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一边希尔会和宿星怎么沟通, 黎隅就不得而知了。

    在广场上的事情结束以后,他就带着铃兰重新回到白塔。

    夜幕降临,直到最后一抹余晖彻底在高耸的白塔上一寸一寸消失, 黎隅才终于踏进了白塔的大门。

    白塔里的尸体残肢和满地的鲜血已经全部被处理干净,空气里不知道喷洒了什么, 那一股腥臭味也彻底消失不见。白塔依旧是那座似乎什么都未发生过的白塔。

    “小黎!快来吃东西呀!”贝塔看上去刚忙完不久, 衣服的背部被汗水湿透, 头发也紧紧地贴在额角, 但她看向黎隅时眼中毫无阴霾,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孟英豪就坐在她旁边, 沉默地咀嚼着手里的食物。

    黎隅想起陆执川安排了两人去基地巡防,估计一天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

    “滕海呢?”黎隅坐在贝塔对面。

    他其实知道陆执川现在就在楼上, 但出于某种逃避的心理,他并没有马上上楼, 而是在这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扯着其他的话题。

    贝塔有问有答,“滕海啊, 估计被陆队派去科研所当下手了吧。你知道的, 最近科研所一直很缺人。”

    “哦。”虽然有点意外,但好像也可以理解。

    “哦对了。”贝塔低声道, “刚才方博士来过, 就是没过多久就走了。你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吗?”

    黎隅大概知道,但他还是摇了头,只道:“陆队有说白塔之后一段时间的安排吗?”

    “安排?”贝塔懵了懵, 扭头看向孟英豪,“陆队有安排什么吗?”

    孟英豪摇了摇头, 眸中若有所思。

    “这样啊。”

    黎隅点头,他抬头笑笑,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贝塔一顿,“小黎,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贝塔那么大条的人都察觉出来了,看来这次是真的很明显了。

    “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了。”

    黎隅在心中叹了口气,站起来,“我上楼了。”

    “欸!”贝塔刚要说话,就见黎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她声音慢慢低下来,“他还一口都没吃呢。”

    贝塔怅然地往嘴里扒了最后几口饭。

    陆执川确实在房间里。

    他半坐在床上,被子拉在腰间,一张巨大的纸摊在他双腿的位置,手里的笔似乎还在不断往上勾画。

    听到动静,陆执川偏头看过来。

    或许是因为氛围正好,黎隅在这一刹那就想起了他们刚刚在灰域相识时的场景。

    他那时候受了伤,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满屋子的鲜花。

    罪魁祸首是铃兰,点缀鲜花的是陆执川。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真的就像梦一样。

    黎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值得珍视,但对陆执川来或许并非如此。

    离开基地、遭人暗算、意外坠落、无法及时返程……桩桩件件好像都是很糟糕的事情。更不用说,陆执川当时刚刚失去了几个同行的白塔队员。

    黎隅安静地走进来,轻轻把门重新合上。

    他用了一个合适的开场白,“听贝塔说方博士来过。”

    陆执川温沉道:“你过来。”

    于是黎隅走过去,终于看清陆执川在被子上铺着的纸是什么。

    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线条从第二基地的标注点出发,穿过一片空白区域,在纸页边缘标注着“第三基地”四个字。

    那么清晰的路线图,显然不是刚刚准备的。

    黎隅一时没有说话,整间房间都没有任何声音。就连白塔之外的虫鸣似乎都在一起远去。

    “你看到了?”陆执川问。

    “嗯。”黎隅垂眸,终于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你问起第七基地那天。”

    黎隅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方畲给了我一份旧路线的标注参考。”陆执川说,“他那里保存着当年的路径记录,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但地形变化不大。”

    “……你不需要陪我去。”

    黎隅在陆执川回应之前吸了一口气,快速道:“第三基地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那边的档案库到底还有没有保留方舟计划的原始资料,也没有人能确认。”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你去过灰域,你知道那种地方随时都可能出意外。白塔现在刚刚稳定下来,你需要留在这里。”

    陆执川的手指在起点处点了点,然后沿着那条虚线缓慢划过,最后停在“第三基地”的标注处。

    “你刚才说,我不需要陪你去。”陆执川抬起眼,看向他,“那你告诉我,你一个人要怎么穿过那片灰域?你连枪都不会开。”

    黎隅被他这一连串话说得一时语塞。他只是觉得既然决定了要去,那就总会有办法。但这个逻辑在陆执川面前显然站不住脚。

    “……我可以带着铃兰。”

    “铃兰确实会保护你。”陆执川说,“但铃兰不会分辨方向,不会判断灰域边缘的污染值变化,更不会在遇到危险时选择绕路还是正面应对。它只是一株植物,黎隅,它不是你。”

    黎隅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陆执川的手指上。

    “那你呢?”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要陪我去?”

    陆执川也有几秒钟的沉默。

    黎隅突然觉得现在并不是问这个话题的好时间,因为不论他等会儿得到的是什么答案,会因此惴惴不安的都会是他自己。

    他抿唇,“算了,关于这件事我们再商量……”

    “我之前问过你,那天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和谢汤的对话。”

    陆执川打断了黎隅剩下的话,突然提起了另外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但这反而让黎隅更加难熬。他隐约知道等一会儿自己将会面对的是什么,却根本没办法阻止它的到来。

    陆执川道:“其实你当时听没听到都并不重要。”

    “因为不管你有没有听到,我都不打算让它停留在原地。”

    陆执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有回避黎隅的视线,目光沉静而坦诚。

    黎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临了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陪你。”陆执川说,“因为如果我不去,你可能会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死去。如果我真的让你一个人走了,我大概会后悔很久。”

    黎隅想笑一下,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太听话。

    “那白塔怎么办?”

