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戒指的戒圈有点大,松松地往下坠,下山回到家后,相如澜找了个盒子,把新戒指放进去,还是戴回那个旧的。
江檀懊恼,“我明明是按照原来尺寸买的。”
相如澜:“旧的我调过,忘了跟你说。”
江檀握住相如澜的手,相如澜手指纤长,骨节清瘦,戴着指环,很优雅。
“你瘦了。”
江檀轻轻吻那个旧戒指,“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
相如澜语气轻松:“都是成年人,该自己照顾自己。”
回到山下,童话消失,相如澜冷静地对江檀说:“江檀,我们不能结婚。”
“又是什么为我保障退路?我不是说了,我不要,”江檀脸贴在相如澜脖颈,“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你很快要开始重新创作,”相如澜低声说,“在这个节骨眼上结婚,不理智。”
同性恋情在国内始终见不得光。
可以捕风捉影,可以圈内默认,但如果真的被坐实,江檀在大众层面会被贴上性少数的艺术家标签,将会告别所有的主流展览和奖项。
“大不了,”江檀的态度漫不经心,“我彻底封笔。”
相如澜目光立即直直地看向江檀。
江檀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我开玩笑的。”
“别拿你的艺术生命开玩笑。”相如澜仍旧严肃。
江檀脸上表情微僵,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软下语气,“好好好,我错了。”
结婚的事,就此暂时搁置。
海潮在相如澜离开的这段时间如常运行,相如澜一手搭建的生态系统,非常健康,哪怕他离开,也还是能按照惯性前进。
晨间上班,相如澜上车,副驾驶车门被忽然拉开,江檀坐了进来。
“懒得开车。”
江檀拉上安全带,“过去看看闻铮的进度,黄晰说,他们下山后,那小子没日没夜地画。”
相如澜手掌攥住方向盘,语气平稳,“是吗?”
“他很努力,”江檀轻笑,“不过姿态太用力,不够像天才。”
“每个人的做事方式不一样,你就由着他去吧。”
相如澜发动车,江檀倚着车窗,目光落在他侧脸,忽然开口:“如澜,你很宠他。”
话音刚落,车载电话响了。
是罗朗。
“相老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罗朗大剌剌的,毫无顾忌,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
相如澜余光瞥了江檀,江檀唇角微扬,笑意不明。
“有事?”
相如澜公事公办地询问。
“没什么事,就是很想你嘛,相老师,我伤好了,真可惜来不及创作巨幅油画,我现在灵感爆炸,画其余作品给海潮展览,好不好?”
“那要看你画得够不够好。”
罗朗爽快地大笑,“不好就送给老师你挂家里卫生间。”
“不巧,”江檀忽然插嘴,声音懒懒散散,“你相老师家里卫生间挂得是彼得·哈雷的画,没你的位置。”
罗朗听到江檀声音惊喜万分,“江老师,你也在?”
相如澜闭上嘴,开车驶出庭院。
罗朗性情开朗,跟江檀有来有回地聊了好一会儿,才最终道别,并且约定找时间来拜访他们。
等罗朗挂了电话,江檀轻笑一声,“年纪大了,听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真难受,也得亏你有那个耐心,那么宠他们。”
相如澜没接话,心底松了口气,多亏了罗朗,让他能够逃避掉刚才江檀那个问题。
平心而论,相如澜对待闻铮就跟对待那些其他所认可的艺术家一样。
按照梵高给资助他的弟弟所写的信那样。
“艺术品商人参与艺术家的创作,让他们做艺术家的‘大家长’,提供画室、食物颜料和其他所需的一切以供艺术家去创造。”
这正是相如澜对所有海潮的艺术家所做的。
他供养他们,像他最初供养江檀那样。
他对罗朗闻铮一视同仁,没有偏爱。
江檀去了画室,相如澜来到办公室,听石菲报告他走的这段时间画廊里的状况。
“老师,这些需要您的印章和签字。”
相如澜抬眼,“石菲,你觉得在海潮工作怎么样?”
“非常好,薪资待遇,一切都很满意。”
“如果海潮换个老板,你还愿意继续留下来工作吗?”
石菲瞪大眼,“老师,您要卖掉海潮?”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的想法是,海潮就是您,您就是海潮。”
相如澜笑了笑,“石菲,我不是要你表忠心。”
石菲也笑了笑,“老师,我没在表忠心。”
石菲退出办公室,相如澜翻阅文件,逐张签字。
把海潮给江檀,这个念头在相如澜的脑海中已翻涌过无数次。
石菲不懂。
海潮从来不是他的化身,只是他对江檀爱的延续。
江檀开始每天跟相如澜一起上下班,指导闻铮绘画,也一并接管十周年展的事务。
“不能再闲了,闲人招嫌。”
“怎么可能。”
相如澜轻皱眉,“江檀,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知道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江檀亲昵地用鼻子蹭蹭相如澜的脸颊,“让我帮帮你。”
相如澜不做声。
他现在完全认清现实,不再纠结反复。
他已不爱江檀,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跟所有无爱的中年夫妻一样,把爱人变成亲人,享受过恋爱的种种甜蜜,该到还债的时候。
“潮牌联名?”
