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江老师,这是您的新作吗?”
“十年前海潮初创,我为海潮所画,”江檀眨眨眼,“好作品需要适当的时机展示,看,今天下雪了,多应景。”
“请问周围的这些雕塑,是配合这幅作品的意境吗?”
“我一向不喜欢别人做陪衬,大家一起玩,哪有谁衬谁。”
“……”
江檀在海潮十周年展发布新作,媒体像是嗅到蜜的蜂子,一拥而上,将江檀团团围住。
相如澜起身欲离开,却被江檀一把搂住肩膀拉回,“我的代理人在这儿,别放过他。”
媒体们哄笑,相如澜与江檀这对搭档的关系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随便写写都是娱乐。
长枪短炮怼在面前,肩膀被搂着走不脱,相如澜摆出公关姿态,微笑:“诸位,宴内预备了香槟,今日请暂且放下工作,尽情享受佳酿与艺术。”
说完,肩膀轻轻一挣,相如澜余光看向江檀,丹凤眼微凝,江檀若无其事地放开手。
挤出媒体的包围圈,威廉又上前搂住相如澜耳语,“澜,出问题了,是吗?”
外行可能看不出什么,内行,尤其是了解相如澜的内行知道相如澜绝不可能在布展上犯那么大的错误。
那些希腊雕像与那幅雪景图分明格格不入。
相如澜压低声音,满怀歉意地看向威廉,“我很抱歉。”
“不不不,”威廉手掌轻捏了捏他的肩膀,“澜,你是最棒的,放轻松。”
相如澜径直回到办公室。
石菲很机灵,发现情况不对,马上带闻铮回了办公室,短信通知相如澜。
“老师。”
石菲也很慌张,她在海潮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出过这样大的纰漏。
相如澜看了一眼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的闻铮,问石菲:“《Selene》呢?”
石菲摇头,“我不知道,《Selene》挂上去之后,那块展区就封闭了。”
封闭展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整个海潮有权限接近《Selene》的,只有两个人。
相如澜脑海中阵阵翻涌。
他不应该在这里质问石菲,除了调监控,现在唯一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是江檀。
“石菲,你先去外面招待客人。”
“好的老师。”
石菲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内只剩相如澜与闻铮。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在旁边沙发坐下,“还好吗?”
闻铮抬头,相如澜的语气很温柔。
相如澜轻声说:“出现了一点意外,别担心,后续还会有机会展出《Selene》。”
闻铮说:“老师,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那样倾注心血的一幅画,临场被掉包,连他都震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
等待在后台预备上场的闻铮眼看自己的作品换成别人的,又该作何感想?
“我很抱歉。”
“不,老师,你没什么可抱歉的,原本就是您给我的机会。”
相如澜摇头。
这与被掉包的是否是闻铮的《Selene》无关。
这次十周年展,是他的告别谢幕,他精益求精,力求完美,准备了足足一年的时间。
就在今天,功亏一篑。
相如澜低下头,胸膛慢慢起伏,不知为何,觉得荒谬可笑的同时,又不是那么天崩地裂的意外痛苦。
“老师。”
相如澜抬起脸,看到的是目露担忧的闻铮。
啊,他又露出那副可怜的,想要别人保护他的样子来了吗?
“你回学校吧,”相如澜语气平和,“从库房走,后续石菲会联络你。”
闻铮坐着不动,只静静地看着相如澜,那双黑眼睛仿若暗流涌动,他不肯走,他还在担心他。
相如澜转过脸,心头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人在情绪激动时,最好无人关心,否则,一旦身边有人流露出真切的关怀,就会忍不住想要变得软弱,想埋进谁的怀抱,痛痛快快地宣泄心中积郁。
相如澜面颊贴着冰冷的沙发皮革,睫毛垂下,深深低颤,“你走吧。”
身边的人却仍然没动,相如澜也不再开口赶他离开,他怕他再开口,便会泄露情绪。
江檀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人分坐沙发,一个闭着眼睛回避地半靠着,另一个静静地看着。
两人之间分明隔了很远的距离,却让人觉得黏稠而粘连。
听到推门声,相如澜立即睁开眼,江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闻铮。”
江檀手握着门把手,语气轻松,“怎么待在这儿,快出去交际交际,今天圈子里的人可都来了,别错过机会。”
闻铮抬起脸,他那张脸头一回露出紧绷的神情,原来他也不是人畜无害,毫无攻击性。
江檀嘴角带笑,“还未成名,老师的话就已不肯听了。”
“够了。”
相如澜低声,“闻铮,马上回学校,”他看向他,眼神中尽量避免-流露出脆弱,他现在是这里发号施令的角色,“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闻铮迟疑片刻,站起身,目光从相如澜面上掠过,一言不发地走出门。
他前脚迈出,江檀后脚便“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江檀站在门口,相如澜坐在沙发。
两人谁也没说话。
不知这样沉默对峙多久,相如澜先开了口,“走吧。”
展会之后还有酒会,相如澜拿着酒杯,与全场所有人交际,觥筹交错,丝毫不令人看出端倪。
今日凡是懂行的都知道展会出了大问题,不过见相如澜神态自若,在交际场上如鱼得水,也都不大肯定了。
江檀始终都站在相如澜身侧。
“我必须走了,你知道的,我的时间不属于我,对不起,澜。”
威廉万分遗憾地对相如澜说。
“别这样说,威廉,感谢你今日赏光,”相如澜同他深深握着手,他知道今日威廉很失望,“你是海潮永远的朋友。”
威廉与他贴面吻,又与一旁的江檀也拥抱贴面,“那幅《雪》我太喜欢了,江,给Van der Meer一个机会?”
江檀笑了笑,模仿他语气回答:“威廉,你知道的,我的一切都属于澜。”
威廉大笑,相如澜脸上也适时露出浅浅的微笑。
夜宴散去,和最后一位客人道别,相如澜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消失,叫来石菲,宣布下班。
整个海潮重归寂静。
灯光未熄,相如澜站在那幅《雪》前,人影瘦削。
《雪》是江檀创作的第一幅巨幅油画。
巨幅油画成本高昂,海潮运转也需要钱,那时他们手中拮据得一塌糊涂。
为了实现江檀的这个愿景,两人省吃俭用,相如澜厚着脸皮去父母家中打秋风,就是从那时,他父母养成见面即送吃食的习惯。
创作完成,是在一个夕阳浓紫的傍晚,他们蓬头垢面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如澜,”江檀抱着他,贴着他的脸,“我舍不得将这幅画售出了,我想把它藏起来,只有我们两个看,好不好?”
相如澜望着晶莹梦幻的雪,他点头,将这大半年的苦全化作甜咽下,“好,那就让它变成我们私有的藏品。”
那时真是年轻又任性,几乎倾尽他们所有,搞得他们卡里只剩个位数的作品,说私藏就私藏了。
“回家吗?”
相如澜身上微颤,从回忆抽身,室内温暖如春,他却像是被面前的雪冻住,今日雪已非昨日,他早该想明白了。
“江檀,《Selene》呢?”
“回家再说,行吗?”
相如澜回转过身。
江檀打着他的领带,神色平静,眼角眉梢还带着浅浅的笑。
一路无话。
相如澜先下车,江檀跟在后面,两人进屋,智能家居自动照明。
相如澜纯白背影在灯光下久久站立,江檀找了沙发,也不正式坐,只坐边缘。
“工人不小心弄脏了画,”江檀声音冷静,“我不想你担心,就擅作主张,用《雪》来替代。”
相如澜双手插在口袋里,没回头,此刻不看着江檀会让他好受些,他淡淡地回:“江檀,你当我是白痴?”
江檀笑了一声,他直走到相如澜面前。
相如澜脸上似戴着张面具,看上去无懈可击,一丝真实情绪也不外泄。
江檀认得他这副神情。
混迹艺术圈,令原本动不动就害羞脸红的相如澜逐渐变得刀枪不入。
江檀一点点看他变化,心中爱意与日俱增。
相如澜是为了他才这样心甘情愿,赴汤蹈火。
相如澜,只爱他江檀一个。
“生气了?”
江檀软声,双手搭上相如澜手臂。
相如澜看着他,“江檀,我只给你五秒钟时间,回答我,《Selene》去哪了?”
江檀定定看他,相如澜眼神锐利。
“好啊,我告诉你,”江檀挑起眉梢,他一字字道,“我把它烧了。”
相如澜脑海中骤然嗡鸣,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檀,江檀却是噗嗤一笑,他放开相如澜的手臂,眼中锋芒大盛,“如澜,我很久没见你这么紧张的样子了。”
相如澜身体里的力道如流水般泄走,“江檀……”
“嘘。”
江檀抬手,手指按在相如澜唇上,脸上依旧笑意盎然,“我不想知道。”
相如澜嘴唇轻动,“江檀……”
江檀再次打断,他声音略微转冷,“如澜,不要说。”
相如澜心头颤抖,他拿开江檀挡住他唇的手,眼中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是不让我说,还是你压根不想听?你如果已经连我的话都不想听了,那我们……”
“你想说什么?”
江檀盯着他的眼睛,“想说你怎么瞒着我给他当人体模特,还是他怎么为你画像?”
“无论你信不信,”相如澜抖着嗓子,“我们只是画画。”
“只是画画?”
江檀走向壁炉,从一旁堆柴里掏出什么,走到相如澜面前,柔声带笑:“如澜,是你在把我当白痴。”
相如澜目光落在江檀手中画框,画框中也有个相如澜,面目温柔,双眼似波,那一点点忧郁的渴盼从画中溢出,相如澜不禁后退半步。
“这是哪来的?”
相如澜失措,他完全没有对这幅小画的记忆。
“你车里。”
江檀一字一顿,“我说出车祸,你真的相信。”
相如澜很快想起,那是闻铮送他,他未曾揭开的画。
车祸——那时闻铮都还未画完《Selene》。
江檀就是发现了这幅肖像,才察觉出了端倪?从那时开始就决定换画来报复闻铮?
“我说你为什么忽然要跟我提分手,如澜,”江檀眼中忽然发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手掌发颤,举手欲摔手里的画,最终却只是将它扔到桌上,那上面画的是相如澜,他舍不得。
“啪”的一声巨响,画在桌上滑去很远。
室内弥漫着寂静,良久,相如澜胸膛起伏,视线落在江檀面上,嘴唇微动,“《Selene》在哪?”
“我说了,已经被我烧了。”
“不可能。”
相如澜斩钉截铁,“你不会。”
“江檀,你不是会破坏别人作品的人,哪怕吃醋,哪怕嫉妒,也不会。”
江檀面上神情几经变幻,终于还是回归平静,“你不解释?”
“我解释,你会相信吗?”
“你解释,我就相信。”
“好,那我告诉你,我的确给闻铮做了人体模特,闻铮画这幅肖像时,他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这幅肖像既然是你从车里拿到,那你就该知道,我连打开都没打开过,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
相如澜一气说完,轻轻地呼了口气,看向江檀,目光平静而悲哀,“江檀,你听好,我现在要跟你分手,与闻铮无关。”
第22章
相如澜说完,没做任何停顿,车钥匙还在手里,他转身就走。
人坐进车内,才瞥见江檀从屋中追出。
相如澜没犹豫,倒车直接离开,江檀在后面又追了没有,他不知道,他没往后看。
口袋里手机疯狂震动,相如澜置之不理。
不是他狠心,是他怕自己狠不下心。
相如澜漫无目的地开了接近一个小时,看到街边一家酒店,终于停下了车。
登记入住,相如澜直接合衣倒在床上。
手机震动一刻未停。
相如澜静静躺着,脑海中几乎清空思绪。
他太累了。
十年前放弃绘画,转做书画经纪人,开设海潮。
做出选择,相如澜再三告诫自己,他是为了自己,不是为江檀牺牲。
他没有那样的天分,那是事实。
即便没有江檀,他未来也会放弃绘画。
只是江檀,令他的选择多了一份爱。
多美好,因为有爱,连放弃都变得浪漫。
他爱绘画,也爱江檀,海潮是他们爱的结晶,他从来没把这件事付诸于口,但他相信,江檀懂得,江檀与他一样,将海潮当作他们的孩子一样爱护。
相如澜转了下脸,摘掉眼镜,将渗出的泪擦在自己的西装上。
躺了整整一夜,窗帘未拉,清晨,阳光照到屋内,眼皮酸疼,相如澜坐起身。
手机电量耗尽,已经关机,租了酒店的充电宝,一开机,无数信息涌入。
除了江檀,剩下的多是工作信息,相如澜没仔细查看,将充电的手机放到一侧,一夜未眠,心跳快得难受。
手机充到一半电量,相如澜取下充电宝。
逃避一整夜,已算很奢侈。
相如澜振作精神,退房走出酒店,开车去了潘辰的工作室。
潘辰睡在工作室,听人按铃,嘟嘟囔囔来开门,见来者是相如澜,不由惊叫一声,“亲爱的,你怎么了?你被抢劫了?!”
“真抱歉,”相如澜强撑起笑,“一大早就来麻烦你。”
工作室里一团乱,潘辰花蝴蝶一样翩跹乱飞,麻利地给相如澜冲咖啡,多多的奶,多多的糖,还细心打了奶泡拉了朵漂亮的玫瑰花。
“怎么了?”
潘辰一脚踢开沙发上的衣服,在相如澜身边坐下,奉上咖啡,“吵架啦?”
