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血妖(九)

    又似乎……不太像。

    薄薄软软的舌交缠搅扰,她只是反复地舔磨,没有要将它吞进肚里的样子。

    日志报告里寥寥几语的记录是全然苍白匮乏的。

    她们真正共处于黑暗时的美妙,远超出文字所能描绘的极限。

    绝大多数人恐惧它,觉得它是病毒的培养皿,是核污染与基因污染杀不死的怪物,是驻守地狱大门的使者。

    只有她纯粹享受与它的拥抱。她喜欢和它紧紧贴着,永远沉湎于夜色。

    她宁愿违逆正常的生物钟,颠倒昼夜与一头怪物长久呆在一起,也不愿更多应付人类。

    地下恒久亘古的黑暗,日月星辰被隔绝在地表之外,没有任何能够打扰她们。

    见她喜欢,福宝把舌头伸得更长,反客为主勾住她。

    挑拨,吮吸,缠绕。

    口腔是最接近人体核心温度的位置之一,这里的体温已经很高,可仍比不上以高体温著称的蝙蝠怪物。

    像一滩流质火焰滑入,带着热浪熊熊肆虐。

    水质的触感,却会沿途蒸腾卷走一切水分。

    舌上沟壑凹槽密布。

    它依然在不知不觉地汲取液体,将她湿润口腔里的津唾一扫而空。

    于是没亲几下,米蓝咳呛着推开它,因缺氧涨红了脸气喘吁吁,留出短暂空隙让黏膜细胞重新分泌保湿剂。

    她表现得像要退却,它倒是不依不饶了。

    从墙面下来了,四肢并用追近来抱她,拱着脑袋使劲想把自己塞进她头发里,结果是把承受不住它这样大体积的米蓝摁倒了,压在身体与地板间。

    随后,自我意识到凭它现在的体型还想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太难,它改变策略,转而撑开双翼,努力地将她塞进四面皮膜里裹住,像塞一团生怕外人觊觎的宝藏,激动小声地嘤嘤叫。

    米蓝没有反抗。

    今夜的它明明没有舔食她的血液,她却仍感到有些晕眩。

    吸饱了它的温度与柔软,像干瘪的胃被营养丰富的流质不多不少地填充,是幸福满足的晕眩。

    静静拥抱一会儿,趁它不再挣扎逃跑,她摸它的翅膀,很认真,一寸寸地摸。

    掠过那些明显硌手的撕裂伤,痒意与疼痛同时侵袭,它后知后觉,有点羞耻地发颤,不自在抖动前臂弯折指骨,想要收回去,她却将其拉得更近,埋头舔上。

    它的血肉也是滚烫的。

    她抱着它,一点一点舔得认真,像母兽为新生的幼崽梳理皮毛。

    做完这一切,发现福宝更安静了,米蓝取了消毒剂给它处理,再摸索着用随身携带的创愈贴将创口贴上。

    动作一丝不苟,极其认真。

    她不问它为什么伤害自己,只是非常自然地善后,心疼之意不言而喻。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怪,更有点画蛇添足。

    一方面,血妖的自愈力超乎寻常,血管丰富的翼膜修复力更甚。另一方面,在大部分人心目中,它才是行走的毒源,还需要什么消毒仪式呢?

    严谨完成治疗步骤,似是在检查有无其它伤口,又似无言的安抚,她抚摸过它的臂膀与“手指”,抚摸它轻薄的皮肤膜,抚摸附着在上面感受风力的微小乳突——后者让它感觉有点痒。

    她的指腹比春风还要轻柔,像雨点淅淅沥沥。

    她好像,很喜欢它身上这对多余的翅膀……

    福宝受宠若惊。

    跟随她细腻柔软的动作,一点点重燃起的希望令蝠迷醉。

    米蓝当然喜欢。

    被拘束在大地的哺乳动物,总是向往天空。

    她至今还记得它第一次从她掌心腾跃向空中时的喜悦,虽然是她意料之内,可在没有亲生母亲一对一教导、没有同类生物示范的前提下,这只全新的、异类的雌性小血妖,在有限实验室空间里,通过无数次磕磕碰碰的莽撞试错、懵懂探索,自己学会了飞行,而且飞得轻盈舒展,华丽漂亮,平衡掌握得极好。

    它聪明得令人发指。

    而智力已是它最不值一提的优势。

    它还拥有充沛的感情。

    她很喜欢它,是全部、完整的它,哪怕它身上与她不相关的部分——这念头升起,福宝更觉恍惚飘然了。

    它鼓足了勇气。

    它要问她,它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它重现了曾经向她寻求身份认同的场景,只是这一次,询问的是她和自己的可能。

    它抬起它与人类并不相像的前肢,爪尖点向她,再点自己,然后,用拇指弯钩辅助着勾起她的手,慢慢地向内拉动,掌心对掌心、拇指碰拇指,让这分别来自人与怪物的四只“手”合在了一起。

    它专注期待地看她,并偏了偏脑袋。

    担心偏头的姿态她看不清,它将侧脸颊的绒毛蹭到了她指节上,配合尖牙轻叩,发出表达寻求、疑问之类意思的哒哒声。

    在学会其它语言前,它最先学会的就是米蓝的肢体语言。

    她们用直白的动作传达心意,用丰满的“表演”流转情绪,这是肢体最大的魅力。

    跨文化,跨物种,绕过所有文字游戏与文明壁障,直抵内心的真实与安全感。

    过去,常常是福宝需要想方设法理解她的意思。

    要它到测量口去,要它展平翅膀,要它调个方向……

    在那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品貌非凡的小生灵在饲养室牢笼里注视她,而她脚下是更大的名为资源站工作场的牢笼。

    她每一次的比划动作很慢,正值大脑飞速建构的智力增长期,福宝用乌溜溜的眼珠紧盯她,分析她的意图。

    理解错了就重来,理解对了有奖励。

    奖励是她的血。

    也是通过这一幕,当初的米厉教授认识了到这只非人小怪物的潜力。

    看到笼子里血妖用它本该用于飞行的纤长手指、本该用于猎食的凶残后爪,乱七八糟但隐约有条理地跟米蓝比划,她才想起,任由一个哑巴教孩子,只能教出又一个小哑巴。

    对寻常人而言,肢体语言是一种低效率方式。米蓝有时间与耐心和血妖慢慢交流,其她人没有,其它情势没有。

    所以她对米蓝提出了要求,教会血妖用声音传达信息,包括文字信息。过程里,米蓝自身也需要复习回忆,甚至重新学习。

    米蓝答应了。

    她拾回她学习过的但因不常使用而几乎退化的人类惯用语,开始向血妖传授知识。

    在这时期,她给它起了一个只有她知与它知的名字——福宝。

    福宝。

    福宝。

    小福宝。

    …………

    一声声零分贝的呼唤,它长到这么大。

    现在,它用能将人整个人裹进去的翼膜阻拦她的退路,用鹰钩似的拇指勾起她的双手,问她,她们能不能在一起。

    哪怕她们不是同类。

    不做母女,可以做伴侣。

    这一秒,它想不起来人类的规则了,只想迫切得到米蓝的答案。

    ——她们还是同类吗?

    米蓝分辨着它的提问,陷入了安静的沉思。

    她也有点迷茫,有点混乱了。

    同类有很多意思,她不曾骗它。

    只是,她的确不是它生物学意义上的同类。

    如今它再问,又是想求证什么呢?

    她回答是,它会再生气不理她吗?

    最终,她摇了摇头。

    但手没有抽走,反而握住它的大爪子,十指与它搭在一起,轻轻放进怀里。

    ——我们不是同一个物种,但我是你的同类。

    她的回应很奇怪。

    福宝失望又喜悦,振奋又迷惑后发现,她似乎,没理解到真正含义。

    只激动了短短片刻,察觉到她动作里微妙的与以往“同类”意义无差的偏向,它焦虑了。

    险些原地转圈圈,它伸了伸翅膀,着急地把她搂进怀里,又舔了舔她嘴角,舔了舔她脖颈,配合带着颤音的小声吱吱叫,想要激发她的爱怜,还想更进一步,却发现自己没有能清晰表达伴侣这个动作的方式。

    最终,咔滋咔滋,它开始用角质化的硬爪在地面刻字。

    它刻下了它在转译器见过的文字,然后抓过米蓝的手,引导她去触摸。

    划痕深深浅浅,并不标准。

    隐隐绰绰的黑暗遮挡着,像羞于启齿的秘密半藏半露。

    每一笔画,是层叠起伏的心潮,在她缓慢移动的指下,被毫无防护地揭穿、披露出来。

    伴——侣?

    米蓝从初时的茫然,逐渐变得疑惑。

    最后,她果断摇头,抽回了手。

    这是什么?她没有这奇怪的关系。

    抬手,再想去摸福宝时,却发现,福宝好像生气了。

    刺啦!

    它一下用尖利后爪把刻下的痕迹划得四分五裂,在米蓝靠近时吱吱龇牙低吼,拍打着刚刚治疗过的双翼,歪歪扭扭回到了高处。

    ……

    继野外任务失控后,血妖在实验舱伤人,危险度进一步提高。

    高层要重新调整计划,EC-Li-Bat002被隔离观察。原本一切实验、训练、测量、喂食工作全部暂停。

    投食交给安全组,环境参数由莫德团队优化,

    米蓝也失去了合理合规与福宝见面的机会。

    她被调去了C区,负责复原啮齿目的日常喂养。

    简单说,是特地从复兴署研究院筛选送来的实验小白鼠,而非来自污染区的野生种。

    不过为了测定实验数据,多次暴露在野外,生理出现了异变,具有一定危险性。

    这种人人避之不及的活,对米蓝倒是非常合适。

    没用几天,将上一个饲养员咬得呼天抢地求上头给牠换个工作安排的凶悍大耗子们,已经学会了支棱四条细腿儿翻肚皮躺在米蓝手下撒娇。

    它们也会吱吱叫,摸起来手感软软的,烫烫的。

    听着听着,米蓝时常有些恍惚。

    它们太像福宝小时候了。

    第102章 血妖(十)

    福宝又不理她了。

    C区小型实验室里,米蓝戴着防护手套,一边按部就班地喂这批珍贵的大白鼠,一边禁不住有点走神。

    她想起了福宝以前吃东西的样子。

    它们中最小的也比她巴掌大,在实验室环境下白得发光,一对小玻璃眼珠红似玛瑙,四枚爪与耳朵粉红,吃着吃着会猝不及防推搡打架,抢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食物。

    有的身上长了很大的瘤状物,状态不佳,她就把剩下虫子处理成流质,再折回室内,将那毛茸茸的啮齿动物抱起来,一对一地喂到口中。

    这过程中,但凡进来个实验员或技术员,都会被她的细致程度与不怕死精神惊到。

    虽然在这个地方,生死有命是所有人的共识。或是死在野外调查,或是死在目标爪牙下,或是死于各种实验意外……这些是迅疾能够见到的,还有日积月累的接触,被辐射侵害,遭遇病原体感染,传染未知的污染,整个资源站的空气都可能是致死源。

    毕竟这是个史无前例的组织团体,她们是前沿探路者。

    背负着人类历史最缥缈无依的一个未来走向,没有人可以预见她们下一步会迈进哪里。

    但米蓝和她们有些不一样。

    她已经有三年没离开过地下。

    看着这些可怜的实验鼠,她会想起地表上方并不算美丽、但无端令她怀念的景致。

    在其她人眼中,毫无疑问,她也有病。

    心理上,生理上。

    不乏有人揣测过她命不久矣。自三年前她和血妖幼崽一起被从第12勘探点坍塌谷底带回,暗中流言蜚语与异样眼光不断。

    但偏偏,她一直好端端活到现在。

    正常工作,正常生活,绩效优秀。始终挑不出错漏,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的目光才渐渐少了。

    是啊,她的工作能力很优秀。

    不提其它,单论这些活体样本拒食时,还有谁敢冒着暴露风险近距离给它们测量数据,检查状态,并且手动喂食呢?

    站里其她人经常怀疑她有应对怪物的特异功能,才能时时获得实验生物的青睐。

    不过米蓝自己总是惋惜地感到,她离这些生物的世界还有不小距离。

    她无法清晰感知它们的情绪。

    她只是擅长软磨软泡。

    尤其是对福宝。

    去年的智力测试中,因为她收走了福宝藏起来的工具,导致它越狱失败,福宝冲她发了不小的脾气。

    具体表现为,绝食。

    这在成年人的逻辑里,其实是件荒谬的事情。通过惩罚自己来惩罚别人,听起来就很愚蠢。

    但不得不承认,的确,会对爱你的母亲奏效。且,只对爱你的人奏效。

    那时她潜入到被关禁闭的某蝠身边,一坐一整夜,与微弱蓝光里的小怪物面面相觑。

    她有点抱歉,但俨然不后悔,只是陪伴。

    她也不会觉得煎熬。

    只静静用目光抚摸它乌黑油亮的皮毛也是种满足。

    它的皮毛粗看深黑,特定光线与角度下会泛出润泽的薄红,运动间甚至有粼粼流光涌动。这样奇幻瑰丽的色彩,有种更古老专业的叫法是,玄色。真是头漂亮的生物。

    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件事,一动不动,安静观看所有路过她的生命。

    哪怕一只小蚂蚁也够她蹲守一整天——也只有这些小生命还算常见。

    正因为她超乎寻常的耐性与安静,动物们往往会将她看做环境的一部分,被动习惯她的存在。

    但福宝觉得她很冒犯。

    它倒吊着,前肢一叠把自己包起来,翼膜裹紧头部,挡住她的视线。

    用这样毫无威慑力的举动表达自己小小的反抗。

    没过一会儿,米蓝开始骚扰它。

    ——小福宝,你饿了吗?

