂头上,随着纯粹的神力注入,赫尔墨斯的神志和视线一下子清明了起来,也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前的并非祂以为的阿瑞斯,而是猎神阿尔忒弥斯。
赫尔墨斯看清是阿尔忒弥斯时愣了一下,但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也来不及感谢为自己恢复的阿尔忒弥斯,急忙冲过去想看看泽费罗斯的情况。
不过赫尔墨斯刚冲了几步就顿住了,泽费罗斯垂着头跪坐在不远处,脸颊和衣襟上都沾染了大片大片浓艳的血迹,右肩上还插着一只神光四溢的金箭。
泽费罗斯情况看起来并不好,应该说是糟透了,但明显距离阿芙说的“救不回来”差的很远。箭头射中的只是肩膀而非心脏,祂的身躯看起来也还算稳定,没有不得不退回本源或者濒临失控狂化的迹象。
泽费罗斯,或者说埃俄罗斯是非常强大的神祇,祂的力量是世间永恒的变化与流动,神力寄托的本源是天穹之下的无形之风……即使那精神域是祂为自己精心构建的刑场、阿波罗是祂精心挑选的行刑者,但一击未中要害,虽说伤的肯定不轻,但也是不足以摧毁这样等级的神明的。
但赫尔墨斯的直觉向来不会说谎,刚才的心痛和恐惧做不得假,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祂踌躇片刻,视线向下滑去,终于落到了泽费罗斯的膝上。
单薄的克洛丽丝蜷缩在泽费罗斯的膝上,像一滴蜷缩在花蕊中的露珠。
血珠顺着她的嘴唇不断滚落,仿佛生机勃勃的鲜红花苞正从她口中迫不及待地钻出。而她胸口破碎的衣襟被血浸透,而那刺目的红还在不断蔓延。
赫尔墨斯如遭雷击,祂僵硬地转头看向阿尔忒弥斯,突然意识到了这位女神为何出现在此处。
阿尔忒弥斯,圣洁神勇的白袍少女、荒野与百兽的主人、丰饶与助产的女神……以及女人们的暴死之神。
是克洛丽丝用她自己的身躯为泽费罗斯挡了箭……阿波罗的箭不可能射偏,箭矢是穿透了克罗丽丝的身体,才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最终只是射伤了风神的右肩。
阿尔忒弥斯察觉了赫尔墨斯的视线,祂的表情依然是一惯的冷淡,但微微蹙起的眉还是泄露了祂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无所谓,迎着赫尔墨斯的视线,祂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宁芙的心脏被阿波罗的箭完全贯穿,我救不了她,恐怕阿波罗也不能。”
赫尔墨斯刚想说些什么,泽费罗斯突然动了。似乎是被阿尔忒弥斯的话刺痛,祂抽出了抱着克洛丽丝的手,伸向了插在自己肩上的金箭。
“别!”
泽费罗斯似乎听见谁在惊呼,但祂已经无心分辨。
祂轻轻握住了那支箭,其中熟悉的神力似乎已经软化了下来,在祂的掌心雀跃涌动,伤痕处传来的丝丝麻痒或许是它们在试图治愈自己……但都不重要了。
——如果这是对自己傲慢的惩罚,那么代价不应该由无辜者承受。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那支箭在泽费罗斯的手中化为了细碎的光点,簌簌飘落而下,汇聚到克洛丽丝胸口,好像在血红的花心点上了金色的蕊。
克洛丽丝的双眼恢复了些光彩,她看到了抱着自己的西风神泽费罗斯,但她还是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担忧又不舍地望着这位温和却笨拙的神祇。
看着西风神垂落的发丝,克洛丽丝的意识渐渐游离,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微风总是轻拂她刚刚露头的嫩芽,为她落下温柔的雨。那时候她无忧无虑,每天与飞鸟和鸣虫相伴……
她不想死,不想离开——
尽管并不情愿,但克洛丽丝还是感觉自己与躯壳之间的联结正在消散,之前刺透骨血的痛和冷渐渐远去,飘飘然起来。
啊,自己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突然,一阵轻柔的刺痛流窜而过,仿佛无形的丝线轻拂过她的灵魂,在克洛丽丝的意识中跃动,试图将沉睡中的她唤醒。
克罗丽丝发现自己似乎奇异地从中又汲取到了些力量,她忍不住伸出自己微弱的神力触须,本来她没指望对方会有什么回应,但那玄秘的存在如呼吸般轻轻颤动着,温柔缠绕了上来,将克洛丽丝层层包裹起来。
如同未出世的羊羔被羊水包裹,那玄秘广阔的存在以全然包容的姿态庇护接纳了克罗丽丝。涌动的神力一波波拥抱冲刷着她,一声声有力而坚定的心跳映在她的心口,仿佛婴孩通过脐带链接着母体的脉搏。
无数在遥远的过去和还未抵达的未来中闪烁过的声音飞快地从克洛丽丝耳畔掠过,众神的言语、宁芙的歌声、鸟悦虫鸣、风吹树叶、海浪潮生……
克洛丽丝无数次几乎要迷失其中,但那道与她紧紧链接的心跳声清晰如同战场上的鼓点,总是一次次在她意识将要溃败之时牢牢地攫取凝聚起她的灵魂,一次次将她重新拉回意识之内。
克洛丽丝不清楚自己在那庞大的网络中漂流了多久,但在某一个瞬间她的意识突然清明起来,她想起来刚刚在风神的精神域中自己经历了什么。
我刚刚受了伤,我可能快死了。但是我不想死,我要醒过来。
最先回归的是可怕的疼痛,随后是尖锐的耳鸣。虽然极其的不适,但这对她却是好消息,但克罗丽丝却欣喜若狂,会痛就说明自己的身体还没有死去!