相如澜谢了他的咖啡,热咖啡入口,身体里填入暖意,“我想换身衣服。”
潘辰去楼下里里外外找齐了一套新的。
工作室有浴室,相如澜洗澡换衣服。
潘辰替他吹头发,“你这头发真好,又黑又顺。”
相如澜笑笑,他实在没力气。
潘辰看出他状态不佳,也不多话,麻利地替他吹完头发,找了条淡紫丝带替他系好。
相如澜支付置装费用,潘辰人趴在桌上,“需要陪饮,我随叫随到。”
相如澜笑了笑,真心实意:“谢谢。”
洗了澡换上新衣,肚子里也有了一点热甜的饮料打底,相如澜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开车一气回到海潮。
海潮门口台阶已有三人等候。
相如澜车才开上来,台阶上的江檀就走了下来。
江檀还穿着昨日那套黑色西服,一直奔到相如澜车前,他衣服皱皱巴巴,面色紧绷,显然是没好好休息。
相如澜又何尝不是一夜未眠?只不过他先去给自己套上了铠甲,脸色平静地下车,他现在是海潮的老板。
江檀没做声,目光紧紧地盯着相如澜。
相如澜视线越过他,看向台阶上的石菲与另外一个让他意外的人,威廉的助手,卢卡。
“早上好,澜。”
相如澜上前迎了一步,脸上扬起笑容,“早上好,卢卡,你没跟着威廉一起回荷兰,是有什么事吗?”
卢卡同他握手,微笑说:“没错,威廉让我留下来为他做件重要的事。”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当然,我就是来寻求你的帮助。”
相如澜点头,看脸微微向身后的江檀偏了偏,压低声音,“在办公室等我。”
相如澜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路有说有笑地和卢卡前往贵宾会客室。
“是这样吗?”
相如澜笑着,对卢卡所描述的那个主动与威廉攀谈的闻铮感到陌生。
“威廉本来要离开了,那个年轻的艺术家用自己的才华留住了他五分钟,然后威廉就决定让我留下,”卢卡坐下,脸上满是笑容,“他让我一定要表达对你的感谢与赞美。”
“昨天有些遗憾,我们都明白,不过没关系,遗憾造就经典,艺术从来如此,威廉希望能够用实际的行动来表达对你的支持。”
“Van der Meer想用100w美金获得未来三年,海潮独家代理的艺术家作品的优先购买权,不抵扣画款,”卢卡笑着说,“澜,你愿意接受吗?”
卢卡要赶飞机,在会客室门口与相如澜贴面道别,留下威廉签过字的协议后先行离去。
相如澜手扶着门,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直到卢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
缓了下呼吸,相如澜回头,“昨天闻铮没回学校?”
石菲点头,“他在库房出口那一直等着,我也是昨天晚上接到卢卡的电话才知道。”
昨天下午四点开始展会,出了事,相如澜很快就让闻铮离开,那时不到五点。
威廉酒会中途离去,相如澜记不大清,应当是八九点钟。
闻铮在库房那边至少等了三个钟头以上,才终于等到威廉。
等到之后,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孩子上前开始陈述海潮有多好,相如澜有多好。
相如澜低头轻轻地笑,他笑得眼都酸胀,摆手对石菲说:“小看他了,原来他很有口才。”
石菲也笑了,“谁说不是呢,我和他也算合作了小半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也不到二十句。”
相如澜又亲自给威廉发了封邮件,感谢他的欣赏与合作。
发完邮件,相如澜轻吸了口气,坐了几分钟后起身提步返回办公室。
办公室前面走廊换了新地毯,脚踩上去分外柔软,如在云端。
相如澜一步步走到办公室前,一夜失眠的心脏跳得沉重,在他的胸膛里如摆钟般摇晃。
手放在办公室的门把手上,相如澜静静站了片刻,拧开办公室的门。
门一推开,窗边的人便回了头。
二人遥遥相望,相如澜心下五味杂陈。
昨夜那一股气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
相如澜轻轻关上门,看向窗边的人,“江檀,我们谈谈。”
江檀胸膛微微起伏,快步走到门边,低头看向相如澜,“如澜,你先听我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误会了,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你想我怎么做都行,但是能不能别动不动吵架就说分手?我真的经不起。”
“先坐吧。”
相如澜轻声说,“我累了,你也累了,坐下再说。”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面对面。
“江檀,我想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Selene》在哪?”
江檀微微眯起眼,他忍不住,“你就那么在乎那幅画?”
相如澜听了,心情竟很平静,他甚至笑了笑,只是那笑,令眼角泛起泪花,“我如果说,我在乎的是那个没有毁掉别人作品的江檀,你相信吗?”
江檀沉默半晌,终于回答:“在我的画室。”
相如澜点头,松了口气,低头掏出手机。
“喂,石菲,你现在去江檀的画室一趟,把《Selene》带回海潮,对,叫上黄晰。”
挂了电话,相如澜抬头,四目相对,他们都已红了眼。
“江檀。”
相如澜嘴唇微动,对面江檀却也打断了他,“如澜,以我们现在一整晚都没休息好的状态,我不认为我们适合谈论其他更严肃的话题。”
“昨天我冲动了,你也冲动了,”江檀强笑了笑,“我们很少吵架,今年都已经吵了两次,也许,这也是一件好事,代表我们的感情进行到了新的阶段。”
相如澜安静地听着,江檀总有办法把话说得好听,让他不知不觉间说不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这么多年,他总是选择退让、回避、自欺欺人,骗自己其实还好,他们还是很相爱。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一段早已貌合神离的关系。
一个他已认不清到底是谁的爱人。
这样蒙着眼睛继续下去,会走到哪里?
“江檀,”相如澜还是坚持重新开口,“我承认我们现在的状态不是那么好,但有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我无法再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
江檀很快接上,迫切而紧张。
相如澜停顿片刻,“理由,我上次已经给过了。”
“我要你再说一遍。”
江檀双膝向前,顶到相如澜的膝盖,眼睛赤红,语气坚决,“如澜,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熟悉的,曾那样让他眷恋的味道和气息近在咫尺,但是到底什么时候,不再为此心脏发紧,颠倒世界?爱到底为什么那么残忍,消失的时候也不通知他?
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的眼睛。
他从江檀眼中看出决绝,他知道他会心软,他会让步,就像过去的两年,每一次他们有分歧时一样。
“江檀,”这一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我不爱你了。”
对面赤红的眼震颤。
然后,他听到自己重复。
“江檀,我不爱你了。”
“如果你还想听,我可以继续说第三遍,第四遍……”眼泪大概早已在昨夜流尽,相如澜自己都惊讶于他怎么能这样麻木,像个游离于两人关系之外的陌生人,“江檀,我不爱你了。”
江檀嘴唇轻颤,涩声说:“如澜,你现在不大理智,我当没听见。”
就是这样。
相如澜心下不停地笑。
江檀总是像这样,不爱听的就当没听见,一直到相如澜说他想听的为止。
“你听没听见不要紧,”相如澜轻声说,“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终于有勇气面对自我,不爱就是不爱了,有罪无罪,只要说出口,敢承认,至少对得起自己。
江檀忽然抓住相如澜的手,抓得很紧很牢,提醒他:“如澜,你前两个月才刚答应嫁给我。”
相如澜低垂眼睫,“那时候,我已经不爱你了。”
“够了,到此为止,”江檀抓他的手颤抖,“如澜,我想我们都需要再冷静一段时间,我知道我昨天犯了错,但是罪不至死,如澜,别说这样的话。”
江檀像是终于忍不住,将脸贴向相如澜的手背,相如澜手背感到湿意,他听江檀嘶哑着说:“如澜,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这是他最重也是最后砝码,这么多年,一直压着相如澜喘不过气,只能一步步向后退。
相如澜深深地闭上眼,他眼中禁不住也落下泪水,泪水不苦,只是释然,他摇头,回应地重复,“可是江檀,我真的,不爱你了。”
第23章
江檀走了。
他放开相如澜的手,走出办公室,连门都未关,像是落荒而逃。
相如澜坐在原地,拿纸巾擦干眼角不多的泪。
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
同上次提分手相比,一次比一次更少负罪感,也许这就是人的本性。
相如澜没让自己沉溺太久,他还要工作。
十周年展在圈内的评价不错,《雪》的展出似乎压过了一切失误。
江檀发表未公开的旧作,吸引各路人马纷纷出价,或是希望年后借调展出。
《雪》现在仍挂在昨日展厅那个位置,今日海潮十点开放展览,人流涌向那里,相如澜在楼上负手看着,没有过去。
下午,石菲带回《Selene》,相如澜考虑之后,将它暂时先收进自己的私人藏室。
傍晚闭馆后,楼下展厅正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相如澜归还了借的那批雕塑,重新布展,以配合《雪》的展出。
这件事其实昨晚他就该做,这样今日公开展出,效果会更好,只是昨晚他到底也还是失态了。
“昨天展出的不该是这幅《雪》吧?”
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相如澜指挥工人调整凌空雪花位置,头也不回地应声:“人成熟的标志之一是学会沉默。”
“相老师金玉良言,受教了。”
罗朗人在相如澜侧面站定,笑眯眯地晃晃手,相如澜扭头,“你怎么来了?”
“我原本昨夜是想来的,”罗朗直起身,他脸上伤早已好全,又是阳光型男一枚,摸摸自己的鼻子,“怕被他人才华刺眼,避其锋芒,没想到……”
罗朗瞥了一眼墙上的《雪》,轻声说:“昨晚圈子里都在议论。”
相如澜平静地反问:“议论什么?”
罗朗看向他:“老师你该猜到。”
能议论什么,无非是说海潮十周年展,大张旗鼓地寻遍圈子里的青年画家,结果却是拿江檀旧作炒作话题,策展主题凌乱,不知所云等等,大概很少有人会想到更换展品。
但罗朗除外,他是除了相如澜他们这些人之外,唯一一个确定这里应当挂的是闻铮作品的人。
“怎么样都是话题,”相如澜转过脸,看向那幅《雪》,“没听说过吗?相如澜是炒作高手。”
罗朗恍然大悟,拱手,“佩服,”又偷觑相如澜,“所以那学生只是炮灰?”
相如澜神色如常,“怎么,忽然发觉商人本色,物伤其类,怕了?”
“没有。”
罗朗打哈哈,“相老师哪的话,我不过是来寻找自信,”他爽朗地笑,又转而叹息,“真羡慕江老师,有您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保驾护航。”
相如澜默然不语。
重新布好展,相如澜晚上没有回家,回那个他与江檀的家,找了一家就近的酒店入住,夜里收到江檀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相如澜回复他会尽快找时间搬走。
江檀那头沉默下去。
酒店外夜色如水,相如澜站在窗前,能隐隐看到海潮灯光的轮廓。
前段时间分明已做好决定,把海潮交给江檀,可昨夜江檀的举动令相如澜心生动摇。
他一直有开先锋画廊的梦想。
最初开创海潮,相如澜就那么想过。
只是后来形势比人强,艺术太昂贵,相如澜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是成年人,成年人懂得取舍。
如今,十年过去,相如澜已在海潮耗费太多的心血,纵使它不是他最初想要的模样,他也依然爱它。
相如澜眉宇间掠过郁色。
他不能把海潮交到现在这个江檀手里。
翌日,齐鸣得知相如澜想收回那份转让协议后,立即安排时间,相如澜去到事务所,齐鸣现场帮他作废。
全程齐鸣没多一句话,连基本的好奇也无。
他这样的专业态度,让相如澜好受许多。
相如澜委托齐鸣起草另一份协议。
多年来,相如澜与江檀都没签过具备法律效力的代理人协议。
相如澜曾拟好协议,江檀不肯签,觉得那样太过冷冰冰。
江檀自己拿了张画纸,一本正经地写:江檀本人以及江檀作品全归属于相如澜,有效期限为江檀一生,即刻生效。
那张画纸现在还存在相如澜的私藏室里,他永远不会丢。
“所有收益一九分成,”相如澜轻声说,“他九我一。”
齐鸣正拿笔记,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好的。”
代理人协议有现成模板,即刻生成,齐鸣将打印好的协议交给相如澜。
纸张尚余温度,相如澜捏在手中,掌心轻颤。
走出事务所,回到车上,相如澜摸出手机。
“石菲,你联系闻铮,问他年前是否还有空,让他来海潮一趟。”
“好的,没问题。”
几分钟后,石菲回电,告诉相如澜,闻铮马上就到。
十周年展后,相如澜再没见或联系过闻铮,《Selene》被找回,也是由石菲通知。
一晃两天过去,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发生了那么多事。
相如澜开车回到海潮,停好车,还没下车,从后视镜发现闻铮身影。
下过雪后,本城一日冷似一日,闻铮穿着长到膝上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着口袋,正在角落等待,眼看着车的方向。
相如澜下车,回身直接招呼:“来了怎么不进去等?”
闻铮像是没想到相如澜会发现他,神情略微怔忪,先移动了脚步,等靠近了才说:“我刚到。”
相如澜发觉闻铮在他面前虽然不至于当哑巴,但其实碰上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答非所问。
相如澜也不追根究底,“进来吧。”
两人一起走入海潮,没进展厅,直接去了办公区。
相如澜不知道闻铮有没有来看过。
那片展区现在已经完全换了模样,这种后补行为引发更多议论,相如澜果然有手段,一个十周年展,换着花样炒,令业内咋舌。
“英文学得怎么样?”