    咚咚,她发出声音将它的注意吸引过来,然后用手语对这只野性不驯的动物慢吞吞比划。

    它倒挂在顶上,翅膀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侧面看像片叶型大茧,只在下方露出一对尖尖耳朵,细细的后爪不知是怎么承受那样的体重的。

    它自以为隐蔽、实则无比明显地转动它的蝠耳,探出它两只黑亮的蝠眼瞄了眼,不偏不倚跟米蓝的视线对上。

    很快,发觉上当的福宝把小脑袋重新塞回翼下,不理她。

    但不管对方如何“冷漠”,她痴迷的目光始终专注停留在它身上,她完美的、会飞行的、毛茸茸的宝贝。

    拯救她的神明。

    小福宝,过来呀……

    喉咙深处的肌肉嗫嚅着她给这只生灵取的名字,指尖淌出的血珠滴答在地上。

    她很耐心地等待。

    血香弥漫。

    福宝饿坏了。

    美味当前,被原始冲动支配,再有骨气,终究得乖乖向妈妈低头。

    翅膀伸开又收拢,收拢又伸开。

    忸怩大半晌,它没抗住诱惑,扑棱棱滑翔着落下来,像只飞天大鼯鼠,扁扁平平爬近了,用细细指骨连带薄软的翼膜抱住她手指。

    它牙尖吻利,凸起的小嘴又潮又热又软。

    啜吸过程里不时鬼鬼祟祟偷瞄她一眼,然后迅速低头,幼崽别扭的心思一望而知,很不好意思似的。

    但米蓝当然不会嘲笑,只会温柔看它,欣悦于它愿意进食了。

    那是她第一次了解到,用血就能轻易将它哄好。

    ……

    只可惜,长大后的福宝,心思越来越难猜,也越来越难哄。

    她依然雷打不动去隔离舱看它,很担心其它团队折磨它。

    只是Bat002室的权限有浮动,哪怕她用姨妈的卡也有时成功、有时失败。

    但只要有机会,她从不缺席。

    不论它表现得多么不待见她。

    每次靠近,福宝总气呼呼一只蝠挂在角落,让遍寻它不得后突然抬头发现的米蓝很茫然——知道它在生气,是因为它在极安静环境下耳朵仍转得很快,颇为烦躁的模样。

    于是探视流程便极简为,她入内,环绕一圈观察,确认环境数值正常、血妖身体健康,再试着招呼它吃夜宵。

    它许多时候不理,偶尔下来舔两口,又忿忿飞回去,裹成一只鼓囊囊的皮球。

    米蓝多次询问姨妈,能不能让她接着回去照顾福宝。

    它伤到她并不是主观意愿。

    可对方只答,她们对它另有安排,叫她等一段时间。

    这一等,两个月过去了。

    ……

    近两个月,福宝过得很不好。

    它接受了米厉的条件。

    它需要为资源站做出更大的贡献。

    她们似乎放弃了训练技能的路线,转而开始改造它本身,每天做大量检查,给它注射药剂。

    身体上,时不时就要被扎上几针,忍受着骨骼内传出的奇异瘙痒,它几乎昼不能寐。

    心理上……她不想和它做伴侣……她再也不是独属于它的妈妈了……她总带着一身其它生物的臭气出现在它面前,偶尔还有一两根白色毛发……吱吱吱吱!

    福宝又想放声尖叫了,想当着她的面把在她身上留下臭味的白毛东西抓起来丢掉。

    但它必须配合团队一切安排。

    正如米厉说到做到,她不允许它见到米蓝,它就绝对见不到。

    今天,再一次测量完生理指标后,听着外面几名研究者云遮雾障聊了些专业语,然后,她们又给它注射了营养剂镇定剂调理剂还是别的什么剂。

    福宝原本已是习以为常。

    前半夜它在疲劳与无聊中昏昏欲睡,后半夜,它感觉不太对了。

    难受……

    好难受。

    发生了什么?

    福宝吊在栖息梁翕动双翼,用后爪抓蹭皮肤,难受得想把表皮扒开、把里面的肉剔出来用力挠挠。

    这次的痒不太一样,像是从血液里传出的。

    本就极高的体温进一步飙升,它感觉自己内部汁液快要沸腾,而干燥的皮毛快要自燃。

    对未知的恐慌让它从高处跌下来,上上下下翻腾着在空中打圈,发出超声波锐鸣。

    监测设施能够录入它的声波,按照以往经验,负责近期监管它的队伍应该快速做出响应。

    可今晚,却迟迟没有任何人来管它。

    它时而像猎鹰俯冲,时而像鹞子翻身,时而像海豚腾跃,在相对人很大、但相对它的翅膀就逼仄了许多的空间里横冲乱撞,将最近安装在舱内的监控摄像头都打碎,爪钩在岩壁、在穹顶、在栖息梁各处留下恐怖的抓痕。

    等不来回应,它反应越发激烈。

    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直到——

    哗!隔离舱打开,外界冷气侵入。

    白光一晃而过,它看到熟悉的身影,嗅到熟悉的味道。

    好像幻想跟现实重叠,它猛地朝她扑去。伴随长长短短的社交型声波,落在人耳中,是叽叽喳喳急迫又可怜的叫唤。

    嘴上叫得可怜,它的动作却如疾风骤雨妖魔噬人,强力袭向可以缓解它痛苦的对象。

    硬爪勾进柔软的皮肉,人体在它的冲击下趔趄后仰。

    刹那之间,它嗅到了比以往更加浓郁香甜无数倍的血腥味。

    ……

    米蓝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了。

    她不该来的。

    她正值生理期,本就处于血液流失状态,身体凝血功能变差,而失控情况下血妖的理智与自控力都不得而知,再送上门来被它吸食,贫血晕厥的可能性大大提升。

    可这样的动静,她无法不心焦。

    铜墙铁壁隔绝不了能沿固体传播的声音。对她而言,整个资源站都浸泡在福宝的呻吟声里。

    她快步赶到B3层Bat002室,万幸,今夜的舱门能够打开。

    刚一入内,她被直直扑倒。

    全方位包裹盛放,极寒到极热的交错令神经也紊乱失调。

    四面是弹性坚韧的膜质,它像一张超大的加温毛毯,簇拥笼罩着它的猎物。

    它总会在难受时主动找她。

    福宝,福宝……

    她抚摸着它,它迫不及待舔她耳下,舔她颈边,在各个美味好食的部位流连。

    人类薄嫩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像鲜活的虫子肆意挑衅,引诱着它将尖牙扎进去。

    担心外面的监控,她挣扎着推它,艰难将这张黏人的毯子撕下来,踉踉跄跄往里挪动。

    福宝翅膀收拢,支出皮膜的指端形成尖锐灵活的爪子,从后方四爪飞驰两三步,抓住她脚踝,再次将她扑倒。

    “呃……”

    轻轻一声破碎的抽噎,她慌得想把它拨下去。但今非昔比,它早已经是只体长超过她的成熟个体了,只是为适应飞行,体重很轻,趴着倒也并不会太压到她,更像团热烘烘的热毛绒被子。但它本身力量不小。

    至少她努力了好几遍,都没成功把自己从它爪下解救出来,反而越忙越乱。

    衣服在磨蹭下滑脱变轨,一截截光滑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它顺着气味痕迹巡视,边嗅边舔,很有目的性地持续往上。

    对涌动的热量敏感,追着血香,它很快前后爪并用蹭到了目的地。

    第103章 血妖(十一)

    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伤口?

    混乱的思维里一闪而过的疑问与担忧。

    福宝死死挂在她身上,翅端的爪钩不断向上攀缘,将她搂进双翼之间,既像宝宝寻奶,也像饿虎扑食,急切可爱又凶横霸道的。

    循着最浓烈诱人的气息,它尖尖的唇吻乱磨,触碰到柔软特别的人类表皮结构。

    它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像犬科动物一样,它的鼻子也极其敏感,只不过犬类的技能点在了嗅觉,它的鼻叶却能精密感知热量。

    防护层被剥离,一丝寒冷过后,是下一秒席卷而来火球般的极端高温,膨胀的热气将她淹没,好像要从那一块敏感区域直烧入五脏六腑,将她焚成焦灰。

    米蓝反应很强烈。

    她下意识地阻止,却抵不过大家伙半撒娇半强迫的请求,它立刻用锋利的爪箍住她的手,急得发出吱吱叫。

    凶,却又惹人怜……

    她矛盾万分。

    犹豫之中,福宝得逞。

    没有语言能形容这一刻的接触。

    坚硬的犬齿,细密的绒毛,弹软灵活的肌肉组织,比人快到十倍以上高频而灼热的呼吸……

    太过陌生而可怕的触感刺激,让她瞬间捂住嘴唇、咬紧牙关。

    它起初还有耐心拱拱蹭蹭,将挡事的遮障拨开,随后被香味勾得急坏了。分别时久,它又饥又渴,尖利的牙齿轻易割开了最后一层遮挡,探入丰沛的流质营养,卷着舌头啧啧舔吮,取食血液。

    果真像是头巨大型的寄生怪物,叮咬在人身上就不松口,食血食肉。

    她颤抖的反应让它觉得她一定很疼。

    这次不需要它用牙划开皮肤就有源源不断的食物涌出。虽然不解,但它舔得很卖力,并贴心地主动分泌出更多麻醉效益的唾液帮她止痛。

    饥饿,躁动,加上对她本能的渴求,它无法自控地索取,想方设法榨出更多香甜浓郁的汁液。

    难以言喻的刺激像风暴卷着烈焰袭向她。

    可怖的、怪异的接触,超出正常界限的距离,无以言说的慌张与意味不明的快感来势汹汹。

    外界信号纷繁复杂到快要超出神经反应极限,像无法阻遏的山崩海啸肆虐着涌入大脑。

    她应该想办法把它拨下去,但比起腾出手挣扎,她选择咬住了自己手背,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它想要鲜血,终究是源自她的身体。

    那么这也算……废物利用,不是吗?

    米蓝深呼吸着,生活严重依赖秩序感的人,自然而然开始寻找这事背后的逻辑。

    她从来如此。几乎纵容它对她做任何事,在深夜里,无人时。

    分不出是失血的副作用还是混乱带来的晕眩,昏暗里所有场景都变得魔幻怪奇。

    她泪眼蒙蒙,含着深深颤晃的波光望着埋头摄食的怪物,眼角晕开片片绯红。

    这理应是她最熟悉而习惯的场景。

    它需要她,所以她给它“哺育”。

    福宝反反复复搜刮咂摸,血浆蛋白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是些透明但稠度更高的东西。

    味道也和以往不一样。淡淡金属味的血腥里掺杂微酸。

    她的存在就像一把梳子将它打结的思维慢慢梳理清楚,胃袋里淌入续命的东西,福宝又恢复了点思考能力。

    它含了满口奇怪的流体,仔细舔舐品尝,发觉格外滑润适口,风味独特,忍不住来回刮擦揣摩。虽然疑惑,但它依然尽职尽责、甘之如饴地为她清理。

    是的,它还能帮她处理伤口,可其它那些笨拙的生物呢?

    它们甚至不能发现她受伤了,让她在这样虚弱的时刻随意行走。

    它生出隐隐自豪,但想起她如今另有陪伴,被她每日照顾的再也不是它,又不禁委屈失落。

    它终究不是人,她不愿意和它成为伴侣……

    想要获得她的认同、想要与她发展出更亲更亲亲密关系、再也不要分开的心情在今夜尤为强烈。

    它用毛茸茸的身体和坚韧宽大的翼膜缠着她不放,呜呜咽咽舔着吮着,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米蓝身在它的包围圈里,无处可躲,血液被它夺取、精神受它牵扯,无力可逃。

    她被迫全身心体验它带来的强劲刺激。那活动的柔软肌肉组织存在感鲜明,层层叠叠的薄叶结构不时剐蹭……她身体越绷越紧,接近痉挛的程度。

    喉间抑制不住溢出断续颤音,伴着呼吸节奏起起落落轻轻重重。

    她不爱说话,平时萦绕在她周身的总是安静,无穷无尽的寂静悄然,以至此时的喘息声尤显得惊心动魄。

    好像这就是她与世界的全部交流了,这就是她与它的全部交流。

    它是她的世界。

    福宝大受鼓舞,愈发投入。

    不像是伤口。伤口撕裂面不会这么平整软滑,粘膜包裹肉质……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咬过她那么多地方品尝,还是第一次知道她体内存在着这样神奇的液体。它迷迷糊糊想。

    舔着舔着,它的生理反馈也怪异起来。

    它头脑发昏,感觉浑身绒毛快要炸起,每一条骨头缝都发痒,想蹭进她怀抱里更用力贴住,让她给它挠挠,想……

    还想做些什么?

    它不知道。

    濡滑的液体时由急变缓,再陡然转急。

    如果不是它的取食系统天然适合输送流体,它可能会被呛到。

    也是在这一刻,紧绷不动许久的人再出现了小幅度挣扎。它极长极宽的翅膀轻而易举将人圈定,大口大口吸食。

    等待一会儿,没有新的液体出现,它恋恋不舍就着残余香味反复舔蹭。

    那种饥饿与焦渴缓解了些,但它依然垂涎。

    米蓝好像已经麻木,没再推拒,四肢渐渐泄了力气。她右手抓着它肩膀,五指在方才的挣动里深深陷入它滚烫的绒毛。

    福宝左贴贴右舔舔,犹如饱食一顿美味后连餐具上的一丁点汁水渍也不放过。

    舔完人,再把自己嘴边一圈也舔得干干净净。它极长的舌头自由探出吻部,舌尖能扫到眼下,半点血迹不留。

    如果此刻光线清晰,应该是无比瘆人的场景。嗜血的恶魔扫荡着战场,正在回味方才的珍馐。

    如果光线不清晰,那应该恐怖程度加剧,最适宜惊悚片的氛围。

    但偏偏,该尖叫的人保持安静,该吓人的怪物徒有其表。

    流连大半晌,福宝这时才注意到被它扯掉的用品,撕得粉碎的防护物件,和破损的衣服。

    它后知后觉抬眼瞄她,湿漉漉的葡萄大眼在夜里反光。

    米蓝松开齿关,放过被咬的另一只手,拇指边缘一圈带着亮晶晶痕迹的牙印,少量血丝渗出。

    她大口喘气,与它对视。

    视线一碰上,福宝晕乎乎地,发觉那种饥渴交迫的烧灼感又一次顶上胃部。

    怎么回事?