在那脉搏的牵引和托举下,克洛丽丝鼓起全力,一次次凝聚自己的意识,努力向上方困住自己沉重阴郁的迷雾冲去,企图冲破那浓稠窒息的虚无。
常人避之不及的痛苦此时却是她的灵魂最清晰的归路。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赫尔墨斯:肯定是阿瑞斯这个蠢……
阿尔忒弥斯:是我。
赫尔墨斯:……纯洁的女神阿尔姐
※克洛丽丝(Chloris)转化为花神芙萝拉(Flora)的完整故事,主要记载于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长诗《岁时记》
诗人问:“告诉我,你自己是谁……”
女神回答:“我如今被称为芙萝拉,过去曾是克洛丽丝:我名字中的一个希腊字母在拉丁语中被改变了。我曾是克洛丽丝,幸福田野中的一位宁芙。羞涩让我不便描述我的身形;但它为我母亲的孩子赢得了一位神的婚配。
那是春天,我正在漫步;仄费罗斯(Zephyrus,西风之神)看见了我;我退避,他追逐,我逃跑;但他更为强大。不过,他以赐予我新娘之名弥补了他的暴行,在我的婚床上我并无怨言。
我享有永恒的春天;一年四季最为丰美;树木永远披着绿叶,大地永远盖着绿草。在我作为嫁妆的田野里,有一座肥沃的花园……
我的丈夫用名贵的花朵将它填满,并说:‘女神,做百花的主宰吧’。”
名字从希腊语“Chloris”(χλωρ,意为“黄绿色”或“苍翠”)变为拉丁语“Flora”(flos,意为“花”),以此点明其身份与司掌范围的转变。
部分资料误将此故事归于《变形记》(Metamorphoses),但学术共识与原始文献均指向《岁时记》。此外,现存古典文献中,仅有奥维德将克洛丽丝与芙萝拉明确等同,这很可能属于奥维德的文学创作。
波提切利的画作《春》中描绘了宁芙克洛丽丝被西风神仄费罗斯拥抱,从口中长出花枝从而转变为花神芙萝拉的过程。
第133章 修渠
“就是这样, 宁芙克洛丽丝在西风神泽费罗斯怀里蜕变,转化成为花神。她的神名为芙萝拉,当西风吹拂大地,芙萝拉就将鲜花和生机带回, 抚平寒冬疮痍……”
“哎呦, 咱们这竟然还出了一个大诗人!”还不等艾伦说完, 围在周围的工人都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艾伦的激情被打断, 也没法继续说下去, 只能抬头看着头顶有些打蔫的错落树影发呆。
虽然艾伦明白这些工人们也没有恶意, 但还是有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寥感油然而生。
哪怕艾伦肚子里都是德尔斐神庙的女祭司们都未必知道的第一手内部消息,其他劳工们也不会当回事,只会当艾伦是在繁重劳作中的自己瞎编来调剂心情的稀奇故事。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身边这群都是斯巴达的平民,他们可不怎么耐烦研究虽然比起被强制劳动的奴隶来说他们这些自由民还有工钱可以领取,但也没几个人是自愿冒着酷暑来做修渠这种又苦又累的活计。
何况今年夏季来得格外早, 漫长又干旱,自由民大多原本都有自己的手艺和生意,现在却被征调来修渠,大家多少都有怨气。
修建水渠是阿波罗通过德尔斐神谕所向斯巴达王——也就是雅辛托斯, 发布的神谕。
风神虽然受了伤,但终于没有再继续伤害祂自己,但那些暴虐的黑暗部分不会那么容易被清除,那些混沌与毁灭在祂自己精神域中压抑囤积了太久, 必须要向外释放。
干旱、蝗灾、山火、暴雨、洪水、瘟疫……每个词都让艾伦头皮发麻,风神警告的每一条对柔弱的人类来说都是足以灭顶的挑战, 现在他们正经历的比往常更难熬的夏天才是刚刚开始。
虽然风神之前通过内部的自我攻击消解了部分力量,阿波罗的箭也中和了濒临崩溃边缘的暴虐神力, 但即使是这样,风神也警告了大家,如果就只是坐等灾难降临,浩劫过后恐怕人口十难存一。
但这一次不再像曾经那样,现在的人类不会再在天灾降临之际仍然只顾着战争和掠夺,人们联合建立了国家,也懂得合作先努力生存下来。
