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像是某种大事发生的前摇, 那次和陆执川的意外碰面后他像是陡然忙碌了起来,连带着白塔的人都变得更加神出鬼没。黎隅记忆中,白塔这段时间前所未有的空旷。
耳旁叽叽喳喳讨论玩笑的声音已经消失无踪, 黎隅待在这里也开始变得乏味。
可能他回来十次,未必能碰见陆执川一次。
他尚且记得那次碰面时陆执川望向他时的沉默, 回想起来总觉得心中有一分不愉。
这次他再回到白塔意料之中的没有撞见任何熟悉的人, 他随便拉住一个白塔成员, 问道:“你们陆队呢?”
那个人当然是认识黎隅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神色才变得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言简意赅道:“陆队带队去东边的灰域了,前两天出发的, 走得很急。”
这件事没有人跟他提过。
黎隅一怔,他眨眨眼反应过来, 才轻声道:“谢谢,我知道了。”
他还想问陆执川什么时候回来, 临了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前白塔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黎隅心中总有种怪异感挥之不去,细究本源却找不到来路。
他最后将白塔的大门关上, 随着沉闷的“嘎吱”声, 带起的尘土满满归于沉寂。
已经是傍晚了,他在落日的余晖中回头看了一眼白塔。
他或许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脚回到了科研所。
“这个实验很成功。”方畲透过显微镜看那些不断蠕动着的细胞, 喟叹道,“这是从上一次白塔带回来的畸变海草中提取出来的细胞, 真是太奇妙了。我们一直以来都在力求找到人类基因和其他生物基因中造成这种差异化的不同,却唯独遗漏了畸变的伊始之地。”
“这只是因为第二基地远离海域。”黎隅道, “这个样本非常珍贵。”
“对。”方畲笑笑,像是陡然卸下了一个重担。
这是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却仅仅是一个开始,但对现阶段的人类来说,一星半点的进步和成功都是值得欣喜的。
黎隅抿唇浅笑,在这间研究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黎隅才不经意间开口,“您知道基地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没有直接询问白塔的情况。黎隅并不知道方畲到底知道多少。
方畲思忖道:“是出了什么事吗?我这里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他关怀地看向黎隅,“如果有需要,你可以随时向我求助。”
黎隅有一些小小的失望,“如果有需要,我会的。”
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黎隅和白塔之外的人越来越熟悉,也逐渐了解了他们对白塔的看法。
白塔里的半畸变者只有二三十人,却是偌大的第二基地的全部中坚力量。卫兵由基地里稍微强壮一些的普通人组成,只负责日常的维持秩序,真正的危险任务全部由白塔一手负责。
黎隅很能理解贝塔等人因为白塔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而感到不平。
“你说白塔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一个年轻的卷发研究员道,“第二基地能延续至今少不了白塔的贡献,但他们不是人你知道吧……诶呀,我说的不是那个不是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他们都是半畸变者。从生物学的角度上,他们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
曹冉:“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她和黎隅一样盘着腿坐在一块干净的毯子上,三个人围在一起聊天。他们三个是现在科研所里最年轻的三个人,和其他已至中年的同伴实在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嘁,我知道你小时候被半畸变者救过,所以才一直对白塔有滤镜。我记得之前去白塔对接的人也是你吧。曹冉,我觉得你还是离他们远一点比较好,万一什么时候发疯伤到你怎么办?”
“发疯?”黎隅困惑道。
“对啊。”那个人整天待在科研所,已经和外界有一些脱轨了,半点不知道黎隅和白塔的关系。再加上黎隅一直以来在这些专业领域上展现出来的能力,他一直以为黎隅是方教授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挖过来的。
他兴致勃勃道:“你知道半畸变者和我们人类之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我是说除了生理结构上的。”
黎隅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这个人的话里直接将半畸变者和人类之间做了区分。
黎隅平静道:“还有其他的不同吗?”
那个人没有察觉到黎隅的情绪变化,热情道:“当然有啊,他们的性格更加接近野兽。”
“野兽还有性格?”曹冉怀疑道。
那个人露出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更加狂躁易怒,喜怒无常,而且性格极其恶劣。”
“至少我见到的半畸变者里,没有随随便便就发脾气的。”曹冉道。
“你真是没救了。”那人吐槽,然后转而看向黎隅,“你看你,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是半畸变者喜欢的类型。听我一句劝,以后离他们越远越好。”
曹冉神色微妙一变。
黎隅:“……什么叫喜欢我这样的类型?”
“好掌控呗。”那人靠着墙半躺下,翘着二郎腿,道,“越是强大的人……我是说半畸变者,就越想要保证自己绝对的权威,像你这种一看就很好欺负。”
“黎隅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脑子有毛病。”
那人白了曹冉一眼,“你脑子才有毛病。”
“你是不是对他们有一些误解?”
黎隅对他俩脑子有没有毛病的事情并不是很在意。他很委婉道。
那人眯着眼,突然坐直,黎隅微微后仰。那人盯着黎隅的脸,“你觉得我哪句话说的不对?”
他一字一句道:“他们早就不能算作是人了,那就是一群疯狗。”
“你给我闭嘴吧!”曹冉上来就想要捂住他的嘴,顺便给他拉走。
黎隅拉住曹冉,“为什么这样说?”
那个人看着他们,“你们以为自己很了解半畸变者吗?披上了人皮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基因。”
“所以你是觉得我认识的半畸变者都是伪装出来的?”曹冉不能理解,“你才是疯了吧。他们本身就是人啊。”
“是你们疯了。”他推了推眼镜,“从一开始基地就不应该出现半畸变者,所有半畸变者早就应该在出现之初就被抹杀。”
其实黎隅接触的人里对白塔反感的人很多,但眼前这个研究员大概是其中最极端的一部分。
黎隅重复道:“为什么这样说?”
“还记得索菲.贝尔吗?他早就证明了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人造半畸变者的方式不可取,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技术原因吗?你们别忘了他是怎么死的。”
黎隅还记得方畲曾经说过的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索菲.贝尔是自杀的。
黎隅加重了语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抹了一把额头,擦了擦汗,瞥了黎隅一眼,莫名其妙道:“你那么激动干嘛?”