    它没搞懂。

    看到她手上伤痕,有新的血液暴露在了空气中,也许这就是原因。

    它立刻上爬,大半身体压住她,翼膜毛爪子捧住她的手,粉红舌尖将伤口处组织液与沾染的唾液一并舔走。

    薄软绵热但极其强劲的吮吸工具,含过她刚刚含着的位置,用炽热的口腔壁与舌肌挤压,带有麻醉成分的唾液起效,渗入组织,她感觉不到刺痛,取而代之是一种木木的钝痒,从那一块区域传来的温度像火焰蔓遍全身,要将她烤化了。

    米蓝张了张口,有一霎呼吸变得极深而沉。

    她短促急吸了几口空气,又抿合了嘴唇。

    一隙之间淡红的舌积着水光,将唇瓣也染得浅粉深红。

    最红处源于她自己咬出的血痕。

    福宝不放过一丝残渣,舔完她的手背舔她的嘴唇,整个身体倾轧上来,缠绵辗转。

    可是,它的舌头刚刚舔过……

    想到那场景,米蓝呆呆张嘴。

    刚想表达出一点拒绝,结果被其趁虚而入。

    那截薄韧而存在感强烈的软物直接舔抵进口中,舌下的管状沟槽引导着液体。

    复杂的滋味冲击入味觉系统,只是一下,她伸手格开它的脖子,将它脑袋推远,头一偏,无法遏制的呕吐反射。

    尽管知道其中溶液大都出自她的身体,这刺激还是过强了。

    那双来自怪物的“纤纤十指”伸长后能将她整个人罩起来,皮膜像件套在她身上的皮衣严丝合缝。

    此时,尖锐的爪张开,拦在她颅后的拇指松了一点,慢慢下滑勾到她颈后。

    福宝也呆了。

    她拒绝它的靠近。

    而且对它的靠近感到反胃。

    它那对滴溜溜的眼珠恍惚盛满泪水,福宝想哭了。

    但小时候它敢于死皮赖脸地强留,长大后却别扭纠结起来。要说人类教育带给了它什么,大概就是这没用而只会令它痛苦的自尊心了。

    福宝伤心地松开搂她的翅膀就想走,一边发出呜咽的声波。

    米蓝听出异常,意识到它误会了,手忙脚乱着重新把它抱回来。

    它翼端的爪收了起来,扑扇翅膀,不算太剧烈地挣扎了几下,刚爬出个势头就被她纠正回来,裹进怀里。

    米蓝抱住它绒毛炽热松软的肩颈,先碰上的是它尖尖圆圆的薄耳朵,蹭到她唇珠时快速灵敏地左右转动,一副欲迎还拒的情态,蹭得她痒痒的。

    看不太清楚,她只能仿着记忆里的朦胧构造顺着吻下去,一直到它毛毛细腻又绵软的吻部,这里有它柔软的嘴皮,皮下是尖锐的牙齿。

    它想舔,她就把嘴唇递到它面前。

    福宝起先还做出生气龇牙的模样,不许她碰,它要走。

    但,只轻蹭两下后,果然还是禁不住诱惑,侧头伸出舌尖碰了碰,看她没有抗拒的苗头,它加大力气,爪子也用力扒到了她身上,赌气似的一遍遍勾连缠磨。

    含在血液里的躁动依然强烈。这样近距离相贴,它趴在她身上摩着蹭着,有什么生理反应被触动了。

    靠近腋窝的绒毛被打湿一部分,慢慢浸到了她身上。

    米蓝单手绕在它前臂与后背固定自己,伸出另一只手去探,迷糊地摸一摸,再沿痕迹摸到它腋下,有更多湿迹被挤出。

    淡淡的香味。

    ……它泌乳了。

    米蓝一愣,福宝的动作也是一顿。

    接着,它哗啦一下抽出翅膀,从她身上跳开,借着蹬地的冲力腾跃飞起,三下五除二又把自己挂到了穹顶角落上,而后双翼合拢裹紧了自己,一条给她窥探的缝隙都没有。

    吱吱吱吱吱!它在内心尖叫。

    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福宝悲愤不已,这辈子都不想再下去了。

    刚进入成年期的血妖,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头绪,没有预料,慌做一团。

    米蓝茫然仰头张望。

    小福宝……

    “福宝,你不要我了吗?”她喃喃。

    很轻很轻的声音,连空气也没有震动。

    但即使隔着十几米,也逃不脱飞行怪物的强大听觉。

    她轻易就能令它溃不成军。

    明明是你不要我,明明是你……它在心头呜咽。

    米蓝起身找它。

    人类在黑暗里的糟糕视觉不足以她行动自如。

    她稍一趔趄,它立刻听到,并做出反应。

    它飞扑下去,带着皮膜的双翼扇动拍打着,挂到她身上,把她原地拽下,不让她乱走。

    它把脑袋拱进她胸口,现在的它要用很别扭的姿态才能把一部分自己塞进她怀里。

    没事的,没事的……

    她将它抱进怀里,耐心擦拭掉那些让它无所适从的乳液,抚摸着湿润与干燥皮毛,将脸颊抵在它颈边,用肢体语言安慰它。

    没事的小福宝,你只是变得成熟了。

    性成熟,即便还没有生育,基本功能都齐备了。

    蝙蝠会为饥饿的同伴反刍喂食,也会互相照料彼此的幼崽。在那群古老族裔里,即使未生育的雌性,也可能因幼崽的吮吸触发泌乳本能。

    而亲密接触本就会影响激素水平。

    从生物学分类说,她们都是哺乳动物。她越抚摸,它越生出难以启齿的冲动。

    它想给她喂乳。

    它紧紧抱着米蓝,它的妈妈,它的爱人,又羞耻,又感到奇异的愉快,满足。

    她们是母女,是姊妹,是同类,是伴侣,或是别的什么……混合的爱意,早已超出人类所能理解,无法被简单归类。

    无视物种,脱离形态,跨越文化隔阂。智慧生物的感情是如此奇妙而不受控。

    第104章 血妖(十二)

    福宝又变得好哄了。

    连她再带着一身鼠味去见它,它也勉强愿意下来跟她亲亲贴贴,没再表现得那么恼怒。

    只是,它会在大白鼠们爬过的地方反复嗅闻,像动物巡视领地。

    它有特殊腺体分泌油脂滋养皮肤,平时像小狗一样清理自己的皮毛,会通过舌头将油脂涂抹在弹性翼膜上,保养自己飞翔的重要工具。

    于是,不管米蓝需不需要,它也从来不吝于帮她清理,找准地方就一阵狂舔,标记覆盖上自己的气味信息。

    米蓝向来很耐心地由着它做任何莫名其妙的事。

    它舌端尖尖的卷卷的,可爱的嫣红色,分布的各种细微结构兼潮热的温度,舔过皮肤时触感鲜明。

    她偶尔会有点走神,想起它舔别的位置时带来惊心动魄的战栗感受。

    除了她和它,没人清楚那几夜里Bat002室都发生了什么。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福宝的异常表现没有影响到规划进度。

    它每天还是要接受大量生理指标测定,但她们没再对它注射药剂,只是频繁采样。

    进出实验舱的研究员大多喜形于色,对它轻声细语的好脸色。偶尔也有人在看到数据后表情阴沉,或不虞或不屑——那多半来自于莫德团队。

    围绕EC-Li-Bat002号活体项目的两个日间团队关系微妙,甚至可以说有些剑拔弩张。

    不过米蓝感觉不出来。

    她与福宝岁月静好,照旧她白天喂老鼠、夜晚想办法去见它的日常。

    这天夜里,福宝又悬在高处不下来。

    她等了许久,发现它状态奇怪,后爪绷直了紧抓着石壁,腰腹却不时蜷起,呈现倒立仰卧起坐的姿态去舔自己腹部,边舔边小声呜呜,好像遇到了非常困难非常苦恼的事情。

    期间,它油亮的皮膜大翅膀反复伸开又闭合,似乎很想回应她的呼唤立刻下来,但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米蓝等待一会,看一眼时间——她还有别的记录工作。

    两三次后,害怕她要走,福宝终于扭扭捏捏飞下来,行为怪异,姿态滑稽,几乎要在空气中翻个跟头跌一跤。

    这样踉踉跄跄飞到她身旁,它卷过翅膀将她抱住。

    高速运动后新陈代谢达到最高水平,这飞兽体温似一团火,零距离相贴间,极快的心跳与呼吸频率让它蹭嗅的动作一颤一颤,像帧率不足造成的卡顿。

    厚实蓬松的绒毛在身上移动的感觉也更加强烈,热浪滔滔。

    米蓝回拥住它,顺着它的举动一步步后退,直至脚跟撞上硬物,砰,身体贴住岩壁。

    蝙蝠大怪物像幅宽大的贴画紧实围堵着她,翅尖的钩爪钉入石缝,牢牢固定。发达的拇指扣住她肩膀。

    她双手绕向它后背,深深抓进它背毛里,扎实温暖的感觉从每一根指头传入中枢神经,叫人直想满足喟叹。

    福宝湿湿热热的鼻端在她皮肤表面碰触,从颈边辗转向下,寻觅着下口处。

    做好准备它对新发现部位的情有独钟,米蓝无言轻抿下唇,希望自己今夜的反应轻些。

    万事俱备,只待福宝上嘴。

    沉甸甸的活体大毛毯刚下滑爬行到位置,忽然,它发出很轻一声吱,着急忙慌松了双翼,就想挣开去。

    然而米蓝抓住它坚硬的前臂骨头,将它绊住了。

    她不知道它发生了什么,自然地关心。

    福宝被扯着一只翅膀原地扑腾,眼看摆脱不过,它躬起身体不断往下腹舔舐。

    过程中,它不时抬眼焦急瞄她,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似乎不太想要她看见,但它一只蝠又处理不好,本能寻求“母亲”援助。

    米蓝俯身抚摸它头顶,稳住它的情绪,手在它腹毛里缓缓下行,在极低暗的光线里仔细去看,来回摸索,最终探入一片温暖潮湿、微微黏手的柔软,发现了缘由。

    那地方,有血珠溢出。

    她疑惑抬起手指嗅了嗅,确定物质成分,微微一怔。

    ……血妖也有生理期。

    福宝折叠了翼膜抱住她胳膊,口中依然呜咽,在她摸上去时反应更大。

    身体的颤动带着它两只耳朵也剧烈摇摆,蹭得她颈项发痒。

    “福宝……”

    米蓝安慰地抚摸着它,捧过它不知所措乱转的脑袋,用额头贴了贴,很轻地叫它。

    等它慢慢静下来,然后打手语告诉它,这是正常生理现象,就和她之前一样。

    ——和你一样?

    福宝捕捉到重点,耳朵倏地拎直了。

    它细致地看着她的动作,于是重复起关键词,也将自己两枚长长的拇指靠到一起,寻求确认地看她。

    专注凝视她的眸子里闪动着璀璨的汪汪水光。

    米蓝对它点头,眼神柔和。

    ——是的,和我一样。

    福宝立刻昂起脑袋,欣喜地舔吻她嘴唇,接纳了自己成年的标志。

    新的共同点让它感到亢奋,对自己身体失去掌控的焦虑感一下减弱了。

    米蓝配合,欣然充当了它的安慰抱枕。

    当然一样。

    她们都是真兽亚纲的哺乳动物,都是雌性。

    这是千万年演化带给雌性的应对自然挑战的特殊生命历程,是进化里一朵独特而稀有的血红之花。

    ……

    担心福宝会像人一样在生理期有各种不适,米蓝愈发频繁出现在B区。

    福宝的每日测定仍在继续,但采样暂停了。

    米厉默许她可以去安抚样本的情绪。

    只是人痛经有专性特效药,福宝用不了那些东西。

    于是她只能从环境入手。

    这给某个实验团队造成了不小麻烦。

    具体表现为,她会打断任何可能让福宝不舒服的操作。

    把某些想趁机动点手脚的人气得易燃易爆。

    牠们的上级跟米厉教授不合,牠们跟米蓝更是积怨已久。

    可气的是,每次见面米蓝都跟不认识牠们似的,不管上次发生了多大不愉快,下次再碰上,她照常无视牠们做自己的事,照常把牠们气个半死。

    就这样,看似一切寻常的暗潮汹涌间,这日,宁静被打破。

    C区通报有管道破损,活体样本出逃,好巧不巧,正是她负责的那一批。

    各个向外的通道封闭,警戒红光拉满,所有人员穿戴好防护衣物出动排查。有人负责维修,有人负责搜寻目标。

    米蓝不知道自己该去安抚被吓得吱吱挤成一团的实验鼠们,还是先去找那只走丢的编号6。

    它们每只都是至关重要的样本。

    “米蓝!”混乱中有人给她指了方向,“你去水循环层看看。”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究竟是谁,对方就汇入了如出一辙的白花花防护服海洋里消失不见。

    31号资源站分区分层设计,以最大可能满足污染防护需求。

    水循环链接所有区域,实验舱的老鼠的确有可能通过管道抵达。

    米蓝转身往维护处走去。

    水循环层常年全自动化运行,禁止普通人员通行,只设有检修廊道。

    下方是深达两三米的蓄水池。

    理论上应一直封闭的区域,当她到达时,发现检修入口开放着,只是立有警示牌,提醒非维修人员禁止入内。

    她对声音很敏锐,刚踏上悬空的格栅步道,就听见持续的水泵嗡鸣声里,夹杂有生物吱吱叫。

    声音很细微,很惊慌。

    来不及喊人,她连忙打开探照灯深入其中,一番搜索,最后在水池边缘一堆纵向管道的夹缝间发现了那只可怜的大白鼠。

    它粉红的爪子扒着滑溜溜的管壁,正扯嗓子朝她尖锐鸣叫,瑟瑟发抖。

    一浪一浪的流水冲得它左右晃动,看得人心惊胆战。

    这里的电力似乎被断了,自动照明与安全锁都关闭着。

    她心急如焚,打开防护栏,踩着铁架往下,粼粼的波光像舞动的无数银蛇一级一级向她靠近。

    离水面还有半米,她再往下踩一截,同时伸出戴着防护手套的手,示意编号6爬过来。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明灭光影里视野极度糟糕,脚下那段本该足够粗糙安全的阶梯像打翻了的沥青湿滑又黏腻,似乎有厚厚一层油脂附在上方,形成致命的小小坡度。

    脚底打滑,只好手上用力。谁知,锈蚀金属发出一声嘎吱脆鸣,把手也断裂。

    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后仰,她彻底失衡,在反应过来之前,上下景物颠转,哗啦!

    水花迷乱了视线。

    ……

    B区隔离实验舱。

    正在睡梦中的福宝,双耳忽然快速转动了一圈。

    它睁眼醒来,上移翅膀露出面部,分布鼻叶的尖尖兽吻耸动着在空中嗅了嗅。

    睡觉时主动降低的听力灵敏度渐渐回归,它听见了来自另一个区吵吵嚷嚷的声音。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嗅到了血腥味。

    稀薄得在亿万空气分子里只有那一丁点,但因为是米蓝的,就像万颗星子里最亮的那一点,它分辨了出来。

    怎么回事?

    它不安地拍拍翅膀,翼膜像扇面撑开,它嗖地下坠再起飞,在空间里上上下下环绕飞行两周,定位到信息来源。

    它降落到正定时喷淋补湿的洒水装置前,后爪紧紧抓住管道,歪头盯着那纷纷扬扬洒落的水珠。

    伸出舌头将打湿的皮膜舔了舔,它捕捉到精确的气味信号。

    硿,硿,左后爪的一枚脚趾抬起,在管道壁轻轻叩了叩,一声,两声……它转动它能在回声定位时将整个空间错综纷繁、相互龃龉的庞杂信息梳理清楚的大脑,立时构建出了最可能的意外情形乃至大致的事发地点。

    再也冷静不了,福宝展开双翼,唰啦呼啸划过空气冲向观察窗。

    那里有禁锢它的整个系统里最薄弱的结构点。

    它发出超高强度的聚焦超声波,同时用翼骨最坚硬部分撞击玻璃。

    很快,聚合物夹层在与声波的高速共振与不均匀的冲击下蔓延出微不可见的裂隙,但即便如此,幕墙依然完整坚固。

    它一遍又一遍高高腾飞再俯冲下落,用整个身体当做炮弹携带着高能声波力量轰向透明墙,用突出的骨骼撞,用强劲的后爪扒。

    砰、砰、砰!