石菲进来报告,相如澜险些以为自己耳背听错。
石菲打量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点头,“对面洽谈的人已经到了,江老师正在跟他们开会。”
传统画廊背后大多由强大的家族资本不断输血,纯靠画廊寄售办展想要实现盈利,几乎是不可能的。
海潮是综合性画廊,旗下布局多条文创产品线,除传统的复刻版画、印刷制品外,也售卖许多时下流行的联名、盲盒、周边产品等,为了维持画廊的良性运转,这些商业化都是必要的牺牲。
但这是周年展览。
海潮的周年展是完全的纯艺术展,非盈利,不涉及任何商业化运作,只是最纯粹的展览。
会议室的电控玻璃调成了磨砂状态,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相如澜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转身离开。
海潮占地一千多平,分成几个模块,展厅、商品区、会客区、办公区、库房,每个模块泾渭分明。
规划设计时,林家升曾建议:“做成连在一起的建筑会很气派。”
相如澜拒绝,“必须分开。”
前年,相如澜去到别的城市与其他画廊的持有人讨论开会,他们都赞叹海潮的成功,向相如澜取经,到底如何将商业化与艺术性平衡得那么完美。
其实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完美,只有不断、不断地挣扎。
主展厅近半区已被提前封闭布展,不对外开放,所有的灯光已全部完成,展品都还存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
展厅空荡荡,纯白的世界。
相如澜站在青年艺术家展区,那块预留的主展品墙壁面前。
他仰头,恍惚间,仿佛看到那幅《澜》挂在上面,再一眼,分明空白一片。
潮涨潮退潮去也。
相如澜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石菲说你找我?”
空旷的区域,脚步声鲜明,江檀匆匆赶来,相如澜转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十周年这么好的机会,”江檀语气自然,“市场瞬息万变,联名卖潮牌,十几倍的利润,干嘛放着钱不赚?做什么都比画画挣得多,真是手艺人命贱。”
相如澜静静听完,忽然开口:“你预备什么时候重新画画?”
话题转得突兀,江檀没反应过来,怔神片刻,“等忙完十周年展再说。”
不太意外的答案,相如澜轻轻点头,“好。”
江檀抬手搂住他的肩膀,笑意轻松,“知道你盼我新作,放心,到时绝对惊艳你。”
“我一直都相信你的创作能力,”相如澜顿了顿,“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给你造成压力。”
“不会。”
江檀回答得太快。
相如澜也就知道了答案,他抱着手垂下脸,没有拆穿江檀。
片刻沉默,江檀捏了捏他的肩膀,“上去看看闻铮的画?”
“不去。”
相如澜回答得也很快,江檀轻轻瞥了他一眼。
“你去忙吧,”相如澜松开手,“我也有事。”
用工作来逃避生活,相如澜早已驾轻就熟。
十周年展,潮牌联名。
相如澜在办公室不住苦笑,他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只忍不住,笑了一连串。
等到快下班时,江檀过来。
“那个潮牌联名,我可以取消。”
相如澜抬头。
江檀说:“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相如澜神色复杂,“那你自己呢,想不想做?”
江檀沉默片刻,坐上相如澜的办公桌,“如澜,其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海潮不是不做商业化,既然做了,干嘛还既要又要?”
相如澜半晌不言,他对上江檀的视线,“也许,我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江檀微笑,“不,你是太理想主义了,”他躬身捏了下相如澜的鼻子,“真可爱。”
相如澜轻撇开脸,他不喜欢江檀现在说话的语气。
“没关系,”相如澜惊讶于自己的冷静,“会都开过了,出尔反尔,这样不好,海潮本来就有你的一半,你有权做决策。”
江檀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那你不生气?”
相如澜摇头,“不生气。”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生气,相如澜冲江檀笑了笑。
他的笑容那么干净而缥缈,让江檀心下隐隐感到不安。
“还是算了。”
江檀手掌抚过相如澜放在桌上的笔筒,“十周年,你不想太商业,我明白,联名的事以后再说。”
“都可以。”
海潮现在给江檀,和十周年后给,都可以。
两人一同下班,到了停车的地方,相如澜上车,目光不自觉地上移。
顶楼画室灯光明亮,如月下一颗耀眼的星子。
“那小子今晚又不知熬到几点,”江檀在车内伸了个懒腰,“年轻真好。”
相如澜默默不言,脑海中却想起在山上江檀求婚那天,身后那道比他自己更悲哀的视线。
是啊,年轻真好,可他已经老了。
第18章
距离展览还两个月时,《Selene》画面已基本成型。
相如澜趁闻铮在学校上课,独自上了顶楼画室。
画室中央,巨幅油画悬于墙面,大片色块勾勒出肌肤颜色,肌肉走向。
尽管已在石菲提供的照片上大致看过,相如澜仍是当场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巨幅油画人体的震撼扑面而来,比照片的冲击力何止强上千百倍,一笔一笔,凝结心血。
画面孤寂而空灵,塞勒涅想要逃入森林。
小稿不是这样的氛围,闻铮改了。
相如澜站在画布前,眼眶微微发热,像是灵魂被人生生攫取,制成标本,钉在这幅画中。
他开始后悔。
当初不该答应闻铮做他的模特。
太私密,也太越界了。
强压住心头颤动,相如澜低着头转身,视线里闯入一双沾灰的运动鞋。
相如澜心头又是一震,有一瞬,他竟不敢抬头。
调整了表情,相如澜终于还是镇定地抬起脸,闻铮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来了多久。
“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相如澜说出口就后悔,他这样,不正暴露了自己确定闻铮不在,才上来?
“期末了,专业课结课了。”
相如澜毕业太久,已经忘记这些细节,又或者说他心思繁乱,没有想到。
相如澜摆出老师的口吻:“期末作品做完了吗?”