曹冉已经对他放弃拯救了,索性也当坊间故事听了起来。
“别废话了,赶紧说。”
“我刚才说了,半畸变者的性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起人类要更接近兽类。畸变赐予他们远超人类极限的力量,以及非人的敏锐。但你们不要忘记,所有生物的终极畸变都是朝向更有攻击力的方向。”曹冉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这个年轻的研究员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先听我说完。”
“比方说,柔弱无害的藤本植物开始有主动进攻的倾向,它们不会分辨外来物种的好坏,只要入侵了它们的领地,它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抹杀……嗯,也不能这样说。因为最近的研究发现,相当一部分畸变体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智慧,不过这不影响我的结论。它们的本能依旧是抹杀其他生物,并以此为养分供自己生长。”
他道:“我想说的是,畸变带来的变化比你们想象的要更大,并且潜移默化。半畸变者实际上就是没有完成完全畸变的怪物,而且还具有人类的高等智慧。如果,我说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不再受人类基地的桎梏了,带给人类灭顶之灾的或许就是我们人类本身。”
黎隅和曹冉都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曹冉伸手放在卷发研究员的额头上,“你真的没有烧糊涂吗?”
他躲开,“我这辈子都没有发过烧。”
“但就现在而言,是白塔守护了整个第二基地。”
曹冉道。
卷发研究员不置可否,他道:“曾经有一句话叫‘非我族类,虽远必诛’。虽然语境有点差别,但你们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畸变是什么想必不用我去给你们强调了,他们的基因和人类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天然就是站在一起的,和人类之间泾渭分明。你们能明白这个道理吗?人类把自己的生死存亡交到外人手里,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可这些全部都是你的臆想。不是吗?”黎隅终于开口。
卷发研究员终于沉默了两秒,他顿了顿,“对,是这样没错。但你们必须承认我说的是有道理的。畸变植物尚且学会了伪装,你们又真的能保证他们始终如一,心向我们吗?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完蛋了,他们也不会死,会活得好好的,仅仅从这里来看,你们还觉得他们会始终为我们拼命吗?就算现在是这样,那以后呢?谁可以保证?”
他笑笑,看向曹冉“你吗?”,然后转向黎隅,嘲弄道,“还是说你?”
——但我曾爱过这尘世。
黎隅记得这是索菲.贝尔雕像上刻着的小字,不管这句话的初衷是什么,在这一刻有了一种新的意义。
一种黎隅并不想承认的意义。
卷发研究员重新放松下来,靠着墙半躺着,“不光我知道,教授他们肯定也知道。但谁也没提出来这一点。没有人敢赌这件事。”
黎隅再一次道:“据我所知,半畸变者的自我定位是人类。没有承认他们的一直是你们,把一直以来把他们往外推的也是你们。”
或许是没想到黎隅会说出这样的话,卷毛研究员愣了愣。曹冉也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小鸡啄米道:“黎隅说的对,你这完全是无稽之谈,除了扰乱人心还有其他作用吗?”
卷毛再一次白了曹冉一眼,“你既不是总督也不是执行长,也并非教授,我扰乱你干嘛?”
曹冉立刻用余光瞥了一眼周围,低声斥道:“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怕什么?”卷毛道,“都末世五十年了,今天不死明天也得死,这也怕那也怕活的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他确实什么都敢说,喋喋不休道:“要不是和你们熟悉,我才懒得提点你们。你们觉得人类基地还能安稳几年?现在基地里的资源越来越少,第二基地一直和其他基地缺少联系,无法互通有无。再这种情况下,二十年,不会超过二十年,第二基地的所有现有秩序都会不复存在。那种时候,你觉得科研所还会存在吗?没有资源供给,科研所一定会消失,这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火种。一旦对畸变的研究就此终止,人类就彻底完了!”
他道:“就像五十年发生的那场大畸变一样,人类社会再次重新洗牌,到时候就是真正的能者居之,丛林法则早就告诉过我们这个道理。而半畸变者呢?他们在那个时候失去了所有的约束,会成为至尊至强者,那个时候道德崩坏,将成为人类最后的一场狂欢,只属于强者的狂欢。”
他挑眉,嘴上说着丧气的话,脸上却分明流露出幸灾乐祸,“而我们呢,就是其中的一些虾米啦。”
他陡然再次看向黎隅,仔细端详着黎隅的脸,摸着下巴道:“咦?这么看来你去接近半畸变者也挺好的,至少到了那个时候,这也会是一个不错的出路。不过要擦亮眼睛哦。”
曹冉踹了他一脚,“一边去。”
卷毛耸耸肩,“不过或许也没有那么悲观。我看总督他们不是一直有所行动吗?”
黎隅意识到他说的正是传说中的这个总督处处打压白塔的事情。
不知为何,在这个闷热的房间里,黎隅心中突然冒出了一股凉意。
基地里的力量恶意打压白塔,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会是一件值得拍手叫好的事情,甚至白塔对这些人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是他们直接的保护者。
白塔的名声就会因为类似如此的各种各样的原因慢慢堕落下去,直到基地里的人闻声色变。
等反抗的情绪到达某一个高潮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呢?
“要我说啊,还不如直接把方舟计划的研究大范围地在人类身上进行一次。反正都是概率问题,说不定谁的运气好,正好和那个唯一的成功案例身体状况相似,直接就得道飞升成人上之人了。”
卷毛打了个呵欠,从毯子上站了起来。
“记得我说的话。曹冉,你也别傻乎乎地往白塔跑了,科研所里的那些老资历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多长几个心眼。”
卷发研究员又打了几个哈欠,慢悠悠走了,只剩下曹冉和黎隅还在这儿坐着。
黎隅:“你是怎么想的?”
“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你呢?”
黎隅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我也是。”
曹冉松了一口气,赶紧站起来,“好了,你也别想了。他就那样,整天神神叨叨的我都习惯了,你就当没听到就行了。我当然是相信白塔的,他们保护了我们那么久,我都看在眼里。基地里眼瞎的人也没有那么多。”
黎隅低头“嗯”了一声,没有再去想其他,直接投入到接下来半天的研究当中。
那天发生的事像是一个插曲,黎隅那之后就很少看到那个卷毛研究员,曹冉说他是被方畲制裁了。
“让他整天胡说八道。”曹冉没有半点同情,“让他长长记性也挺好。”
黎隅全身心投入研究之中,却没想到还没有等到陆执川他们回来,先等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巨变。
那天黎隅正在和方畲待在一间研究室里交谈商讨,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叫喊声。
黎隅和方畲对视一眼,旁边的助理立刻起身大步走向角落,拨通连接外面的通讯。
通讯器那边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接着是一个明显正在发抖的声音。
“……方……”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畸变爆发了,就在东区。”
这是黎隅第一次听到方畲那么严厉的声音。
“规模。”
那边的声音再次发起抖来,“是……”他清晰地咽了一口唾沫,“是上一次规模的数十倍。”
方畲脚下微微踉跄,黎隅立刻扶住他。
通讯那头的人仍在说话,“我们已经通知了白塔。请……请您务必坚持一段时间,我们会优先帮您……”
再然后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杂音,助手将其挂断。
助手惶然抬头,“教授……”
……上一次规模的数十倍?