进办公室,相如澜开口一个问题将闻铮问倒,闻铮迟疑片刻,说:“很普通。”
相如澜绕到办公桌后,点开邮件,将显示屏翻转过去。
“有没有兴趣去荷兰参加青年绘画大赛?”
“威廉很欣赏你,他愿意全程协助你完赛。”
“时间是年后,签证以及各种费用你都不用担心,海潮会替你搞定。”
相如澜说完,看向闻铮,放轻语气,“你有三天时间,可以好好考虑。”
闻铮听完,默默点头,这样好的机会,他看上去却似波澜不惊。
相如澜怕他不清楚这事情的重要性,给出自己的意见,“机会很难得,如果有困难,可以跟我说。”
闻铮仍是不说话,他一直都是个沉默的男孩子,虽然年轻,可总是沉稳得过分,幼年失怙,大约在他的性格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同样是童年状况异于常人,江檀却是分外狂傲肆意,与闻铮完全两端。
相如澜骤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比较两人,一时心乱,手掌抚过后颈,“这样吧,你回去之后,慢慢考虑,年后答复就行。”
闻铮终于开口:“谢谢相老师。”
相如澜掰回显示屏后坐下,“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闻铮没多话,脚步轻轻离开,又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相如澜独坐许久,才电话叫石菲进来,继续处理公事。
一连又过去两天,相如澜埋头在海潮年前的收官工作,一天只睡五六个钟头,大脑和手永远不停,工作到精疲力尽,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终于处理完一切事务,相如澜发邮件宣布闭馆休假,办公区域一阵欢呼。
要过年了,相如澜牵动嘴角,脸上浮现一点苦涩的笑意。
相如澜提前打电话,告知父母今夜归家。
“好啊,小江一起来吗?”
“他……在忙。”
这两天,他没联系江檀,江檀也没联系他。
跟江檀分手的事,相如澜还没跟父母说。
当年轰轰烈烈要死要活,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在父母面前扛住多少压力,好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死都要在一起。
如今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相如澜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该怎么跟父母说。
不是普通的恋爱分手,十六年,他们彼此的事业、朋友、亲人全都搅在一起,早已密不可分。
‘分手’两个字说来简单,真正启动程序,怕是伤筋动骨还在后头。
相如澜驱车归家,一路都在酝酿情绪,到家时已戴上面具,下车先笑,过去按门铃,“爸,妈,我回来了。”
庭院鹅卵石莹白,落地玻璃窗后,相母笑容满面急急走出推门,“如澜,快进来,今天外面好冷。”
相如澜上前握住相母的手,相母身上一点炸鱼香气,他笑着进门,“在做爆鱼?”
“对呀。”
“买现成的就行了,小心油烫手。”
“我也是这么讲的,偏偏俩父子不信邪。”
相如澜挽着母亲的手向屋内走,闻言脑海中思绪一顿,脚步还在走,厨房里有人走出,也是笑盈盈的,“快快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新鲜出炉。”
江檀筷子夹了一块酱色爆鱼,手掌在下面托着,一直喂到相如澜嘴边,柔声说:“小心烫。”
相如澜全然呆住,相母笑了笑,松开手,朝厨房过去。
相如澜定定看着面前的江檀,江檀却像是什么都未发生,手上筷子轻动了动,“我跟爸在厨房忙了好久,不尝尝?”
“你怎么来了?”相如澜下意识反问。
江檀脸上笑容稍隐,随即又扬起更大笑容,“这话说的,当然是回家看望爸妈。”
“鱼炸得怎么样?”
厨房里,相父探出脸,相如澜还未说话,江檀先回头,笑着说:“如澜怕烫,我吹吹再尝。”
相父皱眉摇头,像是受不了两人肉麻,赶紧又躲回厨房。
“第一次做,”江檀压低声音,“难道真的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
相如澜心思凌乱,张嘴轻轻咬了一口,根本没尝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咽了下去,江檀脸上笑容满足,“还有好多菜,等会儿端上桌你再猜,哪些是我做的。”
江檀把相如澜吃剩下的放进自己嘴里,边嚼边点头,“还不错。”
相如澜看着江檀钻入厨房,一阵说笑之后,相母出来,脸上笑意盎然,“小江今天大显身手,他很会做饭啊。”
相如澜心里很乱,随便应付两句,进了他来时住的次卧,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马上掏手机打电话给江檀。
电话通了,江檀没接,他正要挂断再拨,门口“咚咚”敲响,相如澜放下手机,江檀推开门,“你找我?”
相如澜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进来说。”
江檀进屋关上门。
相如澜抱了双臂,压低声音,“江檀,我想我上次已经把话跟你讲明,我要跟你分手。”
江檀面色镇定,“哪对情侣吵架不说一百次分手?”
相如澜想到江檀不会轻易接受,江檀一向我行我素肆意惯了,但没想到江檀会跑到他家来,在他父母面前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江檀,你这样太不尊重我。”
相如澜嗓子发紧,眉头紧皱。
江檀脸色微变,“你所期待的尊重就是你说你不爱我了,要跟我分手,我就马上消失?如澜,你当我是什么?”
“我没有要你消失,可你不该到我父母这里来。”
“我不该来这里,那我应该在哪里?在半山那个家,等你什么时候回来,把东西全部搬走,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在原地?”
“你把话说到哪去了?我什么时候当你是垃圾?”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还珍惜我?”
一股浓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又回到那些无疾而终的对话,绕回原来那个死胡同。
“江檀,别这样,”相如澜低下头,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真的别这样,我求你……”
话音消失在拥抱中,相如澜被江檀一把抱住,他被抱得那么紧,紧得他身上骨头都发痛,令他想要挣脱。
“如澜,我也求你,”江檀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颤,“我已经补偿闻铮,向威廉推荐了他,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第24章
江檀比相如澜来得早,陪相父下过两盘棋,又在厨房忙忙碌碌一下午,得到两位老人夸赞。
开饭前,相母让相如澜跟她一起去地下室挑瓶好酒,母子俩进了电梯,相母压低声音,“你们两个,最近还好?”
相如澜看着母亲眼底担忧,想到刚才她来敲门,叫两人吃饭时小心翼翼试探的笑,心中酸疼不已。
做孩子的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能骗过父母,但做父母的怎么会看不出两人的反常?
“吵架了。”相如澜说出部分事实。
相母立刻紧张起来,“为什么吵?日常琐事,还是?”
“工作上的事。”
相母松了口气,笑了笑,“你们工作上的事,我们是不懂的,自己看着办吧。十周年展,小江出了新作,很受欢迎,是不是?我跟你爸爸都替他高兴。”
相如澜也只能跟着笑笑。
饭桌上,相如澜尽力装作一如往常,江檀也是,在粉饰太平这事上,两人默契得惊人。
唯独一个破绽,他们都食不下咽。
相父相母不停让他们多吃,嫌他们两个都比上次看上去瘦了许多。
江檀笑说:“干这行总要顾忌形象,许多名画家骨瘦如柴。”
“胡说,”相父不赞成,“又不是做模特。”
相如澜筷尖轻轻一抖。
晚饭结束,相如澜原本计划留宿,现在这个状况显然不合适。
两人像之前一样,并肩笑着与相父相母道别。
江檀没开车,自然地坐到相如澜车上副驾。
两人不约而同地隔着前挡玻璃对相父相母微笑,这一整晚,相如澜的面部肌肉都快笑得僵硬。
相如澜发动车,将车开出街区,在街边停下车,没熄火,引擎发出闷闷躁动的声响。
“分手的事,我是认真的,”相如澜看着前方街景,先开了口,“我希望你也一样认真考虑。”
“如澜,”江檀沉沉开口,“你真的要因为这点事就跟我闹分手?”
这点事,闹分手。
相如澜在心中轻轻笑了一下,这种无力他早已习惯,却不想再继续忍受下去。
相如澜手攥紧方向盘,转过脸看向江檀,“你认为临时调画只是小事?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了十周年展花费多少精力?”
江檀同样转过脸,“十周年展失败了吗?不是许多人来出价,最高价都已突破《澜》,那样算失败?”
四目相对,相如澜声音轻若晚风,“江檀,你现在说话,比我更像商人。”
江檀嘴角肌肉微颤,“你嫌我铜臭?可是如澜,你别忘了,正是当年《澜》卖出高价,海潮才得以起死回生,否则哪来的十周年?”
心下又是一阵激荡震动,相如澜整个嗓子都在发颤,“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在你看来,海潮全靠你,我也一样,全靠你,所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没那样说,我们两个是互相成就,谁也离不开谁,”江檀提高音量,伸手去握相如澜肩膀,“如澜,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十周年展话题度那样高,《雪》也能卖出高价,闻铮我也给了他补偿,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才满意?”
相如澜头深深地垂着。
每一次同江檀对话,都会令他觉得,江檀什么都没做错,而他什么都错。
好,那就让他当这个坏人好了。
“你没错,”相如澜声若游丝,语气却很坚决,“就当是我变了,我不爱你了,就这样。”
江檀松开手,忍不住骂了声脏话,“操!”
相如澜低垂着脸,他咬牙,语气冷淡:“我会找机会跟我爸妈说清楚,请你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不打招呼就过来。”
“相如澜,你真要这样对我?”江檀终于控制不住地低吼,“我们十六年的感情,你就真的这么绝情?”
“是,我就是这么绝情,”相如澜抬起脸,丹凤眼发红,“请你下车。”
江檀立即激烈地反问:“让我下车,你要开车去找谁?”
相如澜从江檀神情中陡然发觉秘密,思绪一下清明,“你找过闻铮?”
江檀表情僵住,相如澜扭头深吸了口气,抓方向盘的手都在抖,他干脆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放在车上,径自推开门下车。
江檀不走,他走。
冷风拂面,相如澜脸麻了半边,手臂被人扯住,他知是江檀下车追他,用力地甩,江檀不肯放手,将他另一只手臂也抓住。
两人手臂缠在一块儿,形似搏斗,吸引不少路过的人目光,纷纷慢了脚步。
被人看戏似的围观,相如澜回头,风吹过他的长发,他看着江檀,忍了一夜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江檀,你一定要闹得这样难堪吗?”
江檀双手抓着人,却只感觉到反抗的力道,相如澜一直对他百依百顺,从来没有这样过,看到相如澜的眼泪,还是颤颤地放开了手。
相如澜立即转身,招了过路的出租上车。
出租车司机也是远远看到路边似有情侣吵架,情不自禁减速,前面离得远,咋见长发飞舞,还以为是个女人,上车却是个男人,不由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两眼。
“先生,去哪?”
相如澜察觉到司机异样,手掌拂去面上泪水,报了酒店地址。
城市之大,他现在能去的,也不过一间客房。
临近过年,酒店里布置一新,相如澜穿行在喜庆的颜色中,感到分外凄冷。
江檀那番质问回荡耳畔,相如澜不住地笑。
分手什么最可怕?不是争吵翻旧账,也不是计算关系里得失多少,一分一厘互相计较,最可怕是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看清楚过对面那个人。
到底是江檀变了,他变了,还是江檀和他谁都没变,这十六年来,相如澜一直都是在爱一个幻想中的江檀?
江檀发来长文,说不信相如澜变心,还是要两人都冷静,别那样冲动,他们之间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为所有让相如澜不悦的行为道歉。
相如澜没回复。
跟江檀相处交谈让他很累,比这两天埋头工作都更感到疲倦。
相如澜不知道江檀去见闻铮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也许在他找来闻铮之前,江檀已告知闻铮,他会推荐他去荷兰参加青年绘画比赛,作为补偿。
相如澜轻轻抿住唇。
闻铮个性看似温吞,实际非常有自己的主意,有才华的人都身负傲气,相如澜迄今为止都未曾见过一个平易近人的天才。
猜也知道江檀当时说话不会太好听。
闻铮来海潮时,相如澜把那事又说一遍,闻铮会怎么想?两人联合起来对他一个学生使手段?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连罗朗这个混迹圈内的二代艺术家都相信闻铮是个郑重其事的炮灰,这又是相如澜的一次天才炒作。
像演艺圈内,假模假样地说什么全民海选,实际早已内定投资商亲戚,其余人都是垫脚石。
闻铮会那么想吗?
相如澜很珍惜闻铮,就像他珍惜罗朗一样,他们年轻,富有才华,他愿意为他们保驾护航,看着他们驶向他从未抵过的远方。
糟蹋艺术家的个性与心灵,这是相如澜作为经纪人最不愿做的一件事。
相如澜联系石菲,他几乎从不直接联系闻铮,都是由石菲做中间人。
为了什么,相如澜自己也不敢往下深究。
石菲休假也待命,很快接起电话,相如澜问石菲,那天她去联系接待闻铮,有没有察觉闻铮有什么异样。
石菲笑,“他是我见过情绪最稳定的艺术家,喜怒不形于色,反正每次都是那副木头样。”
相如澜心下叹息,“他回老家了吗?”
“这个我倒不知道,需要我联系他吗?”
