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扫除完, 很快便来到了年三十晚。

    这一晚,是一年当中的团圆日子。

    家家户户,不管有钱没钱的都会一家人聚集在餐桌前吃团年。

    裴家也一样, 今年裴湛难得在家团年,又娶了新媳妇。吃团年饭的时候,他们还把留在省城过年的齐老太太和齐老太爷也拉过来一起团年,格外的热闹喜庆。

    “干杯!”

    一家人不管大的的小的, 都拿起自己杯子干杯。

    灯光下, 虞茵笑看着她来到这个时间过的第一个新年,这里有自己的亲人爱人,感觉前世的遗憾都在这一刻圆满了。

    虞茵笑着说:“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事事顺利,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蓉蓉很快乐~~”

    裴蓉也跟这样一起喊,小康宁虽然害羞没喊, 但小脸全是小孩子的激动和欢喜,拿着装汽水的玻璃杯, 跟裴蓉碰了又碰。

    赵平安虽然没有这么幼稚, 但内心的欢喜激动难以言喻。他觉得自己前十几年所受的苦, 在这一刻都觉得值得了。

    他和虞茵对视, 已经不再消瘦的脸,难得露出少年人的喜乐。

    “新年快乐。”他隔空跟虞茵这样说。

    “新年快乐。”

    “快快快,我们吃饭。今晚我特地做了酸梅鸭, 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大家快来尝尝啊”

    “怎么一点肉都没有?”

    另一边的张家,却跟裴家的喜悦形成鲜明对比。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张家餐厅,寂静又压抑。

    张家人分散的坐着,表情凄苦又落魄, 谁也没有说话。

    等李兰好不容易煮好饭菜端上来,年纪最小的张继宝跑来餐桌一看,脸顿时拉下来。嚷嚷说:“我要吃肉。”

    他指着餐桌上两碟干巴又枯黄的水煮菜,嫌弃道:“这么难吃的菜我不要吃,我要吃肉。”

    “我要奶奶,我要买肉吃!”

    ‘奶奶’二字,彷如导火线,将压抑的环境轰炸。

    “闭嘴!”张二志猛地站起,抓起屁股下的椅子朝张继宝扔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有些年岁的木椅在小小的张继宝身边炸开,吓得他瞳孔瞪大,整个人都吓傻了。

    李兰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她赶紧跑过去抱住呆傻的张继宝,怒斥张二志:“你对继宝发什么火。”

    “他还这么小,想吃点肉怎么了?”

    “要不是你没用,要不是你妈贪得无厌,也不会闹成今天这个地步。”

    “要不是她一直盯着裴家的东西,也不会被人发现身份,也不会枪毙丢人。”

    “都是你妈的错,要是你再敢吓继宝,我跟你没完!”

    张二志本就不顺心,这些天不仅在村里要敢最重最累的活,还要大队长他们盯着,村里的人见到他们家人就指指点点的,活像他们是杀人犯一家。

    如今又大过年,喜庆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张二志本就积攒着一肚子的火,小儿子还嚷嚷着想吃肉,李兰还责怪他没用。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地一下断了。

    “好好好,那就大家都别想好过!”张二志红着眼,一把掀翻了餐桌。

    两碟水煮菜摔在地上,粗瓷碗碎成几瓣,汤汁溅了一地。

    张继宝吓得哇哇大哭,李兰愣了一瞬,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扑过去。

    “张二志!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掀桌子?你掀什么桌子!”李兰的指甲划上他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张二志吃痛,一把推开她。李兰撞在墙角的米缸上,腰磕在缸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东西——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地朝张二志打过去。

    “我叫你掀!我叫你打孩子!你个窝囊废!你妈作孽,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就会在家里横!”

    张二志夺过扫帚,反手抽了回去。扫帚柄打在李兰的胳膊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兰尖叫着扑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厨房门口打到堂屋,又从堂屋打到院子里。

    碗碎的声音、桌椅倒地的声音、哭喊声、咒骂声,在除夕夜的张家老宅里响成一片,像一出没人看的烂戏。

    张大志缩在自家房间门口,媳妇和儿子回了娘家,让他连全家的力气都没有。他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看着弟弟和弟媳扭打。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得像一块石头。那盏早就碎裂在地的油灯还在亮着,快要熄灭的灯光,根本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一样了。

    张枝枝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外面的打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吓得她全身发抖。

    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去年这个时候,家里虽然不太富裕,但年夜饭还能吃上一碗红烧肉,一只老母鸡,还有热腾腾的白米饭。

    奶奶还在,家里还有主心骨,村里人根本不会看不起他们。

    可现在呢?

    奶奶被抓走了,二叔二婶天天打架,亲爸像个木头人。村里人见到她就绕道走,连以前跟她要好的小姐妹都不理她了。

    都是裴家。

    都是虞茵。

    “贱人。”张枝枝把被子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不是她,奶奶不会出事,我们家不会变成这样。都是她,都是那个贱人。”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想嫁到裴家,想当裴湛的媳妇,想像姑姑那样当城里人。

    她有什么错?

    是奶奶说的,裴家的东西本来就是她们张家的。是奶奶说的,只要把虞茵赶走,她就能嫁过去。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奶奶没了,裴家也不要她了。

    她以后怎么办啊

    外面的打骂声渐渐小了。李兰哭累了,张二志打累了,两人瘫在堂屋的两头,像两条搁浅的鱼,喘着粗气,谁也不看谁。

    一地的碎碗残羹,满屋的狼藉。

    灶膛里的火灭了。

    这个年,张家算是彻底过不去了。

    而这些,虞茵都不知道。

    要是她知道的话,最会开心的说一声活该。

    这都是他们欠小康宁,欠裴家的

    转眼,大年初一来临。

    天还没亮透,炮仗声炸起。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巷头响到巷尾,整个桂圆坊都笼罩在一片红纸屑和硝烟里。

    盛母天不亮便起来做鸡蛋糕。

    虞茵刚被炮仗声吵醒,接着又闻到一股浓浓的鸡蛋糕香味,肚子便饿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睁开眼,裴湛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了件棉袄走出房门,正好和端着鸡蛋糕出来的盛母打了个照面。

    “妈,新年好。”虞茵笑着说。

    “新年好新年好。”盛母笑得眼角纹都堆起来了,“快去洗漱,鸡蛋糕刚出锅,趁热吃。”

    赵平安也刚起来,不过他已经洗漱穿戴好,从天井进来餐厅。

    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看到虞茵喊了一声:“姐,新年好。”

    “新年好。”虞茵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今天精神啊,感觉怎么又高了?”

    赵平安耳朵尖红了一下,得意的伸出一根手指,“长高一厘米。”

    “不错,继续努力。”虞茵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卫生间洗漱了。

    再出来时,裴蓉和康宁也起来了。

    虞茵没看到裴湛,刚要问他去哪里了,他端着一碗汤圆进来。

    虞茵问他,“哪里来的?”

    “齐奶奶家的,齐奶奶祖籍北方,每年年初一都会吃汤圆。她说让你今年也尝尝她的手艺。”

    “汤圆啊,那我得尝尝。”

    “还有妈的鸡蛋糕,我还做了米线。快坐下来吃,吃完我们去逛花街。”

    逛花街是省城人的新年娱乐节目,在新年期间,政府会专门腾出一条街道出来,放各种鲜花年礼,吃得喝得都有。

    虞茵早就想看看。

    “吃饭吃饭。”

    吃完早餐,虞茵又给家里几个小的发了红包,一家人穿着新衣服,沿着桂圆坊的巷子往外走。

    大年初一的省城,到处是红彤彤的。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新对联,挂了红灯笼。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鞭炮,时不时往地上扔一个,吓得路过的行人一跳,然后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出了源逢路,往西湖路的方向走,远远地就看见了花街。

    花街设在西湖路和教育路一带,从年二十八就开始摆了,一直摆到大年初一凌晨。可大年初一白天,花市虽然收了,但卖花的农民还会挑着担子在路边卖,买花的人也不少。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金桔、桃花、水仙、菊花、剑兰、银柳……一盆一盆,一捆一捆,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炮仗的硝烟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就觉得喜庆。

    “哇——好多花花!”裴蓉第一个冲出去,跑到一个卖桃花的摊位前,伸手去抱那枝开得最旺的桃花。

    “妈妈,嫂嫂,蓉蓉要这个!”

    盛母在一旁笑骂:“你抱那么大一枝回去,家里哪放得下?”

    “放得下放得下!”裴蓉生怕妈妈不让买,把桃花枝抱得更紧了。

    虞茵笑着掏钱买了那枝桃花,塞到裴蓉手里,“拿着吧,蓉蓉开心就好。”

    赵平安站在一个卖金桔的摊位前,盯着那盆结满了果子的金桔,看得挪不开眼。

    “想要?”裴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赵平安吓了一跳,耳朵尖又红了,“谁、谁想要了?我就是看看。”

    裴湛没说话,掏出钱买了一盆最小的金桔,塞到赵平安手里。

    “拿着。”他说,“就当姐夫给你的新年礼物。”

    赵平安抱着金桔盆,看着裴湛,最后喊了声:“谢谢姐夫。”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裴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到虞茵身边。

    虞茵正站在一个卖水仙的摊位前,低头看着那几盆刚开的水仙。花瓣是白色的,中间一圈嫩黄,清清淡淡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裴湛直接掏钱递过去,“要一盆水仙——”

    “要什么要,我就看看。”虞茵连忙制止,嗔了他一眼,“再说了,这么大一盆,我们才过来逛,带着怎么走。”

    “抱着这么大一盆水仙,你是想被人围观吗?”

    抱着一盆金桔回来的赵平安:“”

    所以,就他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虞茵说完, 转身看到抱着一盆金桔回来的赵平安,差点没笑出声。

    赵平安一见虞茵盯着他怀里那盆金桔乐,再想她刚才说的话, 哪里还能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他原本就薄的脸皮登时红了个透,瞪了虞茵一眼,“你,别笑了。”

    “好好, 不笑不笑。”虞茵虽是这么应着, 眼里却攒满了笑意,伸手往赵平安抱着的金桔拨了一下,“挺好的,新年大吉大利。姐姐喜欢。等会儿要是累了, 让姐夫帮你抱着, 咱们继续往前逛逛。”

    裴湛见状,倒也极为自然地从赵平安怀里接过了那盆沉甸甸的金桔。

    他本就生得高大, 一只长手臂一勾就把小花盆锁在怀里,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了虞茵。

    西湖路上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虽然大年初一的主会场花市已经收了, 但街上兜售各色广式年礼的摊位依旧密密麻麻。

    两个孩子裴蓉和康宁一人手里擎着一个刚买的纸风车, 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车轮“哗啦啦”地转成了一片耀眼的红黄色。

    盛母一路上紧紧跟着他们身后, 时不时塞给他们一块用红纸包着的寸金或者盲公饼,瞧着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屑,慈爱的笑声就没停过。

    虞茵被裴湛带着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耳边是地道的粤语叫卖声、孩子们手里的摔炮声, 空气里则浮动着糖炒栗子与水仙花的清香,冷风一吹,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省城年味直往人骨子里钻。

    这种喧嚣而又踏实的市井烟火,彻底填补了她前世所有的冷清。

    一家人就这么慢悠悠地逛到了快正午, 直到裴蓉和康宁都有些走不动道了,这才踩着满街红彤彤的碎鞭炮屑,高高兴兴地回了源逢路十二号。

    大年初一这一天,在逛花街和收红包度过。

    转眼,便到了大年初二。

    省城人讲究“初二开年”,这是一年里正儿八经开荤、求个好彩头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盛母便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虞茵洗漱完进餐厅时,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盘斩得整整齐齐、皮黄肉嫩的开年白切鸡,旁边还码着一碟生菜、青葱和蒜,寓意着新的一年生财、聪明、凡事有计算。

    盛母还特地起锅下了大锅米线,正往里头浇着昨几个炖好的酸梅鸭汤,浓郁的酸甜荤香瞬间勾得人馋虫大动。

    “快坐下来吃,趁热。”盛母擦了擦汗,笑吟吟地给围过来的孩子们一人盛了一大碗。

    裴家一家人刚高高兴兴地端起碗,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外面那扇漆面斑驳的屏风大门突然被人“啪啪啪”地轻轻拍响。

    又急又大声,在清晨的早上,显得格外的刺耳。

    盛母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有些疑惑:“大清早的,这是谁啊?”

