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织娘(二十七)

    三个小时前。

    来自调查局最新任务小队的唯一幸存者回到了坠机点。

    这是一艘有着空中微型作战母舰之称的高级飞行器,飞行过程中全程翼身融合保持隐身,发生坠毁时机头机翼机身分离了出来,保证机舱最大概率完好。

    此时,哪怕机舱被摔得掉了个个儿,外表看起来四分五裂,藏于核心的运载设施依然完好。

    伊敏爬进机腹,输入密钥打开了人工操作窗,将她采集到的生物组织样本以及信息填入窗口收集管,激活内部系统。

    她也不算说了谎话。

    一定程度上,她的确可以说是“输送队”成员。只不过这架飞行器上运输的,是大量战术无人机、潜航器与后备杀伤性武器。

    哪怕机上人员全军覆没,这些智能机械也会在计时结束时,按照提前设置的指令依次运行,执行任务。

    只是有人的经验在前,能减少设施试错次数,最大可能降低损耗率——不错,从这个纬度上看,人,更像是机器的排雷兵。

    而伊敏已经打探清楚。

    在这处宏伟绮丽如另一个世界的丛林,最顶尖的生物,毫无疑问,是蜘蛛。

    于是,在获得样本信息后,她回到这里,释放出此次任务的关键执行者们——

    无机物残骸坠落之地,若腐草化萤,无数轻金属仿生机械产物驶出机腹,没入雨林。

    它们伸出八条“腿”,粗一看长得像蜘蛛,模拟着蜘蛛行进方式,并散发出蜘蛛的气味,虽然不可能瞒过真正的大蜘蛛们,但蒙蔽这座虫巢系统够了。

    以机身为圆心,一只只“伪蜘蛛”轻盈快速地远去,宛如枯骨演化出新的生命体。

    从这一秒开始,任务就进入了倒计时。

    这座浮岛的监测设备一定会被触发,差别只在时间长短。

    要么她和它们将虫巢摧毁,要么,虫巢将她与它们吞噬。

    ……

    被奇怪的“蜘蛛”动静吸引出巢去查看的织娘,很快又因自己巢穴中的奇怪动静折返。

    像外出工作为了孩子安全不得不把孩子反锁在家的妈妈,又因为担心有人入室抢劫偷它孩子着急忙慌丢下了所有事情回来。

    它的蛛丝被人动了。那个有点讨厌的女人来过。

    好在,小人安好。

    但她似乎被吓到了。

    看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它蠕动螯牙为她解开束缚,还在她身上细细磨蹭着收走蛛丝时,温元扑到它的触肢间,用力搂住她的大怪物。

    柔软的身体与坚硬的外壳磨蹭着,她这样热情主动地亲近它,叫大蜘蛛一时担忧、一时疑惑、一时不知所措。

    但它附肢基部脑神经有限,它们只会蓦地雀跃起来,兴奋地将关节搭上去,用爪尖感觉毛在她身上乱摸。

    “织娘,织娘……”温元心事重重,带着哭腔小声嗫嚅。

    她五指陷入它体表的毛毛里,深深揪住不放,即便上面有不少小刺扎得她指缝刺痒。

    她把实验基地的位置环境、详细进入方法,以及各个区域温魁给她的密码权限都告诉了伊敏。

    她不知道这个举动是不是正确的。

    对方想离开,她也是。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大怪物还在用触肢和步足安抚她,她不由更伤心了。

    异变发生在第十个小时。

    身下蛛丝睡袋一阵阵摇动剧颤,温元后半夜缠着织娘哭累了睡得沉,恍惚还以为是大怪物在晃她。

    醒来,发现不止她身下在颤,是整个巢穴都天摇地动,强韧无比的蛛网也在巨力作用下张拉变形,菌光将这一切可视化,强烈的抖搐如波涛汹涌。

    上下都要颠倒,蛛网已经无法站人,更勿论行走。

    如果不是她躺在睡袋里,还被大蜘蛛八条腿牢牢护着,她早不知被颠去了哪个角落。

    “织娘……”

    她惊恐抓住它一条毛茸茸的腿,后者头胸部垂下来,用额蹭了蹭安抚她,但后端蛛腹已然摇晃拧动,开始纺丝。

    它要将她的睡袋封起来。

    发现这点,温元着急了,连忙往外爬,“织娘,你要干嘛?”