    终于,在又一记冲击下,幕墙沿四面蛛网轨迹裂开,被冲出一个明显的大洞。

    但玻璃没有四分五裂,依然彼此粘合,形成锋利的碎块边缘,导致如今个头庞大的福宝奋力钻出去时皮膜被撕出道道划痕,有血涌出,但在深黑色皮毛间半点不显。

    出了第一道封锁,还有第二道。

    它闯入人员操作室,看着琳琅满目的设施屏幕,这就简单多了。

    超声波在固体中穿透力极强,破坏力惊人。它如法炮制,直接物理损坏,电磁感应失效,嘭,巨大的舱门弹开了。

    它闯出隔离点,凭借超强的记忆、高敏的嗅觉、优秀的环境扫描能力,在迷宫通道里极速飞行,像一道黑色闪电。

    有路过的工作人员发现上方快速掠近的大片阴影,吓得刚要低头闪避,可还什么都没看清,那东西已经擦过头顶消失了。

    嗡——

    姗姗来迟的最高级警报声,轰然贯彻整个地下站点。

    第105章 血妖(十三)

    米蓝趴在水槽边缘,这里有一个倾斜的缓冲平台接住了她。

    她抱着白鼠,抓住环绕周围的细细管道,勉强撑着身体。

    小家伙吓得不轻,像块打湿的厚毛巾贴着她,当她的手被水流推挤着一用力,会从它身上也挤出一股一股水来。

    空气中满是净化水体后留下的消毒剂味。

    探照灯漂浮在水面,时沉时浮,将周围环境映照成一块块斑白碎片。

    她向上望,爬梯断了。

    此时离她最近的铁架台有至少两三米高,根本不可能够着。

    廊道的安全监测系统也被破坏,不会有人知道她怎么了。

    她有社交障碍,但没有智力发育问题。她想明白这是个圈套。就像之前只有她住处的供暖被掐断。

    有人在针对她。

    ……人真的,好奇怪,好难懂。

    她抱着可怜巴巴不住发抖的大白鼠,迷茫地想。

    身上防护服被尖锐金属划开长长一道缝,从袖口位置一直到肘部。水灌进来,她全身都湿了。

    里面的皮肉应该也被划破了,她在池水淡淡氯味里嗅到一丝血腥味,手臂很痛,她感觉很冷。

    怀里小生命是她唯一的热量来源。

    米蓝有点昏昏欲睡了。

    这样迷幻幽暗的光景,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与小福宝在坍塌洞穴里共度的那十五日。

    寂静无声的十五日,徘徊在生死阴阳交界,她们有且仅有彼此。

    其实她挺喜欢黑暗,挺喜欢幽闭环境的。

    只是黏滞的水泽凉凉拥挤在身上,很不舒服。

    今天还没去看小福宝……

    思绪在寒冷中乱七八糟的游弋。

    像是失温与过度思念招致的幻觉,恍恍惚惚间,她听见了福宝的声音。

    她睁眼,迷蒙地朝上方望去。

    水流声与水泵声都似乎刹那间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处廊道涌入无数纷杂吵嚷。

    有花白灯光晃动,像涟涟水波纹淌过黑暗,然后,被一片阴云遮蔽——

    轰!

    阴影宛如裹挟风暴的雷云,翕忽侵吞了全部光明。

    狭窄的廊道护栏被撞开,巨大爆破声里碎片纷纷扬扬,在外界白光映照下灿若漫天繁星陨落。

    那有着一双黑色翅膀的瑰奇生物,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登场。

    它降临这片黑暗笼罩的领域,形如恶魔,身似天使。

    福宝……

    好像所有声音都远去了,米蓝只听见它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心跳,规律的,沉重的,像雷霆轰鸣,

    只一秒,也许连一秒都没有,利爪落到了肩头。

    福宝几乎是瞬移到她跟前,看准时机降下援救的后肢,紧紧抓住她,一把将她拽出水面。

    哗啦,忽然的腾空带来失重与眩晕感。

    米蓝有些恍惚了。

    当年依偎在手边撒娇的小小幼崽,竟然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能够轻易将她驮起,带她领略飞翔的感受。

    安全廊道近在眼前。

    它扇动双翼,搅动起处理区闷窒的空气,翼展直逼五六米,皮膜全展时遮天蔽日,轻而易举飞跃十几米的死亡距离,带她重获新生。

    ……

    抵达水循环层的福宝一眼锁定了米蓝的位置。

    水波有些影响视线,但它还有堪称作弊神器的强大回声定位能力。

    她没事。她还活着。

    念头落定的一秒,心跳指数在此刻飙升到巅峰。

    双翼扇动频率亦是快到了极限,它如离弦之箭朝她飞射而去。

    近了,它看见她抱着一只纯白的动物,呈庇护姿态将对方抱在怀里。

    后者雪白的皮毛十分扎眼,气味更是熟悉。

    这就是总在米蓝身上留下气味挑衅它的生物。

    福宝连人带鼠携上悬空走廊,将她们轻柔放下。

    看那只该死的小型哺乳动物一个劲往人衣里钻,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它的心跳再一次狂飙。

    但这次是因为恼火。

    小东西,很好吃的样子。

    它不觉磨牙霍霍。

    它的牙连节肢动物的铠甲都能嚼得粉碎,何况这么个空有层皮毛的啮齿目。

    不知道大鼠是不是感觉到了危险,开始吱吱啼叫。

    这动静,听得对面怪物瞬间耳朵竖得笔直,匍在地面的上半身都撑了起来,见鬼似地看它。

    ——讨厌的白毛兽,为什么学它叫!

    它犬齿发痒,想将其一口咬碎。

    眼看要爆发一场血灾,好在这时候,米蓝将大白鼠放下了。

    她余出双手捧它脸颊,凑近它鼻端。她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一冷一热。

    她的手湿湿凉凉,身体也湿湿凉凉。

    她满身都是水渍,好像不能确定它是真实是幻象,手指动作犹疑,有点飘忽地摸它。

    如此温柔深情的举动,福宝一下忘却了对她旁边那头小动物的恶意。

    它吱吱轻叫起来,舔她的鼻尖,舔她的嘴唇,在她身上急切地嗅嗅蹭蹭。

    脑袋挪到她手下时,它心痛地舔舐还在渗血的创口,边舔边嘤嘤呜咽,前肢颤抖,翅膀开开合合,像只可爱可怜的小狗。

    她也在抚摸它的伤口。

    它翼膜大量破损,甚至有骨骼失去了薄膜包裹裸露在外,摸起来很是狰狞可怕。

    福宝舔她的手,她也埋头舔上它特化的前肢,舌尖在它柔韧皮肤上细密移动,用人类并没有什么特殊功能的口腔吮去血污,期待能为它减去伤痛。

    一人一蝠,同样的遍体鳞伤,互相依偎抚慰着,好像整个世界只剩她们彼此。

    但这里毕竟不是独属于她们的世界。

    很快人潮涌进来,安静被打破,密集的脚步声碰撞在金属质地的廊道上,形成震耳欲聋的可怖喧嚣。

    知道那些人是来逮捕自己的,福宝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只静静守候在米蓝身旁,等待被捉拿归案。

    可是,忽然间,它耳尖快速转动,仰头望向人群。

    它张开嘴,刚想发出尖啸,却记起米蓝在自己身前。

    它发出过强的超声波会首先伤害到她。

    就在这极短犹豫间隙,只听砰一声枪响——

    电弧在混乱光影里炸出一朵粲然的蓝花。

    它勾住米蓝,那枚子弹打偏了,擦着米蓝头顶和它的翅膀过去。

    野兽的瞳孔霍然变得血红。

    原本见米蓝安全已经稳定下来的怪物,被成功地激怒了。

    “停手!”有人发出尖叫。

    但这对冲突的人蝠双方都已经晚了。

    阴影再度遮天蔽日。它腾然起飞,锁定源头,双翼像两扇展开的锋利刀刃划破空气。

    优渥的视力,强大的嗅觉,恐怖的定位能力,让它如一柄复仇利箭直射出去,所向披靡。

    福宝是多么聪明的生物。

    它在那个人身上,嗅到了和米蓝掌心如出一辙的油脂味。

    牠是凶手。

    “谁开的枪?把牠拦下来!”

    “遭了,那边……标本!”

    “拦住它,快拦住它!别让它们往那去!”

    许多人在吵嚷。

    伴随血妖追着目标不断改变方向,安全队伍追了上去,人海里爆发出一阵阵骚动,情势一下混乱起来。

    人群到来快,散去也快。

    米蓝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耳边嗡嗡乱响,心脏发沉。

    她抱起大鼠,被人搀扶起来,防护服沉甸甸湿淋淋进了许多水,她控制不住打颤。

    她被人推拉着前行,目光迷茫追逐着福宝离去的方向。

    她们离开维护区,前方已经完全不见那片庞大的阴影。

    “蠢货!”

    似乎发生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她听见姨妈低声咒骂。

    远远近近吵闹声仍不绝于耳,米蓝不知所措地侧耳聆听,试图从那纷杂扰人的混响里搜寻到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

    突然间,她浑身一震。

    她听见了极其刺耳的超声波。

    是的,极其刺耳。

    其间蕴含的情绪之激烈,如果有可视化的检测设备,测试值必定已然爆表。

    发生了什么?

    福宝去了哪里?

    它遭遇了什么?它……看到了什么?

    这动静对她而言无比可怕。心脏像在瞬间被刺穿,她先是定在原地不得动弹,浑身僵硬仿佛骨骼被石化、血肉被冻结,然后,无法自控地发抖。

    她把实验鼠塞进隔离箱交给旁边全副武装的安保队,挣开那一双双拦截她的人手,不顾身后劝阻,趁着混乱,快步朝那方跑去。

    她迷迷瞪瞪栖栖遑遑,拨开一个又一个阻挡在前方的障碍,追着那令人心碎的尖锐颤啸抵达目的地。

    ——C-7区,标本档案室。

    沿途都是水迹、污渍、血迹。有来自福宝身上的,有被攻击人员的。后者倒在门边,俯面朝下,生死不明。

    她没有心情理会闲人,直奔陈列展厅。

    外部金属门大开,里面半透的磨砂质玻璃门开了一半。最快赶到的安全人员围堵在入口,她无视封锁,奋力挤入。

    这里太亮了。哪怕对米蓝来说也太亮了。

    展厅上方许多盏大灯发出可怕的光芒,明晃晃白惨惨,共同聚焦在中央最大那扇陈列柜,亮得不似人间。

    福尔马林,消毒液,樟脑,酒精,还有别的什么保存液……这里到处充溢着浓烈死亡气息。

    C区7号标本室,是为大型脊椎动物标本预留的空间,高度达八米,整体面积超三百平方米。

    但目前,入住这最珍稀存储区的样本,还只有一头。

    唯一的一头,成年雌性奇美拉蝠标本。

    它被悬挂在中央主展柜,翼展达到恐怖的7米,翼膜全开,吻部大张,狰狞锋锐的利齿露出,鲜明的攻击姿态。占据了标本室的大半面高墙。

    而它的正下方,标签信息历历在目——

    【标本编号:EC-Li-Bat001】

    【采集时间:2232年7月11日】

    【采集地点: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谷底洞穴爆破塌陷形成长逾百米、深达三十米的地缝)】

    【采集人(以接触时间先后排序):米蓝、米厉、周兰雅、莫德】

    【备注:活体幼崽EC-Li-Bat002于同地同期采集。】

    ——福宝的母亲。

    第106章 血妖(十四)

    多么栩栩如生的标本。

    暗红滴血的眼珠,深黑油亮的皮膜,强健锋利的后爪。

    张扬,震撼,蔚为壮观。

    因为只是一具标本,不论它生前多气势如虹,见到它的人,即便第一眼被吓到,也会随之赞叹这精美绝伦。

    毕竟它死亡已久。不会动、不会呼吸、不会回应。

    而此时此刻,就在它对面,一抹与它极其相似的身影投映在玻璃上,年轻鲜活,与它几乎完全重叠。

    一大一小,一死一生,两只血妖面对着面,皆张开翅膀悬滞于空中,犹如镜像。

    那是怎样一副令人肝肠寸断的场景啊。

    就像它曾经询问过米蓝的问题——我和你是同类吗?

    在见到这副标本的一刹那,答案昭然。

    福宝一声接一声哀鸣。

    跨越了全部频率的复杂波谱,撕心裂肺。

    低频是痛苦的呜咽,中频是尖锐的啼哭,高频,是人耳听不见、但能用身体感受到的、蕴含无穷无尽愤怒嘶吼的攻击性超声波。

    真相将它的理智残酷撕碎。

    它发了疯从高处俯冲,借助重力,一遍又一遍撞上展柜的透明墙。

    哐!哐!哐!防弹级别的高强度材质也被剧烈撼动。

    它的翼膜被撕裂,翅下嘀嗒淌血,掌骨与指骨一定受伤了,飞行姿态开始不受控扭曲,但它仍拼命扇动翅膀,用血肉之躯对抗铜墙铁壁,发动自杀般的袭击。

    它想将母亲救出来。

    它真正的母亲。

    在多年以前就已经死亡、从未在它记忆里留下过清晰影像的母亲。

    鲜血溅射在玻璃表面,像某种原始的生命图腾,一朵朵血染的花。

    它曾满身是血来到这个世界,现在,将满身的血还给母亲,喷涂在母亲的透明棺椁上。

    灯光闪烁,天摇地动。

    持续的尖啸与撞击声里,啪!牢固的透明系统裂开了一道缝。

    啪、啪、啪!