    “妈,您坐着吃,我去看看。”虞茵拍了拍盛母的手,起身往大门方向走。

    还没等她走到客厅,拢门‘嘭’的传来一声响。

    紧接着熟悉又陌生的老脸出现在眼前,虞茵也不走了。就抱起双臂,靠在接连客厅的走廊的墙上,看着不请自来的某些人。

    牛半莲和张表姑婆见一直没人开门,压着怒火走进,却在看到虞茵时猛地一滞。

    两人立马停下脚步,牛半莲还捅了捅张表姑婆,想让她说话。

    她们来之前已经商量好。

    现在大裴家越过越好,尤其是她们一开始不看好的乡下婆虞茵成了省城名人,职位一天比一天高。

    这样的亲戚,不能丢了。

    所以为了维护好这门亲戚关系,就算之前被虞茵不尊重长辈赶了几次,借着过年,她们也要把关系拉回来。

    不然以后连沾边的机会都没了。

    表姑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立刻堆满了和蔼,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谄笑。

    她连声道:“哎呀,茵茵啊,大年初二开年好。姑婆今天特意带着你牛姑婆和表叔过来给你们拜年。”

    “先前都是长辈糊涂,听了章桂花那挑唆才闹了误会。咱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戚,过去那些不愉快就算了吧。”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红包,递给虞茵。

    “新年大吉大利,这是姑婆给你的新年红包。”

    “收好了,以前的不愉快,就过去了啊。”

    虞茵没接,她视线从张表姑婆那张虚伪的老脸,挪到半新不旧又扁平的红包上,突然笑了出声。

    “呵,糊涂?”

    “以前不愉快过去了?”

    “要是人犯错,随便道歉有用的话,还要么安做什么?”

    “张表姑婆,我喊你一声表姑婆,是因为我有素质,给爸妈脸而已。”

    “你们不会以为,你们之前做的那些事,能随随便便就过去了吧?”

    “我告诉你,不可能。”

    “不管是之前你们欺负我妈的事儿,还是我结婚,你们所有人不过来羞辱我的事儿,都过不去了。”

    “没事给我滚!”

    “你!”张表姑婆气得差点没控制住,要不是身边的牛半莲拉住她,她就要泼洒了。

    张表姑婆强忍怒火,见软的不行,用长辈身份压人。

    “虞茵,再怎么说我也是广源的姑姑,也是阿湛的姑婆。阿湛呢?姑婆来了,怎么不出来见一见长辈。”

    张表姑婆说不过虞茵,直接换人来。

    然而,裴湛不在,他今天一早有点事出去了。

    但盛母在,张表姑婆一喊,她连忙跑出来:“阿湛不在。表姑婆你们回去吧。”

    张表姑婆老脸阴沉,声音尖锐,给盛母施压道:“思扬,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就因为长辈的一点小错,就不认长辈了吗?”

    “我,我没有。是,是你们先跟我们家断绝关系的。”

    盛母早已今非昔比,她挡在虞茵面前,强忍着不安赶人:“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就算广源在,他也不会觉得我有错。”

    “妈,跟她们这些妇道人家说个屁啊!”表姑婆的大儿子一直黑着脸不说话。

    他本来不想来的,毕竟以前大裴家在他们众多亲戚中,就是垫底。

    起码在裴延死后,裴家要不是还有裴湛,他们早就不来往了。

    可就是这么一家人,因为一个乡下婆得了势,现在让他们哄着捧着,简直气死人。

    而更气的是,他们都这样求过来了,她们竟然还顺着杆子往下爬,认个错。

    气得他忘了来时的服软商量,指着虞茵蹬鼻子上眼,道:“我警告你们啊,我们今天是来找裴湛的。裴湛在哪里,让他出来。”

    “长辈来了都不知道迎接,怪不得让一个女人压一头。”

    “还有你姓虞的,给你台阶你就下。别以为你现在当个小领导,又上了几次报纸,就可以在男人面前大呼小叫。”

    “在裴家,在亲戚长辈面前,女人永远比男人低一头。”

    “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我不介意教你。”说着,他抬起手。

    眼看就要一巴掌扇过来,一道身影冲出,直接将张表姑婆的儿子撞飞出去。

    “你干什么!”赵平安像头被彻底激怒的狼崽子,双眼通红地护在虞茵和盛母身前。

    他这一下撞得极狠,直接把毫无防备的表叔撞得倒退了好几步,整个人撞到了客厅的长木沙发上。

    “啊,承宗!”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表姑婆大叫着扑过去扶起自家大儿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大年初二啊!乡下捡回来的野种也敢对长辈动手!思杨,这就是你们大房的教养?!”

    那表叔痛苦的揉着腰,一张脸气得黑红交错。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落过面子,当即扬起拳头就想冲上去跟赵平安扭打。

    “你要是敢打,我让你横着出去!”

    虞茵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碎冰渣子。

    她拍了拍赵平安的肩膀,示意他退后,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往前跨了一步。

    那一身在百货大楼历练出来的沉稳气度,硬生生把暴怒的表叔钉在了原地。

    虞茵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三个跳梁小丑,红唇微勾,溢出一抹极尽讽刺的笑:“一个躲在女人背后的货色,竟然敢说女人永远比男人低一头?”

    “这话你不如去跟满大街顶起半边天的女同志们说去,看看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是不是白喊的。”

    “教训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拿着你们那扁得跟纸一样的红包,立刻给我滚!”

    “再多废话一句,我直接去街道办找张主任,治你们一个寻衅滋事、教唆破坏军属团结的罪名!”

    眼见卑微祈求不成,连动手都在这个毛头小子和虞茵手里吃了大亏。表姑婆母子俩,连带着旁边一直想装好人不说话的牛半莲,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妈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虞茵这样的人。

    软的硬的,什么都不吃。

    正常人三翻四次求上面,就算为了面子,也得虚假的和好吧。

    她倒好,虚伪都不会,她到底是怎么当上百货大楼领导的?

    难道真的是靠男人上去吗!

    张表姑婆越想越气,索性也不忍了,反正再怎么求也没用。

    她一把扯开伪装,不再装什么和蔼长辈,指着虞茵咒骂:“好,好啊!盛思杨,虞茵,你们真不打算认这些老亲戚了是吧。”

    “我可告诉你们,今几个是大年初二!要不是我们心软好心登门,你们大裴家在整个省城连个上门拜年的人影子都见不到!”

    “你们也不看看自己,跟二房闹翻了,现在又跟张家也闹成了死仇。在省城,你们大房就是个无依无靠的空壳子!”

    "人活在世上,离了我们这些本地亲戚朋友的扶持帮助,你们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今天你们要是敢把我们撵出去,以后大房在省城就彻底成了没人理的孤户!往后遇到什么难处,就等着活生生被街坊邻里孤立、丢尽死去的广源的老脸吧!”

    那表叔也捂着腰,在一旁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附和:“就是!神气什么?没了咱们本地亲戚走动,大年初二大好的开年日子,你们裴家就守着这冷清清的院子哭去吧!”

    极品亲戚们的威胁和咒骂在客厅回荡,字字见血,笃定了在这大年初二的早晨,大裴家绝对不会有任何外人来。

    然而,表姑婆那句“没人会来你们裴家拜年”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谁说裴家没人来走动拜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谁说裴家没人来走动拜年的?!”

    一道清亮、扎实且带着十足底气的声音, 犹如一道惊雷,轰然在十二号大屋外的大门口炸响。

    客厅里的张表姑婆、牛半莲以及那捂着腰的表叔齐齐吓了一跳,下意识扭头往外看去。

    只见屏风外走进两人, 走在最先的是之前虞茵帮助过复习,顺利通过招考的张圆。

    她今天扎了两个精神的马尾辫,穿着崭新的红格子棉袄,那张有些软绵的脸上此时写满了怒气, 正紧紧护在自家母亲身侧。

    而在她身后的, 正是桂圆坊乃至大半个街区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的实权大领导——街道办主任张湘莲!

    母女二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岭南高级点心盒,还有两罐在这个年代精贵得晃人眼的红底铁罐麦乳精,极为体面地走进裴家客厅。

    “张、张主任?!”

    表叔揉着腰的手猛地一哆嗦,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是在城里混日子的, 哪里能不认得这位掌管着街道户口、指标调动和回城安排的大家长?

    虽然他们家不住逢源路, 但也住附近。以前过来裴家二房,也见过几次面的。

    可这样的大领导, 竟然亲自登裴家大房的门?!

    张湘莲主任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表姑婆那一家子,径直来到盛母和虞茵面前, 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温热又亲近的笑意:“思杨姐, 茵茵, 开年大吉啊!”

    “昨几个初一街坊邻里走动多, 今天大年初二开年,我们母女俩特地登门,来给咱们桂圆坊最优秀的英烈、军属家庭拜年了!祝茵茵在新的一年里, 万事如意,芝麻开花节节高!”

    张表姑婆那张原本得意洋洋的老脸,瞬间像被人死死卡住了脖子。

    刚才她还吐沫星子乱飞地诅咒大房吃不上热水、没人理,结果一眨眼, 街区最大的官儿就提着厚礼上门,还对盛母一口一个“思杨姐”,还祝贺虞茵那个乡下婆事业高升。

    她脸上的褶子生生扭曲在了一起,尴尬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

    还没等这三个极品缓过神来,大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又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紧接着是欢快的呼喊:

    “小虞姐!新年好啊!祝你和姐夫新春大吉,步步高升!”

    只见和虞茵在百货大楼共事,关系极好的卓克,骑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停在大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两瓶上好的泸州大曲,风风火火的跑进来。

    他一进门,看见情况不对,立马刹住脚。

    用眼神问虞茵,怎么了?要打起来了吗?

    虞茵:“”

    “你怎么来了?”

    “嗨。”卓克感觉不是大事,立马拿着从亲爹哪里顺来的泸州大曲,越过层层障碍,来到虞茵面前。

    顺便还挡住了表叔那震惊又阴狠的嘴脸,说道:“我们家明天要去隔壁省市,跟我外婆拜年。要去好几天呢,就想着提前给你拜年,省得我回来都上班了,多不好意思啊。”

    “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您现在可是咱们市三宫最有前途,最厉害的未来之星。安经理回京市前交代过,让我好好照顾你的。”

    “哦,还有我爸,我爸是商业局局长,他也很看好你。”

    最后这话,是卓克故意说的。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但这屋里有三人,明显是来裴家找茬的。

    虞茵可是他最敬佩且要学习的对象,可不能让坏人欺负了。

    张表姑婆三人,本来就因为张湘莲母女到来,新生了害怕。现在又听来人说虞茵的经理和商业局局长重视,差点没吓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晕死过去。

    这虞茵难道真的这么厉害,能得这么多大领导关注?

    要是这样,那他们刚才都做了什么啊!

    求和不成,还再一次得罪大裴家,他们以后——

    还不等张表姑婆三人后悔死去,门外又传来一阵轰鸣声。

    这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动,让张表姑婆眉心狂跳,总觉得死神要降临了。

    轰鸣声过后,紧接着是皮鞋踩在青砖地上整齐划一、威风凛凛的踏步声。那动静,直接惊动了半条源逢路的街坊邻居,不少人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嫂子,来给你拜年了。”曹阳下车,一进客厅便喊人。

    但进来看到一堆人堵在客厅,尤其看到有些熟悉的老太太,玩味的挑了挑眉,看向一旁的裴湛。

    裴湛今天一早去了公安局,除了忙公事,就是接丁蒙、罗开诚两个战友来家里拜年。

    没曾想不过出去几个小时,回来家里就进贼了。

    是的,在裴湛眼里,那些所谓的亲戚都是贼。甚至包括他的亲二叔也是。

    这些人从他懂事开始,就天天想着怎么来他家里占便宜。

    他以为今年跟他们断了关系,这些人就不来了。

    果然还是高看了他们。

    裴湛眉眼一压,那道搁在眉眼的刀疤,在快要窒息的空间显得格外慑人。质问张表姑婆:“你们来干什么?”