独眼龙畸变时的惨状犹在眼前,黎隅没有放任自己继续想象下去。
或许方畲不知道,但黎隅是知道的。
白塔已经空了大半,大多数半畸变者都不在基地。
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黎隅身上已经起了一阵黏腻的寒意。
他忍不住看向方畲,“我们现在——”
方畲闭了闭眼,“……再等等吧。”他重复道,“再等等。”
外面的骚乱越来越明显,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地靠近他们。黎隅蹙眉细听,接着就是剧烈的敲门声,外面是曹冉的声音,“教授!你们在里面吗?!”
助理正在靠近门的位置,立刻把门开了一个缝,确定曹冉等人的状态后才将人全部放了进来。
进来了十几个人,全部都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他们呼吸急促,惊魂未定。
曹冉显然也看到了黎隅,她狠狠松了一口气,“天哪,还好你在这里。”
第62章
现在显然不是闲聊的好时候。
黎隅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注意到那个卷毛研究员的眼镜歪了,然后他手抖着把眼镜扶正。注意到黎隅的视线,卷毛朝他点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黎隅平淡地掠过他, 最后还是转向曹冉。
“你刚从外面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曹冉还有几分惊魂未定, 她清了清嗓子, 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畸变爆发了, 外面……”她深吸了一口气,“外面到处都是异种。控制不住了。”
她低声, “已经控制不住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曹冉的声音,明明已经亲眼见到过, 但他们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脸色惨白。
虽然在这个时代, 大多数人把生死挂在嘴边,但等真的到了这个时刻, 没有人真的能做到坦然赴死。
方畲的年纪比在场所有人都大了一圈。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安抚道:“没关系。白塔现在正在往这里赶来,我们会得救的。”
黎隅的指尖微动, 却没有发出声音。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果然心中松了大半。终于开始冷静思考起来自己的处境。
“我们所在的研究室防护措施做得很好, 挡一段时间应该不成——”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他呆愣愣地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以及一只巨大的犹如镰刀的前足。
他怔愣地想要张嘴嚎叫,大口大口的鲜血先从他的嘴角流淌出来。
“噗!”, 巨大的前足毫不留情地从他的胸膛中抽了出来,一朵巨大的血花喷洒在他面前洁白的墙上。
此时所有人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就连尖叫都发不出声音。
只有黎隅将胳膊耷拉在身侧,将手缩进袖口安抚着铃兰。
这个倒霉的研究员终于倒下了,那只巨大的花臂螳螂摆动着头部,巨大的复眼从那个倒地的研究员转向了他们。
它的颜色几乎和整个环境融为一体……这也是他们一开始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的原因。
它的头部转到了一个略微倾斜的角度,像是正在歪着脑袋打量他们。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所有人屏息凝神,谨慎地注视着畸变螳螂接下来的动作。
螳螂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前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划过空气,带着一道灰绿色的残影。站在最右侧的那个年轻助手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头颅就已经和脖颈分了家,血液甚至迟了一拍才从断裂的动脉里喷涌而出。
尸体摇晃了一下,往后倒去,撞在实验台上,玻璃器皿哗啦啦碎了一地。
“跑!”方畲吼了一声。
剩下的人终于被这一声惊醒了,开始四散奔逃。卷毛研究员扑向墙角的一个消防柜,手哆嗦着去砸玻璃。
螳螂的体表还在微微变色,从米黄色逐渐过渡到墙壁的灰白。
黎隅往后退了一步,靠住了身后的承重柱。
花臂螳螂的左前足忽然抬起,朝最近的一个人劈了下去。那人大叫一声,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金属托盘去挡。
“铛”的一声巨响,托盘直接被切成了两半,螳螂的前足只被阻了一瞬,余势不减地落在那人的肩膀上,直接剖开了半边身体。
血肉模糊间,那人倒在地上还没有立刻死去,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呜咽。
黎隅心中一沉。
……实力悬殊太大,躲不过的。
卷毛终于砸开了消防柜,抄起一把消防斧转过身来。
“来啊!”他朝螳螂吼道。
螳螂的复眼转向了他。卷毛瞳孔骤缩,斧头下意识朝面前横劈出去。
没有劈到。
他身后传来曹冉失控的尖叫。卷毛猛地转身,但已经迟了。那只螳螂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他身侧,巨大的前足横着扫来,卷毛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没有疼痛传过来。
他睁眼,看到的就是黎隅狠狠甩出一个板凳砸向螳螂,将它的攻击砸歪在另一边。
卷毛没有时间再细想,连滚带爬地跟黎隅站在了一起。
“谢、谢谢。”
他脸上的眼镜早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丢失,低声磕磕巴巴道。
黎隅没有回应他。畸变螳螂像是彻底愤怒,它不顾一切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他能听到周围的啜泣声,绝望正在飞快地蔓延着。
“白塔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来?!”终于有人忍不住质疑道。
……不会来了。
黎隅闭了闭眼。
怎么办?
他应该怎么办?
袖中的铃兰轻轻勾了勾黎隅的小指。
“教授!我们掩护你出去吧!”