“老师知道我要参加画展,免了我的期末作业。”
相如澜点头,“那你忙。”
他迈开脚步,向着门口走去。
闻铮侧身闪到一旁,相如澜从他身边走过。
一点幽淡的香气。
闻铮背贴着墙壁,余光追随那个瘦削的背影,直至他完全走出他的视野。
相如澜进了电梯,紧绷的背脊放松,手掌抵住冰冷的扶手。
回到办公室,相如澜坐下许久才回过神。
不到一分钟的见面,他们只看了看彼此,只说了几句话,没有一句是不该说的。
可是、可是……
相如澜眼前满是那幅画,混着闻铮看向他的眼神。
相如澜指尖发麻。
顶楼画室没有监控。
相如澜不知道此刻的闻铮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他亲眼见证他答应江檀的求婚。
相如澜背靠向椅,闭上眼,蜷缩在椅子里,他自己又在做什么?
为了配合闻铮这幅主展品,海潮特意跟相熟的美术馆借了一批新古典主义希腊神像大理石雕塑。
雕塑倒库,相如澜跟江檀亲自去接。
物流车停靠后门,木箱层层拆解,相如澜确认完好,签字接收。
工人佩戴白手套,将雕塑平稳抬入库房。
江檀站在一旁,背过手,笑着说:“你对闻铮的这幅作品还真上心,我要吃醋了。”
相如澜脸上微刺的麻,“我对任何艺术家的作品都很尊重。”
江檀肩膀轻碰了下相如澜的,在他耳边低语:“在你心里,已将他认作艺术家?”
相如澜嘴唇轻抿,“他将会在这次十周年展大放异彩,”目光看向江檀,“你不这么认为?”
江檀嘴角微勾,“我自恋又自负,永远只承认自己。”
相如澜闻言也笑了笑,心底不由掠过一丝怀念,“嗯。”
那双丹凤眼,无情时冷漠得让人胆寒,温柔时也格外动人。
江檀望着相如澜眼中脉脉如水,抬起手,轻捋了下相如澜耳后的长发。
“头发是不是该修了?”
相如澜转过脸,身后长发马尾跟着晃动,长度已快过腰。
他的头发自从留长之后,差不多每隔半年就要修剪一次。
相如澜从不去理发店剪头发,江檀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会亲自帮他修剪。
这么多年,这个习惯一直都保留着。
相如澜手掌捋了马尾,“只长了一点点,过段时间再说吧。”
两人的关系,连挣扎的痛苦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就只有日复一日的平淡。
其实很早就开始这样了。
只是那时候相如澜还没有放弃,还在反复自我叩问,试图挽救。
现在,顺流而下,在一潭死水里平静得仿佛麻木。
上班、下班、回家、做-爱、睡觉。
“老师,咖啡。”
“谢谢。”
相如澜低着头处理公事,感觉到石菲还没离开,“还有什么事吗?”
抬头对上石菲关切的视线,相如澜脸色微怔。
“老师,”石菲态度谨慎,“您最近在节食吗?”
相如澜反应过来,“对。”
石菲点头,“那您注意身体。”
等石菲走后,相如澜停下手头工作,转到洗手间。
洗手间里照出他的脸,皮肤紧紧地附在骨骼上,他看起来是比之前瘦了。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
十周年展的事,他大部分都移交给江檀去做,他现在手头忙的是交接工作。
秘密进行,花费的保密功夫让工作量多了一倍。
相如澜手掌抚上面颊。
干这一行,最大的追求就是‘美’。
相如澜看着镜中的自己。
呼吸升腾起的雾气爬上眼镜,相如澜看不清自己了。
“我今天晚上要留下来加班,你先回去吧,开我的车就行。”
“加班?到几点?我等你。”
“说不准的,看纽约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你不要等了,顺便替我回爸妈家一趟,去看看他们。”
江檀沉默片刻,终于答应了。
相如澜知道他大概误解他故意逼他单刀赴会,也不解释,他只是需要支开江檀而已。
一直到石菲也下班,相如澜才致电齐鸣和彭锐,让他们过来。
“这是海潮所有的艺术家代理合同,展览合同,场地租赁合同,还有旗下商品店的合同。”
桌上合同分明别类地放在框里。
彭锐带了三个会计师,马上开始梳理合同。
齐鸣草拟了一份整体的转让协议让相如澜过目,大致了解框架。
相如澜前后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放下。
齐鸣:“相先生不仔细看看?”
相如澜笑了笑,“香槟还是红酒?”
办公室酒柜陈列着不少好酒,相如澜随手拿了一支打开。
“会计师们要保持清醒,今晚没口福了。”齐鸣笑着说。
相如澜倒了一杯给他,“没关系,走的时候可以拿一瓶。”
齐鸣嗅了下香气,“沙龙,2012年?”
相如澜看了眼瓶子,“果然老酒鬼。”
齐鸣大笑,笑过之后,又问:“这算在转让清单里吗?”
相如澜抿了一口,酒液冷冽,气泡绵密,“可以都送给你。”
齐鸣酒端在手中,压低声音,“恕我直言,这像净身出户。”
相如澜轻声说:“你当年都没给我们办结婚,哪来的净身出户?”
齐鸣也算是老朋友了,海潮一路走来,所有法律层面的事,全经他手。
在整个艺术品行业,齐鸣都有口皆碑,最重要的是,他嘴够严,不说是非。
齐鸣也喝了口香槟,“这件事情,江先生还不知道吧?”