    质问的同时,门口又涌进了三人,三人都是一身制服的公安同志。

    而最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领头的竟是荔河区公安局局长!

    黄承宗看到公安局局长,吓得两腿一哆嗦,差点没晕过去:“局,局长!”

    公安局局长都来给裴家拜年!?

    这下真的完了。

    他们都干了什么啊!

    还有裴家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大人物了?

    要是知道,要是早知道

    裴湛扫了黄承宗三人一眼,又扫视了一圈。

    当他看到地上被踩扁的红包、地上的干瘪苹果,以及赵平安那狼崽子一样的防备姿态,再看看捂着腰满脸怨恨的承宗,哪里还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张冷脸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浑身那股子在战场上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煞之气陡然爆开。

    他刚要说话,黄承宗鬼一般先吼叫:“我,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们就来拜年,现在就走,现在马上走——”

    话都没说完,黄承宗就像见鬼一样冲出裴家,连亲妈都不要了。

    张表姑婆&牛半莲二人:“”等等她们啊!

    裴湛冷哼了声,极具压迫力的视线落到了两人身上,“你们不走?”

    “走,我们,走!”张表姑婆和牛半莲相互搀扶,刚要往前踏一步。

    “等等!”

    这声等等,直接把两人吓没了半天命。

    “怎,怎么了?”

    “把你的东西通通带走,以后不要出现在裴家。不然——”

    “不会,不会了。”牛半莲连忙见底地上的红包和水果,哆嗦着身子飞出裴家。

    这恐惧又害怕得要死的样子,跟之前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虞茵眼里疑惑一闪而过。

    她怎么觉得,裴家的奇葩亲戚都很怕裴湛啊?

    是错觉吗?

    “好了好了,碍眼的都走了。嫂子,我们来给你拜年了。”曹阳最先打破僵局,像自己家一样招呼丁蒙和虞茵没见过的罗开诚。

    他这样子,让局长王高峯抽了抽嘴角,一脚踹过去。

    “到底你是主人家,还是阿湛是主人?”

    “都一样,都一样,各位请坐,新年好啊。”虞茵笑着招呼人,“张主任,还有圆圆,卓克,你们都坐。”

    “招待不周了。”

    “平安,去倒茶。”

    紧绷压抑的气氛没了,裴家很快又热闹起来。

    张湘莲因为下午还有事,母女俩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卓克也一样,他还要回家收拾东西,和裴家人寒暄了一会儿便高高兴兴地告辞回去了。

    最后留下的是曹阳等人,快中午的时候,周晗也过来了。

    带了一包京市的伴手礼,说是来给他们拜年。

    ……

    到了夜里,喧嚣散尽。

    桂圆坊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炮仗响。虞茵卧室里,灯光昏黄却也温暖。

    虞茵坐在床沿,一边用毛巾擦着刚洗过的头发,一边想起大清早那一幕。

    她掀起眼帘,看向正在一旁整理衣物的裴湛,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阿湛,今天早上我看张表姑婆那个大儿子,一见到你脸色就变了,还有那个老太婆,最后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活阎王。”

    “不光是他们,我感觉裴广义和章桂花也是。你以前……到底对他们做过什么?”

    裴湛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转过身走过来,顺手接过虞茵手里的毛巾。

    动作温柔,极其有耐心。

    可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黑眸里掠过一抹冷意:“没什么,不过是发了几次疯而已。”

    发疯?

    是她想到的发疯吗!

    虞茵想转身问,但命脉——头发在裴湛手里,又强忍着。

    “展开说说?”

    “我七岁的时候,我爸因公牺牲。他们拿些人,还有裴广义他们,知道我爸留有抚恤金,还有岗位指标。尸骨未寒便联合起来,气势汹汹来我们家,逼着我妈把指标让出来,还想分抚恤金。”

    裴湛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妈那时候身子弱,只知道哭。大哥又去当兵不在家,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去厨房拎起菜刀便乱砍。”

    虞茵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阵抽疼,有些心疼当年的他。

    裴湛手上的动作没停,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之后他们见占不到便宜,舅舅又出面压制。裴广义他们便造谣我妈,想把我们赶出家里,霸占房子。”

    “那时我好像十岁左右,大概知道一下法律,半夜拿着火把一家一家的跑,说要是他们再造谣逼迫,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那时闹得有点大,街道领导,连公安局都出动了。后来调解才平息。”

    当然,主要调解的对象在裴湛。

    当年他确实狠辣,又疯又狠的样子,十多年过去了,依旧在哪些亲戚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虞茵的头发渐渐干了。

    裴湛将虞茵的身子转回来,漆黑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虞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试探:“茵茵……我从小就是他们眼里随时会咬人的疯子、罪人。我还用这么极端的手段对付他们,你……会怕吗?”

    虞茵听完,唇角却微微上扬,绽开一抹极其明媚且动人的笑意。

    她直接伸手,环住了裴湛结实的脖颈,仰起头,一双明眸里满是坚定与赞赏:“我为什么要怕?要是疯癫能换来清净,也挺好的。”

    虞茵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眉眼处的刀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不过是反击而已。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从来没有主动去害过人,但我们也绝对不会任由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害我们自己。对付那些蹬鼻子上眼的极品,就得比他们更狠、更恶。你做的,对极了。”

    听着怀里小媳妇这字字句句砸在心坎上的话,裴湛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填满。

    那些年少时为了守护家庭留下的孤独与狠戾,在这一刻,被虞茵完全的理解与包容彻底治愈。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黑眸里原本的冷意瞬间化成了铺天盖地的炙热与浓情。

    “茵茵你真是上天赐给我裴湛最好的礼物。”

    虞茵想着,可不是么。

    她确实是天上掉下来的。

    虞茵环着他脖子的手一紧,问:“那你要怎么感谢我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啊?”

    “以身相许怎么样?”

    裴湛一个翻身,长手臂一勾,直接将虞茵整个人稳稳地压在了暖融融的被褥之间。

    粗粝的大手把毛巾往旁一扔,顺势扣住了她的十指,炙热的吻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排山倒海般落了下来。

    这一夜,虞茵终于体会到以身相许的热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翌日, 大年初三。

    省城的清晨寒风凛冽,但源逢路十二号大房的天井里,却早早地热闹了起来。

    虞茵起来的时候, 腰腿酸软得厉害。她暗暗在被窝里啐了某个体力好得像头蛮牛的男人一口,刚换上衣服走出房门,就瞧见裴湛已经一身笔挺、威严的藏绿色军装站在天井里,正弯腰给裴蓉和康宁正了正帽子。

    “茵茵, 醒了?”盛母从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白粥和昨几个剩的酸梅鸭, 脸色红润,眼里却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快吃两口。阿湛,你这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等初三回了老家, 回部队的日子也就近了。”

    听到这话,大伙心里都有些难过。

    裴湛这次受了重伤, 在省城养了这么久的病假,如今伤势彻底养好, 假期也到了头, 不日便要拔营回部队。

    在回部队前, 也趁着过年, 他们需要亲自回一趟老家。

    裴湛的老家在同市省城的白羊区郊外乡下裴家村,离荔河区虽有些距离,但也算同城。

    这次回去, 一是为了在走前见见老家的族人亲戚,不落人口实;二是借着过年的由头,去后山乱石岗悄悄祭拜一下死去的父亲和大哥裴延。

    而最重要的一点——裴湛必须亲自出面,让生产队的大队长和村书记死死压制住裴广义和章桂花, 绝不能让他们在自己回了部队、大房后方空虚的时候,再找机会溜回城里蹬鼻子上眼。

    “还有两天时间,我定的是五号的火车票。”

    那也快了,盛母想说。

    不过今天要回乡下,她不想想分离的事,连忙有挤出笑招呼大家吃早餐。

    吃完早餐,裴湛特地请人借的车也到了。

    七点整,一辆绿皮军用吉普车停靠在裴家大门口。曹阳从车上跳下来,一看到裴湛,他过去锤了他肩膀一下,“明天自己开回去,婶子,嫂子,一路顺风,我先回去了。”

    “好好好,谢谢曹阳了,明天记得带晗晗来吃饭啊。”盛母喊道:“趁着阿湛还没回去,你们聚聚。”

    “好,谢谢婶子。”

    虞茵没有说话,只是在曹阳打招呼的时候点了点头。然后她带着赵平安,跟裴湛一起搬东西上车。

    这次回去是悄悄祭奠裴父和裴家大哥,他们要带回去的东西不少。

    除了祭奠用的东西外,还有一些水果,糖果,饼干,花生之类的。

    虞茵知道裴广义夫妻,现在之所以待在乡下,除了有裴湛压制,更多的是乡下的长辈帮忙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出来闹事。

    这些都是人情,虞茵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麻烦人家,总要带些礼物回去的。

    而虞茵现在有门道,百货大楼最不差就是这些。

    有些看起来是瑕疵的饼干甚至不用票,所以虞茵这次带了很多回去。

    三人搬完东西,确定没有遗漏了,裴湛才看车带着他们一家几口开车回乡。

    ……

    而另一边。

    省城白羊区郊外,裴家村。

    此时,村口的榕树头,坐了不少人。连平时极少出来闲逛的村书记和大队长,今天都难得跟一群生产队员坐到一起。

    “书记,难得啊。今天没有回娘家拜年吗?”

    “可不是,大山,你今天怎么也早?你们家平时不都是年初三拜年的吗?”

    “去去去,闲得没事,八卦我做什么?”被叫做大山的,是村大队长裴大山。

    此时他激动又有点焦躁,等会儿就要见到经常上报纸的虞茵同志了,他有点紧张啊。

    说到紧张,他下意识看向老搭档裴家村书记裴爱民。

    这个老东西拿着一只水烟筒,慢悠悠的吸着水烟,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啊?

    不应该啊。

    这个老东西,年前听到阿湛说初三要带媳妇儿回村,可乐呵了。

    还说什么要让孩子们多跟虞茵同志学习什么的,今天有点安静。

    并不算安静的裴爱民,又吸了一口水烟。

    眼睛不停地往村口延伸出去的泥路看了又看,想从省城开车回来,也就一个多小时,应该差不多到了吧

    已经从镇子拐进直通裴家村的车上,盛母坐在后座,给虞茵介绍附近地方。

    “前面是南平村,现在跟我们裴家村一样,都是属于先进公社的。”

    “我也好几年没回来了,我之前跟你堂婶写信,她说过公社上一年联合几条村子一起整改泥路,没想到是真的。现在的路比以前好一点。”

    盛母几乎说了一路,虞茵也听了一路。她时不时的问上几句,这一路过来,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他们就要到裴家村了。

    快到裴家村门口的时候,裴湛‘嘀嘀’地响了几下喇叭。

    这喇叭声一响,因新年无所事事在村口聊天的村民们,立马往大路看。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车来啊?”

    “哇,是吉普车,吉普车啊爷爷。”

    “嘶,谁家亲戚啊,怎么开车过来”

    没人回答,大队长裴大山和书记裴爱民已经激动起身了。

    直到车子在村口停靠,露出裴湛那张冷峻的脸,裴爱民的脸终于笑了。

    “是阿湛吧。几年没见,长得愈发高大威严了。”

    裴爱民放下手里的大烟筒,和裴大山一左一右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唰”地一开,一身笔挺藏绿军装的裴湛稳稳跨下车。他那高大如铁塔般的身躯往那儿一站,虽然眉眼冷峻,但见到两位长辈,那张冷脸上也难得松动了些许。

    “书记,大队长,新年好。几年没回来,给您两位长辈拜年了。”

    “好,好!回村就好!”大队长裴大山激动得直拍裴湛的肩膀。

    这时候,周围在树下唠嗑的裴家村村民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了,顿时像炸开了锅的蚂蚁,哗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广源家的阿湛啊!这吉普车可真威风!”