    高强度声波作用下,裂隙不断蔓延,最终,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人类引以为豪坚不可摧的结构崩溃了。

    闯过冲击四散的碎片,福宝用后足去抓镶嵌入在墙的标本。

    长长的利爪钩进大蝙蝠僵化的骨骼,努力地企图将这具比它更大更重的尸体带出。

    它的泣音比最可怖的鬼啸还尖戾,比最惨烈的哭怆还摧心断肠。

    它太聪明了。

    如果它没有智慧,如果她们没有主动开发它的智力,没有引导它了解环境,没有教导它人类的知识……也许这一切不会发生。

    又也许,只是会迟一点发生。

    智慧生物,终究是不可控制的。

    福宝……

    米蓝挤出人群,想要呼唤它,可声音是喑哑的,脚步是踉跄的。

    她身体颤抖,脸色惨白,被临近的安保人员紧紧拉住了。

    那恐怖的高分贝超声波让佩戴着护具的人也忍不住捂耳朵,即便听不见,颅骨与体腔共振带来的损伤不可估量,任何人靠近都是危险。

    人潮嗡嗡堆挤在一起,光影迷乱。

    “米蓝。”

    暴乱之中,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她听见姨妈的声音。

    米厉教授大步走过来,从旁边安保人员手中夺过一把麻醉枪,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她没有给出详细指令,但看向她那一眼,威严的、不容置喙的眼神,比任何辞令更加有力。

    她摁她手肘的掌心隐隐施加了一分力道。

    米蓝对肢体语言最是敏感。

    那一记轻推,像山崩流石裹挟着巨大力量,她不自主趔趄一步,迷惘朝前迈去。

    姨妈……

    她明白了意思。

    选择摆在她面前。不,她根本没有选择。

    福宝在进攻,在恸哭,在自伤。

    它的翼膜被破碎玻璃划开,像撕裂的黑色绸缎,它的额头在淌血,瞳仁被绯红模糊,像冰冷燃烧的暗红火焰。

    她知道她应该阻止它,立刻阻止它。

    不要让它再伤害自己。

    ……可她这样做,难道就不是伤害吗?

    米蓝望着那头发狂的怪物,茫然抬起枪口。

    她对得不是很准。

    但其实也不用对准。智能系统会自动矫正轨道,只需要在范围之内。

    嘭!

    麻醉镖发射。

    其实动静很轻,但落进耳中,是震耳欲聋的可怖。

    弹头击中血妖一侧翅膀,像某种寄生生物炸开五片花瓣,尖利的钩牙刺进皮膜,瞬息弹射超强麻醉物质。

    嗡——

    尖啸混合强劲的声波自被击中生物口中爆发。受伤的血妖猛一转头,双目血红,像从地狱挣出的恶魔。

    唰!它的双翼噌然大展,如黑色流星。根本没人看清它的身影,它就已经飞扑到开枪人的面前。

    这一秒钟是漫长的。

    米蓝耳朵沁出液体,惨然的鲜红。

    眼睛也看不清了,她在轰鸣乱响里不知所措呆立原地,形成一个活靶子。

    灵魂像脱出了身体,躯壳摇摇欲坠站不稳,抬头,她看见近在咫尺的恐怖怪物。

    它大张着嘴,身影与后方那同样凶相毕露的标本重合在一起,根根獠牙森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她的脖子。

    比鹰爪还遒劲的后爪落到她身上,抓进她的肉里,将她嘭咚按倒在地。

    就在几分钟前,它也这样勾住她,是要救她于苦海。

    而现在,是想送她下地狱。

    狰狞的兽吻几乎要抵进人类脆弱袒露的喉咙,可它在这时,对上了她的眼睛。

    天地倒转,所有景物在她们周身极速退去,只剩那双怒火万丈又泫然欲泣的兽眼,和对死亡茫然无知却对它疼惜关怀的人眼。

    对望间,时间与空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在最后一秒,福宝停住了。

    它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尖啸,双翼猛然脱力,从半空直直坠落,栽倒在地。

    翼膜收起,它撑起前肢翻过身,死死盯着她,朝她的方向挪动了几下。贴地爬行的黑暗生物,像极了影视作品里恶魔常见的登场形象。

    它怨恨的视线扫过远处一个个扭曲变形的人影,恨到深处,眼瞳通红似泣血。

    这是米厉要的效果,这就是米厉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它怎么可能伤害米蓝呢?

    这已经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烙印,在利爪碰上她一瞬间,灵魂里的枷锁赫然勒紧,扼住它咽喉。

    杀她,要先杀了自己。

    它不可能对米蓝下手。

    就是这一刻的耽搁,麻醉起效。

    安保人员赶来将它和米蓝隔开,又补了一记捕捉网将它牢牢黏在地面,收没它的反抗余地。

    后续部队带来隔离笼,但她们不敢靠近,远远拿着金属杆,粗鲁地将它推搡翻赶进去。

    咚,麻醉枪重重砸落地上,米蓝摇晃着倒下。

    在近距离遭受冲击后,她眼前发黑,四肢发软,整个人失去了维系的力气。

    医疗队匆匆忙忙挤到她身边。

    米厉表情平静地挥手示意安全队伍将血妖带走,她靠近米蓝,脚步比平常快上很多。

    她俯身捧着她的脸颊轻轻拍打,喊她:“米蓝,米蓝……”

    好稀罕,这个满心只有实验研究的学者仿佛也有一丝慌张与后怕。

    可惜,这时候的米蓝即使听见了也无心留意。

    她还有最后一丝意识,极力睁眼,视线模糊。

    那边生物抗拒着人类的拨弄,还想向她的方向爬动。

    它伸出尖利的爪牙,似是还想深深扎进她的身体里,要她血债血偿。

    隔着几米人墙形成的天堑,它久久凝望着她,双眼恍惚流淌着血泪。

    她也近乎七窍流血,在一片朦胧红物里视物,一切都是不清晰的。

    只有那双眼睛,似人似兽、非人非兽的眼睛,如泣如怨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好像看见了福宝的诘问。

    亲手孵化一只来自深渊的怪物,终有一天,要自食其果。

    人影来来往往。许多人围在她身边,挡住光线,紧急为她处理伤势。

    鲜血被擦去,她在明灭罅隙里望它,白光如灰飞如烟起。

    她的手费力抬起,攥拳放在自己胸口,拇指抵着自己,陷入心口,然后再缓缓伸指,摊开向它。

    很简单,很细微的动作。但意蕴深沉。

    ——我爱你。

    她对它说。

    她神情还是茫然空白的,好像丧失了情绪感知力,但眼睛在流泪,手上一遍一遍重复对它的情感传递。

    秘密的暗语,从未被记录在任何文件里。

    福宝看见了。

    它遍体鳞伤的翼骨很轻地颤动一下,虚弱匍匐在笼中,闭上眼睛,连那两只总是灵活转动、接收全部信号的雷达耳朵也耷下了。

    它做不出回应。

    ——你爱我,为什么欺骗我,伤害我,背弃我?

    那双翅膀合拢了。漆黑破败的翼骨,艰难折叠蜷缩起来,缓缓形成一只死寂的茧。

    它封闭了自己,不再看她,不再理会任何人。仇恨与痛苦吸干了它的生命力。

    而不远的高处,破碎展柜间,无数碎片反射聚焦的辉光里,那只悬挂的巨大蝙蝠标本,张开双翼,沉默地、永恒地、静静地俯视着她们。

    俯视它的两个“女儿”。

    一切的缘起,被人类杀死囚禁的母亲,为初次见面的孩子献出了生命的母亲。

    福宝在母亲的注视里颤抖哭泣。

    无数静夜里长久陪伴的同类情谊,让它几乎忘记了,她也是人类。

    她是人类里的异类、怪胎、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可她是人类。

    是这个庞大的、无情的、冰冷的组织的一员。

    它见过了自己真正的同类,再见到被制成标本的母亲,终于明白那些嗜血残杀的怪物,为何对人恨之入骨。

    可它却爱上一个人类。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想要把自己变成人类。

    它也是族群的异类。

    两个异类相遇、相知、相爱,以彼此为镜子,照清了自己的肮脏、滑稽与扭曲,照见了此生另一半魂灵。

    一样怯懦,一样不堪。

    就像她无法抵挡人类给她的枷锁,它也无法抵挡她给它的枷锁。

    它还没有学会对她清晰地吐露爱意,却先学会了恨。

    第107章 血妖(十五)

    米蓝从来不觉得自己不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在“正常人”眼中不正常。

    不正常到亲生母亲一遍遍地希冀、一遍遍地失望,对她全部的爱像砸在石头上没有回应,而她显而易见,比养一只小宠物难太多。

    经年累月的失望,终于将所有耐心与爱意消磨殆尽。

    最终,对方放弃对她的抚养,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她被全权交给姨妈,这个并不适合养孩子的科研狂人。

    那时国际上还不清楚地球生态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在尽全力挽救每一个岌岌可危的种群,并焚膏继晷研究其背后成因。

    战争结束,新世纪到来,人类终于又拾回了理智,开始关心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

    联合国第3生态研究院,简称生研3院,即后来国际生态研究院的重要前身之一。

    米厉在其中负责濒危动物们的行为观察。

    被送到米厉身边那一天,她第一次接触冰冷科学的研究环境,只跟对方在实验舱门口打了个照面,然后,一个铃声响起,米厉匆匆忙忙离去,她被这位大科学家姨母遗忘在了角落里。

    母亲也走了。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这等你姨妈回来。”

    从此,对方在情感意义上,永远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那时她注视对方远去的背影,没感到难过,没感到惶恐,只是茫然。

    妈妈不爱她吗?

    妈妈爱她。

    她不爱妈妈吗?

    她爱妈妈。

    但她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回应。

    姨妈成为了她新的监护人。

    她从此由米厉负责养育、教导,对方是她社会意义上的母亲。

    但米厉不需要她喊她妈妈。

    姨妈就是姨妈——只是一个生物学关系称谓,没有情感内涵。

    对方不期待她的情感回应,当然也不会因为她没有回应而失望。

    她们的关系称得上互不干扰。

    米蓝观察动物,然后被米厉和动物们一起观察。

    米厉从不主动“教”她什么,但她会留下书籍,留下存储大量数据的终端,留下各种信息查找方式。米蓝会自己吸收知识,擅长钻研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不管那些东西对普通人而言有多么枯燥。

    她在生研3院,跟动物们一起长大。

    她最喜欢夜行生物舱里那群蝙蝠。

    它们习惯了她的存在,毫无顾虑地在她面前展示自然行为,交配、育幼、打闹、梳理毛发,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在米厉的默许下,她开始记录这些行为,用她自己总结的方式。

    可以观察,但她并不被允许入内。

    直到有一次,舱室需要维修清洁,所有蝙蝠被转移到临时笼舍。转移过程中,一只幼蝠从网兜中滑落,掉在地上。

    幼蝠惊慌地拍打翅膀,发出尖锐的高频鸣叫。其她人听不到,但米蓝的耳朵感觉到了压力。

    她听到,看到,接着走过去,蹲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动不动。

    幼蝙蝠持续尖叫了几十秒钟,然后停止。

    它开始观察她,耳朵转动,小小的乌黑眼珠盯着她这个奇怪生物。

    她保持不动,呼吸平稳。

    又过了十几秒,幼蝠开始向她移动,用前肢和后肢爬行,一点一点,挪到她手边,嗅了嗅,爬上她手心。

    它体温很高,心跳极快,小爪子在她皮肤上轻轻抓挠。

    她看着它,没有笑,没有激动,只是看,神情很专注。

    但熟悉她肢体语言的人会知道,她感觉很舒服,很安心。

    她喜欢它贴着自己的感觉。

    几分钟后,终于发现少了只实验生物的研究员,扭头看到这幕,露出震惊的神采。

    姨妈开口叫她,她听见了。

    她把幼蝠放进研究员递来的笼子,走出门去。

    廊道里,米厉严肃地盯着她,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是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戴手套。它有携带病毒的潜在风险。”

    米蓝点了头。

    她已经学会用动作回复交流。

    童年在微小的波澜与长久的安静里结束。

    接着,那群动物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实验室环境里,消失在地球万万年的动态历史里。

    2220年,联合国将之定名为,生态坍缩危机。

    时代变化的一粒沙,落向风口浪尖上的个体是一枚枚从天而降的陨石。或许能让一些人借此乘风破浪,也或许会让一些人自此葬身海渊。

    她们离开安全稳定的研究所,跑遍一个又一个危险丛生的野区。

    米蓝作为记录员跟随米厉身边。

    她对光、对声音、对各种环境变化敏感,观察力比任何人都细致,而且不受情绪干扰,这在实验室是极其有用的天赋。

    但到了野外,异于常人的执拗思维,让她时常会做出危险举动。

    她甚至会在专业仪器之前发现生物的踪迹,然后一个人静悄悄远去,跟那些野生动物呆在一起。

    那时的她一定给姨妈添了很多麻烦。

    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些天,忙碌的米教授要抽出时间到处找她。

    但米厉不会因此生气。

    毕竟找到她,也就意味着找到了新发现。

    很多人叫她怪小孩,而姨妈会说,她是特别的孩子。

    当然,后来的她明白,那并不意味着米厉对她的柔情。

    相反,那只是严谨的学者给予她罕见珍贵样本的正反馈。

    取得收获,她们也会回到生研3院——现在,这里已归属于复兴署。

    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四年,直到其间收容的最后一只自然生物死去。

    当年趴在她掌心的幼小蝙蝠已经成年,衰老,走向生命的尽头。

    也是这个物种的尽头。

    她目送它离去那天,它爬到玻璃前,用黝黑混浊的眼珠最后一次看向她,并张嘴发出声波。

    能直接以人耳听见的简单频率,低沉,柔和。她知道它在与她对话。

    也许是道别,也许是疑问,也许都不是。

    米蓝无法给出回应。

    她与它之间隔着语言沟壑,隔着生物壁障,隔着智力模式差异,隔着一个物种的绵延与消亡。

    她们不是同类。

    她听不懂。但她牢牢记住了那个频率。

    又两年后,她彻底与承载无数回忆的研究院告别,来到31号资源站。

    在这里,研究者们克服重重污染危机,开辟了一个地下天地,探索人类新的未来可能。

    她跟随队伍进行野外采集。

    在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的谷底,第一次听到来自血妖的声波时,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那些陪伴自己跨越童年与少年的动物们,想起了那一场场无法回应的沉默道别。