相如澜低垂下眼,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不想回答。
齐鸣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出意见,“海潮经营得很棒,突然更换持有人,也许会引起商业上的震荡。”
“我知道。”
就像当年齐鸣在他们想要结婚时做出风险提示一样,相如澜很清楚后果是什么。
“按照我的职业素养,这个问题我不该问,但是,”齐鸣彬彬有礼地说,“为什么呢?”
相如澜轻扯了扯嘴角,“他比我更适合持有海潮。”
会计师清点完毕,分类装箱,齐鸣跟相如澜分别在交接清单上签了字。
“相先生,我们会在三天之内做好精细核对和清账,进度我同步给您。”
“辛苦了。”
相如澜让几人各自选了一瓶酒带走,送他们出办公室。
送走了人,相如澜在台阶处站了一会儿,转身重新回办公室。
长长的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那样安静。
相如澜走得很慢,他低着头,抱着双臂,神思不属。
当那双熟悉的运动鞋撞入眼帘时,相如澜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幻觉。
相如澜停下脚步,慢慢抬起脸。
闻铮斜背着包,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神色怅惘,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朝着走廊的方向扭过脸。
走廊两侧乳白色灯光,闻铮怔忪地看着相如澜,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低下头,“老师。”
“你怎么在这儿?”相如澜脱口。
闻铮抬起脸,目光从相如澜脸上掠过,“我刚画完。”
相如澜没问他画完画,是怎么从完全相反的顶楼画室跑到这儿的,沉默地上前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过去收拾了下桌面,关灯,又重新推开办公室的门,闻铮还没走。
见相如澜出来,闻铮开口,语气平稳,“老师,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相如澜没回答,余光落在闻铮微微绷紧的手背上。
“老师,我没别的意思,是看您最近好像瘦了,”闻铮又开口,低了下头,“对不起老师。”
相如澜静静站着,夜色如水,今夜,他正式开始海潮所有权的转移工作,很意外地不是那么难过,而只是,轻松。
“吃不吃面?”
闻铮猛地抬头。
相如澜目光平和,“这里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面馆夜里生意很好,屋内的桌都已坐满,只剩下外面的位置。
闻铮担心:“老师,会不会冷?”
相如澜说:“你怕冷?”
闻铮:“我不冷。”
风拂过面孔,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相如澜低声说:“那就没关系。”
闻铮上前点单,被相如澜挡住,“上次是你请客,这次我来吧。”
闻铮点了最便宜的阳春面,相如澜看他的高个子和大骨架,擅自给他加了鸡腿和煎蛋。
两人在外面坐着等,闻铮拿纸巾仔细擦拭一遍桌面。
他看上去也比初次见面时瘦了,他瘦下来,脸颊的线条收得更紧,原本就分明的骨架,此刻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愈发硬朗。
相如澜手握着杯热水慢慢抿。
闻铮收拾完,低下头,手掌合拢,也握住杯子。
“老师,您最近好像经常加班。”
相如澜喝水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闻铮额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幅画,老师您还没给过意见,”说起画,闻铮终于抬起脸,看向了对面的人,“您觉得怎么样?”
相如澜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水,“很好。”
闻铮眼底微松,轻声说:“谢谢老师。”
“你不用太着急,时间是够的。”
“我没有着急。”
闻铮顿了顿,“就只是很想画完它。”
热水流进喉咙,相如澜鼻腔发痒。
长久的沉默,一向寡言的闻铮又开口,“老师也要保重身体,一直加班,身体会吃不消。”
“嗯。”
相如澜语气平淡地应答。
他不是缺乏关心的人,他有亲人、朋友,甚至下属也都会关心他。
闻铮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没什么特别的。
第19章
相如澜打车回去,闻铮照旧坐地铁返校。
面馆门口,闻铮陪相如澜等车。
风吹起相如澜的发丝,一下一下,偶尔擦到闻铮的手臂,闻铮抱着手,手指嵌入手臂。
车来了,闻铮拉开车门,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被他抢了工作,下车又上车。
相如澜进了车,对闻铮说:“路上注意安全。”
闻铮扶着车门,看着车内的人,“老师也是。”
他轻轻关上车门,放开手,后退到路边。
相如澜闭着眼睛,一直到家。
巨大的建筑物亮着灯,江檀也到家了。
江檀上前替相如澜脱了外套,他嗅了嗅,“怎么有股牛肉的味道?你吃宵夜了?”
“嗯,吃了面。”
相如澜从冰箱里取水,喝了一大口冰水。
腰被江檀从背后抱住,相如澜抱着冰凉的水壶,微微偏了偏脸,“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家里。”
“挺好的。”
江檀脸埋在相如澜脖子上,“我改口了。”
相如澜转过脸,江檀迎上他的视线,微笑:“我表现得好不好?”
“怎么那么突然?不是说好以后正式吃个饭再说?”
“反正一家人,我想了想,搞那么正式反而生分,我今天叫他们爸妈的时候,他们表情很惊喜,真让我内疚。”
江檀紧了紧抱住他腰的手臂,轻声说:“是我以前做得不够好。”
相如澜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前江檀跟他父母生分,相如澜也不是不难过。
一面是他最亲的亲人,一面是他最爱的爱人。
这世上最难的选择题不过如此。
可是他尊重江檀。
他知道江檀心底的抵触,那并不是因为他不爱相如澜,只是‘父母’对江檀而言是个巨大的心结。
相如澜把水壶放回冰箱,手掌落在腰间他的手臂上,“江檀,你听我说,我不想勉强你做任何事。”
江檀亲在他脸上,“我没有勉强,我是心甘情愿的。”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疲惫再一次找上了相如澜。
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一定要这样,你牺牲自己的个性,我牺牲自己的梦想,削足适履,还要假装合拍,说自己乐在其中,这就是爱。
如果这真的是爱,那爱,还真让人难堪。
江檀鼻尖滑过相如澜的脖子,手掌慢慢往下移动,相如澜一把抓住,“我累了。”
江檀却没理会,固执地向下,抓住撩拨,声音低哑,“你最近好像总是不在状态。”
相如澜皮肤瞬间紧绷,江檀落在他面颊的亲吻仿若针刺。
“工作太多了。”
相如澜手掌虚虚地抓着江檀的手,已经失去了拒绝的力道。
“工作多……”江檀吻向他的颈下,“才更要好好放松。”
相如澜喉结艰难地滚动,身体有了反应,心底却愈加空虚。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已经决定接受,想好了,要继续这样过一辈子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内心不听从他的指令?