    “我会把孟英豪和贝塔留在白塔。滕海已经被我调去了科研所。”陆执川说,“希尔欠白塔一个人情,现在是时候还了。”

    “你知道吗,”黎隅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你这样说,我会很为难的。”

    “为难什么?”

    “为难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坦率。”黎隅目光和陆执川的对上,“我连自己为什么想让你一起去都想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你比我更熟悉灰域,也可能只是因为我……”

    他停了一下。

    “……我习惯了你在我旁边。”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陆执川没有立刻接话,黎隅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就习惯了。”

    “如果你习惯我在你旁边,”陆执川说,“那就让我继续待在你旁边。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黎隅扯扯唇角,“你说得轻松。”

    “本来就不难。”陆执川轻描淡写。

    黎隅道:“那我们……”

    陆执川却打住了黎隅剩下的几句话,他道:“我很高兴你现在不再和我装傻,但我觉得你并没有想清楚。即使你给了我我想要的答案,我也不能现在就接受。这对你不公平。”

    他笑笑,温声道:“你什么都不懂,我总得先教会你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

    陆执川没忍住,上手揉了揉黎隅的耳尖,“占有欲和喜欢是不能划上等号的,你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吗?黎隅。”

    黎隅抬眸,“你会给我很多时间吗?”

    “很多。”陆执川一顿,忽而又道,“但也不一定。”

    黎隅疑惑。

    “至少我不会同意让你在我这里继续装傻了。”

    陆执川道。

    他伸手在地图的边缘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第三基地的方向。

    “明天早上六点,基地东门。”他说,“我跟你一起走。”

    那一天晚上黎隅躺在床上的时候其实脑海中想了很多事情,他以为他那一夜都会在这种状态中过去,可实际上他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和以往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一早,黎隅睁开的眼睛的时候陆执川已经全部收拾好了,甚至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包好了他们生活的必需品。

    “该走了。”

    陆执川留给黎隅自己整理的时间,先行去了一楼大厅。

    等一切准备就绪,黎隅和陆执川来到基地东门,发现那里已经有几个人正在等着他们。

    希尔和宿星,以及那位很有个性的医生谢汤。

    谢汤朝黎隅轻佻地眨了眨眼睛,宿星冷哼一声,站在几人的最旁边。

    希尔感叹一声,终于和他们告别。

    “一帆风顺。”

    越野车逐渐远离这座恢弘而安静的人类庇护所,向另外一片未知的远方驶去。

    黎隅坐在后座上,看窗外越来越远的建筑,直到那座象征着“家”的方向的白塔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72章

    “喔噢!”谢汤坐在副驾驶座上, 笑得很放肆,朝旁边正在驾驶越野车的宿星弹了弹舌,“怎么样?好久没出来过了吧!”

    “我听从组织调遣。指定给我的任务中并没有需要在基地外完成的内容。”

    宿星在反光镜中看了后座上老老实实坐着的黎隅一眼, 他冷冷道:“和你们又不一样,目无尊纪的野蛮人。”

    “哇塞。”

    谢汤把旁边的车窗开到最大, 右手搭在窗边, 呼啸的风在整个车中响起, 他挑挑眉带着一点狂野的劲头。

    “我敬你是条汉子哦。现在车上的四个人可就只有执行长大人一个半畸变者, 我连帮你说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宿星:“你——”

    谢汤哈哈一笑,“你什么你啊?不然你是想说乖巧的小黎隅是野蛮人, 还想说我这位白衣天使是野蛮人哈哈哈哈哈!”

    黎隅听前面两个人斗嘴听得很开心,虽然这更像是宿星单方面的恼羞成怒……

    可能陆执川也觉得车里的气氛太沉闷了, 所以没有制止谢汤胡乱侃大山的行为。

    盖西的死或许确实对宿星造成了很大冲击,他远没有了最开始黎隅见到他时的盛气凌人。

    黎隅好奇趴着前面的座椅, 问宿星:“你是怎么成为盖西的左膀右臂的?”

    宿星嘁了一声,“很难想象吗?”

    “你看上去很年轻。”

    谢汤半个身体都扭向后面, 插嘴道:“你在这个地方就没必要用这种话夸他了。就现在在这辆车里, 四个人里就他年纪最大。真正厉害的人早就当上执行长了,他还在当人家前任总督的狗腿子。啧啧啧, 你看看, 就单说黎隅你吧,方畲多看重你啊,科研所都快成你半个家了。再说我吧, 虽然没有势,但我有技术, 有钱啊!再看看宿星他哈,要钱没钱, 有权其实也没啥权,整天就知道跟在盖西后边乱跑,脏活累活干了一大堆,也没见盖西多信任啊。”

    “你懂什么?!”

    宿星反唇相讥,“除了第二基地谁还要你那点钱?”