方畲身侧的人小声道。
方畲露出一个苦笑,“没用了。”
那人以为方畲是担心外面也有异种,立刻语速飞快地劝道:“外面好歹是开放式的空间,总比现在好得多。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们早晚都会死在这个鬼东西的手上。”
方畲摇头,低声重复,“已经晚了。”
他们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强烈震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耳旁都是各种各样异种的嘶鸣声以及科研所之外属于人类的哭嚎。
那人不再劝说方畲,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轰隆”,螳螂的前足横扫过来,方畲捂着腰向前一扑,勉强躲过一击。前足没有收势,立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深的裂缝。
就连研究室这种程度的防护都抵不过它的一击……看到一幕的人不愿意再去细想。
畸变螳螂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下一道攻击已经袭来,研究员们帮着方畲一起再一次狼狈躲过。
其中一人一时不察,被畸变螳螂直接切去了半截手臂。
他张着嘴,脖子上青筋暴起,额头布满冷汗,鲜血已经顺着他的衣袖流淌下来。
他的同伴立刻环顾四周,“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止血的东西。”
“不——”黎隅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半,这个人刚刚踏出一步,就已经被螳螂咬掉了半个脑袋。
畸变螳螂用口器直接啃咬,细嚼慢咽着他的头颅,这个人甚至还没有完全咽气,四肢正在剧烈抽搐着,发出“嗬嗬”的声响。
所有人无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人慢慢被吃掉半个身体,彻底没了动静。
曹冉立刻用手捂住嘴,眼眶红了一圈。
卷毛握紧掌心,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谨慎地跑到那个断臂的研究员身侧,将自己的外袍扎在他的伤处,聊做处理。
畸变螳螂吃掉了半个身体,却并没有就此心满意足,它很快就将目标转向剩下的人。
它的复眼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方畲身上。
它再次有了动作,迅速向前跳跃两步,前足仿若弹簧般瞬间向前弹开。
速度极快,所有人都几乎只能捕捉到残影。
完了。
所有人都这样想到。
就在畸变螳螂的前足距离方畲只剩下了半厘米的时候,它的动作突然僵住。
一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藤蔓勾住它的前足,使它彻底无法再向前一步。
“这……这又是什么?畸变藤蔓……不、不对……”
黎隅听到有人这样自言自语。
他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眼前这一幕。
瑰丽盛大而令人失语的一幕。
数以百根藤蔓拔地而起,从钢筋水泥中破“土”而出,像是一个巨大的“笼”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墨绿色的藤蔓不断旋转缠绕,悄无声息地将畸变螳螂逼进这个“笼”的角落。而另一边,所有人都被藤蔓温柔至极地集中在了一起,身上浅浅覆盖着几根,保护的姿态在这一刻具象化。
藤蔓终于从畸变螳螂的足慢慢向上蔓延,畸变螳螂猛烈挣扎几下,前足飞快地斩向藤蔓。藤蔓迅速地不断再生,源源不断有新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去。终于,畸变螳螂比藤蔓更快筋疲力尽,藤蔓像是逗弄它一样慢条斯理地将它层层包裹。
直至包成了一颗绿色的茧。
茧悬挂在半空中。
研究员们呆滞地望着这诡异的景象。
外面的异种越来越多,它们正在不断靠近这一片区域。
铺满整个科研所的藤蔓诡异地停滞了两秒。接着以一种更加势不可挡的姿态像是游龙一般冲向科研所外。
方畲的视线扫过黎隅,正好看到他正将自己的手指缩回卷大的袖口。
藤蔓从大地中延伸而出,漫天遍野。
绿色的枝茎伴随着藤蔓生长,上面开出了朵朵幽蓝色的铃兰。
空气中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几乎掩盖了血腥味和其他腥臭的味道。目之所及处,娇艳欲滴的铃兰朵朵盛开,用与外表不相符的狠辣绞杀着侵入的异种。
残暴而优雅。
研究员们都呆了呆,“它……它是在帮我们?”
“显而易见。”黎隅一直没有说话,这一次出声的是方畲。
方畲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这闻所未闻的奇观。
他喃喃自语,“这真是一个奇迹。”
黎隅很难说自己正在想着什么。
或许正在想自己的出路,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着自己的思绪,望着眼前属于铃兰的“舞台”。
他突然又有一些庆幸陆执川不在这里。
至少陆执川不在的时候,他不用惴惴不安,也不用去思考自己会不会后悔。
至少此时此刻,他是不会后悔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匆匆赶过来的是卫兵,而并非白塔里的人。这也是黎隅意料之中的一件事。
卫兵里面竟然还有刘元,他脸上又添了新疤,戾气较之从前更甚。
他面对方畲尚且恭敬,大声道:“博士!你快跟我们一起转移!”
所有人如释重负,有更感性的人喜极而泣。
方畲脸色也好看了不少,立刻指挥他们往那个方向移动,而自己走在人群的最后。
方畲走了两步,向黎隅招了招手,“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黎隅犹豫两秒,抬脚跟在方畲身后。
刘元本来只想带方畲一个人,但见方畲话里话外都是要留就留全部的意思,只好憋了一口气,同意把所有人都带上车。
黎隅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刚刚在货车后面站稳,车已经开始向前行驶。
异种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向孤军奋战地铃兰包围,黎隅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终于回头,就见刘元向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在曹冉的惊呼声中,刘元轻轻将手搭在黎隅的肩膀上,向后一推……
黎隅本身就站在最边缘,他的手臂重重磕在货车的边缘金属上,在一阵钝痛中,黎隅向车下的异种中坠落。
和黎隅认识的人都目眦欲裂,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刘元脸上挂着的得逞的笑容却很快僵在脸上。一根不知从何处伸展过来的藤蔓直接戳破了他的胸膛,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刘元就失去了呼吸,铃兰将他像一张破布一样扔在了车下。
另一边的藤蔓动作飞快地在黎隅身下结了一片柔软的网,将他与异种隔绝开来。一直等到铃兰动作迅速地清理完这一片异种,才妥帖地将黎隅放在了地上。
其他人惊疑不定地望向远处的黎隅。
黎隅此时此刻的注意力却全然在另一边。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辆越野车一路疾驰而至,车顶上坐着两个人,是滕海和孟英豪。
他们手里一人举着一把枪,枪枪爆头。
异种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铃兰像是跟他们较起了劲,处理异种的动作更加敏捷凶残。
黎隅却直接透过车窗看见了车里坐着的人。
陆执川。
黎隅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身后就是为了他而大杀四方的铃兰,也是陆执川曾经见过的铃兰。
陆执川等人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或者不止一场恶战,他们身上都狼狈不堪,但脸上均带着肃杀,没有半分退缩。
陆执川终于真正地走到黎隅面前,用眼神确认了他的安全后,迅速对身后的白塔成员吩咐,“立刻清场。”
白塔的人立马四散开来,在铃兰的配合下动作飞快地执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我——”
陆执川打断他,“等回去再说。”
黎隅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陆执川一行人仿佛天降神兵,在铃兰出现之前一边倒的局势被他们仅仅几个人打破,所有人都在此时见识到半畸变者拥有单挑异种的力量。
陆执川同样参与进了战局。
在余光中,半畸变者们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见,充满力量的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汗水伴随着异种的鲜血一同挥洒,带有一种奇异而富有安全感的力量。
这就是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涌现了这样一个想法。
“陆执川。”
在局势刚刚稳定下来,身后传来这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陆执川回头,黎隅也一同看了过去。
盖西从远处而来,身上披着一件风衣,“你应该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指的是正在兴高采烈地打打杀杀的铃兰。
陆执川道:“你在怀疑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盖西懒得和他打哑谜,“如果不是你,那么我该问的人就是方博士了。”
方畲已经一手捂着眼,被身边人搀扶着走了过来。
盖西道:“你们两个总得给我一个解释。我的第二基地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高杀伤力的异种?”