相如澜沉默片刻,“不用,你休息吧,新年快乐。”
挂断电话,相如澜在房间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翻到通讯录里闻铮那一栏。
发信息还是打电话?文字恐怕会造成更多误会。
相如澜思索过后,看了一眼时间,已是快接近十点,终于还是没打出那个电话,年后再说吧。
休假了,相如澜却不知该做什么,在酒店躺了两天放空精神,忽又接到林家升的电话。
林家升也休假了,邀请他和江檀像上次一样来郊外别墅做客。
“华年很喜欢江檀那幅画,江檀线上指导过她好几次,从前功利心太重,硬逼着她学画参加各种比赛,为升学加分,搞得她恨上绘画,现在又重新捡起来了,我跟雅歌都很感谢江檀。”
相如澜声音微哑,他这两天日夜颠倒,整个人精神都不是那么好,“对不起,我不能带江檀过来。”
林家升那边一顿,过了几秒,重重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来吧,如澜,来吧。”
相如澜没有拒绝,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酒店里胡思乱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别墅,相如澜下车,拿着给孩子的礼物进门,却只看见林家升一个人,正在壁炉前喝酒。
“来啦,”林家升对面也早已倒好了酒,“过来坐。”
相如澜过去,把手里礼物放在就近台上,“给华年的。”
“多谢,” 林家升笑容满面,“华年在上兴趣班,雅歌去接她,一小时后到。”
相如澜脱了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另一个酒杯。
“大摩43,还是你送的。”
相如澜抿了一口,酒液柔顺饱满,思绪又不由微微飘散,其实他喝酒不多,对酒也没什么研究,爱买酒的是江檀。
两人默默的,只有壁炉里正在燃烧的柴哔啵作响。
“要等多久才听得到你诉苦?”
林家升率先打破沉默,他看了一眼腕表,笑着说:“你只剩四十分钟。”
相如澜也笑了,又轻抿了口酒,“没什么苦可诉的。”
“少来。”
林家升才不信,“两口子过日子怎么可能不磕磕碰碰,互相埋怨,你不跟其他人吐槽江檀?相如澜,你是圣人啊。”
相如澜反问,“难道你对雅歌也有怨言?”
“当然,”林家升态度大方,“她瞒着我偷买一支股票,亏了三百多万,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真恨不得不认识她。”
相如澜:“话不是那么说的,她也不过是在想办法为家庭多挣点收入,她要是赚了三百多万,你是不是得感激涕零地给她下跪?”
林家升气结,“她不赚三百万,我也没少给她下跪。”
相如澜这才真的笑了。
林家升见他面容瘦削,笑容如浮萍一般,心里很不是滋味。
成为好友时,他们都还只是孩童,孩童的心灵相较大人纯粹许多,住得近,玩得来,于是做朋友。
等在成人世界重逢,一个高位,一个低位,心理上总会生出一点落差。
只相如澜真会做到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彼此之间的落差,一言一行,都是那样让人舒服妥帖。
林家升曾郑重其事地感谢相如澜在生意上的照拂,与对他自尊的照顾。
相如澜笑了笑,说:家升,因为你值得。
这样的相如澜,是林家升心中最可爱的朋友,林家升不忍心看到他这副样子。
“如澜,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跟江檀出了什么问题?你总要找个人说说的,说出来,我陪你一起骂他。”
相如澜低头笑了笑,“如果我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就只是我想要分手呢?”
终于将分手的意图说给第三者听,相如澜浑身又是一阵松快,倾诉的确能让人舒服许多。
林家升觉得说不通,“总要有个理由,你的意思是,你俩好好的,你要分手?如澜,你不是那种人。”
“理由就是我不爱他了。”相如澜平静地说,他现在好像越来越能承认这件事。
林家升更震撼,“啊?”
相如澜抿了下唇,他抬眼看向林家升,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跟雅歌结婚?”
林家升被相如澜问得一愣,想了想,“就是谈了两年恋爱,彼此都觉得合适,年龄也到了,很自然就结婚了。”
“合适?你不爱她?”
“废话,我当然爱她!不爱她,我为什么要跟她谈恋爱?”
“你爱她什么?”
林家升又是一愣,他与闵雅歌结婚也超过十年了,这种话题早已淹没在家庭琐事中,他认真想了想,居然也还真记得。
“那天我跑工地遇上她,她两只脚穿着不一样款式的球鞋,我琢磨了半天,到底是女人的时尚,还是她太糊涂,一直忍不住看她……”
回忆往事,林家升面上露出笑容,“后来她留意到我的眼神,以为我是色狼,狠狠瞪了我一眼,”林家升说着说着,兴奋起来,“我当时就明白我这辈子就是要受这个女人的管。”
相如澜看着林家升双眼放光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你看,家升,这就是爱。”
说起往事,林家升会怀念,会欣喜,会由衷甜蜜。
而相如澜只觉得恍惚、哀伤、怀疑。
“爱是有感觉的,它消失了,”相如澜嘴角尽力向上,“我很早就察觉到,努力拖延补救,也还是于事无补。”
林家升见他满脸平静,耸肩,“这回我看大画家是真的完蛋了。”
“雅歌走之前还特意交待,如果你大吐苦水,臭骂江檀,那么大概率你们还会和好如初,让我千万收着点骂,别到时你们和好,我里外不是人。”
“结果你,哎。”
相如澜静静地不说话,林家升弯腰过去碰了下他的酒杯,“提前庆祝你单身快乐,另外,我们隔壁事务所空降一位合伙人,常春藤毕业,高大英俊擅打壁球……”
相如澜失笑,拿开酒杯,摇头,抿了一大口。
“等会儿雅歌回来,我会跟她说你嫌她股票亏钱。”
“喂——”
别墅外车声渐近,是闵雅歌带着林华年回来了。
相如澜与林家升出去接,寒暄过后,夫妇俩进了厨房,相如澜陪林华年在客厅玩新买的遥控飞机。
“相叔叔,”林华年忽然压低声音,秘密似的问,“你是不是跟江叔叔不好啦?”
相如澜笑了笑,“连你也知道了?”
林华年吐舌头,“我偷听到的。”
相如澜脸上笑容微淡,“是,不好了。”
林华年叹了口气,人小鬼大地安慰:“我也跟黄初晴不好了,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相如澜再度失笑,他今天笑得比他这段时间加起来还多,轻轻揉了揉林华年毛绒绒的脑袋,“谢谢华年。”
遥控飞机在客厅嗡嗡盘旋,林华年又问:“相叔叔,你跟江叔叔不好了,那我以后还能跟江叔叔做朋友吗?”
相如澜沉默片刻,对林华年微笑,肯定地回答:“当然,我们都还会是好朋友。”
第25章
和林家人说出口,相如澜身上又少一层枷锁,他知道林家升不过是受他家人所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午就跑回了家。
院子电动门移开,相如澜按了门铃,相母来开门,看到他脸色,马上心中咯噔一下。
相如澜见母亲满面忧色,怕自己待会儿又失去勇气,直接宣布:“我跟江檀要分手了。”
相母未多说什么,“进来吧。”
相父正在客厅看电视,扭头咳了一声,以示存在感。
“爸,”相如澜没有厚此薄彼,也一样通知一遍,“我跟江檀要分手了。”
父母两人的反应都远比相如澜想象得要平和许多,大概之前都隐约有了感觉。
相父问:“你想好了?”
相如澜点头。
相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下都青了,昨晚没睡好吧?补个午觉,养养精神。”
他们没有责怪他,也没有刨根问底,相父依旧看电视,相母给他拿了换洗衣物,让他去洗个热水澡。
相如澜拿着柔软芬芳的衣服,险些又要落泪。
一是为父母无限的包容,他实在亏欠他们太多。
二是想到他还有亲朋挚友可以倾诉痛苦,获得安慰,可是江檀呢?
相如澜洗澡换上衣服,真的照他母亲的意思先去睡觉。
在酒店住的这几天,相如澜始终睡不好,梦叠着梦,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相如澜蜷缩在床上,周遭一片静谧,家的味道,总算得以安眠。
晚间,在餐桌上,相如澜大致说了他的想法。
“我和江檀理念不同,无法再共同生活,我们之间没有仇怨,仍是朋友,如果他愿意,我也还会做他的代理人,如果他不愿意,想要离开海潮,我也会放手。”
相父:“你既然都想好了,我们也没什么可给意见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好聚好散。”
相母忧心:“是你提的分手?”
相如澜点头。
相母追问:“他同意吗?”
问题尖锐无比,相如澜只能轻轻摇头。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担忧。
相母问:“需不需要我们帮你们调解调解?”
“不用。”
相如澜断然拒绝,当年他们在一起,就跟家里大闹了一场,搞得鸡飞狗跳,现在分手还要把两位老人扯进来,相如澜不愿意。
沉默片刻,相如澜艰难开口,“爸,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江檀他是孤儿,没有亲眷,我想我们即便分开,你们也能作为长辈,继续关心他,他可能也还是会来家里。”
“这个当然,如果他愿意,我们会把他当干儿子。”
相如澜点头,喉咙像被湿棉花堵住,有太多人爱他,令他负罪感深重。
夜里,万籁俱寂,相如澜主动给江檀打去电话。
江檀马上接起。
两人静默了很久。
相如澜:“我已经跟爸妈说了。”
江檀那头呼吸微重:“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相如澜沉默。
“我这几天都一个人待在我们家,如澜,”江檀声音低哑,“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相如澜心中钝痛,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江檀像是终于平复心情,“过年我给爸妈买了点东西,车也修好了,你来取,还是我给你开过去?”
相如澜终于开口,“来爸妈这里过年吧。”
除夕,江檀开了修好的车过来。
相如澜听到车声,出去接人。
江檀停稳车,提了东西下车,脸上笑容浅浅,“给爸淘了一副好棋,给妈买了套首饰,还有,”江檀手指荡下,“你的车钥匙。”
往年,相如澜也是跟江檀一起在父母这里过除夕。
今年除夕,氛围似也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从前还要更和谐一些。
也许是彼此之间真正少了那层亲密关系,变得客套起来,反而显得更友好。
市中心禁烟花,晚间,相父相母在客厅看春晚,相如澜与江檀在楼上阳台房间对饮。
“我这几天认真想了想,”江檀手掌遮住额头,“我五年都不产出,你顶了巨大压力,是我的错。”
相如澜摇头,“跟那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江檀今天心平气和,“总有个契机,是不是?既然你说和其他人都无关,那到底什么时候,为什么,你觉得你不爱我了?有问题,说出来,我们可以共同解决。”
如果是能解决的问题就好了,相如澜抿了口酒,低垂眼睫,“可能就是这两年,很多时候,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累。”
“累就不爱了?现在难道能比我们刚毕业那时候还累?”
“那不一样。”
“如澜,人或许就是这样,会对已拥有的产生倦怠感,但那只是一时的。”
“也许吧。”
江檀深深地低了下头,又抬起脸。
“你说要分手,我听明白了,可以,你单方面分手,我等你,你仍然享有作为我伴侣的所有权利,直到你回来。”
相如澜胸膛起伏,长长地吐了口气,“江檀,就是这样,才让我觉得累,你太我行我素,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你认为这样是对我好,可我觉得你并不尊重我。”
“十周年展,我花了很大心血,那是海潮,我们的海潮,现在所有话题都围绕着《雪》与炒作。”
相如澜声音越来越低,“你毁了我的心血,江檀。”
江檀声音发紧,“我承认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对不起。”
相如澜喝了一大口酒,摇头,人靠向身后沙发。
江檀放下酒杯起身,过去抱住他,嘴唇在他额头轻轻碰了碰,“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明白,我的确伤害了你,但是如澜,那不是我的本意。”
相如澜眼角渗出泪,再次摇头,“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给闻铮做模特,我应该告诉你,但是我怕你反对,所以隐瞒了。”
江檀紧了紧双臂,“不说了。”
他说完,嘴唇移向相如澜的眉心,那熟悉的味道与气息让相如澜有一瞬短暂沉溺,待江檀的吻将要落到他唇上时,相如澜还是推开了他。
“江檀,我希望你明白,在我这里,分手就真的是分手,”相如澜手掌抵住江檀胸膛,“我们以后不是爱人,只是朋友。”
江檀静静地看着他,他忽然发觉相如澜这副略带抗拒的姿态有些熟悉,之前许多次,相如澜都是这样。
江檀慢慢放开手,起身,“你睡这间,我去楼下。”
整个新年和平度过,一切都比相如澜预想中要简单。
休假结束前一夜,相如澜跟江檀在房间里聊起合同。
“我不签。”
江檀拒绝,“我说了,你可以跟我分手,我仍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的画,我的钱,全都归你,你要签协议,就签那样的协议,别的协议,我统统不签。”
相如澜叹了口气,知道不可能一下子就分得干干净净。
江檀的财产全在相如澜名下,也还用着相如澜的副卡,相如澜也没想过要收回。
不知道他们这样到底算不算分了手?
相如澜送江檀回去,车驶入熟悉的庭院,他又是一阵恍惚。
“还是回来住吧,”江檀解了安全带,目光温柔,“就当是室友。”
相如澜摇头。
“那我给你收拾几件衣服。”
相如澜同意了。
两人一起下了车,相如澜在楼下等,抬头看到那组画,心头又是思绪万千。
挣扎。
脑海中掠过两个字,来自他人的口。
江檀提了行李箱下楼,“你现在住哪?”
“酒店,年前太忙,有空再去找房子。”
“你回来住,我搬走。”
“家里有画室,你说过年后要重新画画,我想离海潮近一点,上班更方便。”
“如澜,”江檀看着相如澜,郑重其事,“是不是我重新开始画画,你就会回来。”
相如澜神色微怔,他一时难以作答,江檀对他笑了笑,抬手抱住他,轻拍了拍他的背,“随时回来。”
相如澜开车离去,看着后视镜里江檀站在家门口的身影,心慢慢揪起。
不是不爱了吗?为什么看到江檀这样,他还是那么难受?