而且神祇也没有冷眼旁观,风神为了拖延灾难降临已经独自支撑了百年,阿波罗得知天灾将近后马不停蹄就前往德尔斐发布神谕通知各城邦提前准备,雅典娜也会毫不吝啬对有能力设计水利的工匠予以灵感祝福,赫菲斯托斯也给予了人间更高的铸造成功概率。
其他国家的情况艾伦不知道,但斯巴达现在的王雅辛托斯在得到阿波罗的神谕后,没有理会长老院和部分大臣的反对,立即就召集全国的工匠和奴隶,力排众议宣布要按照神谕要求举国修渠,献给阿波罗。
以现在工程的进度,艾伦有信心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都能撑过天灾。
艾伦刚满怀希望地喝了一口水,不远处突然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这次不止是艾伦,其他工人也纷纷伸出头想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几声咒骂之后,一个灰扑扑的男人被几个贵族年轻人抬着,像一只麻袋一样被重重摔到了地上。他的血水混着泥土、或许还有其他污秽糊满了祂的脸,扭曲着的四肢似乎还在抽搐着,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那个被扔到地上的倒霉蛋显然是个黑劳士,平日负责耕种生产粮食的奴隶,他们没日没夜的劳作供给着整个国家的温饱,让士兵没有后顾之忧地训练和征战、炫耀斯巴达的荣誉,但他们又是整个斯巴达最低贱的存在。贵族随意就可以狩猎和杀戮他们,并以此为娱乐和炫耀的资本。
和有工钱领、太阳最烈时候还有机会凑在树荫下喝水休息一小会儿的自由民们不同,等待着那些奴隶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苦工。
黑劳士和平民的地位已经可以说天差地别,更不用说那些带着鞭子的贵族。
艾伦曾经也当过奴隶,但他说起来只是被豢养起来用于逢迎取乐的私有奴隶,和这些真正支撑在国家基底的黑劳士还是差别巨大。
他光想着就感觉胸口堵得慌,水也喝不下去了。不过他们也没有多少休息时间,一个拿着鞭子的贵族冲他们这边不客气地呼喊起来,大家也只能站起身拍拍屁股重新开始劳作。
没有人敢跳出来去质问那些贵族。
他们虽然说起来是斯巴达的自由民,但也是二等公民,能做些买卖营生置办些产业,但也必须缴纳重税。
若是遇到战事,平民们就必须上前线去做那些“斯巴达战士”的马前卒。若是平民对统治或是贵族们有所不满和抱怨被发现或者举报,针对自由民的暴力清洗也是时常发生。
艾伦慢吞吞回到自己的位置,还是没忍住再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被扔出来的可怜人还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经过刚才的风波,艾伦身边的其他人也都没有了说笑的心情,气氛一下凝滞起来。
当第一声闷响传来的时候,包括艾伦在内的工人们都没意识到那代表着什么,他们还以为只是某一块石料滚落的声音,又或者一筐泥土从奴隶肩上被卸下的动静。但紧接着的却是夹杂着震惊和恐惧的惊叫——那些自诩不败战士总是高高在上的贵族的惊叫声。
艾伦马上往那边看去,两个斯巴达贵族已经倒在了地上,还有几个未倒下的围着一个奴隶,他身材瘦削,脸颊和眼窝都深深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中抓着一块带棱角的石头,上面还沾着血迹,不难想象地上的贵族是怎么倒下的。
为了防止黑劳士盗窃或抢夺,贵族们平时都不会携带武器,在这监管的贵族身上也只有鞭子和藤条,加上刚刚已经有同伴倒下,其他人也都不想第一个靠近敢于搏命的疯子。
突然又有几个奴隶动了起来,还有很多没有动手但围上去看热闹的,挡住了艾伦的视线。
他们这的监管也赶忙往那边跑过去帮忙,恐怕其他方向的贵族监管也赶紧过去了。
没了监管人,旁边的工人们也没了心思干活,纷纷凑到一起讨论那边的反叛。
“这家伙说不定和之前被扔出来的那个有关系吧?”