    又一只与蝙蝠极其相似的怪物幼崽落到了她掌心,湿黏的,幼嫩的,用小小的爪子抓挠,发出细细的啼哭,向她讨要营养汁液。

    她遇到了会在多年以后无视物种隔阂,向她询问她们是不是同类的生命。

    她的小福宝。

    ……

    福宝。

    梦境长长长长,兜兜转转,落回到她挚爱的生灵。

    梦的最后,那长着巨大翅膀的毛茸茸生物将她从漆黑深水里打捞起,水下倒映另一头更大的张开双翼的狰狞生物。

    刚将她救起的小怪物怨憎地望她一眼,掉头往深渊扎去,毫不留恋。

    ——它也不是她的同类。

    米蓝睁开眼。

    头顶光晕微微泛蓝,她躺在医疗舱里。

    现在是晚上十点。

    身上伤口处理了,还插着各种针管,贴着疗愈贴。

    耳朵有点麻烦,听力受损,短期内好不了。

    影响不是很大,就是不习惯。

    世界真安静。

    对于从小到大听觉过于敏感的她,很少能享受到这样的安静。

    余光里有什么在晃动,她侧头,看见医疗间里另一抹人影——

    米厉坐在不远处的陪护位上,还在忙于处理事务。手边终端不停闪烁着微弱提示光点。

    监测仪器发出滴滴声,她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发现她醒来。

    米厉起身走过来,点击屏幕,仔细检查了她的生理数值,再看向她,隔着透明罩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平淡。

    米蓝也不知道,这是赞许、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亦或者,这就是姨妈能给出的最大的安抚表征。

    倒是异常罕见的情况。

    她想,姨妈也像是另一种孤独症。

    她一直清楚,对方养育自己的方式,和她饲养别的实验动物没有两样。

    她给她提供适合生存的空间,安全、可控、低干扰的环境,保证她基本的生存需求;她会记录观察她的行为,极少干预,除非必要的矫正;她会适时安排新的刺激,给她引入新知识,让她学习新技能。

    不打扰的陪伴,不干涉生物本性的引导改造,不要求情感反馈,当然不会因为米蓝的木愣与不善表达受挫。

    她作为饲养者、观察者、研究者,永远科学理性至上。

    “你可以去找她,但十二点前要回到这里。接下来一周都一样。”

    她对她说。

    米蓝看着她嘴唇张合,身体平静,眼神疑惑。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米厉随之意识到这点,于是拿起终端把语音转化为文字,将光屏拨到她眼前。

    出现这样大的事故与意外,毋庸置疑要通报到复兴署上级。具体处置办法还在商议,资源站内部也要好好整治一番,大量原有计划都暂停了。

    福宝只是被关押着,暂时轮不上它的处理。

    作为受害者的米蓝获得了一周假期。

    虽然她现在最应该静养,但理清现实后,她拔掉了治疗装置,选择立刻前往B区的活体隔离点。

    原舱室遭到破坏,正在维修。

    福宝被关在新的实验舱内。

    没有任何修饰布置,徒有四壁的纯色空间,一丁点光照就能令内部亮如白昼,刺眼无比。

    而面积本就不大的舱室内,还放有一个更小的运输笼。

    福宝在里面。

    翼展能达到五六米的怪物,被困在这样一个狭小冷硬的区域,连翅膀都打不开。

    全方位的强光下,它体表累累伤痕更加明显。

    没人敢靠近,她们只远距离给它喷洒了清水和药物溶液,等待它靠自己的强大自愈能力修复。

    防水地板湿漉漉反着水光,隐约可见粉红色,是从它身上冲下的血迹。

    环境恶劣,但或许,它也并不会觉得拥挤。

    即便米蓝来到它面前,它仍悬挂在笼中一动不动。

    甚至当听见她特征鲜明的规律脚步声,它如雷达盘灵敏的耳朵各自动了动,翅膀却收得更紧。

    它用力包着自己,形成一枚死气沉沉的黑色茧状物。

    拒绝打开双翼,也是拒绝再敞开心扉。

    米蓝在它对面坐下。

    她费力抱来了一箱东西,掀起盖子,一件一件拿出了陪伴福宝童年的小物件。

    它曾经的宝贝,沾染着最强烈的情感色彩——

    一团软橡胶做的奶嘴。它白日睡不着时发出声波呼唤她,她就会在软胶前端抹上自己的血,让它含进嘴里慢慢咂着,效果总是明显。

    它最喜欢的磨牙玩具。一块吃剩下的蝎目的钳状触肢,她替它将上面的锯齿磨平了,以免伤到它稚嫩的口腔。

    她们一起创作的图画——原本是用于做标记的特殊涂料,被顽皮的小福宝用后爪沾上,学着米蓝的动作在布片上一阵胡抹乱画,然后强行收藏起来,塞到自己腋下。

    一把柔软细密的粉色毛刷。它喜欢她用这个给它梳理背毛和腹毛,每值此时会挂在她怀里摊开翅膀紧紧抱她,享受得发出嘤嘤叫。

    教学时的音频用具。她录下自己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词汇,不成调的语句……

    满满当当,保存着她们的旧时光。

    但不论她摸出什么摆放到它面前,把自己困在皮膜里的怪物始终没有动静。

    直到,自动播放的教学音频,念到“妈妈”这两个字。

    福宝尖尖扁扁的耳朵忽然剧烈颤晃一下。

    情绪起伏带来代谢率激增,心跳加速,它再也维持不了石块般的稳定,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它发出很轻很轻的吱吱啼哭,和幼年期想要“妈妈”时一模一样。

    只是米蓝听不见。

    她安静地望它。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什么,出现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向来亲密无间的她们,如今,一个主观上不想看,一个客观上不能听,被分隔在前所未有的陌生两端。

    它在它黑暗的空间中,她在她死寂的世界里。

    不知过去多久,慢慢地,对面的茧打开了一条缝。

    她睁大双眼专注望它,怕错过它任何一丝的举动。

    它的前肢利爪一根根张开,翼膜阴影下露出一只暗红色眼睛。

    光影斑驳,它额头的撞击伤触目惊心,血痂凝成块,在油亮柔顺的深色皮毛间坑坑洼洼,无比扎眼。

    她看见它唇吻张开,露出尖利洁白的牙齿和红润粗糙的舌头,耳朵颤动幅度很大。

    它浑身发抖,在情绪激动地质问她什么。

    和过去那么多年里与那些生物的无声共存不一样,这一次,这一头生物,能听懂她的话语,发出她能解译的声波,直接与她对话。

    两个同样有着敏锐听觉的生物,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无需靠近,就能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以这样隐秘的形式交流。

    可,恰恰是现在,她听不见了。

    她没有了及时回应它呼唤的能力。

    米蓝看它,眼中很淡的哀伤,缓缓打手语,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对它摆手。

    于是,福宝想起了那日她倒下的身影,想起她流下的鲜血与眼泪,让它想要靠近又不能靠近。

    它发出高强度超声波时,连它本身也需要靠耳中特殊结构关闭听力,才能物理隔绝损伤。人类哪里有这样的本领。

    心跳变得疼痛。

    它颤抖着呜咽着,闭上嘴,收叠起包裹自己的皮膜,改用前肢比划。

    被困在狭窄的牢笼,它的动作不那么灵活,甚至有些怪诞可笑。

    但米蓝能够看懂。

    最初的最初,一个怪人与一只怪蝠,还在鸡同鸭讲的时刻,她们依赖的就是这低效率但低障碍的沟通方式。

    肢体语言最是直接。

    它明明是为了更靠近她才努力学习人类语言,可当它学会人类的文字,为什么,与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辅助沟通的工具成为了沟通的壁障。

    靠近伴随危险,理解带来伤害,

    无知成了幸福,智慧是一种痛苦。

    可它还是要问,还要亲眼看她说。

    我的妈妈是怎么死的,我是怎样来到这个地方的,你在里面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是不是明知所有,还和那些人类一起欺瞒我、利用我、伤害我?

    我的过去、现在、未来,这一切黑暗的、无望的、痛苦的经历……都是因为你吗?

    第108章 血妖(十六)

    2232年6月27号当日,因仪器勘测到当地存在异常生物波,队伍向东出发,来到一处乱石堆砌的谷地。

    这里疑似大型武器轰炸兼地壳运动后留下的半天然半人造特殊地形,坑洞重重,庞杂及隐蔽程度比起最茂密雨林也不遑多让。

    受辐射和不明磁场影响,无人设备难以深入,只能人行。

    一路队伍轻装简从先出发,沿石间狭缝进入。不便携带的重型设备随车搭载,另寻宽阔入口汇合。

    看不见植被。这里像一处石林迷宫,广阔的面积,混乱的地貌,两侧悬崖高耸陡峭,阴阳交割。

    物理地势与感官上造成的混沌幻觉都令前进事态变得十分险峻。

    的确,像是某些危险生物偏好的野外环境。

    米蓝是先行队伍里的一员,米厉有意的安排。

    事实证明,这安排奏效了。

    她的听力足以听见许多正常人类听不见的声音。裂谷洞穴形成复杂的声波反射,回音重重。

    大型生物飞行产生的气流扰动被她捕捉,她循着声波先行。勘探队依照米厉指示没有打扰她,她们静悄悄紧随其后,同时使用手持设备扫描测算环境。

    越深入,环境越险恶。

    队伍也从起初的谨慎怀疑变得越来越激动。

    意识到确切追踪到了目标,终于,有分队按捺不住了。

    掉在最末的爆破组准备爆破,在洞穴入口设置震源,想要制造塌方封闭出口,逼迫目标个体从主洞口逃出,届时好用麻醉枪捕捉。

    而彼时,车队为了顺利驶入谷地,也在外侧一处小山崖着手定点爆破,炸开通道。

    没有人知道这片地层结构薄弱且奇诡异常,牵一发动全身。人类自以为吸取教训做足准备已足够警惕,但到急于求成的时刻,仍然对自身科技太信任,对自然环境太轻视。

    远隔十几公里,震荡牵扯出连锁反应,断崖坍圮,地面沉降。

    轰轰烈烈的大塌方持续了几十分钟,乃至数月之后仍余波不断。

    身在最内部的米蓝首当其冲受难。

    她被困在两侧峡谷合拢后形成的地缝里,和一头怀孕的雌蝠。

    ——福宝的母亲。

    幸运的是她没有受伤,但设备被砸坏,不清楚是否还能发出信号,至少她无法主观联络到外界。

    防护服也被划破,污浊的空气涌入,这是最致命情景。所有人都知道,禁区几乎无生命存在,是因为这里存在不可预知的污染。

    但她对此没太留意。

    好奇探寻这处狭小困境时,手里断断续续的频闪灯光惊扰到不远处的怪物。

    俯趴在石面的巨大母蝠转头看向她,双瞳猩红,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波。

    它被落石击中受了重伤,一面翅膀指骨折断了三根,奄奄喘息着。

    所以,即便看起来凶狠,它已经缺乏反抗气力。

    不过米蓝没做多余动作。

    她静静关闭了本就快要坏掉的灯具,在角落蜷坐下来。

    此后几小时,又经历了几番小型塌方。上方细小光线被堵,洞穴彻底沦为黑暗的主场。

    头一日,她们互不干扰。

    第二日,小福宝降生了。

    是她亲手接生的。

    地裂,坍塌,撞击,被填埋……种种糟糕因素叠加下,注定这是一场不正常不合适不顺利的分娩。

    听见黑暗中母蝠痛苦的哀鸣,米蓝意识到对方生产遇到了麻烦。

    她摸索着前去帮忙。

    磕磕碰碰间,她先摸到母蝠的翅膀,后者发出尖锐警告声波,许是疼痛,许是警惕,它一口咬在她手上。

    好在防护层还算厚实,而母体已经很虚弱。

    她另一只手顺对方痉挛的躯体接着往下,厚实温热的绒毛已被打湿,幼崽卡在产道里,她数度尝试后,徒手将它拽出来。

    新生蝠崽裹着胎衣,嘀嗒着水液,小小一团,湿淋淋在她手中蠕动,滚烫得像一颗刚出炉灶的软绵绵炭火。

    这是奇异无比的体验。

    在满布着血腥、死寂、绝望的地穴中,迎来新生命的降临。

    雌蝠没发出声音,只在她探手拖拽时剧烈挣动了两下。

    护幼的本能会让它攻击性有多强可想而知,但它最终没有攻击她。

    她将幼崽捧到母体怀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让小家伙立刻抓住母亲的腹毛,找到腋下乳汁涌出的位置,大口进食。

    寒冷寂静的黑暗,只剩下小家伙啧啧吮吸声,母蝠庞大身躯起起伏伏间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三只生物无声共处中,竟有无法以言语描述的默契与和谐默默流动。

    她身上还带有少量应急医疗品和能量棒,食物节省些能供一周的量,是每次出门必备物品——她太容易走丢了。

    她很小心地用大面积止血创愈贴给母蝠包扎了,然后把能量棒留在它身边,供它补充营养。

    她其实不清楚对方吃什么,但,或许是感知到她没有恶意,这头刚刚生产的母兽最终配合地歪过头,将食物卷进口中。

    它吃得很痛苦。

    米蓝在它旁边,听见它明显不规律的停顿与颤抖。

    但有了能量补给,它才有乳汁喂养它的孩子。

    第三日,没有进食,可饮用的水分只有夜间岩壁析出的那一点,且未知夹杂了怎样的污染,加之洞穴温度一日比一日低,米蓝也虚弱起来。

    她在石壁边昏昏沉沉,这时候,听到母蝠发出轻柔的召唤声波。

    她迷蒙睁眼,侧耳倾听了一会。

    那声音从缓转急,她能敏锐分辨朝向,毋庸置疑是对她的。

    她摇晃起身,轻手轻脚靠过去。

    黑夜里是那神异的生物擦动巨翅的声音。

    它用尚且能动的那一侧前肢将她也揽进怀里,皮膜作被子裹住,和它刚出生的孩子一起。

    虽然人体温度偏低,但好歹是会自动产热的恒温动物。

    三只恒温动物挤在一起,就像逆溯向灵长目与翼手目分化的那九千万年前的地质时代,没有物种差异,热量在她们彼此间平等流通蔓延。

    当她躺下,那只有着发达拇指的翼爪将她的脑袋也拨到了胸侧。

    这里有一枚乳。房,它将被小崽子含得湿漉漉的乳。头送进她嘴里。

    米蓝迷茫张口含住,虽然情形十分出人意外,但哺乳动物的吮吸反射是刻在基因里的行为。

    浓厚顺滑的口感,淡淡的奇异腥味,明显高脂肪高热量的乳液涌入口腔,极快缓解了体能不足带来的倦怠。

    就这样,荒诞不经却又水到渠成的,在这无人无水无食的环境里,她和怪物宝宝一起被怪物妈妈哺乳。

    第六日,能量棒还剩一点,但母蝠再也没吃任何东西。

    它将怀里吃饱睡着的小崽子推向了她。

    手边忽然多了团软软热热还在动的东西,米蓝愣了下。

    所有血污都被母亲舐尽,小家伙如今干燥温暖,睡得香甜,咂嘴舔唇间柔软的鼻头蹭过她肌肤,痒痒的。

    她已经明白。

    它在托孤。

    它在请求她。

    对这个想要捕捉它与它的族群、将它害到这个地步的人类。

    它不知道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吗?