也许分手和相爱一样,都是漫长的过程,他们才刚刚开始。
十六号,正式开工。
相如澜提前让财务取了现金,开工大吉的红包,发到每一个人工位。
相如澜额外送了石菲一条蓝宝石项链,“新年快乐。”
石菲合上礼盒,用力亲了一口,对相如澜莞尔,“相老师,我单身您要负责,老板太极品,把我眼界挑高。”
“这样才好,不会随便被一束玫瑰就骗走,”相如澜回了个玩笑,正经面色,“闻铮回来了吗?”
闻铮回来了,而且回来得很早,大年初三就已回到学校。
相如澜略感惊讶,眉头微皱。
“他现在在学校?”
“差不多,他在学校附近的加油站发传单。”
美院位置在本城核心区域,车流量不少,加油站车一直排到入口。
相如澜在车内,远远地已看到高挑的橘色身影。
银色宾利靠近,相如澜按下车窗,闻铮照例弯腰递传单,“您好,游泳健身……”然后,他愣住了。
相如澜接了传单,朝后面对工作人员说:“你好,98加满,”回过脸看向发呆的闻铮:“要不要翘班?”
车子停在附近街边,相如澜下车,闻铮卷着传单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定,递给相如澜一瓶矿泉水。
相如澜接过水,“我不是让石菲给你安排了助教和图书馆的兼职?”
大冷天,闻铮额头上却渗出了薄薄的汗珠,“学校还在放假。”
相如澜拧开矿泉水,一口水含在嘴里慢慢地吞咽下去,他直截了当:“你很缺钱。”
闻铮默然不语。
相如澜轻声:“我想石菲应该告诉过你,海潮负担你的一切创作成本。”
“谢谢老师。”
“所以你提早来学校,选择在冷风里发传单,而不是在画室创作的原因是什么?”
相如澜语气平静中带着严厉,令闻铮不由看了他一眼。
相如澜面若冰霜,丹凤眼中射出的光芒,可以叫人立即腿软认错。
闻铮手卷紧传单,低声:“家里缺钱。”
相如澜让石菲调查过闻铮的情况,闻铮是独生子,单亲,家中只有母亲,在学校统计表上,闻铮给母亲填的职业是农民。
相如澜轻轻吸了口气,“闻铮,你知道你全身上下最宝贵的是什么?是你的天分。其次,就是时间。”
“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用你最宝贵的时间来换取微薄的金钱,那也没办法,但你明明有别的选择。”
相如澜尽量保证他的语气听上去客观公正,“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威廉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不是看中什么江檀亲传弟子的名头。”
闻铮抬起脸,相如澜用肯定的眼神看着他。
闻铮笑了,相如澜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他笑得极为阳光,甚至比罗朗都更灿烂,让相如澜不禁微微晃神,闻铮说:“老师,我知道。”
第26章
包厢内温暖如春,相如澜脱了外套,侍者接过替他挂上。
相如澜看向对面闻铮,“你也脱了吧,要不然等会儿会热得受不了。”
闻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羽绒服脱了,侍者要上手,他连忙躲开,“谢谢,我自己来。”
相如澜没有迁就照顾闻铮的自尊而挑选一间街边小店,他按照自己的习惯,选择了私密性极强的会所制饭店。
“有想吃的菜就点,没有就交给我。”
“我都可以。”
相如澜点头,熟练地点好菜。
“喝什么?”
“水就行。”
闻铮显然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他的表现一如既往,谨慎内敛,沉得住气。
“比赛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面对相如澜的提问,闻铮脸色立即变得凝重,极为认真地看向对面的相如澜,“老师,我想参加。”
闻铮没有让他失望,相如澜脸上绽开微笑,“很好。”
闻铮也笑了笑,他的笑容带着一点大男孩的羞涩,还有做出重大决定后的轻松。
“江檀他找过你。”
相如澜用的是陈述句,闻铮点头,“十周年展第二天晚上。”
“他说补偿你?”
闻铮再次扯了扯嘴角,笑容又略微紧绷。
相如澜手摸上茶杯,“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我都要向你道歉,由于我们之间的事,影响到了你。”
闻铮沉默片刻,“站在江老师的立场上,他有理由那么做。”
相如澜不知道江檀到底对闻铮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没问过江檀,怕江檀误会更深。
现在,相如澜也不敢问闻铮,怕听到一些太过火的消息。
相如澜喝了口热茶,茶水甘苦,“总之,十周年展的事已过去,我们都该向前看,闻铮,去荷兰,那会是你扬名的地方。”
闻铮又笑了笑,相如澜今天才发现,其实闻铮也挺爱笑。
“好了,现在我们来解决问题。”
“你家里到底缺多少钱?”
闻铮面色迟疑,终于还是在相如澜有力的目光注视下开口:“三万。”
“好,你给石菲发个卡号,我让她打给你。”
“谢谢老师,我给您写张借条。”
“可以。”
相如澜手指轻点在茶杯上,他犹豫该不该问,罗朗家里遇到麻烦,他会毫不迟疑地问清楚情况,帮他彻底消除隐患,为什么对闻铮,他要这样畏首畏尾?
现在已跟江檀分手,相如澜也终于能够承认,他对闻铮有过异样的悸动。
可悸动就只是悸动而已。
闻铮小他十五岁,还是个学生,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更是天差地别。
一个疲倦的,困在无望关系里的中年人,对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大学生有过短暂的晃神,实在太稀松平常,也许,他当时是太累了。
相如澜又抿了口茶,他与江檀分手,并不代表他会与闻铮发生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相如澜开口,“可以跟我说说,你家里到底遇上什么急需用钱的事?”
“不是急用钱。”
闻铮顿了顿,说:“我爸以前生病,借了亲戚的钱,一直没还上。”
相如澜闻言,声音更轻,“你现在有能力回报善意,这是好事。”
“闻铮,这世上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开口,就会有人愿意给钱。”
相如澜背靠椅上,“我愿意为你解决债务,是因为你的价值远远超过那个数目,你明白吗?”
“我明白,”闻铮眼神一如既往地温驯,他明白相如澜全部的好意,“谢谢老师。”
菜上来,相如澜站起身。
“单我买过了,好好吃饭,吃不完就打包,然后回学校为比赛做准备,我会让石菲联系你。”
相如澜接过侍者手里外套穿上,将长发从大衣中捋出,假装不知道闻铮正注视着他,转身离开包厢。
驱车返回海潮,相如澜将事情与石菲说清楚,石菲立即说她会照办,问了相如澜一个问题:“对了老师,您打算何时与闻铮签约?”
相如澜被她问得一怔,“你先把事情办好。”
要不要签闻铮,相如澜心中一直在犹豫。
年后,他之前拍下的那块地皮已正式开始动工。
在打算开设新画廊时,相如澜就有心想把事业重心转移过去。
海潮是他耗费十年心血所创,当然是他的心头肉,他原本想把海潮给江檀。
如果江檀真的不再画画,专心经营画廊,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江檀在十周年上所做的事让相如澜意识到现在的江檀已不合适接手海潮。
要继续将海潮经营下去吗?要把闻铮的合约留在海潮吗?如果他不放手海潮,他有精力同时运营两个画廊吗?
种种问题塞在相如澜的大脑里,之前被情感问题压住,现在才一一开始浮现。
“咚咚——”
敲门声打断思绪,相如澜抬头,“请进。”
门推开,探进半张俊脸,“吃过午饭了吗?”
是江檀。
江檀提了两盒寿司,全是相如澜爱吃的品类,酱油里加好山葵,辣度也是相如澜的口味。
“新季度要联合纽约办新展,你打算推谁?”
江檀同相如澜说公事。
相如澜略微思索,“罗朗。”
“你想跟他签几年?”
“五年。”
“太短了,五年,才刚把他捧出名堂,他拍拍屁股走人怎么办?”
“如果他真能有所建树,我们还用先前的条件绑着他,他心中会有怨气,合作就不会愉快,两败俱伤,何必。”
“有道理,”江檀点头,微笑看相如澜,“如澜,你对任何人都那么好。”
相如澜笑了笑,“艺术家需要呵护。”
假使只将江檀当作画廊的合伙人来看待,相如澜觉着自己会好受许多,讨论商业上的事,他们也可以顺畅沟通。
可他不能够,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呢?你自己什么打算。”
“我在创作新画,”江檀丝毫不避讳,大方说,“你想看看吗?”
“真的?”
“真的。”
心下有股如释重负之感,相如澜轻吐了口气,喃喃:“太好了。”
江檀看着他面上那样真切的轻松,他轻声说:“如澜,我不画,不是因为你。”
相如澜看向江檀,江檀脸色难得的正经,相如澜不禁追问:“那是为什么?”
江檀笑笑,冲他眨眼,“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气氛太像大学那段暧昧时光,相如澜只能垂下眼睫回避,“别开这样的玩笑。”
晚间,江檀又带着晚餐过来跟相如澜一起吃,相如澜不知该不该拒绝。
理智上他认为两人正在分手阶段,最好干净利落,先把关系彻底断掉。
情感上,相如澜不再爱江檀,相如澜也仍然‘爱’江檀,他无法对江檀再多残忍。
也或许长痛不如短痛,他态度坚决一些,反而对江檀来说是好事?
感情的事,相如澜经验极少,十六年来与江檀闭门造车,成绩也就那样。
是不是真的旁观者清,他该问问他人的意见?
“你说什么?”
潘辰愣了一下,摘下墨镜,“你要跟江檀分手?”
相如澜轻轻“嗯”了一声,补充:“正在分手。”
潘辰靠在沙发上,半晌没说话,“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现在是两月份。”
“我早该知道,你那天的样子,我就该猜出来了,”潘辰紧张地问,“是他在外面有人了,还是你?”
“没有,”相如澜否认,“是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
“重点不是分开的原因,是,”相如澜顿了顿,“我想分手,他不同意,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跟他先彻底断联一段时间。”
潘辰坐直了身体,压低声音,“是你提的分手?”
相如澜无奈地看他一眼,这重要吗?
潘辰好奇追问:“他有没有痛哭流涕地跪下求你别分手?”
相如澜神情更加无奈,“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别,”潘辰抓住相如澜的手,“听我认真帮你分析,你说,他不愿意分手,那你呢,你是真想跟他分手,还是用分手吓他,想令他做出改变?”
潘辰是个恋爱高手,相如澜从前便知道,未料他看问题竟如此深邃,这正是江檀问他的,是不是他重新开始画画,相如澜就不跟他分手?
所以,现在江檀会不会觉得他只是在用分手吓他,想迫使他重新开始画画?
相如澜眉头微皱,“我是真的。”
“既然是这样,那我觉得,要分就该把话全说清楚,别给对方留下幻想的余地。”
“我已经说清楚了,做不了爱人,只能做朋友。”
“你该说做陌生人。”
“我做不到。”
“……”
潘辰喃喃:“我开始理解江檀,你这样心软的伴侣,我也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来挽留你,说不定能成功呢?”
相如澜抽开手,“别胡说。”
潘辰认真思索:“你想让江檀彻底死心?”
“我想他接受现实。”
“我给你指条明路。”
“你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欢来了,旧爱自然就知道自己已被淘汰,没法再转圜。”
潘辰的话令相如澜愣了几秒,潘辰目光如炬,“还是,你已经有想发展的新对象了?”
相如澜立即否认,“没有。”
潘辰笑容诡秘。
相如澜重申:“真的没有。”
“好吧好吧,”潘辰放过他,手托腮,“不过你真要找新欢,上次石菲带来那个还不错,够靓仔,又年轻,可让傲慢的江大画家少些优越感。”
相如澜站起身,潘辰工作室凌乱,他脚边不知缠到什么走不开,“我没有找新对象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要跟江檀分手?”
潘辰表示不解,“他又帅又有才,放在身边,至少你还能有个人陪。”
相如澜低头解开缠住他的丝巾,“如果只是为了有人陪,何必耽误他。”
“或许他愿意让你耽误?”
相如澜将丝巾叠好放在沙发上,“那我就更不能耽误他了。”
是夜回到酒店,相如澜接到江檀电话。
“睡了吗?”
“还没有。”
“在外面睡,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挺好的,你呢,创作顺利吗?”
“很顺利。”
“江檀,我没有逼你重新画画的意思。”
“我知道。”
两人平缓闲聊,宛若多年老友,可分明和今天和潘辰的聊天不同,和潘辰聊,能令相如澜放松,与江檀,心说不出的揪,钝钝的疼。
“我睡了。”相如澜先说。
“睡吧,晚安,”江檀压低声音,“如澜,我一个人睡不着,可不可以不要挂电话,就让我听着你的呼吸睡。”
相如澜心下轻颤,仍是狠心,“不可以,江檀,我们已经分手了。”
“好,那你挂吧。”
相如澜沉默片刻,手掌移开手机,看着上面红色的挂断提示,手指移动上去,按断。
房间彻底回归寂静,相如澜仰头倒下。
斩断旧爱,也不要新欢,相如澜在心中轻轻问自己,相如澜,那你到底要什么?