“它在帮我们。”方畲道,“如果不是它,我们早就死了。”
“抱歉,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方博士,你必须要承认异种的不可控制性。杀伤力那么可怕的异种,一定不允许它出现在基地之中。特别是——”
盖西偏头看了一眼黎隅,意味不明道:“它似乎格外亲近白塔的人。”
方畲立刻道:“恕我直言。总督先生,现在没有任何组织或者人类拥有指挥异种的能力。就像你说的那样,异种具有很强的不确定性。不论是科研所还是白塔,都不可能豢养这种畸变植物。”
“那正好。”
盖西抬了抬手,对陆执川道:“让你的人把这东西毁了吧。基地现在已经安全了,是时候清理一下安全隐患了。”
第63章
白塔里的人都没见过铃兰, 显然也不知道这个古怪的异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此时他们纷纷看向陆执川,等待他的指令。
盖西接着道:“白塔存在的意义就是清理异种,现在异种就在你们的面前向你们耀武扬威, 你们还在等什么?”
另一边的铃兰显然并不知道他们叽叽歪歪都在说些什么,只是非常浅显幼稚地想要炫耀自己的功劳, 它随着风的幅度扭动着巨大的藤蔓, 乍一看确实是“耀武扬威”。
他身侧的宿星嘲讽道:“说不定这异种就是他们带进来的, 现在正想着怎么粉饰太平。”
盖西抬手制止了宿星, “执行长先生,我可从来没有那么说。”
这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正在逼迫陆执川做出反应。
方畲没有再出言加入这一场争执, 代表着科研所置身事外。
黎隅陡然有一种强烈的反胃感和突如其来的生理上的厌恶。
他以前不是没有和总督的人打过交道,但那一次被刘元关押带给他的反感远远不如当下。
陆执川在短暂地沉默后终于再次开口, 黎隅不确定陆执川刚才是不是看了他一眼。
他只直视着盖西,并没有把眼光分给周围的其他人。
“白塔从来没有抛弃并肩作战的同伴的先例。”陆执川平淡道。
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鲜血与尸体残骸, 鼻间尽是腥臭,这是曾经数以千计人类生存的庇护所, 此时此刻却成为了一个炼狱。白塔众人站在这片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大地上, 他们脸上沾着血,身上也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神情中尚且带着战斗中未消的戾气。
他们都听到了陆执川的话, 微微动容,但他们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清缴着现场的漏网之鱼。
黎隅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
只有他们自己可以互相理解, 任何人都不行,他也不行。
宿星脸色一变, 正想要说话,再次被盖西阻拦。
盖西道:“同伴?你是指这株异种是你的同伴?执行长先生, 现在我很难不怀疑你的立场。”
“你真正的同伴现在就站在这里,还有数不清的幸存者等待你去拯救。他们才是你的同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清缴所有异种,确保你的‘同伴’的安全。”他在“同伴”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白塔不会将手中的枪对准战友。”陆执川重复一遍,已经摆明了他或者说整个白塔的态度,他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你想要基地的卫兵出手,白塔并不会阻拦。”
卫兵自己尚且自顾不暇,不可能打得过群殴异种的铃兰。宿星脸色难看,盖西的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
无声的对峙中,紧绷的氛围迅速蔓延。
……不过是一株小小的铃兰。
黎隅还记得五十年前他亲手种下铃兰的场景。他在那段空旷无趣的时光中亲眼见证着铃兰生根发芽,慢慢成长,惊艳于一场生命的蜕变。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无意间种下的花会在五十年后成为人类基地一场冲突的导火索。
很荒诞。
盖西道:“白塔已经成立了三四十年,最初就是为了人类安全而创立,历届执行长为基地安全鞠躬尽瘁不惜生命,我向来很钦佩他们。”他神色微敛,“但现在看来,白塔在你的手上已经和第二基地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这让我非常为难。”
方畲忍不住道:“难道就因为一个异种?一个词语?”
“不,方博士。”盖西对方畲很宽容,“半畸变者实力强悍,是人类基地不可或缺的力量,我们也衷心认可他们,基地对白塔的唯一要求就是立场正确。我想这并不难理解。异种是人类的天敌,消灭它们是白塔的职责。可是现在,执行长先生重新定义了‘同伴’,而选择把人类的安危弃之不顾。执行长先生,白塔现在的立场是什么?”
他并没有等待陆执川的回答,他直接道:“我当然不会质疑你。只是我作为总督,必须给民众一个交代。你曾经对基地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一定不会亏待你。但我相信,白塔一定需要一个立场更加坚定的执行长。”
此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他们以为自己即将亲眼见证基地核心组织领导者的变更。
盖西偏头,“希尔——”
“回来吧。”
黎隅轻声开口,打断了盖西没有说完的话。
所有人都看到本来还虎虎生威的铃兰仿佛被按住了命脉,肉眼可见的蔫了下来,然后不断缩小,直到成为一株迷你版的小铃兰。
小铃兰站在地上,跳跃着向前。他们滑稽的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凶残的异种蹦蹦跳跳地经过了他们身边。
没有人敢出手抓住它,即使它现在看起来分外人畜无害。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到异种攀爬上一个人的小腿,一路往上,直到爬上他的肩膀。
这时他们恍如大梦初醒,终于注意到这个人是谁。
人畜无害的铃兰旁边是一张更加人畜无害的脸。
这个年轻人正敛着眼眸侧头,用手指轻轻划过异种的叶片,这个异种也一反先前残暴的姿态,堪称柔顺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像是……撒娇?