“说不定是兄弟呢,不然为什么突然要拼命。”
“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也会被打死吧?”
“或者更惨。”
“哎。”
“说不定他能逃跑呢?”艾伦说道,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想要相信有另外一个好的结果,“被派来监管的人不多,而且他已经击倒了两个,其他人也未必愿意出全力。而且刚才还有其他黑劳士也开始加入混战,说不定他趁乱就跑掉了。”
“谁知道呢?”
那边的人群被鞭子的响声驱散,几个人把躺在地上的贵族抬走了,之前的那个奴隶也不见了。
艾伦他们这边的监管正往他们这边走来,大家纷纷闭上嘴低下头,假装一直忙活着手上的活计。
会的吧。或许那个奴隶趁乱逃了出去,逃到了群山原野之间,在山野中打猎和在边境交换一点物资维生;或许他们前往其他国家,有一些不算富饶的小城不会严查外来人的身份纸,在那里他们可以以外乡人的身份做点小工生活;或许逃跑的奴隶越来越多,他们会建立自己的家园据点,继续帮助其他奴隶逃跑重获自由……
艾伦想着,或许可能不在今天明天,但未来或许几年、或许几十年后,再强盛的王国也会迎来它的终结。
艾伦亲眼见过一颗种子长出的柔嫩的根系撑碎了原本严丝合缝的巨石,也见过屋檐滴下的水滴经过岁月在整块的石砖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孔洞。
就算只是奴隶手中的破石头,只要能精准地砸在那些贵族的头颅上,造成的伤害也不比宙斯的雷霆软弱。
毕竟——变革将至,旧世界没有像风神从前担心的那样一下子彻底毁灭,它的骨架被保留下来,但新世界的种子已经埋下,在万事万物之中悄然生发蜕变。
最终,那些腐朽陈旧的部分会被生生不息的变革之风一点点被剥离吹散,而新世界一定会在所有属于未来的人们的不断地浇灌和修剪之下生长得枝繁叶茂。
*
泽费罗斯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
门被推开,那个神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缓缓朝泽费罗斯的方向走来。
泽费罗斯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闭上眼假装自己没醒,但直到那道脚步声在床尾边停驻,祂也没有下定决心。
反正事已至此,再一味逃避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说来说去,泽费罗斯自己也清楚,不管有多少借口,到底是自己更对不起阿波罗一些。
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破坏了阿波罗对生命泉水的继承,凭借这口几乎偷来的泉水,自己才没有被黑暗面浸染丧失理智,在提丰爆发的时候也没有被祂吸走吞噬丧失自我。
因为阿波罗给了自己有关神使继任者降生的预言,自己才有机会在赫尔墨斯尚且年幼的时候就和祂见面,完成了神使之职的和平交接,没有让自己和赫尔墨斯因为抢夺神权成为仇敌。
有光明神阿波罗关心庇佑的感觉太难戒除,泽费罗斯又一直是阿芙洛狄忒繁衍力量在人间的代行人,泽费罗斯一直都清楚自己本来就是这样虚伪阴险的小人,只是阿波罗大概没想到祂身为一个神祇竟然还会使这种下流手段。
曾经和阿波罗在一起的日子也是泽费罗斯最开心的时光。可惜都被自己一手毁了。
祂们两个时隔多年,好不容易才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然后自己马上就利用阿波罗片刻的松懈侵入阿波罗的精神,像操控一个玩偶一样控制祂,让祂沦为自己实现目的的工具。
但也不是泽费罗斯就那么想回归本源才三番两次骗阿波罗动手,实在是祂的本源已经接近临界点,没法再拖了。
自己本来应该在扶持狄俄尼索斯挑战宙斯的时候跟宙斯“同归于尽”,但狄俄尼索斯却反而臣服于宙斯,变革也就没有到来。宙斯的力量已经逼近这个世界法则能够容纳的极限,能够调动风云集聚雷电的‘埃俄罗斯’本就是世界为了平衡宙斯的存在而生。祂本源之中渴望着毁灭和重建的力量就无处释放,就像被越吹越鼓的羊皮,随时都可能爆炸。
为了减少最后必然到来的伤亡损失,泽费罗斯也只能控制波及的范围……以及在力量积累到顶点之前小部分释放力量。但显而易见,泽费罗斯被自己本源内部的风暴搅得不轻,还记忆混乱把正事全忘个一干二净,险些酿成大祸。