    谢汤缓缓“靠”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等去了第三基地,你们要是出人头地了话,别忘了帮兄弟我统一一下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的度量衡。”

    宿星驾着车经过一大片旷野,车窗外还能看到各种各样体积巨大的异种,色彩斑斓,它们沉默地进行着觅食和捕猎。

    黎隅眼睁睁看着一朵长着一张巨嘴的花朝天盛开,抓住时机突然伸长枝茎,一口吞下飞翔在半空中的长尾畸变鸟。

    宿星嘲讽谢汤,“你还真是掉进钱眼儿里了。”

    黎隅笑笑。

    他突然在前途未卜的这一刻,在这个基地之外可能潜伏着巨大危机的地方,感受到久违的安逸和自由。

    黎隅学着谢汤的样子,也打开了旁边的车窗,一只手搭在外面,感受着狂风穿过他的指缝,吹起他的衣领和短发。

    风声呼啸,掩盖了黎隅所能听到的一切,他此时听到的闻到的看到的……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来自这片旷野。

    这也是五十年前,黎隅对自由的全部想象。

    他们需要吃饭,所以并没有一次性开很久的车。

    这里只有宿星和陆执川会开枪。但就像希尔所说的,宿星毫无威胁,这同时也说明他一无所用,毕竟这里到处都是异种,打异种可不是简单得会开枪就能行得通的。

    于是打猎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交在了陆执川身上。

    黎隅他们三个小虾米凑在一起,主要是商量商量负责生火。

    铃兰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跟在黎隅身边了,清缴试探着靠近他们的其他异种。大多数异种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铃兰延伸过去的藤蔓彻底绞杀,然后被它吸收养分饱餐一顿。

    宿星对异种的作风天然厌恶,他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谢汤则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开始夸赞铃兰,包括但不限于它绝美的外表、善良的内心、强大的实力……

    铃兰愈发飘飘然,绞杀异种更加不留余地,不一会儿就在几千米之内给他们留了个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宿星半趴在地上,好不容易升起了一点火苗,正要小心地添一点助火的材料。铃兰兴高采烈地回来,由于速度过快而带起了一阵风,恰恰好将那一点火苗吹灭个正着。

    “……”宿星咔嚓一声,把手里的小木棍当场折断,“黎、隅,管好你的东西。”

    谢汤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和一朵花计较?它刚刚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忙上忙下,你说谢谢了吗?”

    宿星凉凉一笑,“你怎么不问问这朵花,它到底吃没吃饱呢?”

    “啧。”谢汤也半趴下来和宿星一起呵护幼小的火苗,“斤斤计较,怪不得你努力了那么多年还只是条舔狗。”

    黎隅惩罚性地隔空点了点铃兰的叶子。

    铃兰注意到黎隅的动作,以为是想要和它玩耍,高兴地把另一片叶子也递了过去。

    黎隅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已经和铃兰说过了哦,下次会小心的。”

    至于改不改就不知道了。

    陆执川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了一只畸变狼。

    而火也已经生了起来。

    谢汤适时展现了他精湛地刀工和开膛破肚的实力,把整只狼分割地颇具美感。

    黎隅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在岫山的那片灰域时,陆执川有一次带回来的就是畸变狼,那段时间的饭都是陆执川做的。后来黎隅来到第二基地,有相当一段时间都不适应白塔的食物。

    黎隅久违地感到食欲大开。

    谢汤和宿星更是狼吞虎咽。宿星稍微好一点,勉强维持一些体面,谢汤边吃边道:

    “就是这个味儿!我天!老陆啊,我都多少年没吃过你做的饭了!咱俩那么多年的好兄弟,你觉得这合适吗?要不然等末世结束后,你这个执行长找不到活干了,我雇佣你当我家厨师吧。我有钱。”

    黎隅提醒:“你的度量衡还没统一……”

    谢汤又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第二基地真是坏事做尽。可千万别让我打了那么多年的白工。”

    听到谢汤诋毁第二基地,宿星竟然这次也没有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只是沉默地把肉往嘴里塞。

    黎隅把手里陆执川递过来的那部分吃了一半就差不多吃饱了。这个情景确实很能让他联想到过去在岫山的那段时间,不只是陆执川猎杀畸变狼,当然也有陆执川看着他吃饭这件事。

    刚才陆执川直接坐在了他身边,谢汤和宿星毫无意外且习以为常。

    黎隅不自由主地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

    陆执川恰好看过来,他扬眉“嗯?”了一声。

    黎隅被他这样看着,反而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低头假装认真地对付手里剩下的烤肉。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低笑。

    黎隅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你笑什么?”他闷声道。

    陆执川的声音中依旧带着笑意,“笑一个吃东西还偷偷摸摸看别人的人。”

    黎隅:“……我只是凑巧往那个方向看,顺带着看到你了而已。”

    陆执川很自然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黎隅有点心虚,但默默说服自己,肯定地重复了一遍,“真的。”

    他倒打一耙,“如果你没有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陆执川承认地很干脆。

    “确实在看你。”甚至还有点遗憾,“可惜我看了你那么多次,只抓住了你一次。”

    “……”可恶。

    黎隅觉得陆执川这个人真是越来越难搞了。

    特别是两人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以后。

    谢汤和宿星对他们之间的暗流一无所知。谢汤只感觉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谈情说爱,真不愧是执行长。

    换一个人都不一定还有命在。

    宿星不屑一顾。

    “之后如果我不在,你们三个不要分开行动。除了铃兰之外,”陆执川把手里的烤肉翻了个面,“宿星身手确实比一般卫兵强一些。”

    宿星传来一声闷闷的“哼”。

    谢汤立刻抓住话头,“老陆,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呢?我好歹也是基地里数得上名号的医生,你就不夸我两句?”

    陆执川没接话,只是从火堆边捡起一根细枝,拨了拨篝火边缘的炭灰。

    谢汤还在那边嚷嚷:“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懂感恩。等哪天你们在灰域里受了伤,可别哭着喊着求我来救。”

    “你出诊的价格高得够普通人吃三个月饱饭了。”宿星难得开口,“谁哭还不一定。”

    “我那叫市场定价!”