    米蓝想起最后一丝光明闪动时,那双清清楚楚、洞若观火的眼睛。来自智慧生物的眼睛。

    它不可能不知道。

    它愤恨,却无奈。

    最该血海深仇的个体,因为新生的幼崽让步。

    静夜无言,她将掌心覆在小家伙毛茸茸的背脊上。

    再醒来,母蝠死去了。

    骨肉僵化,但它依然用翼膜牢牢裹住她们,像裹住一大一小、亲密无间的一双女儿,用身体构成一张尚有余温的保暖毯子。

    吮完母亲渐渐冷却的乳。房里最后一丝汁液,小家伙饿得嗷嗷直叫。

    它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亡,不知道它新来到的这个世界多么冰冷,不知道面前这个用心跳与它对话的女人将在不久远的未来成为它的爱人与仇人……

    它只是啼哭,用力啼哭,用细细的、尖锐的嗓音宣示自己的存在,亦如哀悼母亲的离开。

    正值能量快速消耗期的脆弱幼崽,半点经不住饥饿。

    米蓝将它转移进自己怀里,扯开自己一点点衣服,把小幼崽塞进去,抱住。

    她本身还是蜷缩在母蝠的庇护下,汲取那一点点余温。

    她接替寂静中逝去的雌性,成为它新的母亲。

    虽然乳牙尚未长出,但饿慌了的小家伙吮吸劲儿实在大。上下腭来回磨,很快将她磨破了皮。

    它张开嫩嫩的前肢钩爪,皮膜尚未发育好,只是软软一团肉,像只大老鼠扒在她怀中,奋力嘬吸她的血液。

    血水是一种红色乳汁。

    前后两者间本就共享着大量等同的营养物质,乳液的源头也是血液。

    她与它分享了它妈妈的乳汁与体温维系生命,理应将这份汁液与温度传递给它。

    在持续、强烈、密集的疼痛里,米蓝安静哺育这个小小生命。

    它蓬勃蹦跳的心脏、炽热似火的体温,给了她无比鲜活的活着的感受。

    幽暗的洞穴,合宜的温度湿度,更令她感到生理性的愉快。

    虽然这对正常人来说一定很匪夷所思。

    她确切地感受到一种宁静,无限逼近于幸福的宁静。

    她们又在地下呆了一周。

    人可以长达一周不进食,新陈代谢速率极高的蝙蝠不行,蝙蝠幼崽更不行。

    偏偏,这场跨物种的接力,造就了这出宛如魔法的伟大奇迹。

    她借由它母亲的乳汁活下来,所以它吸食她的体。液存活,顺理成章的因果关系。

    米蓝被发现时,蜷在一头巨大的黑色怪物翼下——她们苦苦寻觅的污染区大型变异生物。

    恐怖恢宏的轮廓,巧夺天工的构造,凶狠挣扎的形象,却护幼般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类护在身下。

    这怪诞的景色,像自然之神突发童心打造的奇异又鬼魅的艺术品。

    洞口被掘开条勉强可通人的缝隙,一道道探照光线迫不及待打入。走在最前方的人全都被这一幕惊呆。

    死去多时的尸体没有腐烂发臭,甚至依然栩栩如生。这方远离人类世界的死亡之地似乎形成了另一番诡异的生境。

    米蓝衣裳凌乱,怀里还埋了团黑乎乎的小怪物。她们在母体保护下拥抱依偎,小怪物的高体温维持了她的体温。

    它正把她的肉叼在嘴里,十枚细钩状的爪抓着她,有衣物阻挡,但她还是被这幼崽尖锐且不知轻重的后肢抓破皮肤。伤口渗出鲜血,浸红了衣料。

    它给她赖以生存的温度,她给它赖以生存的营养。

    她们构建起一个超乎想象的共生系统。

    第一个发现她们的人是米厉。

    米教授迅速把她和小怪物分开,将她的衣服拉好,撕开密封条藏起了她身上的防护服破损。

    小怪物发出了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吱吱尖叫。

    然后是安全部的分队长。

    大小怪物尸体与活体都被带走,米蓝也被带回。

    她做了很多体检,被问了很多问题。

    但最关键的一部分报告被米厉昧下了。

    ——她被怪物咬伤,与怪物交换过体。液,但她的身体没出现异常。

    她们前往无生命区采集样本,像所有好故事必须有的波澜与牺牲,遭遇物理创伤,遭遇辐射折磨,或遭遇基因污染……然而,在米蓝身上,都没有。

    基因污染,这个耳熟能详的可怕名词,至今还未被揭开神秘面纱。

    不少宗教组织将之定性为天罚,科学得不到的答案,只得诉诸于神学。

    神秘的奇美拉蝠,究竟靠什么躲过“天罚”?

    想弄清楚的人不胜枚举,她们似乎是最幸运的一批。

    米厉没有将米蓝的情况公之于众,但她自己从米蓝身上采样,偷偷做了不少研究,对米蓝保持密切观察。

    像她过去无数年做过的那样。

    可惜,没有解答。

    只有米蓝自己,隐隐猜想到原因。

    她被大血妖哺育,又被小血妖吸食。

    她在命悬一刻之际获得了治愈的良药,只是目前看,只对她有效。

    而这一切,都源于福宝。

    在人类社会,她是有问题的孩子,是残障者,是不完整的人,但在自然界,她独特的能力得到最大发挥,她敏锐的听力、对黑暗的适应、与异类的亲和力都是她的优势。

    也许,和它被困地底暗无天日的那十五日里,反而是此生最安定适意的光阴了吧。

    她们共享黑暗的洞穴为子宫、潮湿的空气为羊水,营养物质形成循环桥梁,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都无需顾忌,感受每一刻对方带给自己的温度就好。

    如果没有救下她呢。

    如果米厉没有找到她们呢。

    在这个无法与常人诉说的角度里,那已经不像是救援,而是将相拥取暖的她们生生拆开了,从对彼此都最为舒适的子宫,拖入了冰冷的人间。

    ……

    真相太残酷,平添痛苦。

    她可以否认因果,可以为自己辩解,它母亲的死亡与她无关吗?

    显然不行。

    它的母亲被杀死,仇人成为抚育者。

    它吸食着米蓝的血液,犹如婴儿吸食母亲的乳汁。

    可它是怪物,生长速度远超人类的怪物。

    它的原型蝙蝠便是一种以快生长慢生活的生存之道抵御自然风暴的物种。

    这种关系不能永恒持续,终究日渐错位。

    很快,它在生理上成年了。

    母女关系反转,地位颠倒。

    照顾与保护的角色迅速逆转。

    她接受了来自它母亲的乳液,被改造成污染区一员。

    然后,她以这副改造后的身体喂养诞生于污染区的它,目送它母亲离开,沉默卑鄙地偷走它母亲的身份。

    再接着,长大后的它,也催生出向她哺乳的冲动。

    多荒谬的循环。

    第109章 血妖(十七)

    米蓝从满地幼儿用品里挑出那枚奶嘴,一点一点靠近它,动作很轻,移动很慢。

    她将物品在它面前轻微摇晃,是在问它,小福宝,你还记得这个吗?

    你还需要这个吗?

    ——你还需要我吗?

    我难道,不是你的妈妈了吗?

    福宝颤动着耳廓望她。

    望着这个曾喂养它、教育它、拥抱它、亲吻它的女人,这个带着它从幼稚走向青春,从懵懂走向成年的女人。

    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是给了它最大彷徨与痛苦的人。

    所有眷恋、依赖、迷茫与哀怨都存在于这无法诉说的一眼。

    它已不记得它刚刚出生时与她在洞中的那些日子,但它记得成长过程中与她相处的一幕幕。

    而最将这一切撕裂,将孱弱的现实血淋淋摔在它眼前的,是她对它开的那一枪。麻痹它的身体,更麻痹了它的心灵。

    她站在杀死它母亲的刽子手那方。

    她也是凶手之一。

    它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任何人。

    它的世界在崩塌,裸露出溃烂的脓疱。

    究其原因,是因为它的世界,本就是面前这个女人一手搭建起来的。

    殷红的眼睛凝视她的双手,快要泣血般的。

    于是,当米蓝再近笼子一分,悬吊在里头的怪物忽然扑扇翅膀。坚韧的翼骨与皮膜撞击在笼壁周围,将沉重巨大的运输笼撼动,撞出光怪陆离张牙舞爪的光影。

    它发了疯似的尖利嘶吼,激烈抗拒。

    它本就是野兽,是她一厢情愿将它带入人类的世界,扭曲错置了它的认知,将它囚困住这么多年,这一刻也不过回归了野性,用咆哮与撕抓传达自己的心情。

    米蓝没听见声音。

    但她头一次见到它这样愤怒的模样。翼尖刮起的气流像钢鞭擦过她手背,轻微的刺感近乎于疼痛。

    它拒绝她靠近,拒绝再与她温存。

    这事实那么可怕,她一时茫然停住,无所适从。

    想要伸手,又怕它继续伤害自己,伤害它已经体无完肤的翅膀,代表自由的飞行器官。

    她呆呆地看它半晌,抬手,重复起那个单调刻板的手势。

    那个温柔又沉重的、青涩又血诚的、像要将心脏掏出来给它的手势——我,爱,你。

    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

    我爱你。

    从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上,降生到我掌心里,我就很爱你了。

    在我明白爱是什么,爱要如何表达之前,我就很爱很爱你了。

    福宝……

    福宝。

    它曾经梦寐以求的回应,梦寐以求着她告诉它她爱它,愿意以伴侣身份和它在一起,天长地久不分离……在真正有机会要求她兑现的一刻,却没有了合宜的时机。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在这里?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它最后猛撞了一下笼子,翼膜绷紧收叠,勾勒出清晰的爪形。

    它运动它纤长锋利的爪子,也回以手语。

    与它蒙昧初开时问过的那个问题相同的顺序,但截然相反的意思——

    我和你,不是同类。

    我和你,不是母女。

    你选择她们。是你不要我。

    我想走,我想走。

    痛,痛,痛,痛……

    隔着铁栏杆,她无法拥抱安慰它。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情绪激动地反驳后收起双翼,紧紧地、紧紧地裹住自己。

    漆黑的茧再度闭合,不愿再打开。

    但罅隙深处,它发出规律的、短促的声波,穿透力极强,很尖锐刺耳,颤抖的,犹如哭腔。

    它在呼痛。

    米蓝听不到,但看到了,感受到了。

    令人心碎的频率,和着她心跳起伏的节奏。

    白泠泠湿津津的光芒淋湿了她们,冰冷的实验室环境,不合适的温度与湿度,残酷的现实。

    米蓝枯坐着,又是许久许久的安静。

    她看见困兽笼锋利的边角,在灯下银光耀眼,刺痛了视网膜。

    片刻,她伸出手,在上面用力一划——

    霎时间小臂血流如注,铁腥味的芬芳散逸在空气里。

    然后,她将手臂伸进笼中,放到它的影子下面,期盼这枚活茧有所反应。

    虽然社会经验无限接近于零,但她这一刻做出的选择,几乎与所有和孩子闹了矛盾,想要求和的母亲一模一样。

    ——小福宝,你饿吗?要不要吃东西?

    它当然接收到了信号。

    但它没有动。

    它不会原谅她了,不会。

    米蓝静静倚靠着笼子,呼吸愈发轻悠。

    福宝沉浸在悲戚世界里,只有耳朵悄然寂静的缓缓转动。直至几十秒后,忽然间察觉不对。

    它打开一点翅膀,从缝隙间偷瞄。依偎在它笼边的人垂着眼睛,瞳孔没有焦点。

    她刚从医疗舱里苏醒,本就是虚弱贫血状态,再失血,是雪上加霜。

    那滴滴嗒嗒淋漓了一片的鲜红色让福宝须臾发出了尖叫。

    顷刻忘记了自己在上一秒钟发下的誓。

    它着急地扑下笼底抓她的手。

    就算是她在用极端手段逼它就范,它也没了办法。

    她的生命监测仪表在狂响,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

    福宝开始疯狂撞击铁笼。

    米蓝力气很轻地抓它的小爪子,有点茫然,还企图把手往它嘴里喂。

    这过程又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终于,舱门哗然一下打开,一队白色防护服的人涌进来。她们把米蓝带出去,入口轰隆合上。

    一切发生得又急又快,室内蓦地空空荡荡。

    当笼中的大怪物再扑到边缘,人已经消失,只有地板、栏杆、笼子角落残余淅淅沥沥的湿迹,全是她的味道。

    福宝贴在笼边嗅着,耳朵剧颤。

    它的鼻叶也循着那没有了温度的湿冷气息颤抖,许久,探出舌尖,慢慢舔舐。

    一边舔,一边小声抽泣。

    孩子怎么斗得过妈妈。

    它对她血液的渴求,在日复一日身体与情感的交互中,伴随它快速发育,疯长成扭曲的亲密依恋。

    它试图抵挡,却发现无法抵挡,于是在那样多的踌躇与烦恼中任之生根发芽,渐渐缠结成遮天藤蔓。

    她用日复一日的照料孕育浇灌出的脐带,永永远远拴在了它身上。

    她们之间,人与非人,生母与养母,真女儿与假女儿,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以甘甜的体。液为纽带,注定被捆绑在一起,代代相承。