拒绝的话哽在喉头,相如澜说不出口。
他又掉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性-事结束,相如澜在浴室泡澡,今天只做了一次,可他却累得连动都不想动了。
江檀走进浴室,端着杯热红酒,“喝点酒,好睡一些。”
“谢谢。”
江檀在浴缸边沿坐下,他静静地看着相如澜,相如澜抿了口红酒。
江檀忽然开口,“如澜。”
相如澜抬眼。
江檀眼神专注而黑沉,“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相如澜微微一怔,“什么事?”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不小心开车撞到了路边的花坛。”
相如澜脸色骤变,一下坐起身,水流哗哗,慌乱地撞,“你没事吧?”
江檀笑了笑,“当然,我这是不好好地在这儿吗?”
相如澜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没受伤?”
“没有,连皮都没擦破,”江檀语气轻松,“就是你的车撞坏了前车灯,我送到店里去维修了,要从国外调货,得三个月。”
“车无所谓,只要你人没事就好。”
相如澜目光落在江檀手上,依旧紧张,“真的没事?”
相如澜不放心,泡完澡,把江檀整个人检查了一遍,确定江檀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江檀见他那么紧张,目光带着笑意,把人扑倒在床上深吻。
“如澜,我爱你。”
相如澜对上江檀视线,嘴唇微微颤抖,不知该如何作答,江檀却像是没想要他的答案一样,又吻了下他的唇,“睡吧。”
车子送去维修,店里给了辆代步车。
相如澜不放心江檀开车,再不让他碰方向盘,连那辆跑车钥匙都没收。
江檀懒懒坐在副驾驶,享受地勾唇微笑,“没那么夸张。”
“反正你这段时间先别开车了。”
相如澜心下后怕,昨晚江檀是被他支走的。
如果江檀真的车祸出了什么事……
相如澜手掌微微颤抖。
不能再那样支走江檀,相如澜找了个白天的时间去事务所。
齐鸣根据彭锐那边拟了正式的转让协议。
齐鸣笑着提醒,“这份可要仔细看。”
协议条款繁多,相如澜看了很久,他的要求是把海潮的一切都转让给江檀。
齐鸣陪着,手上端着杯茶慢慢地品。
“没问题。”
相如澜说着,抬手,“笔。”
齐鸣看着他,眼神中有叹息,“真要签?”
相如澜笑了笑,“不然我拿你寻开心?”
齐鸣:“海潮价值连城。”
相如澜神色柔和,“所以才给他。”
齐鸣摇头,“鄙人太俗,不懂你们艺术家的爱情。”
相如澜心说,可惜那不是爱情,是责任。
相如澜签了字,现在这份协议只差江檀的签名。
只要江檀签名公证,转移手续就会即刻启动。
相如澜感到浑身说不出的轻松,他在齐鸣这儿先吁了口气。
齐鸣礼尚往来,也开了瓶香槟给他。
“原来这就是真富豪风范,视金钱如粪土,”齐鸣一边倒香槟一边调侃,“放弃这么大的产业,好似甩掉个大包袱。”
相如澜慢慢收敛笑意。
齐鸣放下香槟,用朋友的口吻道贺:“恭喜。”
相如澜却再无半点轻松之感。
一个海潮,真的能抵得过不爱的亏欠?
相如澜开车返回海潮,路过街边面店,黄底红字的招牌,显眼地刺入他的眼眸。
相如澜握紧方向盘。
他想起那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最简单的相处,最简单的关心。
他看得到他的灵魂,所以一切,都变得那么不一样。
相如澜翻了办公室门口的监控。
闻铮每天晚上离开之前,都会绕到他的办公室门口。
相如澜看着监控画面,背深深地向后落入椅中。
他该怎么办?
除了视而不见,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心口闷得发紧,说不清是痒,还是疼。
他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
闻铮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们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
甚至,还不算真正了解彼此。
相如澜对自己说,他一向现实,这不过是平淡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相如澜叫来石菲。
“门口走廊那块地毯太旧了,换块新的。”
“好的,我马上去办。”
“先围起来,等挑到合适的再更换。”
石菲有点糊涂,但还是照办,马上让工人把走廊这片围挡住。
石菲挑了许多款式的地毯,相如澜都不太满意,让石菲不用管,等他挑中了直接发给石菲。
这么一挑,就挑了三天。
门口走廊的路被警示锥挡住,闲杂人等暂时无法通行。
除了江檀无所谓地踩入,来接相如澜一起下班。
后面相如澜再看监控,闻铮被拦住,没过来。
新的地毯更换完毕,门口一片风平浪静。
十二月底,闻铮完成了作品。
相如澜和江檀一起过去查看,现场还有石菲与黄晰。
巨大的油画悬挂中央,石菲不可置信,被美得失语。
黄晰后半程经常在现场,同样被成品震撼得无以复加。
谁也没想到二十岁的闻铮居然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实在太恐怖。
天赋化作利刃,直刺在场所有人的眼眸。
相如澜屏住呼吸,脸上肌肤都在战栗。
如果此刻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许会对着这幅画失声痛哭。
那种漫无边际的孤独从画中喷涌而出,会压垮每一个曾有过同样孤寂时刻的人。
相如澜低下头,回避那幅画,也压抑眼中的泪。
身边静了很久,江檀呼吸沉重,第一个开口,他‘啪啪’鼓了两下掌,“真不错。”
站在一旁的闻铮朝着江檀微微弯腰,“谢谢老师。”
江檀看向身边的相如澜,微笑着说:“老板觉得呢?”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抬头,情绪已悉数收好,他说:“它值得主展品的位置。”
江檀看着画,忽然轻笑了笑:“说起来,这幅画之后算在海潮名下吗?”