    下一程换了人开车,陆执川驾驶座,黎隅副驾驶,谢汤和宿星在后座上休息。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黎隅甚至能听到身后的两人发出的轻微的鼾声。

    “你困吗?”黎隅问陆执川。

    陆执川摇头,“你如果困了话可以睡一会儿。”

    黎隅也摇头。

    车下的路很颠簸,但丝毫没有把谢汤和宿星吵醒,鼾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

    所有的车窗此时都是关着的,外界一片漆黑,车内亮着昏黄的灯,有一种奇异的静谧和安全感。

    过了一会儿,黎隅又问:“陆执川,你困了吗?”

    第73章

    “没有。”陆执川回答。

    黎隅点头。

    过了一会儿, 他又道:“陆——”

    “嗯。”陆执川笑了,“我没困。”

    黎隅一顿,然后道:“我是想说, 我们说说话吧,我记得晚上开车好像不太安全。”

    陆执川很配合地点头, “那说点什么呢?”

    “唔。”黎隅思考了一下, “说说你的从前吧, 我很好奇你没成为执行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知道多少?”陆执川反问道。

    “方教授告诉过我, 你曾经和希尔一起竞争过执行长的位置,盖西以前支持过你?”

    “确实如此。”陆执川承认道, “我在十六岁正式加入白塔,当时的执行长就是现在白塔的上一任执行长, 维克特。他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半畸变者,富有包容心和领导魅力, 深受白塔成员的爱戴。我和希尔是被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可以说我和他是在相同的环境中成长, 但几年过去, 我们的风格和理念却截然不同。”

    黎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空泛地发出了一个语气词“啊”。

    越野车正在经过一段颠簸的路段, 车身剧烈晃动, 车后座的两人也跟着摇晃,谢汤翻了个身调整姿势,依旧睡得很香。宿星被晃醒, 不耐烦地把谢汤看过来的脑袋按回去。然后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

    陆执川尽量挑拣了那几年里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

    “维克特是个很讲究仪式感的人。”陆执川说,“每年白塔成立纪念日, 他都会把所有人召集到大厅里,亲自煮一大锅热汤。汤的味道说实话并不怎么样, 但没有人敢说不好喝。”

    黎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喝了吗?”

    “喝了。”陆执川说,“每年都喝。后来有一年他煮汤的时候忘了关火,锅底烧穿了一个洞,汤汁流了一地。从那以后纪念日的煮汤传统就被取消了。”

    “你听起来好像有点遗憾。”

    “是有一点。”陆执川说,“毕竟那个人一直都非常运筹帷幄,很少会有这样的一面。”

    黎隅安静地听着。他能从陆执川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克制的怀念。

    黎隅没有去问维克特后来怎么样了,因为这个人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

    这不会是一个愉快的结局。

    陆执川打断他,“怎么一直是我在说?”

    黎隅想了想,“那你想听什么?”

    “你可以随便说说。”

    黎隅觉得陆执川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随便说说是说什么呢?

    黎隅斟酌片刻,“我曾经在岫山看到过过去……我说的是五十多年前的过去的资料,你想知道大畸变发生之前,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陆执川注视着前方,“那是一段我未曾经历过的历史,曾经我确实很好奇。”

    “过去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城市,人们聚集在城市里生活、工作,各种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可能每天一栋楼里工作的人都比我们整个基地的人还要多。”

    “城市遗迹还在。”后座的宿星突然睁眼说了这么一句。

    “可惜里面的主角已经不是我们了。”

    黎隅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中。那些关于五十年前的记忆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鲜活,大部分来自于书页上的描述和艾雅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但在这种前路未知的深夜里,和陆执川说起这些事,总觉得那些模糊的画面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前面有一大片湖泊,陆执川将车暂时停在了附近,宿星摇醒了谢汤,和他一起拿着水质检测工具以及枪支去取水。

    陆执川则摊开了那张手画地图。

    黎隅凑上去,“我们现在是在这个位置?”

    靠近第二基地的地方被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上面标注着波浪形的符号。

    陆执川透过车窗观察了一会儿附近的地形,颔首道:“就是这个位置。”

    黎隅继续盯着地图看,“所以我们距离那片新生的灰域还有那么长的距离?”

    “不出意外的话,还需要三天。”陆执川道,“但是车的燃料不足以支撑我们走那么远,所以我们需要在这里补充物资。”

    陆执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需要在这里绕过去一段距离。”

    “这里是……”黎隅略有所感。

    陆执川:“城市遗迹群。”

    “老陆!救命啊!”

    谢汤鬼哭狼嚎,拼命奔跑。

    宿星紧随其后,狼狈地躲过了一击,忍无可忍,怒吼道:“你属兔子的吗?!这么能跑?!”