    “不止阿湛,你们快看,副驾驶上下来的是谁?那不是……那不是经常上大报纸的虞茵同志吗?!”

    一句话,直接把全村人的情绪点到了最高点。

    如今的虞茵,就算在白羊区郊外这几个公社里,也是出了名的。不仅上了几次市里的先进报纸,还是百货大楼里公认有前途的干将。

    村里人平时只在报纸上见过那张漂亮又大气的面孔,哪里想过今几个大名人能站在他们裴家村的黄土地上。

    “乡亲们,新年好。”虞茵也跟着下车打招呼。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方得体的红底碎花棉袄,皮肤被省城的水土养得愈发雪白细腻。她大大方方地走下车,对着涌过来的社员们点头微笑。

    盛母也带着裴蓉、康宁和换了新棉袄的赵平安从后座下来了。

    看到许久未见的裴广源如此体面,领头的又是听说当了大官的裴湛和大名人虞茵,全村的男女老少激动坏了。

    有人赶紧过去拉住盛母的手,羡慕道:“思杨啊,许久不见,脸色好了不少啊。是不是娶了新媳妇,享了儿媳妇的福啊!”

    “可不是嘛。你不说,我还没注意,思扬身体是不是好了?”有人一说,就有人盯着盛母的脸。

    盛母身子弱,是全村闻名的。

    尤其是裴广源走后,她身子更差了,好几年都没回来给裴广源上香。有人怀疑,她是不是没几年可以活了。

    却不想再次见面,盛母不仅脸色红润,似乎还年轻了?

    “好了很多,好了很多了。都是我们家茵茵的功劳,她照顾我,跟我看病,现在身子都有劲了。”盛母一点也不吝啬夸奖虞茵。

    盛母这么一说,本就羡慕裴家娶了个好媳妇的村里人,更羡慕了。

    “好了好了,都别堵在这里了。大家回家回家,别堵着路,让阿湛回家去。”一旁的书记跟裴湛寒暄完,立马让村里让路。

    村民是让路的,但并没有回家。

    难得看到城里来人,还带着大名人回来,谁想走啊。

    村民不仅没走,还一传十十传百的,没一会儿全村人都知道虞茵来村里了。村里人都往裴广源家老宅涌去。

    这些,虞茵一家暂时不知道。

    等村民让了路,裴湛开车把车开到空地上停靠。又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家人和书记他们回了老宅。

    裴家的老宅时不时有人帮忙打扫,尤其是今年,盛母知道要回村,早早就写信让隔壁家的堂嫂帮忙清理。

    所以等推开裴家老宅的大门,迎面扑过来一阵腐朽陈旧的味道外,房子布置整整洁洁的,一点也不想长时间没人住过的样子。

    “茵茵,你们先把东西放堂屋,我去烧点水给书记他们喝。”盛母进门后招呼道。

    书记连忙拒绝:“不用不用,广源媳妇,不用招呼我们。”

    “就是,我们不渴。”大队长也说。

    “不渴也是要泡点茶喝的,不过不用烧水,我早就烧好了。”门口的人群堆了,挤进一个头发发白,但穿着整洁的妇人。

    她年纪比盛母要大一些,但人很精神,一看就是经常劳动锻炼的。

    “堂嫂,你来了。哎呀,麻烦你了。”盛母看到住他们家隔壁的朱翠萍,连忙笑道。

    “什么麻烦。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呢。”

    朱翠萍扫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极其般配的虞茵和裴湛身上,脸上堆满了笑意:“阿湛今年不见,长高了又壮了。媳妇儿也好看,不错不错,很般配。”

    “堂婶。”裴湛笑着喊人。

    “堂婶,新年好。”虞茵见裴湛喊人,也跟着大大方方喊人。

    这大方得体的样子落在朱翠萍眼里,更是满意,也替盛母高兴。

    “好好好,都好。你们先收拾,我跟你妈去给书记他们泡茶。”说着,也不等他们回话,高高兴兴的拉着盛母进厨房。

    实则,是跟盛母说悄悄话去了。

    虞茵和裴湛对视,两人愣了一下,都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妈好像很喜欢这个堂婶?”虞茵小声问。

    裴湛招呼人的同时, 也小声跟虞茵说话:“以前妈回来照顾爷爷奶奶的时候,跟堂婶聊得来。他们每个月都有通信,老宅的一些清洁照看, 也是堂婶帮忙的。”

    怪不得。

    堂屋里很快摆上了桌,大伙围坐在一起。

    虞茵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她领着赵平安、小康宁他们把带回来的那些年礼打开。一盘盘的饼干、水果糖和油亮的花生摆上桌,沉寂了许久的老宅堂屋瞬间热闹了起来。

    虞茵端着瓷盘招呼着裴爱民和裴大山, 笑着说:“书记, 大队长,各位叔伯婶子,新年大姐,大家快尝尝城里的点心。新的一年都顺顺当当, 大吉大利。”

    虞茵极懂分寸, 又大大方方的,很快就赢得裴家村村民的喜爱。

    堂屋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裴湛一身笔挺的军装沉稳地坐在一旁, 和村书记裴爱民、大队长裴大山唠着家常,两位长辈亲切地问起他在部队里的近况。

    虞茵则妥帖地在旁边张罗着添茶倒水, 含笑陪衬在侧。

    大伙热络地聊了约莫大半个钟头, 书记知道他们这次回来还要祭奠, 便拉起大队长起了身:“行了, 大伙儿也别在这儿耽误阿湛他们了,先回吧。”

    “对对对,阿湛, 你们先歇着。”

    走之前,虞茵把早就整理好的两袋子饼干糖果塞到他们手里:“书记,大队长,这点东西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尝个鲜, 可别推辞。”

    送走了村干部和乡乡亲,中午一家人便在堂婶朱翠萍家里吃饭。

    朱翠萍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开年饭,虞茵也给堂婶一家准备了两袋子礼物,沉甸甸的粮油和点心盒把朱翠萍感动得直抹眼泪。

    吃过午饭,时间刚过一点。

    趁着午睡时间,他们一家悄悄上了后山乱石岗。

    荒土坡前,并排立着几座长满野草的坟墓。其中有三座比较高的,是裴广义和裴延他们的。

    裴湛拿着铁锹,沉默不语的过去把野草清除。盛母则红着眼,从红色的塑料袋里拿出祭奠用的元宝蜡烛香。

    气氛有些沉闷,连裴蓉也难得没有到处乱跑。

    虞茵和赵平安过去帮忙,大概忙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将坟地和四周的野草清除。

    盛母开始点香,烧元宝。还小声的在坟墓前,跟裴广源说裴湛结婚的事儿。

    裴湛和虞茵在一旁帮忙点香,点完后给几个小的分了香烛,让他们上香。

    祭奠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们也不敢停留太久。等所有元宝蜡烛烧完,又把痕迹清理,他们便回老宅拿东西准备开车回城了。

    全程下来,他们连裴广义和章桂花人影都没见着。

    要不是知道两人回了乡下住,虞茵以为他们不在了。

    不过他们不出来闹也好,省得浪费时间。

    ……

    大年初四,这是裴湛留在省城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他们约了舅舅舅妈一家,还有曹阳周晗他们过来聚餐。

    虞茵和裴湛还一大早出去,买了不少鸡翅,鸡腿,还有五花肉回来烧烤。

    舅舅知道他们要烧烤,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桶的活鱼过来。

    周晗和曹阳虽然没带肉食,却带了一箱汽水,说让裴湛临走前,大家‘一杯’。

    裴湛看到他所谓的一杯,直接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曹阳摸了摸鼻子,笑嘻嘻,一点也不以为耻,还说自家媳妇儿怀孕了,现在不能喝酒。

    这炫耀又得意的话,让裴湛没忍住给了他一拳,还奴役他把舅舅带过来的鱼都杀了。

    这一晚,大家都吃得很尽心,也玩得热闹。

    直到夜深了,舅舅他们和曹阳、周晗才高高兴兴地告辞离开。

    ……

    送走了客人,喧嚣散尽。

    虞茵在房间里给裴湛收拾东西,裴湛的衣服到没多少,但她给裴湛准备了不少礼物,让他带回部队给乐朋他们。

    上次她临时过去照看裴湛,都没带什么礼物,所以这次就让裴湛一起带过去了。

    收拾好,裴湛也洗漱完回房了。

    一回房间,他被抱住虞茵。

    虞茵吓了一跳,她刚要上床休息呢,被这人从后面抱起,吓得她心脏都跳快了两秒。

    “干什么了。”虞茵拍了拍还抱着腰的手,“快放开,赶紧睡觉。你明天七点的火车,要早起呢。”

    “不放。”裴湛低沉的嗓音在虞茵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与暗哑。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高大的身躯死死贴着她的后背,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她的清香。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细腻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酥麻。

    虞茵自知挣脱不开这男人的力道,索性顺从地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嘴上却仍嗔怪着:“多大的人了,还跟康宁似的耍赖。明天还要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今晚不养足精神,看你路上怎么熬。”

    裴湛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虞茵背上。

    他微微偏过头,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郑重:“茵茵,这次回部队,我会正式提交转调申请。”

    虞茵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原本有些散漫的心思瞬间收拢,转过身仰头看他:“转调申请?你想调回哪里?”

    “调回羊城军区。”裴湛对上她惊奇的明眸,眼底蓄满了浓浓的温柔,粗粝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这次重伤痊愈,加上之前的战功,转调报告组织上会优先考虑。等回部队把交接工作做完,报告批复下来,最快入秋,最慢年底,我就能调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虞茵心头猛地一热,原本压在心底那抹淡淡的离别愁绪瞬间散了个干净。

    白羊区老家离省城虽近,但边防却远在千里之外。他能调回羊城军区,意味着往后两人就不用分离这么长时间了,甚至可能还会在假期中见到。

    “那说好了,我和妈在省城等你的调令。”虞茵眼波流转,唇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一双素手也主动攀上了他那件她做的深灰色睡衣上。

    “嗯,说好了。”

    瞧着小媳妇那张在昏黄灯光下娇艳欲滴的红唇,裴湛眸底那抹压抑了整晚的炙热与渴望,瞬间呈燎原之势彻底失控。

    明天一走,又是数月的分别,裴湛想想都难受。

    他眸色一暗,长手臂猛地一勾,大掌扣住虞茵的后脑勺,微凉的薄唇带着排山倒海般的热烈与霸道,狠狠地压了上去

    都删了都删了,不要再锁了,求求了。

    凌晨四点半。

    沉寂的桂圆坊,突然亮起了一盏灯了。

    盛母盛思扬掐着点起来。

    她其实也没怎么睡,小儿子今天要回部队,心里总是不得劲。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起来了就四点多了。

    还不到闹钟的时间,她便把闹钟摁灭,然后小心翼翼下床,往厨房去。

    她打算给小儿子做点吃的,再把昨晚留点的肉菜煮热,让小儿子带点饭菜上车。也省得坐火车长时间都吃外面的东西。

    只是她刚到厨房,才把厨房灯拉开,小儿子的房门打开了。

    母子俩在不算明亮的空间对视了一眼,裴湛赶紧把房门关上,快步来到厨房前,问:“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早餐。你怎么也起来了?”

    裴湛眼神飘了一下。

    他能说,他昨晚没睡吗?