第27章
相如澜在海潮附近找了间房子,回去收拾了一些东西,装进新屋。
江檀没来质问,仍旧若无其事地与他谈论公事,和他一起吃饭。
江檀没有做出亲密越界的举动,相如澜只当两人现在已是朋友。
闻铮的签证已办妥,学校那请好了假,威廉那边也全都安排好,闻铮马上就可以出发。
临行前,相如澜让闻铮来了海潮一趟,仔细叮嘱他注意事项,最要紧是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千万别怕求助,要是跟威廉沟通不顺畅,那就求助国内。
“你要记住,即便你身处异国他乡,你也不是一个人。”
相如澜语气温和,闻铮静静听着,眼神一刻不错地落在他面上。
相如澜垂下眼睫回避,闻铮也低了头。
空气中又开始弥漫那种奇异的粘稠。
相如澜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看向桌上电脑屏幕。
“好了,你回学校吧。”
他声音很低,落在闻铮耳中,轻若羽毛。
“老师,如果遇到困难,我……”闻铮顿了顿,“我可以直接求助您吗?”
相如澜轻轻“嗯”了一声,“你联系石菲还是我,或者江檀,都可以。”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闻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江老师解释过。”
相如澜摸鼠标的手掌一颤,他没法回避这个问题,扭过脸,神色复杂地看向闻铮,“解释什么?”
“我们只是画画。”
“……”
是啊,他们只是画画,在行为上丝毫没有越界的地方,可是,真的就是这样吗?
相如澜心下涌出一丝悲哀的自责。
“老师,对不起,因为我,给你们造成了困扰。”
相如澜脸颊微微发烫,他没想到闻铮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一直假装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不知道那种吸引力的存在。
他没有勇气去戳破。
哪怕与江檀分了手,他也不想直面那种感觉。
但是闻铮却说了出来。
相如澜心头涌上一股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感觉,似羞愧,又似轻松。
“没有,”相如澜淡淡否认,“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相如澜说完,便将脸完全转向屏幕,逐客的意思全写在动作里。
闻铮站起身,他看着相如澜被屏幕挡住的侧脸。
“老师,我还是希望您能开心。”
闻铮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直到他把门带上,相如澜依旧一动不动,过去很久,才慢慢泄了力气。
深夜,相如澜依旧在办公室工作,江檀靠在沙发里等他。
相如澜赶不走他。
江檀要送他回家,相如澜关上车门,没让他得逞。
被这么缠着,相如澜不觉幸福,只觉得疲惫,他没回新房子,而是跑潘辰那里逃避。
潘辰工作室凌乱无比,可让相如澜觉得放松。
两人坐在地毯上,一人一杯酒,看老电影。
潘辰念叨,“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十六年啊,差不多就是一辈子了。”
相如澜拿着酒杯,“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很多事,其实不过表面光鲜。”
“表面光鲜已经很了不起,”潘辰叹气,“这个世界人渣太多。”
潘辰的情感经历极其丰富曲折,相如澜作为老友,多少也见证过,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潘辰顺势投入他的怀抱假哭,“老公抱抱。”
相如澜失笑,正要收回手,旁边手机震动,他拿起手机,却是怔住了。
潘辰正靠在他肩上,眼觑到屏幕,“老师,我到了,一切顺利,闻铮,哦,是那个小古董。”
相如澜收起手机,潘辰抬头看他,相如澜表情镇定地抿了口酒,潘辰眯眼,感觉到异样,“是你自己招了,还是我用刑?”
相如澜鼻腔里轻轻哼笑一声,潘辰推他,“喂,还是不是朋友?跟我还装?”
相如澜摇头,低头把脸垫在膝上,“我比他大十五岁。”
潘辰咋舌,相如澜的回答跟默认没分别,他不由大声,“你出轨?!”
“嘘——”
相如澜手指贴在嘴唇上。
潘辰兴奋地摇他,“快快快,给我讲细节!”
相如澜被他晃得头晕,喝进去的甜葡萄酒,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将他的四肢百骸都烧得暖暖的,又懒洋洋的。
之前,相如澜一直羞于承认,昨天闻铮的告别让他忽然也愿意开口。
一个比他小那么多的男孩子都有勇气承认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异样,他为什么做不到?
“他很性感,”相如澜向后靠在沙发上,胶片电影的黄光映在他面上,他带着浅浅的笑意,“你不觉得吗?”
潘辰也一样靠着沙发,“他外形是出众,有名模风范,不过个性实在太木了,看着好无趣。”
“石菲说他像牦牛。”
潘辰爆笑,“小菲菲好有才啊。”
相如澜也笑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吗?”
潘辰问:“怎么认识的?”
相如澜:“江檀介绍的。”
潘辰:“卧槽!”
两人四目相对,潘辰憋着笑,相如澜也弯了眼,这一刻,相如澜觉得自己很坏,可是坏得很轻松。
“我是先看到他的画,他很有才华,”相如澜抿了口酒,“他的画,有一种非常原始的粗犷的生命力,情绪表达极其强烈,在没见到他真人之前,我就已经很欣赏他了。”
潘辰点头,“嗯,对,你是才华性恋,当年江檀就是用才华打动的你。”
相如澜摇头,冲着潘辰狡黠一笑,“当然人也要长得英俊。”
潘辰大笑着拍手,“澜,你可爱死了!”
相如澜与他碰了下酒杯,“彼此彼此。”
“我跟他第一次见,是在晚上,当时我才去做完婚姻咨询,心情很低落,就碰到了他。”
“你还去做婚姻咨询?”
“嗯,”相如澜点头,有些无奈地对潘辰说,“也是个失败的举措。”
潘辰说:“至少你努力过了。”
相如澜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当天晚上,我就发觉,他对我有性吸引力。”
潘辰吐舌,“你怎么发现的?”
相如澜瞥他一眼,潘辰睁圆眼睛催促。
相如澜抿了口酒,甘甜酒液丝滑滚入喉咙,他眯着眼,慵懒地说:“在床上走神了。”
相如澜把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全跟潘辰说了一遍。
潘辰听完,“就这样?”
相如澜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已喝得面红耳赤,“就这样。”
“那你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嘛!连手都没牵过!我还以为多劲爆呢。”
相如澜喃喃:“最可怕就是这样,明知是错的,也都克制住了,什么都没做过,可却好像还是不可自拔地动了心。”
潘辰看他神情分明还有留恋,膝盖碰了碰他的,“既然动心了,那就试试看嘛,反正你现在都分手了,十五岁的年龄差根本不是问题,我有一任比我大二十岁。”
相如澜笑了笑,摇头,“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不简单在哪?”
“其实我们都不能算是特别熟,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心动,也许就只是荷尔蒙在作祟,也可能那个时候我被困在跟江檀的关系里太累了,急需一个情感的出口……”
“哪有那么复杂,心动就是心动呗,听你说下来,他也对你有感觉,我说呢,他那天一听到你电话就脸红。”
“他才二十岁,”相如澜又倒了一些酒,“可能是觉得我太可怜,小男生都有救世主情节。”
“澜,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你那么有魅力,谁对你动心都不为过啊。”
“你放心,我不是自卑,我只是客观地分析。”
“能让你动用到客观的分析来阻止自己沦陷,可见你的感性早就爆炸了。”
相如澜没法反驳,他低垂着眼睫毛,说出心底另一层隐痛,“而且,我会觉得,对不起江檀。”
“我的天哪,你这样到底算哪门子分手啊,”潘辰忍不住吐槽,“我没听过为前男友守节的。”
相如澜承认,“我性格有缺陷,优柔寡断。”
潘辰无话可说,抓住相如澜的手臂,依偎在他肩膀,“你太长情。”
相如澜默默不言,他如果真的长情,可能就不会跟江檀分手了。
两人又喝了许多,潘辰酒量比相如澜强,后面才喝醉,开始哭着细数自己被人渣坑害的情史,相如澜也醉得厉害,轻轻拍着他的背抚摸。
宿醉一夜,相如澜在沙发上醒来,头疼得要命,闭着眼,全是彩色打圈的雪花,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脖子,慢慢坐起身,脚垂下去,踢到人体触感,吓了他一跳,睁开眼发现是睡在地毯上的潘辰,这才松了口气。
潘辰还在熟睡,相如澜抬手,手表显示不到九点,他与潘辰昨晚不知喝到几点,地上散落三四个酒瓶,投影仪还在工作,定格在老电影结束的那一幕。
当老板的好处在于不上班也无人催,相如澜躺下,今天不去上班了。
只一躺下闭上眼,脑海中竟冒出某些细碎片段。
“……妈的,超级无敌大贱人,来看我……骂死他……喂,操-你爹的徐浩轩,阳痿烂JJ的贱人……”
“算了,别骂了……”
“我就要骂,我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喂——喂——喂——操,他挂了……”
相如澜轻轻呻-吟一声,翻了个身。
昨夜两人喝得酩酊大醉,潘辰释放天性,对着前任一个个打过去骂街,相如澜在旁边迷迷糊糊地拉都拉不住。
这时,脑海中又有碎片闪过。
“澜,你就是太压抑了,我跟你说,来……拿好……去,发信息给江檀,骂他!”
“我没什么可骂的……”
“你怎么回事你,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你相如澜,你想对他说什么你就说啊!”
潘辰大着舌头一气呵成地一顿大叫。
想对他说什么就说吗?
相如澜迷迷糊糊地点开通讯录,看到个名字。
回忆到这里,相如澜猛地睁开眼睛,他慌忙起身,赶紧去找自己的手机。
手机静静地躺在地毯上,相如澜拿起手机,手机没电了。
相如澜赶紧找了充电器插上,一分钟后,手机复活。
相如澜输了密码解锁,通知提示,未接来电:闻铮。
相如澜思绪一顿,立即翻找到信息界面,看到上面消息,顿时吓得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咚”的一声落在地毯上,屏幕忠实地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相如澜对远在荷兰的闻铮发出一条信息——我跟江檀分手了。
第28章
相如澜逃回住所,洗了个热水澡,出来下意识想倒酒,又赶紧收回手,脸上热度弥漫,他低头呻吟一声,喝酒误事。
相如澜不敢想象闻铮看到短信会是什么心情,他以后还怎么面对闻铮?
相如澜穿着睡衣,头疼地往床上钻,拉高被子罩住头装鸵鸟。
为什么他会发出那条信息?难道是他潜意识里对两人那种奇异的吸引还有留恋?
相如澜心脏怦怦直跳,伴随着头疼,他整个人都像是咔嚓咔嚓在表盘里行走的秒针,一刻不停地往前走,最终发觉自己只是在绕着圈原地打转。
相如澜没去上班,石菲发来了问候短信,江檀则是直接上了门。
锲而不舍的门铃把半梦半醒的相如澜叫醒,相如澜从可视屏幕里看到江檀着急的脸,打开门。
“我没事,就是昨晚喝多了酒,有点宿醉。”
“没发烧吧?”
江檀一面说,一面抬手碰了下相如澜的额头,相如澜躲开,“我没事,你走吧,我想睡觉。”
江檀看着相如澜,相如澜今年瘦了许多,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脸,皮贴骨显得更倦懒,像只病猫,让人忍不住想要爱抚他。
“为什么喝那么多酒?”江檀目露怜色,“除了应酬,你不常喝酒的。”
相如澜不想也不能解释,再次回避,抱着双臂往卧室走,“帮我带上门。”
刚走两步,人就被从背后拥住,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低下头。
“如澜,”江檀脸贴着他的脸,“既然分手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分手?”
“我不是因为跟你分手才喝的酒。”
“那是因为什么?”
他手臂轻挣,没挣开,低声说:“你再这样,我以后不敢给你开门了。”
江檀慢慢松开手,“如澜,我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
“可我现在想休息。”
“我看着你睡了再走。”
相如澜头疼,他不想再跟江檀再多争论,回到卧房,掀开被子躺下。
江檀坐在床沿。
相如澜精神实在太疲倦,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江檀看着他的睡颜,他的如澜。
手指轻轻抚过发丝,江檀正想低头轻轻吻一吻睡梦中的爱人,相如澜塞在枕头底下的手机亮了。
手机屏幕只露出下半截,是有人打来了电话。
江檀看了熟睡中的相如澜一眼,一点点抽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上面来电提示刺入江檀眼眸。
他一动不动。
电话响了不久就挂断,像是存在某种默契。
江檀盯着手机界面上的未接来电,把手机又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江檀静静地盯着仍在睡梦中的相如澜,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相如澜这一觉睡到下午,头还很疼,但精神好了许多。
二十来岁的时候,为了海潮到处奔波,相如澜没少应酬喝酒,常常宿醉,第二天醒来仍是神采奕奕,现在不行了,年一过,他都三十六了。
相如澜几乎快忘了自己睡前在烦恼什么,等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看到上面的来电提示,胸膛里一颗心又沉沉地跳了起来。
相如澜在心里对潘辰说声抱歉,给闻铮发了条信息:朋友玩笑,专心比赛。
非常粗陋的借口,相如澜觉得闻铮一定看穿,但以闻铮的个性,应该明白相如澜的态度。
果然,闻铮收到他信息后,就不再打电话过来。
相如澜松了口气。
感觉是感觉,生活是生活,他这个年纪,不可能靠感觉生活。
翌日上班,相如澜恢复精神,开始为春季推出罗朗排兵布阵,召集团队一齐开会。
对罗朗,相如澜的策略完全不同。
罗朗才气有五分,个性三分,家世十分。
罗氏夫妻暴打亲子是一码事,为儿子托举是另一码事,家庭关系就是这样,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相如澜没有拒绝罗氏夫妇那边的资源,罗朗脸色铁青,但也没拒绝,到底还是比之前成熟了。
“我有个问题,”罗朗抱着手,一副吊儿郎当公子哥的模样,“要是那俩人的破事没兜住,脏水往我身上泼,我该怎么办?”