    谢汤和宿星一前一后狂奔而来,身后紧跟着一条足有成人腰身粗的畸变蟒蛇。蛇身通体覆着坚硬的鳞片,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扬起,信子在空中飞快地吞吐。

    陆执川在两人冲过车身的瞬间抬手,枪声划破夜空。子弹精准地击中蟒蛇的七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七寸的话。

    畸变蟒蛇猛地一僵,上半身向前栽倒,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谢汤已经扑到车边,扶着车门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水质检测仪。宿星比他好不到哪去,肩膀上多了一道撕裂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妈的。”谢汤气都没喘匀就开始骂,“说好的取水,怎么就蹦出来这么大一条玩意儿?宿星你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谢汤从腰包里扯出一卷纱布,熟练地给自己缠上。

    宿星白了他一眼。

    黎隅在两人拌嘴的间隙溜下车,走到那条畸变蟒蛇的尸体旁边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蛇腹。在靠近尾部的位置,他看到一处不规则的隆起。

    “你们过来看这个。”他招手。

    谢汤和宿星同时闭嘴,凑了过来。黎隅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开那处隆起的鳞片,露出一截断裂的金属管,管口已经被蛇体内的消化液腐蚀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印着几行模糊的字迹。

    “这是什么?”谢汤问。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截金属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垫着将那截管子从蛇腹中抽了出来。管子里还残留着一些液体,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畸变活性物质的载体。”黎隅说,“和我们在第二基地地下管道里发现的那些是同一种材质。只不过这一截已经空了。”

    宿星的神情变了变,“你是说,这条蛇吞过实验用的培养管?”

    “不一定吞的是整根。”黎隅把那截管子翻了个面,指着管口边缘一处整齐的切口,“有人剪断了它。这根管子是被丢弃的废弃物,然后被这条蛇误食了。”

    陆执川走过来,接过那截管子,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还给黎隅。“把它收好。到了第三基地也许用得上。”

    黎隅点点头,用那块手帕把管子包起来,小心地放进了后备箱的收纳袋里。

    放好以后,黎隅问宿星,“这个畸变蟒蛇你还要用吗?”

    宿星莫名其妙,“我要它干嘛?”

    “那就好。”

    黎隅笑了笑。下一秒,铃兰突然出现,在地面上不断变大,它伸出藤蔓缠绕住畸变蟒蛇的身体,将其变为一颗绿色的茧,接着不断收缩挤压,直到完全化为一团浓稠的粘液。

    “呕!”宿星没忍住,扭头干呕了一声。

    宿星弯腰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脸色青白交加地瞪着黎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故意的。”

    黎隅:“……我以为你们对这种事应该早就习惯了。”

    “习惯个屁。”宿星抹了把嘴角,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我们不……不把它当场消化掉。”

    铃兰吞食完那条畸变蟒蛇后,心满意足地缩小身形。它慢悠悠地爬回黎隅的肩头,叶片微微舒展,像是在晒太阳似的惬意。

    谢汤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他拍着宿星的肩膀,“哎,你可别惹这小祖宗。人家那朵花连盖西都敢塞花瓣,你算老几?”

    宿星甩开他的手,冷着脸走向越野车,一把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倒车镜里映出他阴沉的面孔。

    黎隅和谢汤对视一眼,后者冲他挤了挤眼睛。

    陆执川将那截金属管妥善收好后,走回驾驶座旁边,弯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宿星,“还能开吗?”

    宿星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郁气强行咽了下去,声音硬邦邦的,“能。”

    “那就继续赶路。”陆执川绕回副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黎隅只能去了后座,铃兰顺势从他肩头滑落,盘踞在他膝上。谢汤在旁边重新调整了坐姿,长腿伸到另一侧,又准备闭眼睡觉。

    越野车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完全吞噬的旧公路继续向前行驶,颠簸的幅度比之前更大。

    黎隅被震得微微晃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铃兰。铃兰似乎也对这种频繁的颠簸感到不耐烦,用藤蔓卷住了黎隅的袖口作为固定点。

    “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城市遗迹的边缘吗?”黎隅问。

    “差不多。”陆执川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带着一丝被夜风稀释过的模糊,“但那边可能不太平。城市遗迹是灰域延伸带最活跃的区域,旧建筑结构不稳定,畸变生物也更多。”

    第74章

    在真正看到城市遗迹群前, 黎隅有过很多种猜测。

    当初黎隅刚从一场沉睡中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岫山和五十年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除了研究院,他已经在那片区域找不到他任何熟悉的痕迹了。当然, 包括任何其他的建筑。

    就连保护级别那么高的研究院,也已经摇摇欲坠。不需要再有下一个五十年, 黎隅相信这间研究院会彻底成为那片畸变森林中的一部分。

    宿星驾驶着越野车, 平稳地行走在旷野之上。

    黎隅没有再限制铃兰的行动, 所以铃兰用一节藤蔓缠绕住黎隅的手腕, 其他部分全部探入车窗之外,随机绞杀并吞食路边经过的畸变生物。

    谢汤啧啧称奇。

    “这小家伙到底是饿了多久啊?”

    黎隅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铃兰, 笑道:“它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谢汤嘴里发出“噫——”的声音,一边夸张地抖了抖。

    黎隅觉得谢汤这个人很有趣。虽然他已经从这几天谢汤和陆执川之间的相处模式中窥见点滴, 但还是很难相信,他这样的人竟会成为陆执川的朋友, 甚至是那么多年来唯一一个。

    “你知道吗?我们一般叫他这种人闷骚。”谢汤压低声音,其实就他这个音量而言, 整个车里的人都可以听到。黎隅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副驾座上的陆执川。陆执川合着眼, 正在闭目养神,对他们正在聊的话题似乎毫无兴趣。

    黎隅眨眨眼, 偏头看谢汤, 明摆着很感兴趣。

    谢汤嘿嘿一笑,“就他这种人啊,我早就看透了。表面上看着老实, 其实啊,他就等着别人主动。别人主动走了九十步, 他再金贵地往前走十步。加一起是一百步了,别人可能还会觉得‘哇塞, 你好厉害啊,肯定很有人格魅力吧,竟然能和那么厉害的人成为朋友’,其实对方累都快累死了。他这种人最精明了。”

    “我觉得你说的不太准确。”黎隅回想了一下他自己和陆执川的相处,得到这样一个结论。

    谢汤见自己被黎隅否认,也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那你觉得是什么样的?”