    “不习惯睡太死,车票是七点,索性起来收拾。”裴湛摸了摸鼻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未眠的低哑。

    盛母没多想,看着小儿子那有些泛红的眼眶,只以为他是舍不得家里,心里登时又酸软了几分。

    她拍了拍裴湛硬邦邦的胳膊,叹了口气道:“去洗漱吧,我去给你做早餐,还有今天的午饭、晚饭也给一起做了。”

    “现在天气冷,放一放也没事。”

    “不用,我自己弄就好。”

    “行了行了,等你下次回来,你想做多少都可以。今天就让我来吧。”盛母不想浪费时间,直接走进厨房,打开关了一夜的煤炉子盖。

    她看了看煤炉子的媒,经过一夜快烧完了,她连忙把炉子最低端的煤块拿出来,又换了一块新的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开始把昨晚睡觉前准备好的食物拿出来,把鱼片放进闷了一晚的白粥里,让它在煤炉子里继续煮一会儿。

    接着,她又转身去灶台烧火洗锅,准备给裴湛做饭炒菜。

    裴湛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亲妈忙得不亦乐乎也不管了。赶紧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解决完生理需求出来,他吓了一跳。

    赵平安这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就套了件外套,竹竿一样站在卫生间门口。

    此时天未亮,只是有点灰蒙的亮光。冷不丁在冰冷的天井里,突然冒出一根人似的竹竿,就算是裴湛也愣了一下。

    更别说,他出来时,差点撞到这小子。

    裴湛磨了磨后槽牙,抬手,狠狠蹂躏了他的头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放, 放手!”赵平安烦死这个姐夫了,伸手挣扎要打人。

    裴湛连忙放开,问他:“起这么早干什么?该不会想送我吧?”

    赵平安突然感觉一腔热情喂了狗, 虽然确实早起是想送人,但听这犯贱的语气,他又想承认了。

    赵平安板着脸,警惕后退两步盯着裴湛, 哼了一声, “做梦。你就不许我早起读书吗?”

    “怎么说,过几天我就要考试入学了。我临时抱一下佛脚不行吗?”

    裴湛皮笑肉不笑,眼里却聚满调侃:“原来你也知道你平时不努力,需要抱佛脚啊。”

    “啧啧, 你要是考不上初中, 就等着跟康宁一起读小学吧小学鸡。”

    赵平安:“”

    他就说这个姐夫喜欢嘴贱吧。

    小康宁几岁,他几岁?

    跟小康宁一起读小学, 他这个小舅舅不要脸的吗!

    “哼,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绝对能考上初中的。”赵平安推开裴湛, 要进去卫生间洗漱。

    裴湛好笑的摇了摇头, 就在赵平安要踏入卫生间时, 他利诱:“要是你真的能考上初中,等我回去部队,给你寄一个弹壳做的坦克给你。”

    “真的?!”赵平安立马变脸, 连忙转身激动看着裴湛。

    是个男人都有当兵的梦,更别说弹壳做的坦克又是玩具,可击中赵平安的心。

    他盯着裴湛:“不是骗我的?”

    顿了顿,怕这个狗东西又是想逗他玩, 他灵机一动,抬出虞茵来。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让我姐揍你。”赵平安抬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看得裴湛又是手痒。

    他连忙抬手,赵平安立马跳进卫生间,抓住卫生间的门。在关于不关中挣扎,盯着裴湛,预防他动手打人。

    裴湛气笑了,“行了,我又不是你这小子,尽会骗人。”

    “只要你真的考上了初中,让你姐姐写信给我,我给你寄回来。”

    “一言为定。”生怕裴湛反悔,赵平安连忙关上厕所门。

    裴湛:“”

    顶了顶腮帮子,这小子真欠揍啊。

    闹了一会儿,裴湛回到客厅时往厨房看了眼,见亲妈还在忙活,且非常轻松自在,也不去打扰了。

    他转身回到房间里。

    房间昏暗,除了半开的窗透进的一点昏暗的光,什么光亮都没有。

    裴湛轻松走到床边坐下,借着微弱的光看着虞茵那张泛着微红,却沉睡的脸。

    他有些怜惜的碰了碰她的眉,又碰了碰她娇嫩的脸蛋。

    大概有些痒,睡梦中的虞茵微微皱起眉头,呼吸重了一瞬,发出嗯的被打扰的闷哼声。

    像只小猫儿似的。

    格外的惹人怜爱。

    但裴湛知道,他的茵茵,不是一只软绵的猫儿。是只一旦被惹急了,会露出锋芒的女战士。

    昨晚他愣是闹到了两点,最后惹急了她,生生在他后背留下了疤痕。

    嗯,爱的疤痕。

    是他喜欢的。

    “茵茵,我要走了。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

    “以后有什么事儿都不要怕,我都会尽可能留在你身边。”

    说完,裴湛贪婪的又看了虞茵,最后依依不舍的弯腰低头,在她洁白的额头上落下珍重一吻。

    还有点时间,裴湛起身坐到书桌前,给虞茵留下一封信。

    他没打算叫醒虞茵,昨晚两人闹了一晚,是他的错。

    而且他吃完早餐就走了,去赶火车,没必要把全家人都喊醒。

    他习惯独自一人踏上行程,要是茵茵送他,他真的会不舍,会留下的。

    写完信,裴湛把信件压在钢笔下。又起身看了虞茵好一会儿,直到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还有盛母喊吃早餐的声音,裴湛才拿起早已准备的好的行囊出门。

    餐厅外,是盛母和赵平安,还有一满满一大桌早餐,还有四个饭盒打包好的,给他的午餐和晚餐。

    “赶紧吃吧。”盛母往房间看了一眼,“茵茵没醒吧?”

    “没有,我不想让她送我。”裴湛说这话时,有些心虚。

    盛母难得有些凉的瞥了裴湛一眼,刚要说出口的抱怨,在看到赵平安在,生生被她压下。

    要不是有小孩子,就算是亲儿子,盛母今天也要高低揍亲儿子两拳。

    他这个样子,分明昨晚没轻没重闹茵茵了。

    哼,男人都没个好东西。

    “赶紧吃吧。吃完赶紧走。”盛母没好气道。

    这明显的嫌弃,让坐下来跟着吃早餐的赵平安,看了裴湛一眼。

    裴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见赵平安看过来,弹了他额头一下,“看什么,吃早餐。”

    裴湛拉椅子坐下,边吃边跟赵平安说:“我不在,家里就麻烦你了。”

    “身为男子汉,日常多担待一点,别让你姐累着了。”

    “那当然,我又不是你。”

    裴湛:“”

    要不是知道这小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他差点以为这小子内涵他了。

    盛母反应过来,突然笑了一下,难得见小儿子吃瘪,她赶紧把昨晚蔡舅妈带过来的菠萝包推到赵平安面前。

    “没错,我们平安比你姐夫好多了。”

    “平安吃多点。你还小,下次不用这么早起来,你姐夫一个大男人,不用人送。”

    “我没想送他。”赵平安嘴硬。

    “对对对,他也不用人送。”盛母自知赵平安脸皮子薄,哄着似的,又给他勺了一碗鱼片粥。

    本以为鱼片粥是递给他的,裴湛伸手,却看着鱼片粥越过他,递到了赵平安面前。

    赵平安接过粥,挑衅的对着裴湛挑了挑眉。

    那样子,极其嚣张。

    裴湛又手痒了。

    要不是临别在即,他真的要揍他一顿。

    不过不急,等他调令下来,有的是时间。

    赵平安并不知道自己被姐夫惦记,正为自己能扳回一球,正乐呵着呢。

    吃完早餐,刚好五点半,裴湛要走了。

    从桂圆坊出发到火车站,中途转车,到了火车站要检查入站,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

    桂圆坊榕树头旁的车站,刚好来了一辆公交,车门打开,裴湛跟盛母和赵平安道别。

    “妈,回去吧。到了部队,我再给家里打电话。”

    “好好好,一路顺风,不用惦记着家里。家里有茵茵和平安,还有你舅舅舅妈在,不用挂念着。”

    “我知道了,平安,家里就麻烦你了。”

    突然被郑重的托付,有些不自在的赵平安立马挺了挺胸膛,嗯了声,“我会的。”

    ‘滴滴——’

    公交响起喇叭,车门要关了。

    裴湛连忙拿起行李踏上公交,裴湛刚放钱进去收银箱,车门就关上了。

    紧接着公交启动,不到一会儿,公交就远去,不见了踪影。

    盛母眼眶一下子便红了,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赵平安站在一旁有些手脚无措,等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娘,我们回去吧。康宁和蓉蓉,也不知道醒来了没有。”

    “好,好,回去”盛母抹了把眼角,把溢出的泪水抹掉。

    天,快亮了

    虞茵昏昏沉沉,总觉得梦里被一只大老虎压着,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最后气得她一脚将老虎踹开。

    随着‘噗’的一声响,没多久,一股刺骨的寒风钻进皮肤,刺入骨头。

    虞茵一个激灵坐起身。

    她艰难的睁开眼皮子,往地上一看,又看了看自己的床。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被她踢下地了。

    怪不得这么冷。

    虞茵打了个哆嗦,连忙将被子捡起来,下意识喊了声:“阿湛。”

    没人应,下意识又想接着喊。

    然而话到嘴边,才想起,某人昨晚以要回部队为由,闹了她一晚。现在应该在回部队的路上了吧。

    她转身翻出放在床头下的手表,一看。

    果然,八点二十八分。

    那狗男人,早就在火车上了。

    虞茵翻身下床,身子刚一动,腰腿处就传来一阵密密麻麻、酸软得几乎要散架的难受感。

    “嘶……”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揉着发酸的纤腰,整个人又软倒在被子上。

    想到昨晚某人那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的蛮牛劲儿,虞茵忍不住俏脸泛红,揉着酸软的腰肢低声啐了一口:“狗东西”

    嘴上虽然在骂,可等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得知裴湛天不亮就已经坐上回部队的列车时,那股子空落落的难过和不舍,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本就累的身子,好像突然垮了下来,更累了。

    虞茵一脸疲倦的吃了半碗鱼片粥,便没胃口了。

    吃完早餐,又想往床上倒。

    然而,并不能。

    今天江冬和之前跟她同柜台的几个同事过来拜年,虞茵要招待。

    等招待完了,吃完午饭,虞茵又要跟周晗去给赵平安提前报名报考。

    因为赵平安是插班生,他需要在开学前两天去参加插班生考试。

    也就是在元宵过后,二月十五那天去参加考试。

    要是考试过了,就能插班进去读初一,要是不能,只能去当小学鸡了。

    赵平安为了不当小学鸡,为了得到姐夫承诺的弹壳坦克,在裴湛回部队后,疯狂加班加点学习。

    还经常在虞茵下班后,问她不懂的学习问题。

    虞茵见他这么努力,也帮他整理学习资料,给他列举重点。让他不至于漫无目的的乱学一通。

    有了虞茵列举的重点,和出了知识点题目。到了十五号那天,正式踏入初中办公室考试时,赵平安发现,学校出的题还没有虞茵难做。

    他顿时信心满满。

    几套题下来,旁边又有值班老师帮忙改题。等赵平安写完最后一套题出来,一旁的老师也改完倒数第二套卷子了。

    虽然除了数学,其他试卷都是八十多分,但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赵平安的成绩很显眼。

    等改完最后一套试卷,监考老师和校长都满意点头,跟一直等结果的虞茵和赵平安说:“成绩不错,开学就可以进初一二班。”

    校长跟监考老师,同时也是初一的教导主任说:“你带他们去交书本费吧。”

    “是,校长。”教导主任跟虞茵说:“你们跟我来吧。”

    交完书本费,拿到学生证的赵平安,等出了学校门口,立马让虞茵给裴湛打电话。

    “姐,姐快去给姐夫打电话,告诉他,我考上初中了。让他赶紧把坦克寄回来。”

    虞茵:“”

    你这么努力,为的就是坦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快快快, 不然那个狗东西故意忘了怎么办!”

    前一秒还是亲姐夫,后一秒就狗东西了?