阿波罗是祂最后的救命稻草了。而且祂自己也有私心,如果是阿波罗给自己最后一击,那么阿波罗就算是战胜了自己的神,祂就有继承自己的力量的资格……说不定自己体内没能交接给新王的生命泉水也能回到它最初的主人那里了。
但是这种事就算说出来,也不足以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吧。
泽费罗斯的目光从头顶移了下来,想悄悄看看阿波罗的脸色,但很不幸从躺着这个角度看过去,阿波罗那双美丽的眼睛被床尾的床幔给遮住了,泽费罗斯只能看见阿波罗紧绷的下巴和线条优美的嘴唇。
——没有一点笑意。
作者有话说:
※ 黑劳士是斯巴达的国有奴隶,被残酷剥削(上缴半数收成)并遭“克里普提”制度随意虐杀。
公元前464年,斯巴达发生大地震,城邦几乎夷平(仅剩5屋),死伤超2万。黑劳士乘机发动第三次美塞尼亚战争,鏖战十年,虽未推翻斯巴达,但给予其沉重打击,成为斯巴达衰落的关键转折点。
第134章 监禁
……情况似乎不太妙。
泽费罗斯感觉良心很痛, 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没有装睡了。
自己这样躺着视线受阻不说,好像对光明神也不太尊重,何况这本来就是人家阿波罗大神的床。
泽费罗斯犹豫片刻,试图用手撑着床铺坐起来。随着祂的动作, 手腕上铐着的金链互相撞击, 发出了颇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唉, 当初用来铐赫拉和宙斯祂们一家的金链, 终于也是让我也用上了。不过对我这种劣迹斑斑的危险分子, 再小心也不为过, 泽费罗斯出神想着。
“你干什么!”泽费罗斯还在神游,阿波罗已经冲到了床头边,“你不能乱动!”
乳香和月桂的香气随着阿波罗带着体温的衣襟一同拂来,批头盖在泽费罗斯脸上,让祂的脑子一片空白。阿波罗的动作很不容抗拒,但力道又很小心, 环抱着泽费罗斯的后背,很小心地把祂重新放回一开始的平躺。
泽费罗斯被阿波罗扶着躺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祂紧紧贴在自己身侧温热的胸膛,好不容易撑到后背该接触床铺了,一躺下去, 最不容忽视的还是被祂压在身下阿波罗极有力量和韧性的手臂。
阿波罗抽出手臂,又给祂掖了掖被子,想再拨一拨泽费罗斯的额发时却顿住了。泽费罗斯脸颊发红,眉头紧皱、双眼紧闭, 甚至还牙关紧咬,一看就是在苦苦忍耐。
是不是被我扯到伤口了?阿波罗心疼又自责, 赶紧往泽费罗斯伤处释放治愈的光明神力,但泽费罗斯痛苦的神情却没有缓解迹象, 反而将头也撇了过去,留给阿波罗一个写满拒绝的后脑勺。
哦,祂好像只是不想看到我。阿波罗的心脏一下子坠了下去。
阿波罗木木地收回手,祂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又舍不得,只能呆站在床边盯着泽费罗斯散落在床单上的头发。
泽费罗斯为了抵御诱惑,刚在脑子里默念完自己所有星神手足们的名字,终于感觉心如止水了。
祂还没敢立刻睁眼,先竖起耳朵听了听,阿波罗应该已经被祂没礼貌的态度气走了,周围也十分安静,只能听到泽费罗斯自己不甘平息的心跳声。
虽然因为这匠神赫菲斯托斯出品的金链的作用,泽费罗斯没法放出神力来细细探索,但祂的耳朵应该是没有问题——泽费罗斯长舒一口气,疲惫地睁开眼。
这一口气还没出完,泽费罗斯睁眼就看见了还站在旁边的阿波罗,一惊之下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震得祂肩上的箭伤从前胸疼到后背,瞬间痛得祂脸色惨白。
阿波罗似乎也被祂吓了一跳,在旁边蹲下身似乎想伸手帮泽费罗斯抚抚胸口之类的,但又缩回了手,估计怕弄痛祂。
痛是确实好痛,但要泽费罗斯来说,祂宁愿再被射两箭也不想面对这样尴尬的场面。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泽费罗斯在心里绝望地大喊,可惜祂现在没法通过神力精神向外求救,而且也没人敢到德尔斐神域里去营救阿波罗关押的犯人。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区区被自己反复伤害利用的位高权重的前男友而已……不,没事才怪!
但是,阿波罗既然选择把自己锁在这而不是直接把自己扔进地狱塔耳塔洛斯,现在应该也不会因为一点儿小小冒犯就改变主意才对。是吧?