公关经理立即应答:“放心,我们早就准备好策略,到时你就是孟乔森综合征的受害者,被戏精夫妇迫害仍坚强成长的艺术家,可为许多受困原生家庭的青年做浴火重生的榜样。”
罗朗两手一抬,冲相如澜笑:“这个人设我喜欢,我自己爆料吧?”
相如澜见他都能拿这事开玩笑,对他也放心了不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这种东西炒,到底是下策。”
一切准备妥当,罗朗挑不出毛病,当场签了五年的约,选了支香槟,一齐庆贺。
“老师,”罗朗喝着香槟,悄悄靠在相如澜耳边,“我听说你送闻铮去荷兰参赛,有点偏心哦。”
相如澜抿了口香槟,“我对你们路线规划不同,他是草根,你是二代,我送你去荷兰,即便你能拿奖,你猜有多少人会认为你是靠背景?”
罗朗恍然点头,“有道理。”
“最重要是,”相如澜放下香槟杯,深邃目光轻轻一凝,“以你现在的水准,去了也拿不到奖。”
罗朗满脸的志得意满被相如澜目光冻住,直到相如澜离开会议室都说不出话。
石菲跟在相如澜身后关门,余光看到罗朗脸色,“沙滩排球要被吓哭啦。”
“沙滩排球?”
“罗朗看上去很适合从事这项运动。”
相如澜忍俊不禁,想起石菲对闻铮的比喻,又收敛了笑意,“既然签了他,就要好好打磨,他太轻佻。”
工作中的一部分能带给相如澜快乐,像这样只做艺术家代理人,相如澜觉得是另一种创作,他没有美术天分,但他有挖掘每个艺术家身上亮点特质的天分。
为罗朗在纽约的画展,相如澜忙得不可开交,把飞机当出租车使,生物钟混乱,一上飞机就吞药睡觉,跟往常出差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不同是江檀全程陪在身边。
江檀要跟他一起,相如澜是拒绝的,只是腿长在江檀身上,相如澜又没法把他关起来,能用的威胁也就是你这样我生气了,跟小学生没分别,江檀不是小学生,知道相如澜不会真的动气,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飞机落地,司机来接人,相如澜跟江檀同一辆车,他安眠药效还没过,在车上迷迷糊糊。
一只手把他揽过去靠着他胸膛睡,相如澜没力气挣脱,闭着眼睛。
“我不知道原来这几年你还是这么辛苦。”
江檀低沉的声音传入耳畔,相如澜张口,“干嘛要让你知道?那是我的工作。”
相如澜累得提不起劲说话,但还是说:“我无论跟谁在一起,都要赚钱吃饭,工作上的辛苦并不是你带给我的。”
江檀手掌轻轻抚摸他的长发,“可我如果更努力,你也能轻松一点。”
“罗朗更努力,我就能轻松一点吗?他努力了,我就多出来时间去挖掘新的艺术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相如澜皱起眉头,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挣开,往旁边车窗上靠,低声说:“江檀,我们两个,不管在不在一起,都该是两个互相独立的角色,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你也不是我的奖章。”
这是相如澜在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不指望江檀能够听明白或者接受,他尝试了很多年,江檀也依旧我行我素。
抛开江檀的其他问题不谈,光是两人对恋爱的取向根本就不一样。
也许有些人会很享受这样被人死死缠住,仿佛二人共生般的关系,但相如澜不是那样的类型,他适应了十六年,还是做不到把自己的一部分砍断,去嫁接到江檀身上,同样的,他也不希望江檀那么做。
忙了快一个月,罗朗那边终于搞定,相如澜派公关经理陪罗朗去纽约。
罗朗故意在他办公室撒娇,“老师,为什么不是你陪我?”
“是不是等我的画也像江老师那样卖出八位数,老师你才会陪我去办展。”
“你用价格来衡量自己的价值,那你永远是被待价而沽的商品,”相如澜平静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够格,你要自己心里有数。”
罗朗舔舔唇,坐直了,态度乖觉:“我知道了。”
等相如澜变成自己的老板,罗朗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位业内的点金手。
罗朗出去,相如澜检查了下日程表,视线定格在后天。
后天就是绘画比赛颁奖的日子。
闻铮在荷兰的情况,全由石菲和卢卡转述通报给相如澜,《Selene》已顺利提交组委会,也做了作品陈述,威廉带着闻铮在阿姆斯特丹交际,反响很不错。
相如澜对最后一项表示存疑。
石菲反馈闻铮英文水平相当糟,听力口语都不行,不大开口,因为话少,显得含蓄神秘,颇具艺术家风范。
相如澜想象那个画面,觉得既可怜又好笑。
除了那天喝醉酒发去信息,相如澜后续再没直接与闻铮联系过。
闻铮也很安静,这让相如澜轻松不少,他实在是没力气去应付多余的事。
打开邮箱,除了卢卡之外,相如澜也收到威廉亲自发来的邮件,说是有很重要的事,希望相如澜在适当的时间回电。
相如澜看了下表,现在阿姆斯特丹刚过九点,他拿出手机,立刻拨通威廉的电话。
威廉很快接通,“嗨,澜,早上好。”
“早上好,”相如澜笑着说,“我看到你的邮件了,有什么重要的事,请说?”
“我收到消息,” 威廉语气中同样满是笑意,“评审流程已经结束了。”
相如澜思绪短暂停顿。
威廉仍然在笑。
相如澜终于反应过来,情不自禁地握了下拳,声音颤抖,“威廉?”
威廉大笑,他无法将消息确切地透露给相如澜,但他的笑已然表明了一切。
相如澜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种笑完全是不自主的,心情实在太愉快,甚至有点冒傻气。
闻铮,他就知道,闻铮可以!
《Selene》没有被埋没!
相如澜心头百感交集,甚至眼睛都开始发酸,那画上也攫取了他的一缕魂。
太多情绪交织,相如澜拿手扶住额头,他忍住喉头哽咽,不住地笑,“威廉,我太高兴了。”
“我也是,澜,你真的太棒了,你总能挖掘出金矿。”
相如澜笑着,那种最纯粹的快乐在他的胸膛中回荡,真的已经久违了。
“对了,澜,还有件事。”
“你说。”
威廉仍旧笑着,“我听说闻铮还没有跟海潮签约,是吗?”
相如澜正笑着的嘴角猛然拉平,他敏锐地察觉到威廉的弦外之音,呼吸陡然一滞,“威廉?”
威廉没卖关子,直接说出了他今日这通电话真正的来意,“澜,Van der Meer想签闻铮。”
第29章
“这事我完全没听闻铮提起。”
石菲也非常诧异,“我今天才刚跟他发邮件交流过。”
相如澜眉头紧皱,“他没有说起这件事?”
石菲摇头,“他邮件也就是报平安和问候。”
相如澜沉思片刻,“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威廉的提议让相如澜有些猝不及防。
威廉在电话里说,他非常有诚意,如果闻铮签约,他可以帮闻铮安排在荷兰的学校继续深造。
Van der Meer愿意栽培闻铮,美院的毕业证跟废纸没分别,那不是障碍。
“威廉,”相如澜很快镇定下来,“你想签约闻铮,这些话你应该跟他说,而不是我。”
威廉大笑,“闻铮是你发掘的,你是他的家长,也是我的朋友,我要当君子,先知会你一声。”
相如澜也笑了笑,“事实上我对闻铮也没什么太大的帮助,只是运气比较好,你完全可以争取他。”
挂了电话,相如澜心绪略微浮动,叫来石菲问话,很快平静下来。
他一直没有跟闻铮提起过签约的事,是摇摆不定,不知道该把闻铮签在海潮,还是新的画廊。
海潮胜在商业化链条完整,稍有才气的艺术家,经过精密运作推到市场上,立即身价暴涨,这不是一门简单的生意。
相如澜对这项生意熟得不能再熟,可他内心却不是真正喜欢。
他仍然天真,仍然幼稚,仍然保留着想做最纯粹艺术的幻梦。
除了摇摆之外,相如澜迟迟不签闻铮的另一个原因,到今天威廉提出想签闻铮,相如澜才猛然发觉。
是他已默认闻铮一定会签给他,他相信他与闻铮虽没提过签约的事,但他们彼此存在某种默契。
相如澜意识到这一点后,几乎觉得骇然。
对待和闻铮签约这件事,他的感性居然先于理性,完全无视了商业逻辑。
现在这个局面,相如澜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马上连线闻铮来争取他的合约?
毫无疑问,闻铮是一座金矿,无论是在商业还是艺术上。
可海潮能给闻铮什么样的条件,能够比Van der Meer更优越?
相如澜算是白手起家,能取得事业上的成功,他也一直引以为傲,干艺术这行,没有家族底蕴,只有天知道相如澜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Van der Meer不一样,威廉背后是整个大家族,几百年的积累,画廊只是他们微不足道的产业,每年倒贴钱烧着玩,海潮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相如澜心乱如麻,十年来,他挖掘了不少新人,但除了江檀,没人能与闻铮的天赋相比。
“咚咚——”
相如澜抬头,敲门的人已经推门进来。
“忙完了吧?”江檀靠在门边,脸上带着笑,“今天可以不在办公室吃晚餐了。”
相如澜现在对江檀,是万分的无可奈何。
他说约了人,江檀说一起。
他说不方便,江檀说那我送你。
他说想一个人吃,江檀说你现在看到我都倒胃口了?
没办法,相如澜在感情上优柔寡断,自作自受。
餐厅里很安静,位置间隔得很远,只偶尔听到刀叉杯盏轻碰和喁喁私语声。
“怎么了?”江檀低声,“我看你好像心不在焉。”
相如澜舀汤的动作一顿,将龙虾汤抿到嘴里咽下,才应声:“有点累。”
对面忽然变得安静,相如澜抬头,江檀眼睛泛红。
相如澜深吸口气,“不是跟你吃饭才累的。”
江檀面色慢慢缓和,“对不起。”
相如澜轻轻放下勺子,“江檀,分手了就是分手了,我往前看,你也往前看,这样对我们都好。”
“我做不到,”江檀干脆地说,“我情愿等你一辈子。”
相如澜一口都吃不下了,他语气严肃,“江檀,你这样,会让我感到压力。”
江檀目光凝视着他,“你感到压力,是因为你也还爱我,否则,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管他等到死呢?”
“我承认我还在意你,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会在意你,”相如澜苦涩地说,“可那不代表我爱你。”
江檀伸出手,将手盖在相如澜手背上,他手指摩挲过相如澜无名指的指环,眼中满是隐痛,“你看,你还戴着我们的戒指。”
相如澜低垂下眼,看向那个被岁月打磨过的指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还戴着它,他有些自嘲地喃喃,“习惯了。”
江檀抓住他的手,“就这样习惯下去不好吗?”
相如澜摇头,“只有习惯,没有爱,那样的关系太可悲,”他看向江檀,“我不想我们变成那样。”
江檀送相如澜回家。
相如澜要下车时,手又被江檀抓住,“江檀,别这样。”
江檀抓着他的手,“如澜,给我点时间,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没那么简单,”相如澜不无悲哀地说,“我已经试过了。”
“再尝试一下。”
江檀把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如澜,我们有十六年,一个人一生能有几个十六年?再试一试,最后再试一次,好不好?”
听到江檀哽咽的声音,相如澜不是不心痛,是啊,十六年,那是他们彼此最好的时光。
其实身边人虽然嘴上都说支持相如澜,但也几乎都是不理解的,支持只是立场,不代表理解。
林家升说,大画家到底哪一点触了你的霉头?我瞧他对你百依百顺,你让他跪着死,他不敢站着死,你看他哪里不顺眼,你告诉他,他也会改的。
他父母说,过日子就那样,小江这段时间经常上门探望,我们看他非常苦闷,你也不见得多开心,实在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
就连潘辰都说,你反正也不讨厌他,偶尔拿他解解闷,至少安全又放心。
大家都不理解,甚至连江檀都不理解。
江檀说,不爱也行,习惯就好。
他们都不明白,相如澜正是因为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才不能接受最后沦为平庸的结局。
相如澜轻拍了拍江檀的手臂,忍住喉头的涩,“江檀,放手吧。”
相如澜进了家门,三两步,面朝沙发趴下。
生活真是一个问题叠着一个问题,事业的,感情的,人到中年,力不从心。
相如澜越来越觉得自己苍老,在心境上。
如果换了五年前,那时的他,哪怕是Van der Meer要签,相如澜都不会放弃一线希望,大概立刻就会订机票去抢人,用尽一切手段赢得闻铮的青睐。
然而,现在的相如澜却备觉慵懒,留在荷兰发展,对闻铮来说是好事,他何必挡人的路?而且,这样也好。
闻铮还那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
相如澜把这件事完全抛诸脑后,罗朗落地纽约,跟他视频说想他了。
同样是二十来岁的男孩,同样英俊又年轻,不知道为什么,罗朗这样说时,相如澜只觉得像看小孩子耍宝一样好笑。
闻铮不会说那样的话,闻铮连话都说得很少。
今天就是颁奖的日子,颁奖过程不对外开放,凌晨三点,相如澜收到邮件。
邮件里附带现场照片,闻铮一身定制西装,神情肃穆,与颁奖者扶着奖牌,完全看不出他还仅仅只是个学生,风采绝佳,还真像石菲口中那位内敛的东方艺术家。
相如澜倍感欣慰,他手里拿着香槟,对着照片无声举了举,抿了口香槟,干脆地合上笔电,上床睡觉。
一觉醒来,照常上班。
到海潮,石菲上来恭喜,相如澜轻轻点头,石菲脸上没什么笑意,“老师,《Selene》的所属权还在海潮。”
相如澜笑笑,“你想用那一张合同跟他们打一仗?”