    不顾正持续喷出的纱网蛛丝,她跑去抱它的纺器企图阻止,黏糊糊滑润润的触手状器官在她怀里震动挣扎,她被白色丝胶糊了满身,仍不肯松手。

    但地面实在太晃,她东倒西歪站不稳。

    织娘用后方眼睛看见了,抬起一条后足将她捋下来,勾抱到腹部底下。

    庞大的身影可媲美最坚不可摧的庇护所,可同时,也是最坚不可摧的监牢。

    它只是用触肢抱了抱她,再次将她缠进丝茧,塞满柔软蓬松可以防撞的棉花丝垫,放在安全的巢穴里,用黏性蛛丝固定稳固。

    这完全不是要带上她的意思。

    “织娘!织娘!织娘……”

    温元拼命扒着蛛丝,可织娘刻意用上了强度最高、防护力最强的卵囊型蛛丝,强韧又有弹性,只凭人力,无论如何都扒不开。

    她又一次成为了它的女儿,被它收进卵袋中悉心防护,天塌地陷都与她无关。

    ……

    魔鬼海域,深洋之下。

    呼啸的警报响彻上下长逾百米的庞大硅藻群落建筑,但所有异动仍被禁锢于厚厚岩壁之内,不泄漏分毫。

    计划即将按照预期来到终章,意外却降临。

    三日前,新的飞行器坠毁在浮岛。

    虫巢内外影像装置没有录入到清晰图景,打捞也无收获,未知来源。

    凌晨4:35,虫巢地基神经网络检测到异常信号。

    浮力装置遭遇破坏,虫巢开始沉降。

    这场规划绵延超出十年的宏大目标,在众人毫无预知的情况下提前开启了。

    虫巢已在降落,但位置发生了偏移。

    这样一座容纳着完整生态系统,直径达到360公里、面积超10万平方公里的浮岛,宛如脉搏涌动不断生长着的巨型活体怪物。

    覆盖上表面的蛛丝能偏折光线,散射热量,不深入其中,根本无法发现这样一个活生生飘摇于高空云层中庞然大物的存在。

    现在,它开始向陆地迁徙。

    虫巢地基深处贯通着各种中空透明管道,同样由蛛丝构成,大量藻类与菌类共生于丝蛋白上,产出比空气更轻的氢气。

    被破坏的就是这些结构。

    牵一发而动全身。

    旧实验基地残躯中,沉眠于地下的虫卵接二连三孵化,破舱而出,从一颗颗球形建筑的穹顶开口喷发而出,振动双翼,一飞冲天。

    所有生产舱进入爆发式全力生产状态。

    地表着生植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瓜分消解,供给不计其数的虫类怪物飞速成长获取能量。

    像旧时代里最可怕最令人无助的蝗虫过境。

    浮岛下方海洋藏有无人潜航器搭载的中继器,通过隐蔽的声呐系统和超低频无线电与基地指挥部联络。

    所有变动被如实反馈,转化为电化学信号,再分解调制为一个个全息影像、一条条关键数据,呈现在基地的监控大屏上。

    全部技术人员争分夺秒解析数据、分析现状、落实决策、修正航线。

    “虫巢向西偏航,目前速度失控,沉降过快。”

    “怎么办?入侵者找到了吗?”

    “别管入侵者了,虫巢马上就要解离了,上面谁都活不了!”

    “植被正被快速消耗,预计将于七小时后完成全部能量转化。”

    “告诉‘母亲’现在必须稳定浮力,再这样下去会直接砸进海里!”

    ……

    一条条来自基地的指令逆向传入虫巢,经由生物脉冲传播向核心节点。

    虫巢外层有能探测到电离变化的感应蛛丝,需要信息传递时,通过向大气注入加密的微弱信号,混杂在自然产生的噪音中,只有蛛丝能够解码,保证了隐蔽性与高效性。

    蛛丝形成类似神经的网络构成浮岛的方方面面,是这颗虫巢的巨型大脑。

    在电磁扰动下,接收到信号的蛛丝开始节律性收缩摆动,调整方向。

    远离大陆的海洋上方,在高空急流吹拂下移动的巨大“积雨云”,底部渐渐垂下无数的“根须”,缓缓摇动,仿若怪物的多足与触须,为着陆做准备。

    神话中的悬圃蓬莱,当它从高高在上的仙境滑向人间,带给人类的,是新生,还是毁灭呢?