怎么办?为自己犯下的错道歉?还是求饶求求祂放了自己?
好像都没什么用。
或者感激祂的仁慈慷慨,不仅提供了这么宽敞还有床的房间给自己做牢房,还给自己治疗。
快说点什么!
泽费罗斯脑子一卡壳:“你的床很舒服。”
泽费罗斯:?!!!
泽费罗斯意识到自己秃噜了什么之后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头柱上。
祂本来计划说的是谢谢你收留还给我住有这么好的床的房间,怎么能说成这种既没礼貌又像耍流氓的话呢?!
若是祂本来清清白白就算了,恰恰自己还是有前科的,现在又在受害者面前伤口撒盐,反复挑衅……
本来泽费罗斯还盼着自己坐牢期间态度良好一些,能让阿波罗释怀一些当年的事,或许以后祂们再见面也能心平气和问候一下,偶尔和泽忒斯和卡拉伊斯一起坐下聊聊天……这下完了,全完了……
果然,阿波罗冷笑一声:“哼,舒服那就好。”
阿波罗站了起来,又恢复了泽费罗斯印象中骄傲的样子,优雅理了理长袍的衣褶,转身推门出去了。
泽费罗斯:?
好奇怪,刚才听到自己口出狂言后,阿波罗的脸色好像反而没有祂刚进门时候那么阴沉了。
唉算了,管祂的呢。泽费罗斯往被子底下缩了缩,反正自己现在逃不出去,人在屋檐下,想那么多也没用。趁现在阿波罗不会动手惩戒一个伤患,自己就先享受和光明神“同居”的日子……
不等泽费罗斯畅想完,推门的声音又传来,阿波罗又回来了,还抱着祂的里拉琴。
泽费罗斯看着阿波罗去而复返,不知道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没吭声。
阿波罗也没指望泽费罗斯会热烈欢迎祂,自顾自拉开茶几旁的椅子坐下,开始弹奏。
只是乐章才刚进行到第二节,通讯海螺的嗡嗡声就响了起来,阿波罗掏出海螺放下琴,抬头警惕地往泽费罗斯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又推门出去了。
真是的,既然这么防着我,为什么非要到关我的这个屋来?泽费罗斯腹诽道。不过转念一想,说不定阿波罗是担心自己会在没人的时候找机会逃跑,所以才要亲自看着自己。
唉,真想念自己的通讯海螺啊。
泽费罗斯在锁链的范围内活动了一下手腕,祂从这张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各种物件都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阿波罗没收了吧。
赫尔墨斯的声音顺着海螺散发的神力传出:“泽费罗斯怎么样了?祂还是说不愿意见我吗?”
“祂的伤恢复得很慢。我上次和祂提到了你,祂不太开心。”阿波罗面不改色地撒谎,“毕竟如果你没乱动祂放在火山下面的盒子,祂的阴影本可以和提丰一起被神火净化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是赫菲斯托斯藏起来的什么稀奇宝贝。”赫尔墨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咳,但是让祂的本源一直七零八碎的也不是好事吧?阴差阳错,祂也拼齐了,而且不是说好了,你要替我说好话的吗?”
“我会的,但要等祂好起来。”阿波罗胡乱答应着,终于挂掉了海螺。
阿波罗站在门口收拾了一下心情,计划了一下如果泽费罗斯问起来的话自己要怎么说——虽然泽费罗斯大概率不会问的,祂在有些时候特别迟钝,又在某些时候特别敏感。祂已经察觉了自己不想说,就不会再问了。
片刻后阿波罗才推门进去。果然泽费罗斯朝祂投来了好奇的视线,但见阿波罗没有解释,也就什么都没有问。
阿波罗强撑镇定地迈步回到原来的位置,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琴继续从刚才停下的章节弹奏。
刚开始几段因为担心泽费罗斯察觉异常,竟然弹错了好几处,但后面看泽费罗斯又放松下来眯起眼睛听音乐,阿波罗才松了口气,曲调也恢复到了祂正常的水平。
泽费罗斯看来并没有意识到祂自己现在的处境,祂以为装傻像以前那样撒娇自己就能放过祂吗?