他们不可思议地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很快,很多人都回想起来铃兰杀死了刘元。现在想来,它是在“报仇”?而且它还救下了跌落的黎隅。
桩桩件件联系在一起……他们纷纷晦暗不明地望向黎隅。
了解内情的人则更加大胆地打量着陆执川的神色。
“我记得你。”宿星打量了黎隅几秒钟,似笑非笑道,“你就是两个月前那个陆执川从灰域带回来的人。看来白塔不仅私藏异种,还早有预谋。”
盖西微微挑眉,仔细从上到下端详了黎隅一遍,似乎是感觉很有意思,他笑笑,但眼中并没有什么笑意,“陆执川,我给你时间解释。”
姿态高高在上,仿佛是什么恩典。
“不用了。”黎隅让铃兰顺着他的手缩回袖中,声音中的平静让他自己都隐隐意外,“陆执川包括白塔里的其他人什么都不知道。铃兰是我偷偷带进来的。”
盖西扫过白塔的人。
陆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黎隅身旁,两人没有半点眼神交流,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而其他人,盖西看到他们微微张着嘴,但似乎竭力想保持冷静,所以乍一看过去面容有些扭曲。
确实不像知道内情的样子。
不过白塔知不知情并不重要。
“人既然是你带进来的,出了事当然也应该是白塔全权负责……”
“总督先生,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黎隅再次打断了盖西的话,声音在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寂静中异常清晰,“铃兰不属于基地,也不属于白塔,它只属于我。从始至终,它都没有对基地造成任何伤害,相反,如果这次不是它的帮助,基地的损失将会更加惨重。”
黎隅轻描淡写道:“陆执川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我从灰域中救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和我有关,铃兰也只听命于我。”
“异种没有理智,和人类是死敌。”盖西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比起铃兰是听从黎隅的命令,铃兰的一切行动都是依随本能自发进行更能说服他们。
人类可以和异种和睦相处?天方夜谭。
突然,“砰!”地一声,一颗子弹紧紧贴着总督的鬓发划过,在他的侧脸流下一道血痕,接着射中了总督身后的一只残余的异种。
异种在那瞬间倒地不起。
开枪者是陆执川。
“为了保证你的安全。”陆执川淡声道。
“总督府、科研所和白塔并立存在。”陆执川终于开口结束这一场闹剧,“盖西,你并没有命令我以及动我的人的权力。改变了初衷的一直不是白塔。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插手白塔的机会。”
盖西用拇指抹过自己侧脸的血痕,运筹帷幄的表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冷着脸,咬牙切齿道:“陆执川,你很好。看来你是真的准备和我撕破脸了。”
白塔和总督积怨已久,两者之间势必有一天会爆发冲突。
但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黎隅望向四周,其他人的脸上挂着胆怯和惧怕,以及显而易见的疲惫。
第二基地刚刚结束一场大规模的异种入侵。
……看来这一次真的没办法简单善了了。
黎隅心中涌上一种挫败感。
麻烦……又是麻烦……他为什么总是在给周围人带来麻烦?
他最开始选择跟陆执川来到第二基地是不是就是错误的?
这件事的走向早已像奔腾野马不受控制。
为了救下科研所剩下的人,他选择让铃兰出手,为了救下基地的其他人,他没有让铃兰就此停止。刘元因为旧怨,选择让他去死,而铃兰为了给他报仇,直接杀了刘元。之后就是陆执川和盖西相继赶来……
盖西为了给白塔找麻烦,利用铃兰拉陆执川下水。而陆执川为了保护他,一直没有矢口否认过铃兰和白塔的关系,再次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黎隅面前。
……可是他才是那个一直以来有所隐瞒的人。
似乎是感受到黎隅心情的焦躁,陆执川微微偏头,低声道:“没关系,别怕。”
黎隅非但没有因此感到安心,负罪感和荒诞感愈发强烈。
那边研究员们聚集着的方向突然出来一声惨叫。
“污染……是污染!那个畸变螳螂具有污染性!”有人惊恐地大喊。
“砰!”陆执川的枪口冒烟,那个开始畸变的断臂研究员脑门已经出现一个血窟窿,然后慢慢倒地。
这一个变故打断了双方的对峙。
滕海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了那里,严厉地扫过每一个人,“谁刚才还被异种伤了?!”
黎隅眉心一跳,他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了缩。
卷毛研究员颤颤巍巍地咽了口唾沫,“我之前碰到了污染者的伤口和血。”他立刻摇头,“但是我没有受伤!”
滕海眯着眼注视着他,卷发抖腿并举起手,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还有呢?!”滕海看向了其他人,“一定不止他一个污染者。”
本来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此时这个噩耗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盖西:“何必这么麻烦。为了基地的安全着想,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把所有受伤的人都带出来吧。”
他扭过头,看向黎隅的方向,最终对陆执川道:“包括这位……你的人。”
他残忍道:“一旦发现受伤者,就地处决。这事关基地的安全,属于我的管理范畴,陆执川,你有意见吗?”
盖西身旁的宿星神色有所迟疑,但还是亲自来到黎隅身旁,摆明了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宿星刚刚要向黎隅伸手,身旁陆执川毫不留情地动手钳制住宿星,而黎隅袖中的铃兰伸出了藤蔓,直接一圈一圈环绕住宿星的胳膊。
黎隅微微侧身,望向的确是盖西,“不用那么麻烦了。”
他将宽大的衣袖一圈一圈折了上去,之后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没有去看身旁陆执川,而是微微抬起这只受伤的手腕,偏头对盖西道:“我确实受伤了。”
他陈述道:“是那只畸变螳螂。”
这一次脸色难看的何止陆执川一个人。
滕海这些白塔成员以及方畲曹冉他们脸色齐齐一变。
陆执川上前一步直接拉住黎隅的胳膊,扣住他的肩膀就要将他带走。白塔其他人已经对他们陆队有了充足的了解,默契地走了出来,摆明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但这一次阻拦的却是黎隅自己。
黎隅不合时宜地向陆执川开了一个玩笑,“你一开始就应该带我走的。”
他看出陆执川的脸色并没有和缓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淡了下来,但还是固执地微微仰头认真注视着陆执川的面容。
“可惜我现在暂时不想走了。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第64章
宿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黎隅, 他动了动胳膊,“他这可是自己承认了,现在你们还有话要说吗?”