石菲回答:“属于闻铮。”
江檀挑了下眉,“海潮提供了画室、材料、助手……”他看向安静的男孩,“闻铮,你的意思呢?”
“后面再说吧。”
相如澜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江檀转脸看向他,相如澜脸上又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针刺感,“等看了展出效果,才好拟合同。”
“相老师。”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闻铮,相如澜慢了半拍。
闻铮视线温驯而克制,带着尊敬,“这幅画,我想赠予,”他顿了顿,说,“海潮。”
停顿的那几秒,相如澜心跳如鼓,耳边阵阵发烫地嗡鸣。
他毫不怀疑,闻铮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赠予……你。
相如澜移开视线,看向画室的角落。
身边江檀再次鼓掌,语气轻快,“你相老师果然没看错你,闻铮,既有才华,又有人品,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闻铮在相如澜办公室里签了赠予协议。
《Selene》从今日起,属于海潮。
江檀收起赠予协议,“说来,还是我发掘的闻铮,”他看着相如澜,笑着说,“亲爱的,我是不是也该有奖励?”
江檀倾身凑上脸颊,相如澜睫毛轻颤,在他面孔蜻蜓点水地一吻,余光撞上一道视线。
那类似悲哀的情绪,那么浅,水影般从那双黑眼睛里一掠而过。
相如澜心下一紧,“好了,闻铮的任务完成,该推进布展和灯光了。”
前期筹备已基本到位。
整场展览的动线与布局,相如澜心里早有定稿。
他本就是策展出身,海潮初创时,正是靠他几出精准独到的策展,才在小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十周年展,相如澜摒弃了一切花哨与剑走偏锋的创意,回归艺术最本真的面貌。
《Selene》所在的主展区,除了几件衬景的雕塑,四周再无多余陈设。
以雕塑的冷硬,衬托《Selene》极致的空灵与柔美。
距离十周年展还有一周,《Selene》暂时收存在画室。
闻铮交稿后便不再过来,相如澜也终于能毫无顾忌,独自一遍遍去看这幅画。
每看一遍,相如澜都被重新震撼一次。
他仿佛又回到那座山里,在铃兰花的包围中,却只想逃进更深的林子里去。
相如澜深深地低下头,呼吸沉重。
Selene与他,终究都还是被困在原地。
第20章
接到新任务的石菲面露难色。
“我是没问题,就怕未来艺术家不配合。”
“你不是说他很老实听话?”
“老师,他画画的确不需要人催,但是……”石菲委婉地说,“在别的事情上,他很固执己见。”
相如澜眼神微凝,石菲马上改口:“我尽力完成。”
海潮的十周年展万众瞩目,当天,会有无数的媒体到场,这是圈内的盛宴。
闻铮作为青年画家展区的主展品作者,必然会受到大量关注。
相如澜不能让闻铮穿着文化衫球鞋亮相,会被认为是卖惨作秀。
相如澜对闻铮的定位是天才级别的青年画家。
对闻铮而言,最亮眼的名片就是《Selene》,无需赘饰,形象设计越简单越好。
石菲前往学校,下午电话回来,闻铮同意去工作室做造型。
“你直接带他去找潘辰。”
艺术家也需要包装,潘辰是很早就与相如澜相识的造型师,当年帮江檀做过形象设计,海潮大部分签约艺术家的形象设计现在依旧归潘辰来做,二人是私交极为不错的老友。
石菲那边还没同步进度,潘辰就先打来了电话。
“哇塞,澜,你什么时候签了个这么帅的小鲜肉,考验我的定力是不是?真讨厌,明知道人家最淫-荡了。”
相如澜笑了笑,“你收敛点,他还是学生。”
“学生?那我更喜欢了。”
潘辰在电话里发出夸张的口水吸溜声,相如澜只是笑,潘辰很可爱。
“他的形象真的很不错诶,上次见到这么靓的仔,还是你家那头死鬼。”
“不过你家那死鬼太傲了,眼睛长头顶上,甩都不甩人,这个小鲜肉看上去很好欺负哦。”
相如澜笑容微淡,“我希望能更多地突出他的个人特色。”
“安啦,我办事,你放心。”
潘辰压低声音偷笑:“他其实长得蛮色情的,我一定让他把这优势发挥到极致。”
潘辰电话挂断,石菲的电话才打进来。
“老师,我们已经到工作室,潘老师正在跟团队讨论。”
“好,你陪着他。”
潘辰在专业上的能力,相如澜很放心。
相如澜放下电话,继续看文件。
半小时后,手机又响了。
潘辰在电话里炸了锅。
“澜,你从哪个几百年前的坟里挖出来这么个小古董,让他穿个露胸西装都不肯!我的天哪,他是学艺术的吗?”