    好在裴湛不在,不然高低得揍你一顿。

    虞茵无语吐槽, 一脸无奈被赵平安拉着去邮局打电话。

    反正来都来了,虞茵让赵平安顺道也给翠竹村打个电话。现在还没开学,叶栋那小子应该还在村里。

    果然,翠竹村电话一通, 没多久就听到叶栋活泼的吼叫声。

    由远而近, 最后兄弟俩在电话里说了两分钟毫无营养的话。

    赵平安还将没拿到的弹壳坦克拿出来炫耀,羡慕得叶栋不要不要的。

    通话完毕,接着是给裴湛打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一会儿接通。

    “喂,裴湛。”熟悉的声音传来, 虞茵刚要说话, 赵平安就凑过来激动喊:“姐夫,我考上初中了。”

    “平安?”电话那边顿了顿, 声音瞬间变得温柔起来,又喊了声:“茵茵在吗?”

    “我在。”虞茵将凑过来的小脑袋推开, 边跟裴湛说话:“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裴湛拿着电话,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边挥手让乐朋先出去。

    拿着文件还想偷听的乐朋只能遗憾走人。

    他本来还想着, 能不能也说两句呢。

    这次团长回来,带了不少糖果饼干,还有羊城很多他们没吃过的特产。

    战友们都很喜欢, 都想找机会谢谢嫂子。

    哎,看来要等下次了。

    等乐朋出去后,裴湛整个人放松下来,问:“最近家里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都好, 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惦记着家里。妈前天去复诊,大夫说妈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妈还想回去上班呢。”

    裴湛眉头蹙紧了一瞬,无奈道:“让妈歇着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有人帮忙顶班,每个月还能拿一半的工资。但妈说一直让人顶班不好,怕被人说闲话。”

    以前家里要带两个小孩,还有各种奇葩亲戚来骚扰,身子又差。盛母才不舍的将工作推出去,让人顶班。

    现在身体好了,再让人顶班下去,可能就会有人说闲话了。

    其实让虞茵来说,盛母的身子只是好转,还没到完全好的程度,最好还是再修养个一年两。

    但虞茵劝解不了盛母,加上这个年代的人都以劳动最光荣,只要不是病得完全起不来,都会往死里干。

    昨天她跟舅妈说了一下,想让舅妈去劝劝,却不想舅妈还赞成盛母回去上班了。

    还说等上班了,就像之前一样,把蓉蓉和康宁放齐老太太家。康宁也长大了,也能帮忙一起照看蓉蓉,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虞茵当时听完,一脸头疼。

    虞茵的短暂沉默,让裴湛心感知到她的为难和担忧。

    裴湛连忙道:“我晚点给妈写信,别担心。就算妈最后真的去上班,也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我知道,只是到底还没养好身子。”

    “我会劝劝妈的。对了,我昨天寄了一袋特产回去,都是乐朋他们送的,说谢谢你的礼物。”裴湛转移话题。

    果然,虞茵一听,立马跟裴湛说:“怎么能要他们的东西。你怎么还寄回来了。”

    虞茵没好气道。

    裴湛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想要,但他们一群人,我也打不过啊。”

    其实主要是乐朋那个大嘴巴,嚷嚷的说了他提交调走的事儿。

    虽然现在结果没下来,但以裴湛的资质,还有年年大比都会被各个军区抢着要的趋势,裴湛会被调走是迟早的事儿。

    所以手底下的人知道裴湛要走,又收到虞茵特地带来的礼物,一个个的都凑了钱,买了一堆特产。

    要不是裴湛压着,这群家伙能把工资花完。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越说越不对劲。

    旁边的赵平安从安静如鸡,到扭扭拧拧,再到不停拉扯虞茵的衣袖,让虞茵赶紧跟裴湛说弹壳坦克的事。

    虞茵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直接把电话塞给赵平安。

    赵平安:“”

    不是,他没想跟混蛋姐夫说话啊。

    “喂,茵茵,怎么不说——”

    “姐夫,是我。”

    裴湛:“你很闲”

    “你才闲呢。”赵平安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一听裴湛刺激的话,顿时理直气壮了。

    “我考上初中了,我的弹壳呢?”

    “啧,臭小子,寄回去了。赶紧把电话给你姐姐。”

    赵平安一听,礼物竟然提前寄回来,立马不在意臭姐夫的气人的态度,赶紧把电话递还给虞茵。

    这一前一后的转变,别说裴湛,虞茵也被逗乐。

    她摇了摇头,小夫妻俩又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又过了几天,云省寄回来的包裹到了。但因为太大份,邮政员说带不过来,要让虞茵自己找拖车过去拉。

    没见到包裹前,虞茵想着,能有多大袋啊。

    等见到包裹后,看到直径快一米,高一米,塞得硬邦邦的大袋子。

    虞茵:“”

    好家伙,该不会把云省的特产都打包了吧?

    虞茵以为没多大,想着自行车就能拉回去。

    现在看来,根本不行。

    只能自己先骑自行车回家,然后找人借了一台拖车,跟赵平安一起推回去。

    康宁和裴蓉知道他们要拖小叔/小哥哥寄回来的东西,也跟着一起去。

    四人浩浩荡荡的去,又浩浩荡荡的回桂圆坊。一路来去,又是一场热闹,还引来了不少羡慕的声音——

    “思扬家,现在真的越过越好咯。看着天天的,不是虞茵同事带东西回家,就是儿子寄好东西回来。真羡慕啊。”

    “可不是,以前的盛思扬,哪有这样的好日子的。以前她身子又差,连班都让人顶去,还要照顾孩子,应付亲戚的骚扰。现在”

    “现在那些想占便宜的,都被虞茵同志给赶走咯。”

    “所以说啊,娶个好媳妇,能旺三代。”

    “不止呢,能娶到虞茵同志这样的好媳妇,能四五代人呢。还能长命百岁。你们没看到思扬现在红光满面的,我看过不了多久,身子就能康复,又能去上班了”

    谁也没注意到,榕树头另一边的小巷口站了一人。

    那人听到街坊邻居议论盛思扬身子好转,说她能长命百岁,会回去上班时,她几乎埋在阴暗里的脸,有一瞬间的嫉妒狰狞和不甘。

    她双手紧紧缝补过的衣角,手指狠狠揪着,瘦得几乎只剩下皮肉的手指煞白,差点没把衣服都揪烂了。

    “盛思扬她身子怎么就好的呢?”

    “不是说,她活不了多久了吗?”

    “她怎么能这么好命!”

    “就算丈夫和出息的大儿子死了,还有一个更出息的小儿子。”

    “本以为她也要死了,会被乡下媳妇欺负死。却不想娶来的乡下媳妇,竟然当上了百货大楼的售货员,还成为名人。”

    “为什么,我就没有这么好命呢?”

    “为什么我的儿子儿媳,不是好吃懒做,就是不知道体谅她!”

    那人另一只抓着黑布袋的手,狠狠抬起,又狠狠砸下。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引来了路过的路人扫视。

    那人又立马着急忙慌捡起地上的黑布袋,抱着布袋,跟着进了桂圆坊

    回到的虞茵,并不知道桂圆坊外的事儿。

    她回家后,先是放下包裹,然后去还拖车。

    回来正准备跟孩子们拆包裹时,看到盛母拿着一个黑布袋,站在门口,似乎在目送什么人。

    虞茵边走,边顺着盛母的视线看过去,之间一个背影瘦弱,用花布包着头的妇人匆忙离去的背影。

    “妈,谁来了?”

    “哦,是帮妈顶班的花婶子。”盛母举了举黑布袋,“她今天过来说给送过年厂里的福利。”

    “现在给您送过年的福利?”

    年都过完了,才来送?

    盛母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尴尬的笑了笑,还想替花喜男说话。

    “你花婶子也不容易,丈夫残疾,儿子也身子弱。一家人的收入,就靠着儿媳顶替丈夫的工作收益,还有替我顶班的钱过日子。”

    “可能过年忙忘了。”

    “对了,她刚才说过年厂里难得发了罐装的曲奇饼干,茵茵你——”话没说完,盛母想转移话题打开黑布袋,想翻出曲奇饼干出来。

    却不想露出了被磕碰了一角的铁盒子。

    这个年代的东西,质量都杠杠的,不存在不小心碰撞到,把一个铁盒子撞凹了一大角。

    当然,也不可能存在厂里把瑕疵品给员工。有瑕疵品,也到不了发福利的工厂里。早就售卖的单位,自己内部消化了。

    就像虞茵的市三宫百货大楼一样,现在福利比以前更好。

    每个月月底,谁能综合评分拿到前十,都能有资格去不用票,且能用员工去购买瑕疵品。

    不像之前,需要等半年或者几个月的。

    说远了。

    要是这曲奇饼干真是盛母工厂的过年福利,不会磕碰成这样。

    而且那个什么花婶子,既然是帮盛母顶班,正常人更不会将坏的东西拿到恩人家。

    “妈,那个什么花婶子,她帮您顶班,你们是怎么分配工资的?”

    虞茵看了眼饼干盒子,难得多嘴问一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虞茵以前是不会关注盛母工作的事儿。

    主要是怕盛母多想, 怕她以为自己想要她的工资。

    而且她嫁到裴家的时候,盛母的工作就已经有人顶班。工资福利什么的,都商量好怎么分, 她再插手就说不过去了。

    但现在,虞茵总觉得自己问一问比较好。

    盛母怔愣了一下,倒也没多想,笑道:“你花婶子也不容易, 本来一开始, 我想着有人帮忙顶班,工作又是她去做,就想着随便每个月给十块就好了。”

    “但后来你舅舅舅妈知道,就跟我说, 这样不好。会让人觉得咱们看不起人。”

    “所以后来, 你舅舅舅妈就跟花婶子一家商量,要她每个月一半的工资, 平时的福利就给花婶子了。过年的福利对半。”

    其实要盛母分,过年福利虽多, 但花婶子家里也困难, 都给花婶子也行。

    毕竟要不是花婶子帮忙顶班, 她连一半工资都拿不到, 甚至可能连工作都没了。

    盛母一边感慨,一边又感恩的跟虞茵说花婶子怎么怎么的好。

    虞茵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震撼这个世界怎么还有盛母这样的圣人。

    她真的单纯过了头了。

    虞茵很想说, 妈,升米恩,斗米仇。

    对方虽然帮你顶班,干了活, 虽然付出了全部劳动力只能拿到一半的工资。但要是没有你这份顶班工作,她在省城,甚至都没有工资。

    更别说厂里发的福利了。

    盛母的工作,是附近街道的纺织厂女工。

    不说过年过节这些福利,就是平时的福利也不少。厂里有瑕疵布料,也是第一时间给厂里的员工售卖。

    这些瑕疵品,甚至比供销社卖得都要便宜。

    这些都是钱,这些甚至在平时,有钱有票都买不到。

    所以顶班工作并不是盛母占了便宜,而是那个什么花婶子自己占了大便宜。

    虞茵这么想,也这么跟盛母说了。

    她还一点一点的给她分析,连包裹也不拆,生怕说慢了,盛母会被人洗脑骗了。

    盛母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是,是这么的吗?”盛母语气竟莫名有些心虚。

    她神色有些不对劲,虞茵也不管了,直接点头,“当然是这样,不信你问平安。”

    赵平安三人,早早就在客厅等着拆包裹。不过因为虞茵要跟盛母说话,赵平安就带着裴蓉和小康宁在一旁玩积木。

    赵平安心神根本不在积木上,一听虞茵问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神情严肃,很认真的看着盛母说道:“大娘,姐姐说得没错。”

    “虽然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从小就见过不把自己当外人,顺着杆子往别人家里爬,把别人家里搬空的人。”

    “这个世上,善良的人很少很少。”

    “他们一开始占了便宜,或许会真的感谢你,还会时不时登门来谢谢你。”

    “但时间长了,你越发对她好,她就会得寸进尺。”

    “等到你某些时候不给她了,她就会埋怨你,甚至憎恨你。”

    在这方面,赵平安很有发言权。

    他一出生就被冠上地主家的狗崽子称号,虽然那时翠竹村早就过了斗地主的时候。但他出生没多久,又迎来政治变动,接着家人接连离世。

    他见惯了黑暗,也知道人性的虚伪和丑陋。

    今天对你笑的人,未必不是明天捅死你的人。

    所以人,不要轻易交出真心。

    也不要太相信人性。

    盛母被赵平安说得更加沉默了。

    虞茵瞥了赵平安一眼,随手将黑色布袋装着的曲奇饼干扔过去。

    “我饿了,先吃点甜的。”

    “饿,饿了啊,我,我去开饭”盛母起身,无头苍蝇似的站起,想要去厨房开饭。

    虞茵抓住她的手,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相处这么长时间,虞茵也知道盛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心软,善良,意志不坚定,很容易被人说服,或者说被人压着说服。

    所以在她怀疑时,你必须乘胜追击,让她深刻的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然下次她肯定又会被骗。

    “不急。先吃点饼干,再吃饭也可以。”

    “好耶,吃饼干耶~~”全场,可能就心智只有两三岁的裴蓉,还看不明白气氛不对。

    过了年,五岁的小康宁都知道小婶婶跟奶奶讲大道理。

    赵平安好不容易拉起的厌烦情绪,因为虞茵一句吃点甜的,裴蓉嚷嚷的鼓掌,一下子就泄了气。

    他无语的拿出饼干盒子,只能先吃点饭前零食了。

    盛母有些手脚无措,“茵茵,我——”

    “妈,我都知道。您只是太过于善良了,把人想得太好而已。我也没说那个花婶子是坏人。”

    “只是你想,这一年里,花婶子除了来给工资,她来过咱们家几次?”