黎隅和陆执川都没有搭理挑衅的宿星。虽然很不明显, 但黎隅还是察觉到陆执川很生气,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生气。
生气这个词似乎不太适合陆执川的气质……黎隅有点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一些乱七八糟的。
“黎隅不归属于基地, 他的名字一开始就不被基地记录在册。”
陆执川这一次不再给盖西挑衅的机会, 他抽出腰间的枪, 在众人未反应过来时用子弹掀开盖西脚边的泥土。细小的沙石溅了起来, 盖西侧脸躲开。他的裤腿上浮现了一层尘土,显得格外狼狈。
“或许是基地内部平静了太久。”
陆执川的声音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让你忘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都有白塔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盖西盯着陆执川看了几秒。
“所以,”盖西说, “你是在告诉我,你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 和整个基地翻脸?”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陆执川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最后落回盖西身上,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白塔和基地之间,是协议关系, 不是附属关系。协议的前提是共同利益。当有人试图用协议来侵占不属于他的权力时, 协议本身就不再有约束力。”
盖西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笑容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执川没有把手中的枪放回腰间,而是拿在手中把玩着, 此时的他显得懒散又冰冷,像是暴风雨之前最后的宁静。
白塔其他人略有所察, 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陆执川的方向。
方畲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正好插在盖西和陆执川中间。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诸位,如果你们一定要在现在讨论这件事,那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他转向盖西,“总督先生,您刚才说要销毁这株畸变植物。我想请教,您打算用什么手段?它现在的覆盖范围超过了科研所整片区域,根系延伸至地下至少三层。常规的焚烧或物理破坏只能清除地表部分,地下根系会在一周内重新萌发。如果您有更好的方案,科研所愿意配合。”
盖西的眉头微微拧紧,没有说话。
方畲又转向陆执川,“白塔方面是否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共同研究这株植物的生态特征?毕竟从它目前的战斗行为来看,它已经表现出了明确的敌我识别能力,这在畸变生物中是极为罕见的。”
盖西终于摆了摆手,被迫率先做出了让步,“这个异种的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谈。但你身边的这个人,他已经被确认感染了,白塔没有理由继续包庇他。”
陆执川的态度也很明显。
这一次白塔不会再做出丝毫让步。
双方就此僵持下来。
黎隅袖间的铃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了出去,黎隅低头小幅度地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直到再盖西的肩膀上看到了它。
铃兰估计正在捣鼓着偷袭,用两片叶子轻轻把自己挂在了盖西的身上,正当盖西张嘴说话的时候,铃兰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把自己的一片花瓣塞进了盖西的嘴里。
盖西脸色一变,却已经下意识把嘴闭上。铃兰毫不恋战,绝情地把自己的花瓣扯掉。溜溜达达地跳回了黎隅脚边,一路上竟然依旧没有任何人阻拦。
但它没有立刻爬回黎隅的肩膀上,而是看了看旁边的陆执川,最后竟然放弃了黎隅而选择了陆执川。
黎隅觉得铃兰一定是担心他惩罚它,所以选择了陆执川……可陆执川长得也不像软柿子啊。
难道一人一花背着他在灰域时期拥有了跨越物种的友谊?
黎隅神游天外,最后还是被一道尖叫声唤回。
盖西竟然面色苍白地直直倒在了地上。
宿星厉声,“你对总督做了什么?!”
“……大概是中了点毒。”黎隅瞥了一眼正躲在陆执川身上的铃兰,道,“放心,铃兰没有污染的能力。”
就差把“不要碰瓷”四个字明晃晃摆出来。
宿星剜了黎隅一眼,“你最好能活到总督醒过来。”
“谢谢。”黎隅诚心诚意道,“我活的一定比你久。”
毕竟他都已经活了将近七十年了。
宿星被气笑了,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滕海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咱哥俩好久没见了吧,哥们陪你秉烛夜谈啊。”强制性地带着宿星远离了黎隅这边。
远远还能听到宿星跳脚的声音,“谁他妈和你是哥们……松手!你个莽夫!”
他最后丢下一句话,“希尔!你带着你们白塔的人一起去科研所,我倒要看看等他完全畸变了白塔还怎么护着他!”
一场闹剧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收尾。
从开始到最后一直沉默着的希尔不置可否。
等宿星完全离开,人群被疏散以后,希尔才慢慢走了过来。他微笑着看向陆执川,“恭喜啊陆队。”
他在“陆队”一词上加重了语气。
陆执川并没有接希尔的机锋,而是用一种与以往都不同的眼神扫过希尔,最后淡声道:“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哪里。”希尔向方畲道,“见笑了,我们现在方便去您的科研所吗?”
“哪里还有什么科研所……”方畲望着这一地残骸,苦笑。最后还是对黎隅道:“走吧,或许地下室还没有被毁,只是不知道里面的仪器还能不能用。”
黎隅轻轻拉了拉陆执川的衣袖,陆执川垂眸看他,过了几秒陆执川才松开搭在黎隅身上的手。
陆执川侧身对孟英豪道:“去看看谢汤死了吗,要是还活着就把他弄到科研所来。”
等孟英豪领命离开后,陆执川才重新垂眸道:“走吧。”
黎隅直觉陆执川那一刻想说很多话,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了这一句。
黎隅突然有点遗憾。
想到了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黎隅并没有忧惧的感受,有的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他甚至还多出了一些心思安慰陆执川,“别担心,我不会被感染的。”
他不会被感染的……
曾几何时,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他以为末世降临,知情者全部离开会成为一个结束,也会成为他人生的新的开始。但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原点。
——如果他不想当这个守护神呢?
黎隅想起了曾经艾雅讲过的那个故事。
——他撞碎了水晶塔……那些曾被他俯瞰的生灵,正用残破的身躯为他挡下敌人趁虚而入的利爪。愿意为他人留在囚笼的,才是真正的神明呀……
黎隅百般抗拒成为这个“神明”,他只是他,旁人如何与他有何关系?没有人为他遮挡“利爪”,那凭什么让他成为这个无私的“神灵”?
他的前半生从未有过一日逃离过“囚笼”,只在五十年后的今天才有了短暂的自由。
当他再一次站在这个选择未来的节点上,他却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洒脱。
黎隅的伤是瞒不住的,当时有那么多人,总有人发现了他受伤的事情。就刚刚盖西的态度而言,黎隅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瞒天过海。还有陆执川……
陆执川一直以来都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下风刀霜剑。黎隅恍然,不知不觉间他原来已经对陆执川这样重要了,而陆执川也早已成为了他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那一部分。
曾经在灰域的时候,黎隅幼稚地以为,陆执川是属于他的,他们两个可以永远在灰域相依为命下去。但慢慢的,黎隅知道了陆执川在意的事情有很多。
同伴、自由、信仰……
黎隅的世界简简单单,非黑即白,可是陆执川不一样。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让陆执川为他遮风挡雨,但是白塔不行。
陆执川用整个白塔和盖西谈判,就算其他半畸变者没有异议,黎隅也并不接受。
黎隅很自私,但他也同样自私地想要陆执川得偿所愿,
黎隅眨眨眼,扯着陆执川的袖子向前走,“我会没事的。在那之前,铃兰就托付给你了。记得好好照顾它。嗯还有……对不起啊。”
黎隅笑笑,却没有回头看陆执川,只是跟在方畲身后。
“铃兰好像给你添了不小的麻烦。”
“黎隅。”陆执川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他停下脚步,黎隅被他带着同样停了下来。正当黎隅转身想要询问的时候,他的腰被一只手轻轻一揽。
黎隅撞进了陆执川温柔的怀抱。
陆执川的手放在黎隅的后颈,轻轻让黎隅的脸埋进他的脖颈。
黎隅鼻间尽是陆执川的气息。
他想要让自己的脸微微挪开,心中却莫名多了两分涩意。
有点难过……可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感觉难过?
黎隅安静了几秒,然后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本来还想和你算账的,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和你计较?”