    黎隅没有从自身开始说,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陆执川是执行长,那基地里讨好他的人一定很多吧?有耐心的人就算不是全部,应该也能占十之一二。那么多人前赴后继,也没见他和别人关系像你那么要好呀。说明关键一定还是你的人格魅力。”

    谢汤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两秒,他“靠”了一声。

    “老陆!”他突然向前扒住陆执川的后座,摇了一两下陆执川的肩膀,“之后你把小黎调到我那给我当助理吧。我真服了,怎么我以前遇到的人没有一个像他那么会说话的?明褒暗贬,阴阳怪气。绝了,我怎么没有你那么好命,随便出个任务,还能捡回来一个人。我出了那么多回外勤,死里逃生那么多次,运气总该站在我这边了吧?”

    “滚。”陆执川言简意赅。

    “你怎么还骂人啊?”谢汤敢怒不敢言,一拳砸在窗户上,临了还甩了甩手。

    宿星动了动唇,“聒噪。”

    谢汤含糊不清地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黎隅的手搭在窗边,向窗外看去。

    周围已经没有了异种,铃兰控制自己的另外的身体悬浮在风中。幽蓝色的花盛放在半空,美轮美奂。

    之后宿星从驾驶座下来,换成了谢汤。

    黎隅:“你们都会开车啊?”

    “方圆几百公里,你可能都碰不上第二个人。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怎么,你还怕把异种撞死啊?”谢汤调侃道。

    黎隅:“……”

    他们终于在第二天夜幕将临时到达了那片城市遗址群。

    黎隅先看到的是一个高耸的广告牌,上面已经爬满了各种植物,铁锈的痕迹清晰可见。

    广告牌上印着的是末世发生前一个家喻户晓的酒,以及那句响亮的“临城欢迎您!”

    黎隅对这个地名印象并不深。

    越野车在经过这广告牌位后,谢汤就不自觉放慢了速度。

    越野车的所有车窗都被他打开,风呼啸着灌入车内。谢汤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黎隅整个人都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望向道路两旁。

    这里确实是城市遗迹群。黎隅甚至还能在路旁看到累累白骨,以及其他的人类生存的痕迹。但此时此刻,上面都覆盖着一层绿色的植被。

    不难想象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人间炼狱。

    “这一片区域的人,有人逃出来吗?”黎隅低声问道。

    “这谁知道,基地的大多都是年轻人,生来就在基地。”竟然是宿星回答了他。

    “有。”陆执川突然开口,“有一部分的临城居民联合起来,和其他城市的幸存者共同组建了基地。最开始的基地人口调查中,确实有这一项内容。”

    黎隅点点头,“原来如此。”

    谢汤驾驶着越野车缓慢行进。昏暗的夜色中,黎隅似乎还能看见不远处急速逃走的其他异种。

    担心惊动更强大的异种,黎隅适时让铃兰回到车内。

    谢汤“嘶”了一声,“不行,我们不知道哪里的加油站还能用。这车估计撑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得先人为确定一个准确的路线——”

    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道枪声。

    谢汤的话生生顿在嘴旁。

    车内几人同时警觉。

    “幸存者?”黎隅低声。

    宿星扯唇,“应该说是拾荒者。”

    “那我们——”

    陆执川打开了车门,向外面微微歪头。

    “走吧。”

    两分钟后,四人两两并肩着向枪响的方向走去。

    铃兰开路。

    “我们都要去啊?”谢汤揉了揉胳膊,莫名感觉有点冷。

    宿星顺嘴嘲讽道:“怎么?你觉得如果有异种包围过来,你能逃过去?”

    谢汤撇撇嘴,“咱们不是有铃兰吗?让老陆一个人涉险不就够了?”

    宿星翻了个白眼。

    “你是真不怕陆执川扔下你自己跑了。”

    谢汤一愣,随即笑了,“老陆想扔下我还用特地把我调开吗?他就算现在当着我们的面把我们拿去喂异种,你也没办法反抗吧?”

    宿星哑口无言,片刻后冷哼一声,“希望你能永远那么乐观。”

    “谢谢。”谢汤由衷道,“这一直是我的优秀品质。”

    黎隅和陆执川并肩走在宿星和谢汤的后面。

    黎隅惊奇地看着周围的植被。

    陆执川垂眸看了他一眼,“很喜欢这里?”

    “怎么会?”黎隅听了陆执川的话有些意外,他随即道:“只是感觉很神奇。这种畸变竟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很多植物从前只生活在热带地区,我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在这里看到了它们。”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陆执川挑眉。

    黎隅想了想,“总的来说,当然是坏事。但是坏事已经发生了,所以我喜欢在其中找到好的一面。”

    “就像这样?”

    “就像这样。”黎隅道。

    之后没有人再说话,他们保存着体力,加速向之前枪声响起的地方前进。铃兰则愉快地承担着帮他们清路的角色。

    黎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低声向陆执川道:“刚才听宿星说开枪的可能是拾荒者。”他微顿,“拾荒者是什么?我也算拾荒者吗?”