    “她一开始帮您顶班的时候,平时又来咱们家几次?”虞茵并没有强制灌输盛母花婶子不好的印象。

    她拿出现在和过往的态度来对比,让盛母自己想。

    毕竟从她嫁到裴家这么久,她也只见过那个什么花婶子一次,还是今天一个背影而已。

    她不知道平时花婶子是什么时候,来给盛母半个月工资的。

    但肯定不会经常上门。

    更不会说感谢盛母的工作,买些水果什么的上门了。

    她甚至过年都没来拜年。

    这样的人,不是会感恩的。

    盛母更加沉默了。

    她以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以前她身体不好,加上花婶子家确实也困难。

    当时街道的张主任帮忙找人顶班,在三家人中,她就是因为听到花婶子说家里有残疾人,儿子身体有不好,急需要钱看病,所以才把顶班的工作给了她。

    一开始时,花婶子还时不时拿一些蔬菜过来感谢她。每个月也会准时来给工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蔬菜没了,有时候连工资也迟迟未拿过来。更甚者,她还——

    “大娘,您说那个花婶子困难,您有借钱给她吗?”

    突然,默默吃着饼干的赵平安,冷不丁问了一句。

    盛母身子顿时僵硬住。

    虞茵一直拉着盛母的一只手,她的身体变化,她第一时间感知到。

    完了。

    虞茵隔空和赵平安对视上。

    虞茵犹豫了一秒钟,问:“您借了多少给她?打欠条了吗?”

    只要打了欠条,不管借了多少,不管有没有还,虞茵都会想办法拿回来的。

    但要是——

    “打,打了。”盛母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又尴尬,还有点不好意思的委屈。

    得了,真借了。

    虞茵下意识想问,但下一秒又立马忍住。

    今天差不多得了。

    再问下去,长辈面子都要没了。

    虞茵顾忌盛母的面子,还有她也不想太打击盛母的善良。

    善良没有错,错的只是利用她的人而已。

    其实有时候虞茵挺喜欢盛母的善良的。

    当然,要是可以不善良过头就好了。

    “打了就好,行了。那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拆包裹。”

    虞茵站起,叉腰看着前方比茶几还要宽的包裹,壮志发言:“我倒要看看,阿湛是不是把云省的吃的都带回来了。”

    “噗呲。”盛母瞬间被逗笑,“不至于。不过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看。”

    “平安,康宁,还有蓉蓉,别玩了,吃开饭。”

    裴蓉赶紧把手里的饼干吃完,生怕亲妈又像以前一样,把零食拿走。

    这边气氛转好,另一边的花喜男家却冷冰冰的,且气氛越发压抑。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断了一条腿的张勇坐在床边,沉着一张脸喝着番薯粥。

    孙爱芳累了一天从家具厂回来,现在只想吃完晚饭,赶紧洗漱睡觉。

    新年结束,最近不少人要结婚,她明天还要跟车去送货。

    家里最轻松的就是张健了,他对外称身子弱,接替他爸工作的他,在结婚没多久便把家具厂搬运工的工作转给了自己媳妇。

    现在他算无业游民,一天天无所事事,私底下还喜欢赌点小钱。

    他最近手气不好,把攒的几块钱都输光了。

    他昨晚怂恿他亲妈,也就是花喜男,让她去裴家,看看能不能让那个快要病死的老太婆,把工作完全让给她。

    反正裴家的老太婆都快要病死了,死之前把顶班的工作转正,他们家也能多几个收入。

    却不想,他又输钱回来一听,他妈不仅没跟裴家的老太婆说工作的事儿,还把家里的饼干都带走了。

    张健越想越气,‘嘭’地一下子放下筷子。

    怒火一下子转向沉默吃饭的花喜男:“妈,你到底是怎么跟裴家那个老太婆说的?她怎么就不答应呢?!”

    “你之前跟她说少给点福利,瑕疵品都归我们,甚至把工资都借给你都给你。怎么这次就不成了?”

    “你是不是跟她说错了什么?”

    “还是她觉得两百块买她的工作,嫌少了?”

    花喜男吓了一跳抬头,断了腿的张勇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沉着脸吃饭,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一样。

    只有满脸疲倦的孙爱芳,吃饭的手顿了一下,催下眼眸,掩盖眼里的嘲讽。

    两百块想买一份省城纺织厂的工作?

    简直做梦。

    不过要是真梦想成真也挺好的,她早就不想在家具厂当搬运了。

    要是真能拿到纺织厂女工的工作,到时她就跟花喜男换。

    至于能不能换,孙爱芳一点也不担心。

    花喜男这个老太婆,一直催她生孙子。

    到时她就以搬运太累,难生孩子为由,花喜男肯定会把工作给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张家人想得很美。

    甚至一开始花喜男也觉得, 只要跟盛思扬哭诉,她就会把工作让给她。

    更别说这个让,她会多花两百块钱去买工作。

    以他们家这么艰难的家庭, 能拿出两百块钱去买一份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

    盛思扬肯定会同意的。

    但,花喜男想了很多,却偏偏没想到今天她过去裴家时, 会遇到了裴家推着一大包包裹回家, 更没想到见到裴家的风光后,她嫉妒得张不开口。

    她总觉得要是当时她开口要工作,会被盛思扬嘲讽。

    “我,我没来得及说。”花喜男几乎把头埋在了饭碗, 总算说出了真相。

    餐桌的气氛一滞, 愤怒的张健更是整个人都傻了。

    他以为是裴家人不同意,没想到是自家亲妈没问。

    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 你怎么就不问呢!”

    “现在半个月的工资,加上爱芳十来的工资, 怎么可能够我们一家人的开销。”

    “而且, 咳咳医生说我身体不好, 要经常吃药。你是想让我死吗?”

    张健知道, 花喜男最重视他的身体了。只要他一说身子不好,提出的什么要求都会答应。

    果不其然。

    花喜男立马放下碗筷,抓着张健的身子左右上下查看, “又哪里不舒服了?是肝,还是肾?还是胃又疼了?”

    “上次妈不是给你钱,还有厂里分下来的奶粉票,我都偷偷留下来, 让你去买奶粉补补了。”

    “奶粉呢?”

    张健眼睛飘了一下,跟同样有些心虚的孙爱芳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纷纷挪开视线。

    钱当然是被张健赌没了,至于奶粉票,被孙爱芳拿回给家人用了。

    孙爱芳的弟媳,前段时间生了个大胖小子,奶不够,需要奶粉给孩子补身子。

    所以孙爱芳得知婆婆花喜男给了一张奶粉票给张健,就问张健拿了。

    张健又不是真需要补身子,夫妻俩一合计,一人拿钱,一人拿票,就当补过身子了。

    “我,我都喝完了。”

    “这么快就喝完了?我怎么没见过——”

    “妈!现在是说奶粉的事儿吗?现在是要工作!”张健不乐意了,一把推开花喜男,逼迫她:“明天你去裴家,让那个什么盛思扬把工作给你。”

    “她要是不给,你就哭,说我爸身子又差了。他的腿疾又犯,家里需要带他去大医院看病。”

    “我们钱不够,要是没有钱,我们家就完了。”

    “你去说!”

    “可,可是——”这些之前借钱,还有多拿福利的时候,已经说过了啊。

    “可什么事!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和爸好过。”顿了顿,张健决定加大筹码,“你还想不想要孙子?”

    “以我们家现在的情况,要是真给你生个孙子,你想让你大孙子吃糠咽菜吗?”

    张健在桌子底下,踢了看戏的孙爱芳一下。

    孙爱芳立马搭把嘴,说道:“是啊妈,不是我和张健不想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实在是我现在天天搬运家具,每天爬上趴下的,累死累活的,要是真给你怀了,也不一定能生下来啊。”

    “呸呸呸,住嘴!你们都住嘴,不许咒我孙子。”花喜男最听不得生不了孙子的话了。

    儿子和孙爱芳结婚三年,现在都每个一儿半女。要是多说两句,吓跑了她的大胖孙子怎么办?

    花喜男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去找盛思扬,但现在

    花喜男眉头一压,拿起碗筷,道:“我明天晚上下班不,我明天中午过去找盛思扬。”

    要是名下晚上下班过去,说不定会碰上盛思扬那个乡下媳妇。

    那个姓虞的一看就是个不简单的。

    她怕碰上,算计就不成了。

    张健缓缓松了一口气,和孙爱芳对视。

    阴沉急躁的气氛瞬间消失,张健难得给花喜男加了一筷子黄啦吧唧,没有一点油水的青菜到花喜男碗里。

    “那辛苦妈了,我们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一家人,没一个觉得计划不成功的

    晚上,裴家。

    拆完包裹,洗漱完,准备回房间睡觉的虞茵又想到了傍晚时离开的消瘦背影。

    她虽然没见过那个花婶子,但只一个背影,虞茵就莫名不喜欢那个人。

    而且这人突然在过完年来他们家送礼,肯定不简单。

    又不是发放工资,要过来送钱的时候。

    突然说忘了把福利拿过来,哪有那么多忘了的。

    虞茵摸了摸下巴,准备回房间的脚,又转去客厅。

    她拉开客厅的电灯。

    客厅的茶几,还有坐人的长木椅上,还摆放着一袋袋云省特产。有她之前买过的鲜花饼,云腿罐头,云腿奶糖,果铺蜜饯什么的。

    虞茵各种都挑一些,罐头拿了两罐出来。

    挑完东西后,她拿出一个大布袋装着,打包好。

    她打算明天一早去舅妈家,给舅妈送礼的同时,让舅妈找个时间来跟妈聊聊人生。

    顺便给她普及一下人心的险恶。

    不然,她总觉得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骗了。

    还有,要是有机会的话,最好也打听一下妈到底借给那个花婶子多少钱,好到时找机会要回来

    一夜无梦。

    第二天,虞茵一大早起来,连早餐都没吃,带着打包好的礼物去了舅妈家。

    舅舅舅妈家,跟他们不是同一个街道。

    不过也不算远,骑车半个钟就到了。

    虞茵到的时候,舅舅舅妈一家刚好在吃早餐。他们看到虞茵,都有些惊讶。

    “茵茵,你怎么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你妈又病了?”