他像是在喟叹,“说两句重话好像都是在欺负你。”
黎隅在陆执川的怀抱中微微仰头,闷声道:“……你向我说重话了吗?”
陆执川弯弯唇角,“哪敢。”
“那你以后也不要说。”黎隅道,“如果你骂我,我一定会很难过的。”
希尔在旁边提醒性地咳嗽了两声。
陆执川轻轻揉了揉黎隅的发丝,终于将他松开。
方畲很快将他们去了地下室。好在之前的异种一直在破坏地表以上的建筑,才得以让这里幸存。
方畲如视珍宝地擦了擦一些仪器上的灰尘。
陆执川和黎隅并肩而立。希尔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问道:“方教授,你准备怎么做检测?”
方畲正在检查仪器的状况,闻声回答:“检查血液样本,畸变者和正常人的血液差别很大。当然,被污染的人也是。”
黎隅好奇道:“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关一段时间?不发生畸变了话不就说明了我是安全的吗?”
希尔扯扯唇。
这个天真的人好像依旧没有搞清楚状况。从来没有被污染的人是“安全的”的先例,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纸质文件,来说明他已经被污染了。
方畲却在认真地回答黎隅的疑惑,“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素质不同和基因层面的细微差异,每个人感染的潜伏期不一样,最长的一个感染者足足在一周后才彻底爆发,而短的可能只需要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他和蔼道:“我们不能确定你是哪种情况。直接做检测是最直接也最准确的方式。科研所需要为这个结果负责。”
虽然黎隅已经知道了结果,但他配合道:“说不定我会成为一个奇迹。”
方畲笑了,示意黎隅伸出胳膊,接着取了他一管血,道:“我和陆队同样很希望。”
黎隅心中没有丝毫紧张的情绪,而最后的结果也完全不出所料。
方畲看到检测出来的结果沉默了很久,直到希尔出声催促时,才温声道:“恭喜你,你并没有被感染。”
黎隅感受到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又陡然松开。他侧脸,陆执川向他微微颔首。
黎隅唯独没有从他的表情里发现意外。
“你确定这个结果没有出现问题?”希尔不是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意味着什么,正是知道才更加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被同一个异种造成的伤口怎么可能会出现差异化?”
“虽然我同样觉得不可思议。”方畲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但事实如此。奇迹发生了。”
“会不会两个人的伤口并不是同一种异种造成的?”
希尔很快冷静下来。
方畲思忖,“确实有这种可能,但那个人的尸体现在可能已经被焚烧,该怎么证实你的猜测呢?”
希尔立刻起身,“尸体有那么多,焚烧的速度不会那么快。我现在就去。”
“不用麻烦。”黎隅插嘴,希尔的脚步停下,“直接检测我的伤口吧,从受伤到现在一直没来得及处理,或许您可以从伤口表面提取出什么。”
于是在陆执川同意后,方畲又忙碌起来,提取了黎隅伤口表面的物质。
短暂的检测过后,方畲宣布:“造成伤口的异种具有很强的感染性。希尔先生,现在可能要麻烦你立刻隔离我的学生们了,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有我。”
希尔立刻抬手,“这些事情稍后再说,您能为自己的检测结果负责吗?”
方畲平和道:“科研所会对这个项目负责。”
“很好。”希尔打量着黎隅,脸上却没有了平常的似笑非笑,“接下来恐怕要委屈你多在科研所待一段时间了。”
关系到畸变,希尔不得不正色起来,他立刻提出离开,“我需要向盖西先生汇报这件事。陆队,我先走一步。”
希尔离开后不久,谢汤就被孟英豪拎了进来。
“那么粗鲁干嘛?你们白塔怎么一个二个都这种德行?”未见其人,先听见了谢汤的吐槽。
谢汤一进来就和黎隅对视上。
他“哎呦”了一声,“怎么了这是?怎么一个二个的表情那么严肃?我看人也不像快死的样子啊。”
黎隅抿唇浅笑,在场的人里估计能笑得出来的就只有他了。他道:“麻烦你了谢医生,不过可能要让你白跑一趟了。”
“嗯?什么意思?”谢汤回头看了孟英豪一眼,又转回头,“不是说你受伤了吗?怎么又不准备治了。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毛病。”
黎隅摇头,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细说。
陆执川更加不留情,直接吩咐道:“你把谢汤送回去。”
孟英豪挠了挠头,“刚来就回去啊?”
他向谢汤道:“那我送你回去吧,谢医生。”
谢汤白了在场所有人一眼。
卸磨杀驴。
he——tui——
第65章
谢汤来了, 又走了。
此时科研院又重新只剩下黎隅、方畲和陆执川。
“我觉得希尔不应该把我放在这里。”黎隅道,“如果我想的话,这是个非常不错的离开的机会。”
黎隅转向方畲, “如果我真的趁这个功夫偷偷溜走了,你会告发我吗?”
方畲摇头。
黎隅唇角微扬, “谢谢。”
“我不会告发你, 但不管是情理还是客观上来说, 我都肯定你不会离开。”
陆执川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把枪, 从事情发生后到现在他一直是这种状态,黎隅有点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黎隅摒除杂念, 闲聊道:“为什么这么说?我不认为您已经了解我到这种程度了。”
方畲目光中似有怜悯。
其实空气中依旧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硝烟的味道,呛人且难闻, 而它同样代表着一种残酷。
“你知道这次第二基地的损失有多大吗?换一句话说,你知道这次第二基地死了多少人吗?”
方畲用另一个疑问句回答了黎隅。
黎隅抬眼, 看到方畲向他比了一个“三”。
黎隅:“三分之一?”
“是三分之二。”方畲纠正了黎隅的说法,“第二基地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而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
话题很沉重, 一时整个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了陆执川手中的枪与皮肤相碰时发出的细微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黎隅才道:“所以你是觉得我是出于道德和情怀选择留下?
方畲和黎隅对视了一眼, 方畲眼中似乎闪过一瞬的恍然。望着黎隅浅淡的笑意,方畲不由自主也低声笑笑。
像是某种不必多言的默契。
黎隅偏头向垂眼的陆执川道:“基地刚刚经历过一场异种爆发,白塔应该很忙吧。我这边的事情估计还要等很久, 你先去处理白塔的事。如果有什么进展,方教授会去提醒你。”
黎隅三言两语就把堂堂执行长安排得明明白白。
方畲心感有趣地望着两人的互动。
黎隅想把人支开的态度太过明显, 陆执川肯定能看出来,而黎隅也知道陆执川一定能看出来, 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陆执川果然最终还是道:“我很快就会把事情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