“还有,他是不是哑巴啊?只会点头yes摇头no?在我这儿当上拨浪鼓了,除了摇头就是摇头,我的妈呀,大哥,要不还是穿校服吧。”
相如澜忍不住笑,“让石菲听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换上石菲。
“老师,”石菲语气无奈,“潘老师的想法可能太前卫,闻铮不接受。”
“他不接受,你可以说服他,你怎么说服他过去做造型,就怎么说服他接受这个造型。”
石菲苦恼,“老师,狐假虎威也有个限度,我能把他人带来已是极限,要让他彻底听话……老师,要不我让他来听电话?”
石菲话中意思,相如澜很快明白,他稍作迟疑,“你叫他来听电话。”
电话转来转去,终于转到第三人手里。
“老师。”
上次签了赠予协议之后,闻铮便回到了学校。
时隔多日,再听他声音,几分陌生。
原本他们也不怎么说话的。
相如澜转动椅子,看向窗外,“为什么不听话?”
闻铮沉默几秒,有些无奈,“衣服太露了。”
相如澜嘴角不知怎么,微微上翘,能想象这个朴素又执拗的大男孩面对潘辰时手足无措,只能沉默拒绝的模样。
“你自己有想法吗?”相如澜轻声说,他语气柔和,带着师长的慈爱。
闻铮的语气也跟着变柔了,“我不懂那些。”
“那就听他们的。”
相如澜耐心地等待,最终等到闻铮轻轻地叹气,“好。”
相如澜深抿了唇,“把电话还给潘老师。”
那头呼吸仍在,隔了快半分钟,才换成咋咋呼呼的潘辰。
“好大的架子,还要家长亲自来哄,咦,你也知道脸红?”
“潘辰。”
相如澜打断,“不要给他太暴露的衣服。”
潘辰在电话那头大叫,“澜,你也开始不艺术了吗?”
“他听话,你也听话,”相如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回头给你送上几件古着。”
潘辰哼哼唧唧了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声,“好吧。”
闻铮做完造型,潘辰跟石菲分别发来了视频和照片。
潘辰按照相如澜‘别太露’的要求,干脆把闻铮包得严严实实,露肤度做到最低,连脖子都被丝绸包住。
视频里闻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也修饰过,自然卷略微向后收,显得更利落,他像是时尚杂志扉页上会出现的模特。
“山本耀司这件外套单穿,里面真空露V线胸肌,再配条裙子绝对好看爆了,可惜小古董不肯穿咯,浪费那么好的身材,练了不就是要露的?真是。”
潘辰举着手机吐槽,“来嘛,对着镜头笑一笑,给daddy看看效果。”
闻铮闻言,头低得更深,潘辰坏心地调整焦距,相如澜看到镜头里闻铮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潘辰的气声窃笑,“又脸红咯。”
石菲发来的视频则公事公办,各角度把闻铮拍了一遍,最后附上账单。
相如澜关了视频,回复石菲‘ok’。
十周年邀请函下印,相如澜确认名单后,由店里一一寄出。
正式开展之前,社交不断。
在无穷无尽的沙龙聚会间隙,相如澜不断调整展内的灯光。
《Selene》已经挂上,周围做陪衬的雕塑也都摆放完毕。
“完美。”
相如澜回头,江檀手臂挂着外套,正微笑在他身后看他,身上带着一丝酒气,不知是从何处夜宴归来。
江檀上前,站到相如澜身侧,仰望那幅《Selene》,“相如澜的策展,永远无敌。”
相如澜看着那幅《Selene》,他这段时间已看了无数遍。
初看心惊,越看,心越平静。
能有人看懂他,怎么都算得上是一件幸运的事。
“江檀。”
“嗯?”
“你还会画画吗?”
身旁短暂静默,江檀语气笃定,“当然。”
相如澜转过脸,江檀冲他笑,“否则海潮只有小孩子撑场面,那怎么行?”
工人挂上幕布,《Selene》隐入黑暗。
相如澜眼眸一闪,心轻轻颤了颤。
周年展当日,晴空万里艳阳天。
相如澜早早醒来,电动窗帘移开,莹白世界映入眼帘,他不禁怔住。
“下雪了?”
身后江檀慵懒地把下巴搁在相如澜肩头,双手抱住相如澜的腰。
“好像海潮创立那天也下雪了,是不是?”
是。
相如澜眼中流露温柔神色。
本城少雪。
十年前,相如澜毅然放弃绘画,转而开设画廊。
海潮成立那天,也像模像样地剪了个彩,只有他与江檀两人,剪刀都是从画室拿的。
两人并排站着,在冬日冰冷的空气中相视而笑。
相如澜心下仍存涩意。
放弃画画,于他而言,也是人生重大决策。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下起了雪,晶莹的雪花一点点落下,相如澜仰头,迷了双眼。
“老天也为我们庆祝。”
江檀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说。
二十五岁的相如澜回眸看向自己的爱人,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心中说,老天作证,相如澜,永远不后悔。
衣服昨晚就送了过来。
相如澜依旧低调地穿一身白色,周年展,他不是主角。
江檀穿了同款黑色。
“黑白双煞。”他对着镜子玩笑说。
相如澜也笑了笑,“太极八卦。”
江檀突发奇想,“我们交换领带,怎么样?”