“我没那么幼稚,”石菲笑了笑,“至少可以让Van der Meer做些妥协赔偿吧,把他们那边珍品借来海潮展览?”
“威廉是我的朋友,闻铮如果签了Van der Meer,也不会是我们的仇人。”
石菲当然明白,她只是可惜,“勤力的艺术家太罕见。”
相如澜心下更多则是怅惘。
闻铮也不跟他们说一声,哪怕是跟威廉一样,知会一声呢?
心中不是没有失落之感。
但他不能只允许自己现实,而强求他人念旧情。
再说了,他们又哪里的旧情?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老师,对不起。
想着想着,相如澜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处理工作。
晚上江檀又来约晚餐,这次相如澜坚决拒绝,“你要爱我,就别逼我。”
江檀心情似乎不错,笑着说:“你拿这个将我的军?”
相如澜不跟他调笑,错身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各自开车,各自回家,相如澜到家,从冰箱里找速食煮了吃。
水刚开锅,电话就响。
新画廊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相如澜这边拿主意,相如澜关了火,立刻开车去现场。
林家升戴个头盔,在路灯下冲相如澜拼命招手,“快,来救命。”
“大师图纸让人摸不着头脑,”林家升带相如澜在某处站定,指了图,“这里是要做悬空吧?那它背面这个楼梯再抬高,就要与风管打架。”
相如澜抬头,他在脑海中做出空间想象,“效果图上是怎么一回事?”
“效果图不会告诉你风管的位置,我翻过你给的图纸,实在搞不明白。”
相如澜看林家升,林家升看相如澜。
“我试着联系科尔,让他跟你联络。”
林家升松口气,“静候大师指点。”
相如澜要走,林家升趴在车边敲他的车窗,“最近还好?”
“挺好,”相如澜笑笑,“你这间谍要当到什么时候卸任?”
“去,我这是自发关心。”
“多谢,这段时间我空闲了,去你家中做客。”
“随时欢迎。”
相如澜开车本想回去,后又想到不对,他一向将各色事务分开,建新画廊这事保密,所有材料,哪怕科尔的名片都在海潮的私藏室,于是调转车头回海潮。
相如澜深夜出来,外套都没穿,天气已转暖,晚上也不算冷。
下车,晚风拂面,相如澜出门前,把头发一股脑在后面盘了个发髻,额边几缕碎发没盘紧,在风中不停摇曳,他快步朝台阶走去,却听身后传来呼唤。
“老师。”
夜风夹杂着呼唤送到耳边,相如澜脚步猛然顿住,人随着惯性向前冲,回头时,鬓发飞扬,擦过他惊愕的面颊。
闻铮抱着奖牌和一大束花,正站在月光下的角落静静望着他。
第30章
相如澜抬手开灯。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闻铮抱着花与奖牌,在长条沙发上坐下。
私藏室,几道密码打开重重的锁,相如澜进去,在身后关上沉重的门,手握着金属门把手,掌心密密地出了汗,滑腻腻的。
相如澜脑子一团乱,没多想,先去找科尔的名片。
两年前放的了,相如澜一时找不到,也可能是心里太乱,不自觉地拖延躲避,找了不知道多久,才从角落盒子里找到一张深金色的名片。
相如澜把名片拍照发给林家升,在私藏室里又待了一会儿才返回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门口,相如澜忽然想到闻铮之前画《Selene》时,常深夜路过这里,掌心的汗一下又渗了出来。
相如澜定了定神,打开门。
闻铮听到开门声就站了起来,回头看向门口。
相如澜手扶着门,对上闻铮视线,心轻轻‘咚’的一声,他又想起那条短信,脸上不自觉地发烧。
“昨天才颁的奖,这么快就回来了?”
相如澜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双手插回口袋,语气公事公办。
闻铮解释:“新人奖得主不用强制参与剩下的活动。”
相如澜伸手,“坐。”
闻铮把怀里的花和奖牌往前递了递,“这个,给您。”
刚刚在海潮门口,相如澜没接,他瞥了一眼那束蓝紫色的鸢尾花,花鲜嫩可爱,没什么特殊的香气,只有植物最自然的味道。
奖牌毫无疑问是从荷兰带回来的,但这束花。
相如澜脸上微微发刺。
闻铮深邃双眼安静地看着他。
相如澜心乱如麻,强行转了话题,“你这么着急回来,是不是想跟我说和Van der Meer签约的事?”
“威廉跟我说了,”相如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闻铮不是不知会,而是选择当面跟他说,相如澜真心欣慰,“恭喜。”
闻铮抱着花的手臂朝后收拢,面颊也轻轻收紧,“老师,我没有跟Van der Meer签约。”
相如澜神情一怔,什么?闻铮没有签约?是拒绝了,还是暂缓,想征求他的意见?
闻铮看着他,继续说:“我不会跟老师您以外的人签约。”
相如澜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说出口,已然后悔,但跟那条短信一样,又没法收回,只好欲盖弥彰地补充,“Van der Meer是所有画家的梦想……”
他一边说,一边声音渐低。
闻铮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蓄了一团火一样看着他,“不是我的。”
初春的季节,相如澜只穿着单薄衬衣,却觉得热。
“闻铮,”相如澜抱起双臂,他低下头,彻底回避闻铮的视线,语气平缓,“别意气用事,站在你个人发展的角度,Van der Meer是更好的选择。”
闻铮久久不言,相如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再联系威廉。”
相如澜抬头,看到闻铮那双眼睛时又怔住。
“我不会跟老师以外的人签约。”闻铮轻声重复,语气并不强硬,却很坚持。
相如澜脸色微沉,“闻铮,你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做出这种决定?”
相如澜头一回在闻铮面前露出这样严厉的表情。
“Van der Meer能够提供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平台给你,你以为你有才华,还有青春,就可供你挥霍无度?闻铮,人生的机会摆在你面前,稍纵即逝,做任何决定,我希望你都能用你的理智想想清楚!”
相如澜疾言厉色,毫不留情,闻铮被他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训,面上神情却依旧还是那样,“我已经想清楚了,老师您是最好的代理人。”
相如澜咬牙,“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神,他忽然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满眼热切地看着江檀,对自己说,相如澜,永远不后悔。
相如澜忍不住笑,他笑着摇头,“闻铮啊……”
真的太年轻,太幼稚,也太天真了。
相如澜转头,眼中渗出一点水光。
原本没什么太大表情的人脸上终于慌了神,他怀抱着花,倾身想要察看他的情形,一弯腰,现实的枷锁又硬生生让他把距离拉开,“对不起,老师。”
相如澜摇头,手掌抚过脸,声音沙哑,“不是因为你。”
闻铮沉默,相如澜平复心情,让闻铮坐下,倒了两杯水,面对面跟他聊。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在画画。”
相如澜手抚着杯子,面露怀念之色,“不过实在没什么天分。”
“那幅画就画得很好。”
“你是怎么从画里看出挣扎的?”
“着色、笔触、表达。”
相如澜心中浮现失落,低低地,自言自语般,“那为什么他看不出来呢?”
“也许他看出来了。”
相如澜抬眸。
闻铮眼神平静,“只是假装不知道。”
相如澜神色一震,半晌,笑了笑,“不重要了。”
“放弃画画,我真的不后悔,”相如澜说,“只有热爱,没有天分,在这一行是没用的,真要靠画画吃饭,一辈子庸庸碌碌,大概只能给广告商打工。”
相如澜喝了口水,“而且两个人,总有一个要选择现实,不如让更具天分的那个人去追梦,那不是牺牲,那就是当下的最优解。”
“事实也证明,我没有绘画的天分,但有鉴赏的天分,所以,人要做正确的选择。”
相如澜温和而真诚地看着闻铮,“闻铮,你听懂了吗?”
闻铮手掌圈住水杯,也看着相如澜,“放弃的那个人更勇敢。”
相如澜泄气般地笑了笑,“你到底在听什么。”
闻铮没笑,他说:“挣扎。”
相如澜脸上笑容微淡,“别挣扎,选Van der Meer。”
闻铮不置可否,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已很明显,他不要。
“你这是完全错误的选择。”
“我这里从来没有其他选择。”
相如澜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终于宣告暂时投降。
“Van der Meer就在那里,也不会长着脚跑,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想清楚了,再回头也不迟。”
闻铮获得胜利,脸上隐隐流露出一点笑意。
相如澜想,这又是个傻瓜,把放弃当作幸福,心里说不出,一种发酸的软,为闻铮,也为相如澜。
相如澜整个人松弛下来,背微微往后靠在沙发上,鬓发碰到绒面,已凌乱了。
鸢尾花摆在桌上,他们两人的中间。
谁也没有说话,都只静静地看着那束花。
“吃饭了吗?”相如澜问。
闻铮说:“吃过飞机餐。”
“你几点下的飞机?”
闻铮不说话。
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去吃饭吧,还有,奖牌是你的,收好。”
闻铮拿起奖牌,手指掠过花瓣,余光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狠下心,“花也拿走。”
闻铮脸一点点转回去,看着相如澜冷淡的脸色,高大的身影弯下来,抱起那束花。
相如澜忽然觉得可怜。
闻铮又做错了什么呢?
相如澜压住那种心绪,都是他的问题,如果他不发那条短信,两个月不见,也许闻铮都已经调整好了,两个人的关系就彻底回到正轨。
所以,相如澜装作无动于衷,冷若冰霜,看着闻铮把荣誉与鲜花都收回去。
闻铮站直了,看向坐在那,看也不看他的相如澜,怀里的花与奖牌都仿佛变得没了光彩与生气。
“还不走?”相如澜受不了那眼神的注视。
“老师,”闻铮嗓音微涩,“你那天晚上……”
“我说过了,朋友开的玩笑。”
相如澜站起身,“走吧。”
闻铮没动。
相如澜不禁回眸,闻铮面无表情,看上去几乎是麻木的。
相如澜心又软了一下,“闻铮……”他低声,“你根本都不了解我。”
闻铮抬起眼,相如澜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
“我了解您,”闻铮说,“《Selene》能证明。”
相如澜无话可说,他无法对艺术说谎,再次狼狈地闪躲视线。
闻铮的视线却仍落在他的面颊上,那视线有热度,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他们的呼吸也都变得略微急促,在安静的空间里鲜明地回荡。
“老师。”
闻铮忽然低声呼唤。
“老师。”
“……”
闻铮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相如澜只觉他的声音从他的耳朵一路钻进他的胸膛,那点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火星正蠢蠢欲动。
感情这种事多荒唐,走的时候不通知一声,来的时候也不打招呼,也不管是在多么不合适的两个人中间发生。
相如澜想走,却走不开,鸢尾花没有香气,他嗅到闻铮的味道,青春、热烈、盲目……
闻铮看着相如澜低着头不动的纤细身形,把手里的花束再次往前递过去,他的手臂隔着花,快要碰到相如澜的。
相如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手想拒绝那束花,手臂碰到花却又顿住。
他们隔着花束,才克制住这个不该发生的拥抱。
“老师,”闻铮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我在荷兰,一直想您。”
相如澜头深深地低着,嘴唇轻颤,“想我干什么呢。”
“想再画您。”
“……”
相如澜呼吸收紧,“不能再画了。”
“为什么?”
闻铮向前,“只是画画。”
相如澜没动,他说不出拒绝的话,能被人那样攫取灵魂般画在画上,变成永恒的作品,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大的诱惑。
可正是因为闻铮那样画出他的灵魂,这比任何身体上的接触都更私密……那样,是不行的。
心底里有个小小的声音。
他已经跟江檀分手,他现在是自由的,他可以做出任何选择。
可那声音实在太小了。
有个更大更明确的声音冷冰冰地告诉他。
你在与江檀还未分手时,就对面前的男孩产生了不该有的心动,你对他的心动是有原罪的。
假如,他真的选择接受这年轻的诱惑,对江檀来说,就是背叛与伤害。
相如澜手臂一点点往回抽,闻铮托着那束花,他不能动,动一点就是越界。
“回去吧,我给你叫车。”
闻铮摇头,“不用。”
他抱着花转身,向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又回头。
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相如澜双臂紧紧交叉,头深深低垂着,他的影子纤细拉长,孤独地映在地面。
轻轻沙的一声响,是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相如澜听到了脚步声,他一动不动,两条手臂从身后抱上来时,他没有闪躲,背脊碰到闻铮结实蓬勃的胸膛,他甚至隐隐颤巍巍地吸了口气,像是一整晚都在等待这个拥抱。
“老师。”
闻铮声音很轻,吸着气,带着某种叹息般的喟叹,手臂却是那样强健有力,他身上的味道清新隽永,青涩的气息。
相如澜抬手抓住他的衣袖,手指颤抖着想要将这条手臂扯离,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转过身,无可救药地一头撞入这有罪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