    黎隅很好奇他曾经在陆执川眼中的形象。

    “顾名思义。”陆执川道,“那些散落在基地之外各处的幸存者,统一被称为拾荒者。那些拾荒者大多数都知道基地的存在,但他们并没有选择来投奔基地。有些可能会和基地中的一些人有利益交换,有些则干脆远离人类聚集地独自生活。”

    陆执川抬手,将从黎隅头顶缓慢下落的一只蜘蛛劈成两半。

    他继续道:“你没来到基地之前,并不依赖人类聚集地保障衣食住行,确实被称为拾荒者。”

    ……并不依赖人类聚集地保障衣食住行。

    黎隅沉默了。

    可他在沉睡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衣食住行”,这也算在拾荒者的范畴之内吗?

    黎隅缓缓在这件事上打了个问号。

    言归正传。

    既然是拾荒者,那边发生了枪响意味着什么?

    黎隅在心里自问自答。

    意味着发生了冲突。

    和其他人?还是和异种?

    末世已经五十年了,但那些拾荒者依旧还有子弹……他们就是和基地存在利益交换的那批人。

    那么那些没有和基地交流的拾荒者,没有枪支。他们又是怎么应对这些无孔不入的异种的呢?

    ……或者说,那些拾荒者中,有多少是普通人类?又有多少已经成为了半畸变者呢?

    基地之外的世界才真正遵循丛林法则。拾荒者之间的秩序和基地中又会有哪些区别……

    黎隅很难想象。

    但不管怎么样,枪声响起永远不会是一个好兆头。

    在那一声枪响后,他们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这可能是一件好事,也同样可能是一件坏事。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

    但黎隅同样想到。

    他们遇到了其他人,这件事本身,算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第75章

    黎隅刚天马行空的想到了这里, 这时候枪声竟然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的枪声更近,而且在偏移他们本来的路线的方向。

    “他们在移动?”

    谢汤说出了黎隅的心声。

    “如果是同一批人的话。”宿星明显没有那么乐观,他冷着脸, 脸上毫无轻松的痕迹。

    “加速前进。”陆执川道。

    四个人连带着铃兰都加快了脚步。其实这里说是城市遗迹群,绝大部分建筑物都已经被各种畸变生物毁掉。道路……如果说还能称之为道路的话, 上面铺满了各种各样的畸变植物, 以及各种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生物的残骸。或者说上面堆积的是五十年前末世降临之后, 在最混乱的时期停留在路面上的车以及其他杂物。

    这些东西几乎已经让路面寸步难行。

    就算他们一开始没有下车, 他们也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去清理路面。

    而城市复杂的建筑,也在某种程度上断绝了他们开辟另外一条新路的可能。

    “你们在这里等一会。”

    陆执川说完这句话, 就向前走了几步,走前回头看铃兰一眼, 他们之间仿佛进行着某种无声的确认。铃兰后退几步,不断变大, 直到将他们三人完全笼罩,保护了一圈。

    陆执川在他们三个人的注视之下, 以极其矫健的身姿和强壮的双臂, 竟徒手攀上一个高耸的建筑。

    “这也太强悍了……”宿星低声道。

    “当然。”谢汤罕见的没有笑着呛声,他认真地看着陆执川的背影道:“并不是每个半畸变者都能成为白塔成员。更不是哪个白塔成员都有资格坐到执行长的位置。能力和胆识缺一不可。”

    他嘲讽地笑笑:“总之, 不会像你们这些人想的那么简单。”

    宿星没有说话。

    黎隅眼睁睁地看着陆执川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向上攀登。其矫健程度丝毫不亚于那些熟悉攀爬的猿类生物, 甚至在爆发力上更胜一筹。

    陆执川顺着楼层攀登至最高处。他极目远眺后,纵身一跃,在楼层中间找到几个落脚点, 竟就这样轻巧地跳了下来。

    黎隅微微张了点嘴巴。

    这丝毫不亚于他曾经听说过的那些动作片,一场在真实世界中上演的动作片。

    “你看到了什么?”宿星在陆执川接过谢汤手上的装备后, 开口问道。

    “拾荒者。”陆执川说,“八人, 和一群畸变生物发生了冲突。”

    “八个拾荒者?”谢汤重复了一遍,“竟然那么多人?不应该啊,他们来城市遗迹群干嘛?这里的生物类型要更加复杂,地形也更复杂,根本不适合他们生存。”

    “他们有枪?”宿星问。

    “很显然。”

    陆执川将背包背上,再次迈步,全速前进。

    黎隅紧随其后,宿星和谢汤也赶紧跟上。

    这一次陆执川打头,铃兰殿后。

    陆执川偏移了原先的方向,黎隅猜测陆执川是根据那些人的行动轨迹进行方向上的调整。

    很奇怪,这里明明有那么多异种,但偏偏非常安静,除了遥远的地方传来虫鸣和鸟叫,只剩下他们踩在畸变植物上发出的细碎的声音。这在无形中给他们增添了心理上的压力。

    “嘶!”宿星倒吸一口凉气。

    谢汤拧眉,把他的手拽过来一看,“是虫子咬的,毒性不强。”

    几人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

    这里的植被实在太过密集,各种畸变生物防不胜防。

    铃兰到了最后甚至直接回到了黎隅的身上,专门替他一人清理那些企图咬过来的飞虫,和试图靠近他的其他的乱七八糟的畸变植物。

    “它也太偏心了吧。”

    谢汤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虫子咬了好几口。他哀怨地看着毫发无伤的黎隅,以及趴在黎隅肩膀上的铃兰。