    “没有,没有。”虞茵连忙摆手,顺带指了指脚下的大大一袋的礼物,说:“给您和舅舅,还有二表哥二表嫂送礼来了。”

    “这是阿湛从云省寄回来的特产,我想着上班顺带就给你们拿过来了。”

    “胡说,你上班跟来我这里明明就是两个方向。”蔡舅妈还不知道虞茵,肯定有事儿。

    她回头看了看挂着的时钟,现在不到六点,连忙跟二儿媳冯红叶说:“红叶,去给茵茵盛点早餐,她肯定什么没吃就来了。”

    “不用舅妈,我说两句就走了。”

    “那就边吃边说。”冯红叶连忙去厨房,这下不吃也得吃了。

    虞茵没有办法,拿着包裹进门。

    盛舅舅家还算大,三房一厅,一厨房。

    盛舅舅盛宏,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儿媳一家常年在部队,不住这里。

    盛舅舅和舅妈跟二表哥二表嫂还有盛正奇一家住。

    虞茵放下东西,还有些局促,尤其是等二表叔冯红叶给她拿了一碗面条放眼前时,吃也不是,不吃更不是。

    冯红叶似乎看出虞茵有话说,转身回房间,说道:“我去喊他们爷俩。茵茵,你先吃,不用管我们。”

    “吃吧,边吃边说,不然等你上班又饿了。”

    虞茵嗯了一声,没看到舅舅,顺带问了:“舅舅呢?”

    “跟车去了外省,不用管他。你说,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虞茵:“”

    舅妈一如既往的直接啊。

    虞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等放松下来就把昨晚的事儿说了。

    虞茵也没添油加醋,就单纯说事,还有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

    “我就是觉得奇怪,年都过完了,花婶子突然带着一盒磕碰了的饼干过来,说给妈拿福利。”

    “有点突然。”

    何止突然。

    简直就不安好心。

    蔡舅妈吃的盐比虞茵吃的米多,而且当初选人的时候,其实蔡舅妈和舅舅都看不上花喜男这个人。

    只不过当初她们知道的时候,盛母已经跟花喜男说话了,不好反对。

    加上顶班本来就不宜宣扬,毕竟省城工作就这么点,谁家都想盯着。

    要是被人知道,盛母有工作不上,找人顶班,被宣扬喜好享乐就不好了。

    蔡舅妈皱眉的喝了口水,等虞茵吃完最后一口面条时,她说:“我知道了。我下午去找思扬。”

    “好,不过舅妈,您别直接问。其实我昨晚已经跟妈分析过了,她觉得她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就是我怕她——”

    “我懂。”蔡舅妈突然笑了笑,拍了拍虞茵的肩膀,“你妈是什么性格,我都知道。我不会直接问的。”

    “更不会伤了她的心。”

    虞茵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眼看时间六点多了,再不回走就要迟到了,她起身道:“那舅妈,我就先走了。”

    “特产您分一分,我给大表哥他们也拿了一份。您要是有空,给大表哥也寄些哈。”

    “怎么给他也拿了,那个臭小子几年都不见一次面,给他做什么。”

    虞茵当没听见舅妈抱怨。

    毕竟听说大表哥确实好几年没回来了。

    等送走虞茵,二表哥和二表嫂悄摸摸打开房门,连同刚醒来的盛正奇,一家三口偷偷伸出个脑袋出来。

    二表叔冯红叶问:“妈,茵茵走啦?”

    盛正奇:“奶奶,表婶婶拿什么好吃的给我呀?”

    蔡舅妈迁怒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赶紧换衣服上学。要是年中考试不给我拿个一百分回来,以后别想吃东西。”

    盛正奇:“”

    感觉今天的奶奶过于暴躁。

    亲爹盛立行怜爱的撸了撸傻儿子的脑袋,“行了,赶紧换衣服吧。不然真的要迟到了。”

    盛正奇:“哦,那我等会能带表婶婶的礼物去学校吗?”

    “行行行,赶紧换衣服。”盛正行那点怜爱,在贪吃儿子的追问下,瞬间消失不见。

    直接给他狗头一巴掌,将他扇回了房间。

    盛正奇:“”

    为什么受伤的,永远是他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七点十二分, 虞茵回到了百货大楼上班。

    年后,她又升了一级,现在是一二层楼面主管, 负责两层各个柜台的管理协调工作。

    职位升了,负责的工作一点也没减少。

    她回到办公室,立马整理当天的巡查工作。然后还要将昨天各个柜台反馈的问题,想出解决办法。

    还有一些柜台缺货的, 或者货物不好卖的, 或者有什么质量问题的,她都需要把这些问题整理出来。

    然后一个个解决,解决不了,就解决问题的源头工厂。

    说到源头工作。

    现在年也过完了, 上一年年底, 他们管理商量的跟外省厂商合作的事,应该也要提上日程了。

    也不知道上一年年底, 给外省厂商寄过去的报纸得到什么反馈呢?

    “找个时间,问问马副经理才行。”

    “要是反馈正向, 就可以行动订货了。顺便也能将一些质量一般的, 或者跟供销社重叠的商品换掉。”

    虞茵边自己嘀咕, 边把今天要重点巡查的柜台, 还有需要解决的问题资料整理好,拿起笔记本和钢笔下楼。

    虞茵下楼的时候刚好过八点,此时还不算百货大楼最多人的时候。

    但这时各个柜台, 都有客人到来询问或者购买东西了。

    相比于一开始的市三宫百货大楼,现在才算有一个百货大楼该有的样子。

    虞茵很满意这些变化,她觉得看着市三宫百货大楼一天天变好,她心里的成就感就越发满足。

    “虞主管, 早上好。”

    “早上好,虞主管,前天跟你说的棉布料问题,仓库那边已经帮我解决了。仓库说,棉布厂那边重新给我们换一批过来。”

    “早上好。”虞茵打完招呼,又道:“解决了就行。下次有问题直接向仓库反馈,或者直接跟我说,我来解决。”

    “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把质量不好的卖给客户。客户是信任我们,才来我们百货大楼买东西。”

    “我们就是老百姓的最后一道关卡,一定要把控好质量问题。”

    “是,我明白了。”

    等虞茵巡查完走后,两个听了全过程过来逛街的女同志,小声问布料柜台的售货员:“虞茵同志这么严格的吗?”

    “对啊,好严肃啊。”

    女售货员立马笑道:“这有什么,严格点不是更好吗?就是因为虞主管的严格把控每个柜台的质量,你们才能买到放心的产品啊。”

    这么说也对。

    谁花了钱,不想买到称心如意的东西。

    要是买回去,用不了两三下就坏了,肯定心疼死了。

    两个女同志本来只是因为休息,过来逛逛而已。

    现在看了这么一场戏,觉得市三宫百货大楼的质量确实不同于其他的白货大楼。

    有虞茵这么一把关,感觉买什么都放心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立马跟售货员说:“你们最近来了什么新布料,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同志,你们是想要什么类型的”

    这样的画面,几乎隔三岔四都会上演,熟客们对市三宫百货大楼越来越放心。

    过来市三宫百货大楼买东西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巡查完一二楼各个柜台,虞茵也忙完了早上的工作。

    她打算先回办公室,把今天的问题整理,然后再去吃午饭。

    自从裴湛回部队后,新年回来上班越来越忙,有时候太忙,虞茵也没有回家吃午饭。

    而是跟同事们去附近的国营食堂打饭吃

    另一边。

    决定中午去裴家的蔡舅妈,提前了半个钟下班。

    她下班前又在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打算带过去裴家一起吃。

    而就在她过去裴家的路上,同样无心上班,一下班就偷溜走的花喜男,连午饭都没吃,急冲冲去找盛母。

    盛母完全不知道有麻烦降临,她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始洗菜做饭。

    这段时间虞茵不回来吃中午,她也不需要做太多菜。

    家里还有过年别人送的腊肠腊肉,她打算洗一些青菜,然后做个腊肠腊肉焖饭就好了。

    等赵平安放学回来,便可以吃饭。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盛母也没多想,朝着厨房门口喊:“康宁,去看看谁来了。”

    小康宁和裴蓉在饭厅玩玩具,他应了一声好,放下玩具跑去大门口。

    只是他才跑到客厅,拢门就自己打开,走进一个不算眼熟的大娘。

    之所以说不算眼熟,是因为康宁见过这个瘦巴巴,每次见面都对着奶奶哭的老奶奶。

    康宁看到她,连忙往回跑。

    他边跑边喊:“奶奶,那个一来就哭的奶奶来啦~~”

    刚进门的花喜男:“”

    好不容易把柴火都推到灶台,打算出来看看的盛母:“”

    不用问,盛母也知道是谁了。

    踏出厨房门口,顺着走廊一看,果然是花喜男。

    “喜,喜男,你怎么又来了?”盛母局促的搓了搓衣角。

    花喜男强忍着不喜,摸了摸眼角,“思扬姐,你是不是不欢迎我来啊?”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呢”

    “没有就好,我以为我把新年福利拿过来晚了,思扬姐你就埋怨我了。”花喜男跨步越过小康宁,过去拉住站在厨房门口的盛母。

    她不顾盛母的不自在,又将她拉到餐桌上坐下。

    “思扬姐,我这次过来找你,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花喜男一坐下就抹眼泪,跟盛母哭诉道:“我家那个,腿又疼了。昨晚还发高烧,今天我去上班都还在迷迷糊糊的。”

    “怎么会这样?”盛母下意识接话,“看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要不要给我介绍一个?”

    “我这次身体好转,就是因为——”

    “思扬姐!”花喜男突然拉高了声音制止,道:“我也想看医生,想去大医院看看。”

    “可是,可是你也知道我们家情况。”

    “我家张健,打小身体就不好。不然也不会在接了他爸班后,结婚就又把工作转给了媳妇。”

    “前两天阿健去看医生,医生说他的身体,需要补补。这都是钱啊。”

    “本来我们家那个要是身子好,不是意外没了腿,我们家也不至于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思扬姐,你应该懂我的是吧?”

    “你早早没了男人,大儿子也早早离世,裴家就剩这么一个小儿子。你也想他好好对吧。”

    “是,是这样没错,但——”盛母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没什么想法的话,以前没听出什么不对劲的话,在这一次重复地听,盛母不仅没觉得感同身受,反而多了一股不好意思的厌烦。

    “没错就对。我们家那个断了腿,没了劳动力,跟没了差不多。”花喜男趁着盛母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她眼泪一下子就砸下,也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我们也就剩张健一个独苗苗,我总不能真的看着他没了吧。”

    “我真的太难了思扬姐。你说,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待我们啊。”

    “你早早守寡,又没了大儿子。而我,跟守寡没什么两样,现在儿子身体还一天比一天差,赚的钱还不够他们爷俩看病。呜呜呜——”

    “这”盛母抓着衣角的手,不安地抓了又放抓了又放。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跟着一起哭。

    因为每次她听到花喜男这么说,她就会想起死去的丈夫和大儿子,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傻闺女和一个连小学都没上的孙子。

    她不知道未来怎么走。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她的傻闺女以后该怎么办。

    可自从虞茵嫁进来后,以前那些不安和彷徨恐惧,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没了。

    她现在每天也不会半夜惊醒,常常一觉睡到大天亮,身体也越来越好了。

    也没有再多想死去的人了。

    大概,这就是生活有了盼头,有了依靠吧。

    这么想,盛母突然握住花喜男的手。

    花喜男本来还在假哭,但见盛母不再想以前那样安慰她,跟着一起哭,心里有些不安。

    刚想着要不要再加把火,把盛思扬的傻闺女也加进来哭诉时,手猛地被抓住。

    她下意识一把甩开,“你——”

    “喜男,你别哭。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既然你说张同志病重,那就赶紧带他去看病吧。”

    “什么都比不上身体健康。只要身体好了,一切都会有希望的。”

    “还有你儿子,你可以带他去东丰医院看看,我觉得那里的医生都不错。我就是在东风医院看好的。”

    根本没想过去医院看病的花喜男:“”

    不对啊!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盛思扬听到她说困难,不是应该立马拿钱给她,借钱给她的吗?

    只要她借钱,那她就趁机跟她说借钱也怕以后还不上,要不你把工作让给我吧。

    只要我有了工作,能拿到整份工资,我家里以后就不会那么艰难了。

    正常不应该这样的吗?

    盛思扬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该不会看不起她吧,觉得她以后还不上钱,所以不打算借钱给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