阿波罗望着祂躺在自己床上毫无防备的样子,缓缓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自己治疗与医药之神的名头在这种时候是如此好用,再加上祂们特殊的关系,阿波罗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把泽费罗斯带回了自己的地盘。
祂也不算说谎,泽费罗斯确实伤得很重。不能随意移动,也没有精力接受探望。
只是阿波罗从把泽费罗斯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自己不会再给泽费罗斯抛弃自己的机会,如果给祂自由的结果就是祂想要永远离开自己,那干脆就不要再给祂选择的机会了。
阿波罗感觉自己的指尖被琴弦磨得有些痛,但祂也没有停下弹奏。优雅而无暇,充满平衡节律之美的韵律不断流淌而出。
祂知道这是为什么,自己的神性正滑向另一极,暴死与瘟疫的力量正蠢蠢欲动。
正负两面本来就都是神的面孔,不管是节制还是暴虐也都是神的本性。诸神作为世界秩序的执行者,神力的盈亏本来就代表着世界的意志。
不过没关系,以前是自己不知道,将来自己都会陪在祂身边,帮祂把这些都摆平。
泽费罗斯只要能像现在这样,一直留在自己的神殿里,乖顺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祂就不会再企图伤害祂自己,也不能再让我心痛了。
至于泽费罗斯的意愿……阿波罗觉得可以忽略,毕竟泽费罗斯自己做下的决定在阿波罗看来都是糟糕至极。
而且泽费罗斯本来就欠祂的,祂抛弃自己、利用自己、甚至控制自己去伤害祂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意见!
那么现在,阿波罗就决定祂们两个从此以后都要在一起,而这一次是全是祂阿波罗说了算。
泽费罗斯半睡半醒之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被子里打了个寒颤,但还在愈合的伤和刚才剧烈起伏的情绪消耗了祂太多精力,何况里拉琴声的刻意引诱,泽费罗斯还是沉沉地睡了。
*
从那天起阿波罗似乎驻扎在了这间房里。
我面子真大,为了不让我逃跑,阿波罗都得天天盯着我。泽费罗斯想着,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确实只能卧床的日子非常无聊,如果阿波罗在,泽费罗斯就有里拉可以听,或者欣赏阿波罗批阅卷轴时认真俊美的侧脸。时间也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但泽费罗斯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确实没有从这锁铐逃脱的本事,劳烦阿波罗成天守在这里,实在是浪费时间。
跟阿波罗说不用一直盯着的话太直接了,很像是为了逃跑。泽费罗斯思索后觉得最好还是迂回一点,正好自己被关起来这段时间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先闲聊一下套套近乎。
“塞姬的孩子出生了吗?男孩还是女孩?”泽费罗斯小心地问道。
“……是半神女孩,赫多涅。神力不弱,将来通过试炼有很大可能成神。”阿波罗从纸卷中抬起头,似乎很意外泽费罗斯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真好。”阿波罗似乎很高兴自己主动搭话,泽费罗斯实在不忍心在这时候让阿波罗失望。
“你还想要孩子吗?”阿波罗突然问起来。
“?我希望不要了。”泽费罗斯想了想,刚说完就感觉气氛一下凝固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如果是神力感应诞生的孩子,像哈耳皮或者神马,我不能每个都照顾到,只能由祂们的本性自由生长,对祂们来说我不算合格的父亲。所以最好不要了。”
“如果……嗯,如果是我亲生的。”泽费罗斯感觉自己老脸发热,“现在最幸运就是半神,说不定还会是没有神力的神裔。我担心祂们如果不能成神,会有一天不得不离开我去往冥界。我会心痛。”
“你也知道会心痛?那你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阿波罗鲜少这样大声,显然是气急了,要不是桌上还放着一堆书卷,泽费罗斯感觉阿波罗都想猛砸桌子,“要是你真的被我毁去神格,你想没想过我该怎么办?!你——”
“我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泽费罗斯知道这样干瘪的道歉实在非常虚伪,不管自己有多少理由,过错都已经铸成,“如果有什么我能弥补的,我都愿意做。”
阿波罗无声地瞪着泽费罗斯,泽费罗斯也不敢吭声,房间里陷入了尴尬又僵硬的沉默。
怎么好像每次都是这样,本来想和阿波罗好好说话的,最后又惹阿波罗不高兴了。泽费罗斯有些丧气。
“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阿波罗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收拾了桌上的卷轴走了。
阿波罗是不打算再看着自己了吗。泽费罗斯看着大门的方向,愣愣地想着。似乎还盼着阿波罗还能再抱着里拉琴或者新的卷轴推开门。
阿波罗好像真的走了。泽费罗斯重新看向头顶的床帐,嘴角和心情一起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赫尔墨斯:泽费罗斯在阿波罗那养伤。
泽费罗斯:监禁改造中
阿波罗:在我家里就是我的了。
第135章 羽毛
“什么?阿波罗就是这么说的?”