    “有本事你也去养一个。”宿星翻了个白眼,熟练地讥讽道。

    “你少怼我一句会死吗?”谢汤没好气道。

    他随手往你胳膊上一拍,就拍死了一个手指大小的蚊子。

    “真特么恶心啊。”谢汤嫌弃地用手指把尸体弹开。

    不只是谢汤,宿星身上也没比谢汤好到哪去。一路上,黎隅都能听见谢汤和宿星你拍一下我拍一下的啪啪声。黎隅抽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的两个胳膊上已经清晰地映出了好几个血印子。

    “还好毒性不大。”谢汤依旧那么乐观。

    “你不是医生吗?就没有驱虫的办法?”宿星质疑。

    “拜托,我是医生啊,给人看病的医生。”谢汤无语,“又不是兽医。就算是兽医也不搞驱虫啊。术业有专攻,懂否?”

    他们沿这条路线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清晰地听到了另外的属于人类的动静。

    那边的冲突依旧没有消失。隐约还能听到战斗的声音。

    “Let\跃跃欲试。

    宿星不由自主也放低了声音,“等会儿你准备上?”

    谢汤嘿嘿一笑,左手拉住宿星,右手上前一步拉住黎隅。黎隅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被谢汤拉得向后仰倒。好在铃兰及时把另一边系在了陆执川身上,勉强维持住了黎隅的平衡。

    陆执川感受到后面的动静,偏头向后看了一眼,“你们三个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谢汤和陆执川有着充足的默契。在陆执川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比划出了一个 OK。

    谢汤赶紧拉着宿星和黎隅,把他们带着一起蹲下,顺便拍了拍铃兰的叶子。铃兰没给他丝毫反应。

    谢汤服了,他认命地低声下气地请求铃兰,“拜托,变大一点好吧,挡住我们。”

    铃兰施施然,终于照做。

    黎隅本来以为谢汤就会这样让他们三个在这里静静地等待战局的结束,谁知道他在陆执川消失在视野中后,竟然左手拉着他,右手拉着宿星,就这样慢慢往前龟速前进。而铃兰则尽职尽责地用放大版的自己挡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三人的动作非常滑稽。

    当然,如果只是匆匆扫一眼,就什么也不会发现,他们已经完全和这个充满畸变生物的环境融为一体。

    “你搞什么?!”宿星压低声音,气急败坏。

    “哇塞,那可是拾荒者啊!”谢汤看起来非常激动,“我这辈子都没看过几次。你就不好奇吗?”

    “你有命好奇吗就好奇。”宿星没好气道。

    “别这样。”谢汤一本正经,“他们也是人类。我们需要对同伴多一点包容,多一点爱~”

    宿星:“……”

    黎隅把手指抵在唇间“嘘”了一声。谢汤和宿星顿时把嘴闭上。

    黎隅耳语道:“动静已经很近了。”

    他们三人现在正处于一片几乎称得上是绿海的地方,脚下是一个稍微有一些弧度的山丘。而就在这一刻,这个山丘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地震啊?”谢汤瞳孔地震。

    ……这熟悉的感觉。

    黎隅在喊出声音的同时,已经拉着谢汤和宿星往前跑出了几米。

    “快跑,是异种!”

    下一秒,脚下的山丘平地而起,在这一刻化身为巨大的蟒。带有欺骗意义的绿色的纹饰,在他们眼前猛烈地滑动,像是不断起伏的山峦。

    黎隅三人眼前天旋地转。

    铃兰估计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那么一出。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黎隅、谢汤和宿星三人紧紧地捆在了一起。

    于是三人在不断往下跌落的时候,具象化地团成了一个球,从高处滚下。

    谢汤破音地喊道:“啊啊啊啊!救命啊!怎么又是蛇?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蛇了!”

    谢汤闭着眼失声大喊,一边对外界拳打脚踢。

    意识周围没有动静,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侧其他两人的体温。

    ……哎?怎么回事?

    谢汤试探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结果就正好对上陆执川一言难尽的目光,以及陆执川身后七八双看傻子的眼睛。

    谢汤:“……”瞳孔再次地震。

    黎隅清了清嗓子,“铃兰,把我们放开吧。”

    铃兰听话收手。

    谢汤跟跳霹雳舞似的,赶紧把自己从尴尬的局面里解救出来。

    黎隅脸上的表情也略微有点尴尬。

    “那条蟒呢?”

    “被你们吓跑了。”出声的竟然是陆执川身后的一个人,那个人的肌肉非常强壮,竟然可以媲美从前在白塔的孟英豪。

    他也是一个半畸变者。

    黎隅直觉般地意识到。

    黎隅无声地靠近陆执川,宿星和谢汤也在短暂的失态后迅速的反应过来,走到黎隅身边,四人隐隐和另外八个人对峙。

    “你们是从基地来的?”为首者探究性地看着他们,“哪个基地?”

    黎隅道:“难道你们还和第二个基地交流过?”

    陆执川偏头看了他一眼,退后一步和黎隅并肩而立,暂时没有说话。

    为首者眯着眼,语气不善,“少废话,我问,你答。”

    在这件事上没必要隐瞒。

    更何况黎隅不相信这几个半畸变者能做到白塔做不到的事情。

    “是第二基地。”黎隅道。

    为首者听到他那么干脆,眼中的怀疑少了些许。

    第76章

    人类从原始到文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但从文明回到原始,可能仅仅需要弹指一挥间。

    黎隅在此之前有过相关的想象,但这是第一次那么直观地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