    ……

    医疗间,米厉还坐在临时看护室。

    身前巴掌大的数据端监控屏画面明灭,她平静观看B区实验舱里发生的一切。

    她手侧还有两面光屏,一面投影的是米蓝的工作日志。

    整整一千多页,三年里米蓝对EC-Li-Bat002号样本一点一滴、事无巨细的观察笔记。

    当然,她这侄子做事一向细致,一些加密内容连她的权限也看不了。

    另一面,则是她自己的工作日志。

    里面专门开辟了一块档案,是给米蓝的。

    她对米蓝十八年来的观察笔记。

    好在如今一切都有电子数据存储,如果用古老的纸笔形式保存,摊开来这块空间都放不下。

    时光在很多时候感受起来很漫长,但在回忆里,总是凝缩成翕忽的一瞬,一秒就能跨越十年二十年,望穿整个人生。

    所以她回想米蓝时,第一时间回想到的,还是对方仅仅刚到她腰际的小丫头的模样。

    2217年4月8号那一天,大姐把这个孩子送到她身边。

    忙碌的学者忘记她多了个孩子要看护,当她再返回实验区,已经是次日凌晨。

    廊道漆黑,小小的人还立在原来的位置,一步也没有挪动。

    前方就是人造的生态舱,里面生活了鼹鼠,生活了夜猴,生活了一群食虫蝙蝠。

    比她大出太多的一整面玻璃墙,她用一只小手贴在上面,静静注视着内部。

    没有动,没有声音,像一尊活雕像,只是注视。

    玻璃平常单面透光,不过因研究人员常常走动,总会发出些异常响动,里面的生物不常靠近这片区域。

    然而在米蓝手边对应位置不远,却有一只半大的蝙蝠在活动,似乎在好奇这个位置的温度变化。

    再稍远一点的地方,许多只蝙蝠倒挂休息,偶尔会发出理论上人耳听不到、只有设备捕捉后会在屏幕呈现出波形起伏的声波。

    但这时候,米蓝会转一转眼珠,盯向出声的那些蝙蝠。

    米厉从远处靠近,那群敏感小动物又立即远去了。

    从那一刻起,善于捕捉发现的学者感知到了她的特殊才能。

    在米蓝被送到这里之前,米厉已清楚她的情况。

    她语言能力明显落后于同龄人,一度被怀疑患有先天性聋哑,但听力检测一直没问题。

    3岁被带去做更详细检查,终于被确诊患有ASD——孤独症谱系障碍。一种复杂的神经发育异常,每个患者的症状千差万别。

    米蓝则表现为严重社交障碍、对声音异常敏感、疼痛感知迟钝,以及典型的刻板行为与兴趣偏好。

    她喜欢黑暗、幽闭、狭窄的空间,喜欢偏高的温度与湿度,喜欢新鲜血液的铁锈味——最后一点尤其危险。

    而麻烦的是,孤独症无法治愈,甚至可谓没有治愈一说。这不像疾病,更像某种天然的思维方式差异,人类神经构造多样性的一种体现。

    除了尊重,只剩下干预。

    米厉的处理办法,是将她平等视作了以前接触过的实验对象。

    生物行为学研究学者,经手过不计其数怪异棘手的生物,米蓝不过其中之一。

    一个因个体差异而难以沟通的目标,可以通过观察总结规律,理解她的行动逻辑,并设计出严谨的实验步骤干涉调整她的行为。

    她的方法显然奏效了。

    随着米蓝逐渐长大,除了一些不袒露于人前的怪癖,她看起来已基本与常人无异。只是依旧不爱讲话。

    她引导她理解人类社会规范,向她传授大量个体生存经验,并最大程度强化她的个性化技能,让她获得以此立足的本事。

    幸运的是,这个孩子智力发育超常,比大部分实验动物更好调教。

    而她与实验动物间匪夷所思的亲和力,也让米厉获得了新灵感。

    处理人际关系或许对这孩子很难,可她总能与非人的生物建立起稳定关系。

    她对一只只怪异生命抱有超出寻常的喜爱,以极大的专注力与超凡的兴趣投入其中。这是珍贵的能力。

    继而在多年以后,接到这个可能关乎世界命运的重大项目,米厉将她也招入团队,并由此,收获了至关重要的突破。

    米蓝没叫她失望。

    她对血妖专心致志的付出与如今血妖回以的强烈依恋就是成果。

    这一人一怪间稳定、独特而强大的链接,构成了这头怪物为团队效力的基石。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她为这两个特殊生物打造了互利共生的环境,并精巧利用这根杠杆撬动了如今的收益成果。

    她是优秀的科研者与领导人。

    ……

    关掉屏幕,她起身走到舱边,看急救小组推米蓝进来。

    医务队给她紧急止血处理了伤口,把人强按着送回来。

    米蓝意识清醒,只是有点脱力。

    她看米厉,低头看一眼时间,伸手点了点,再看她。意思是——没到十二点,我没有违反规定。

    “可以了,明天再去吧。”米厉口吻很淡,用智能屏幕将话语转成文字。

    米蓝再次低头。

    当她再抬起头来,她目露困惑地看她,抬手缓缓比划,问她,问这个照顾了她十八年的监护人,问——

    姨妈,我的妈妈爱我吗?

    看到这出乎意料的问题,和问题里出乎意料的对象,米厉五官摆放依然稳定,只是眼神出现了微量变化。

    米蓝成长过程里很少有这样的疑问。

    她喜欢自己钻研,实在钻研不明白,她会找她,但也极少直白提问。

    交流不一定需要言语。她们的相处模式多是寂静,一个观察,一个被观察。

    米蓝会拿来书籍文档,或是拨出数据界面的某一页,盛放在她面前。

    她看一眼,然后开始讲解相关知识,不带感情,不重复,像汇报工作,默认她一遍就能听懂。

    米蓝确实一遍就能懂。

    在她感兴趣的领域,她的天赋无可比拟。

    米厉的视线直直向她。

    然后,迎来她的第二个问题——

    姨妈,你爱我吗?

    ……

    这问题比上一个更出人意料。

    米厉眉心多了淡淡折痕,唇角刻纹阴影更深,看她的目光很奇怪,复杂里又有些微妙。

    没有等到她回答,米蓝继续。

    第三个问题。

    她打开手,又定住。比划到一半,但似乎不知道如何表达,最终停了。

    于是米厉也顺理成章地沉默,握着衣兜里十八年间积攒的庞大数据量的观察日记,不动声色站在她面前,一如曾经无数年里她旁观她的每一个抉择、每一次改变,等待她思考。

    ——爱,为什么会伤害呢?

    ……

    显然,她回答不了福宝的问题,米厉也回答不了她。

    第110章 血妖(十八)

    2235年9月12日当夜22点,经过紧急现场处理与勘察后,技术组提交了初步事故报告——

    资源站水循环层照明系统被加装了定时阻断装置,安全控制线路被人为切断,防护栏被涂抹硅胶油润滑剂,事发地两处监控被遮挡。

    是蓄谋已久。

    9月13日凌晨2点,内部第一次会议。

    参会人员有资源站站长、副站长、安全部分队长、技术组组长和几位主负责人。

    所有证据指向站内成员作案,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站长名叫孟怀远,是位花甲之龄的老太太。典型的官僚学者,本人并不在资源站里,通过投影远程参会。

    “报告我看过了。谁干的,莫德博士说一说吗?”孟老太太影像旁边还摆着养生壶,说话慢条斯理。

    而资源站这边,环境冷肃,乏善可陈。

    莫德面不改色:“我对此丝毫不知情。”

    米厉翻看着报告上的详细影像资料,没有说话。

    倒是标本负责人阴阳怪气了一句:“真可怜米蓝那小姑娘,平时话都不爱说就埋头做记录,能惹到谁呢?”

    证据链还不完整。

    众人讨论来去也是发泄抑郁加斗嘴,最终不欢而散。

    9月16日,31号资源站对复兴署监察部站务会议。

    经过几天内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忙碌梳理,事件基本还原清楚。

    复兴署代表远程接入参会,资源站全体参与兼旁听。

    涉事人员一一清算,主要实施者因故意伤害与严重危害实验安全罪名被遣送出站,将面临复兴署司法审判。组长莫德对下属人员管理监督不力,造成重大安全隐患,受到记过处分,停职反思。

    ——被问责的几人咬死是私人恩怨,找不出确切证明,谁都拿牠们没有办法。

    站内所有人员需配合后续安全伦理培训。

    上下级连带责任,莫德团队受罚,米厉也受指摘。

    不过没造成重大伤亡,样本也顺利回收,而站长不在站内,副站长是实际上的一切事务执行人,对她只是象征性的口头批评。

    最麻烦的还是对样本Bat002号的处理讨论。

    米厉递交了详细项目规划与实验进展,复兴署最终支持她继续主导EC-Li-Bat002项目,只是要求加强监督,防止“情感纽带”过度影响科研客观性。

    这话放米厉身上,听起来实在有些古怪与讽刺。

    她看上去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丰沛情感可言,她本人不信任感情,剥离了大部分的多余参数,却要利用这部分参数为自己的实验增添筹码。

    一个月的站内整顿,一个月的安全培训。

    米蓝和福宝都慢慢养好了伤。

    但,横隔在她们心口的伤,止了血消了肿,依然留下疤痕,短时间内,好不了了。

    她坚持去看福宝,每夜一次。

    福宝也恢复了正常进食与活动,只是,再也没有发出过明显的声波呼唤她,以及,不论怎样引诱,它再也没有舔食过她的血液。

    是啊,也许,它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流质食物。

    也不再需要她了。

    米厉下载了新的教学文档给她,文档关于古往今来爱的释义。

    米蓝认真看过了,再念给福宝听。

    她们的处境颠倒了。

    换米蓝努力地说话、发声,不连贯的声调,好似牙牙学语,引起它的注意。

    而福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

    2235年11月24日,血妖的第五次野外探测任务启动。

    地点东42号勘探点。

    米蓝随行。

    她主动向米厉提出的申请。

    这还是32年后的第一次。

    当然,她在众人眼中就相当于血妖的奶妈,有她在,确实大概能有效牵制血妖。

    尤其在发生了前不久那场事件后,见过这头怪物凶狠恐怖一面的每个人都心有戚戚。只是福祸相依,不稳定因素也同步增加了。

    对于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允许血妖离开资源站,米厉给出的理由很简单——

    野外才是唯一真正的测试场。把它关在笼子里,将永远无法确定它是否还可用。

    不用,也只是白白浪费了。

    一切准备就绪。

    这日清晨,勘探队伍从31号资源站出发。

    米蓝和福宝并排在装甲车后部。

    隔着关押它的巨大特质运输笼,一人一蝠都保持着安静,没有交流。

    但,在她们熟悉敏锐的感官世界里,其实一切十分丰富多彩。

    她听着福宝高频的呼吸与心跳,福宝嗅着她近在咫尺的体味与血香。

    心跳频率加快,她会知道它紧张;呼吸忽然一顿,她会知道它看到了新东西;爪尖抓挠栖息架,她会知道它不耐或无聊……

    她的眼神稳定,她的手指在摩挲,她在思考推敲什么……福宝也能轻易通过各种细节判断她的状态。

    她们在寂静无声中,用只有她们知道的密语沟通。

    同时彼此心知肚明着对方的留意,而彼此都隐而不宣。

    五个小时后,车队抵达预定坐标附近。

    这里位于资源站东北方向470公里,海拔落差超2000米。

    V形山谷,地势低洼,气候恶劣异常,常年有浓雾与灰霾,导致声学环境复杂,仪器监测也十分困难。

    目标是近期勘测到的几处热液泉口,根据高精度差分测量仪指示,下方有异常地质形变构成的空洞,可能藏匿生物。

    众人最后检查了防护装备,带上工具下车。

    狭缝式破雾灯只照出前方一条纵裂的光域,两侧迷雾遮罩,游动的灰白色像混浊污水将勘探队淹没,不知水中会藏有什么生物。

    四周静悄悄,氛围鬼魅。

    所有人精神紧绷。

    但当运输笼打开,灰雾飘入,接触到湿凉的空气,里头怪物松开包裹自己的双翼、睁开浓黑色的眼睛,四爪勾着金属呈倒趴的姿态慢慢爬出,接着,霍然抖开翅膀,一飞冲天——

    它像鱼跃入水中,上下左右,往来翕忽,其乐无穷。

    有看守它的人神经过敏,险些要抬起枪口对准上方,以为它是失控了。

    旁边队员周响有经验,忙抬手阻拦。

    “冷静点!她只是高兴。”

    ——它是高兴。

    米蓝站在原地仰着头,看那头许久许久不曾这样欢悦畅游的生物。

    在她的记忆里,福宝这样随意翻腾起舞,还是在它很小很小的时候。

    后来,实验舱就装不下它了。

    雾气遮障,几乎看不见那自在穿梭的阴影,但翼膜划破空气的声音很清晰。

    对人而言,这片土地寒冷、枯槁、贫瘠。

    人类亲手撕裂的疮痍,如何还能期待它反哺绿意。

    可对于诞生于此的生物,哪怕在实验室环境耽搁那么多年,这里就是属于它的天地。

    它们的种群突破人类想象力的极限,在死亡禁区里繁衍生息,绵绵不绝。

    也许,本就不需要人类努力,终有一天自然生态会自发恢复。

    只是,人类等不到那一天。

    所谓拯救地球的伟业,不过是在拯救人类自身而已。

    是生物离不开这颗星球,不是这颗星球需要她们。

    ……

    她们朝深处进发。

    一人一蝠都佩戴着定位器,它在上空侦察,她在地面跋涉。

    随身的微型监控滴滴录入传输着她们的全部见闻。

    但设备可能会被各种不属于生物的庞杂信息干扰,而她们不会。

    队伍坠在后方,携带控制仪器,更有专门的人员全程盯梢着数据传输终端,始终留意血妖的轨迹,防止它出现异常行动。

    米蓝清楚这一切。

    也知道上方那只生物时而高升时而低徊,是在看她。

    那目光无声的、滚烫的、躁动的,阴暗地窥视。

    带着恨,带着爱,带着希冀,或带着别的什么东西。

    ——这环境太完美了。

    人类队伍离得不远不近,迷雾遮挡,回声干扰,辐射中度并向深处逐渐加强,总有信号失灵的时刻。

    错过这一次,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它想走。

    它本该自由徜徉在原野与峡谷,在石林与洞穴休憩,而不是被困在小小的实验舱、甚至更小的铁笼中,像被豢养的犬只,沦为人类走狗,为杀母的敌人效劳。

    可米蓝浑然未觉,没有回应它一眼。

    她依旧在向前走,一步一步,节奏规律。和她在资源站内B区C区行走没什么区别。

    她似乎铁了心完成任务。

    只是带它完成任务。

    她认真倾听着来自脚底与周围的一切动静。

    雾气越来越厚,快要伸手不见五指,辐射探测器光点闪烁频率也越来越急。

    然后,眼前浓雾陡然散开。

    她险些一脚踏空。

    得益于她每一步的规律性,在偏差出现时反应及时,轻微一踉跄,险之又险地站住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裂隙,断崖或地缝,漆黑深杳,看不清被雾笼罩的另一端是什么。

    实时地形探测不准,而徘徊在上空、她们有着最强大立体空间扫描能力的生物侦察系统——福宝竟然没有发出提醒。

    她回头,冷风扑面。

    就是这一秒,在她转回身的前一秒,一股巨力扑向她背部,近于谋杀地一推,将她狠狠朝前方深渊掼去。

    身体失去平衡,以人类单薄的肌肉构造、贫乏的直立后肢,根本不可能在这千钧一发将自己的重心拧回正轨。

    她无法自控地栽倒,而下方就是空落落的雾气。

    然后,按向她的利爪刺入防护层,深深钩进皮肉,将她抓起。

    身下霍然腾空,掠过周围的灰色烟霾如惊涛骇浪层层扰动,视野迷乱,一秒间便失去了全部方向的把控。

    对于行走在大地的生物,远离地面的恐慌是与生俱来。

    那意味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