厄洛斯紧皱眉头, 刚想继续追问,怀里的宝宝就不高兴地哼哼起来,显然是厄洛斯生涩的手法抱得她不够舒适。
“我来吧。”赫尔墨斯叹了口气,从厄洛斯怀里接过襁褓, 轻轻拍着哄了几下, 赫多涅马上安稳下来, 扭头靠在赫尔墨斯怀里睡了。
“嘿, 你还真擅长这个!”赫尔墨斯哄孩子的手法也是一绝了, 厄洛斯啧啧称奇。
赫尔墨斯还惦记着泽费罗斯的事:“阿波罗说泽费罗斯还是不肯原谅我, 怎么办啊。”
“让我想想你都干了什么。你动了泽费罗斯存放的灵魂碎片、偷拿了祂姐姐阿斯翠亚的金剑、用你的神权侵入祂的精神域窥探祂的思想……”
厄洛斯每多说一条,厄洛斯的脸色就越难看一分,“……而且你一开始就是抢了祂的信使神权。说实话,如果我是泽费罗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搭理你。”
厄洛斯得意地欣赏了片刻赫尔墨斯灰败的表情,才缓缓开口道:“……但是泽费罗斯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不理你的。祂可能在当时确实很生气, 但祂后面自己想一想就会理解你了。而且你不是刚刚还算是救了祂吗?祂肯定知道你还是关心祂的,不会这么久都不原谅你的。”
“真的吗?”赫尔墨斯脸上出现了希望,但很快又踌躇迟疑起来,“可是……我传去的讯息、信件, 祂都没有回过。如果祂不是不原谅我,为什么不理我呢?”
“之前赫茜刚出生的时候我也给泽费罗斯送了信,祂也没回。我通过同盟链接给祂传过音,大概因为在德尔斐干扰太强的缘故, 也没有什么回音。肯定不是针对你的。阿波罗不是说祂伤还没好吗?可能就是没法回信吧。”厄洛斯努力劝说着。
其实厄洛斯也不信阿波罗的鬼话,泽费罗斯伤的是右肩, 就算神力不济,只要阿波罗帮帮忙, 传一两条讯息让祂们安心也好。可是可恶的阿波罗每次只说泽费罗斯需要休息,不仅不让泽费罗斯回信,还禁止祂们去探望。
后面厄洛斯本来还要继续传音,甚至还想去德尔斐找泽费罗斯,不过都被塞姬拦下了。
塞姬说祂们两个的灵魂都渴望和对方结合,虽说泽费罗斯还有伤,但两个神之间想干点什么总有办法,这事谁也说不好。说不定别人上门探望的时候,人家两口子正在卧室里忙碌。多不好!
那时身为爱神的厄洛斯瞬间懂了,既然灵魂女神塞姬都确定祂们都想和对方结合,那祂们最好还是别去搅和了,省得让阿波罗这个心眼小的记恨上。
没想到不止自己,赫尔墨斯也惦记着泽费罗斯。厄洛斯觉得自己有责任必须阻止赫尔墨斯,万一赫尔墨斯这个大聪明蛋一拍脑袋突然决定要用祂的神权直接出现在德尔斐寝殿里头,恐怕赫尔墨斯就没法回去和迈亚一起吃饭了。
“你就放心吧!泽费罗斯肯定只是因为受伤没法回信。”厄洛斯一口咬定,想了想还是又提醒了一句,“你可别仗着神权随便乱闯德尔斐啊!万一你打扰到泽费罗斯养伤,阿波罗会有多生气你是知道的。”
赫尔墨斯离开的时候看起来还是不太放心。不过厄洛斯觉得自己也尽力了,祂想了想还是气,又写了一封信,这一次收信人是阿波罗。
【……没人受得了处处霸道的情人……泽费罗斯不是你私人所有物……】
啧。一派胡言。
【……注意点泽费罗斯的身体……不要乱来……】
哼。用得着你说。
阿波罗随意扫了几眼,看到满纸没有一句自己爱听的,毫不犹豫一把火把信烧了个精光。
“是不是泽费罗斯催你快点回去啊?你真是的,我早说了你实话实说泽费罗斯肯定心软,你早点告诉祂不就好了吗?”
阿尔忒弥斯早就不耐烦管这两个蛋了,又皮又难伺候。一听说阿波罗要接祂们回去,赶紧把装蛋的篮子塞到祂手里,生怕祂反悔。
阿波罗小心地掀开盖子,看到安静躺在里面两个莹润的蛋,神情终于温柔了些。
*
泽费罗斯半靠在床头上,放出了祂的大翅膀仔细整理,不过祂的手腕被铐住活动范围有限,只能费劲地来回调整姿势才能够得到每一根羽毛。
泽费罗斯艰难地梳理了好几遍,才终于挑中了一根形状漂亮光泽均匀的长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