白西装黑领带,黑西装白领带,镜中的两人看上去和谐又般配。
江檀侧过脸亲了亲相如澜,“十周年快乐。”
周年展当日,海潮闭馆,只接待持有邀请函的宾客,正式开始的时间是下午四点,相如澜跟江檀上午抵达,确认现场所有细节。
下午三点,陆续有宾客前来,相如澜与江檀分别上前招待。
“哇,”林家升上来就跟相如澜握手,撞了下他的肩膀,“情侣领带,会不会太过火?”
相如澜拍拍他的后背笑了笑。
几乎所有与海潮有过关系的艺术家悉数到场,相如澜在展区入口,与无数人握手寒暄,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与作品,也知道他们未来的方向。
相如澜能成为这个圈子的点金手,不仅在于他眼光毒辣,更在于他如果看重一个艺术家,就会全力以赴,为他量身打造事业路径。
艺术家们在展区的空白画布现场留下几笔涂鸦,算作某种庆贺,占满整面墙的画布逐渐被各种色彩填充。
到场媒体不断按下快门,记录这一次艺术圈的盛宴。
许多艺术家们都纷纷合影留念,上传社交平台。
“老师。”
石菲悄然上前,在相如澜身侧提醒,“威廉先生到了。”
正和相如澜交谈的画家心领神会,“相老师,您先忙。”
相如澜微笑,“玩得开心。”
刚走到会客室外,相如澜就听到了谈笑的声音,石菲帮他推开门。
里面白发男人看到他,立即站起身,“澜。”
相如澜上前与他拥抱,“欢迎你,威廉。”
江檀也站起了身,跟着抬手,“也欢迎下我吧。”
威廉大笑,勾了手臂,三人一起互相拍了肩膀拥抱。
“澜,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优雅迷人。”
威廉对江檀笑,“江,你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江檀负手微笑,“当然。”
相如澜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这个笑发自真心。
当年他为了替江檀打响名声,特意跑去荷兰,求见这位阿姆斯特丹最有名的艺术品商人,向他推销江檀。
如果不是威廉被他说服,帮助他一起在国际拍卖市场为江檀运作造势,江檀的路不会那么顺利。
“十年了,海潮,真了不起。”
威廉夸赞相如澜,“澜,你真伟大。”
相如澜笑了笑,“不过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今年海潮的周年展,青年展区,会有惊喜吗?”威廉跟相如澜一样,致力于挖掘青年画家。
江檀给了他一个俏皮的眨眼,“这是秘密。”
威廉再次大笑,“江,也还是那样风趣,中国人果然是不老的。”
三人正闲聊,门口石菲轻轻敲了两下,相如澜起身,手掌按了下江檀的肩膀,“你们先聊。”
威廉微笑点头,江檀抬手拍了下相如澜的手背,相如澜走出会客室。
石菲:“闻铮来了。”
前一天,相如澜就特意叮嘱要把闻铮藏好,闻铮今天的亮相必须在《Selene》之后,让闻铮走特殊通道,从库房那边绕过来。
相如澜跟石菲下去接人。
远远的,相如澜看到路边高大的黑色身影独自站在树下,雪花纷纷扬扬飘落,缀在做好的发型上。
闻铮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脸。
他从潘辰的工作室过来,微厚的唇在看到相如澜的一瞬,轻轻拧了个角。
相如澜神色镇定,看一眼,便回避了眼神,“快进来,别弄湿了衣服。”
闻铮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他脸上大概是扑了一点粉,潘辰替他修饰了五官,更显得突出。
三人从库房上去,主持人那边发来信息,时间差不多了,询问是否开幕。
“你带着他,”相如澜对石菲说,又看闻铮,“听石菲的话,别乱跑。”
闻铮看着他点头。
相如澜撇开视线。
江檀与威廉都已到场,相如澜过去,在两人中间留好的位置坐下。
台上主持人见状,立即就位。
现场灯光还没点亮,四面窗户自然光射入,主持人站在台中央,他身后是被幕布罩住的《Selene》。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海潮十周年展……”
太多思绪,太多感慨,相如澜静静听完主持人诉说总结海潮的十年旅程。
掌声雷动,无数道贺的目光袭来。
相如澜眼眶湿润,身侧手被抓住,他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江檀温柔凝视,相如澜回以一笑。
“接下来,就请Van der Meer Gallery的威廉先生来为本次海潮十周年展的开幕作品揭幕。”
主持人边鼓掌边退让到一侧,相如澜起身与威廉拥抱,威廉与他贴面吻,“祝福你,我亲爱的澜。”
在众人的掌声中,威廉上台,工作人员递上揭幕的长绳。
相如澜已提前吩咐石菲带着闻铮在侧面等待,他已看到那边黑色的一角。
相如澜坐下,仰头望向那块幕布,媒体长枪短炮,也都瞄准了幕布,所有人屏息凝神地期待着。
这是相如澜在海潮的谢幕,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有始有终,相如澜心中只余感动。
威廉在台上动作夸张地扯动金色长绳,配合着台下无数的闪光灯。
幕布如丝绸般滑落,画作露出真容。
相如澜思绪‘嗒’的一声,像是被按下暂停键顿住,笑容凝固在嘴角。
苍冷雪景,气势磅礴,漫天的雪扑面而来,冲击眼球,引起众人阵阵惊呼以及热烈掌声。
“Wow——”
威廉一面鼓掌一面朝着台下大声赞美,“江,实在是太美了!”
相如澜慢慢转过脸,江檀在掌声中起立,朝着身后人群鞠躬致谢,在他弯腰的瞬间,余光相撞,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江檀也同样看着他,笑着轻挑一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