    ……

    通讯室内,基地编号定格为“750301”。

    鲜红的大字闪烁,犹如悬在头顶的核弹爆炸倒计时。

    温魁冷静不了。

    全部设施切换到应急模式,十指在操作台上疾驰,她还在尝试联络虫巢,联络到虫巢上那个她最亲的人。

    她曾发誓会保护好的妹妹。

    七岁,同样还只是一个稚童的她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就像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一瞬间,从懵懵懂懂中长大。

    她养着妹妹,像从头养了一遍幼时的自己。

    她起初很认真地照顾她,后来职位渐升工作渐忙,变成给大量的钱让妹妹自己照顾自己。

    诚然,物质足够的同时,精神陪伴却少了。

    当妹妹喜欢上摄影记录,她全力支持。对方有了新的精神寄托,终于可以不用再总缠着她,她像所有想要有自己私人空间的姐姐一样,松了口气。

    可后来却发现,妹妹相机里最多的还是她。

    有她回家开门一刹那留下的正面影像,有她在厨房做饭时的侧影,有她无奈陪玩时露出的有点疲惫有点勉强的笑容……还有大量大量,她的背影。

    她这个不够称职的姐姐。

    现在,温元怎么样了?

    那个曾经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小姑娘,是不是躲在虫巢的某个角落哭泣,是不是在叫着姐姐?

    只是想想,她快要无法呼吸。

    想不起哪里看到,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相识到一定阶段,时间就会静止。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会固定在一个年龄段。

    就像她对妹妹的印象,永远停留在了温元十来岁时,青春期最麻烦、最缠人,最需要她这个姐姐关怀照顾的阶段。

    屡试没有回应,啪,她猛拍控制台,丢下了操控设备,深呼吸站起。

    “预定坐标在哪里?”

    曾经的高级生态监察官,后来的调查局秘密专员,再到被这个反人类组织招募入伍,习惯于掌控大权的计划执行人,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刻。

    旁边分析员也正如火如荼敲敲打打着:

    “不清楚,似乎切换了轨迹向最近大陆。虫巢目前已全部封闭,准备降落。”

    “不清楚”三个字像刀割着她的神经,她猛然转身,鞋底在地板划出刺啦尖锐噪鸣,咬牙问:

    “谁在控制?!”

    对面人好像突然被这问题激了一激灵,愣神片刻,停顿,抬头看向她:“祂。”

    第92章 织娘(二十八)

    震荡仍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被困在卵囊中的温元近乎绝望。

    累到手臂肌肉痉挛,坚固的囊壁仍纹丝不动,她只能揪着千千层的丝线,脸颊靠着结实的蛛网,下巴搭在自己臂弯里啜泣。

    忽然,紧贴蛛丝的几处部位传来奇怪的压力感。

    有东西在外面移动,触碰囊袋。

    嘶嘶……耳朵贴上去,她好像听见了刚毛摩擦声。

    心跳刹那复燃。

    “宝宝,宝宝——”她拍拍蛛丝壁,急切呼唤。

    隔着厚实囊壁,沉闷密集的脚步停了下来。

    覆在丝茧内壁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挤压力量——

    外面的生物听见她的声音,兴奋地将步足放了上来,跟她贴贴。

    路过的蛛崽傻傻的。

    温元急了,加大动作幅度,改拍为撕,指甲在粘黏成坚硬平面的蛛丝上来回刮擦,发出窸窣噪音。

    外头半大的小蛛宝宝终于明白过来,开始行动。

    锐利的蛛爪大力划过它生身母亲制造的茧囊,嘶啦嘶啦,声音加剧。

    它的角质化结构尚且稚嫩,有些费功夫。如果说织娘的爪是大砍刀,那幼蛛的只是枚小匕首,还是儿童版的。

    不过至少比温元的手强多了。

    她破涕为笑,感受到不断有尖锐突起凹进来的囊壁,快速后退让开,以免妨碍小蛛动作。

    蛛丝一层一层崩断,尚未完全固化的卵囊被划开。

    淡绿色荧光透进来,露出一个小口子时,温元迫不及待上手,跟趴在外边的蛛崽一起努力拆解障碍物。

    最后她艰难脱身,钻出坚韧的卵囊,踉踉跄跄险些扑倒。

    小蛛昂着头胸部伸出两条前足凑了近来,兴奋地要她抱。

    温元低身抱了抱它,焦虑令她没有过多心绪思考,问:“宝宝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你妈妈去哪了?”

    这当然是白问。

    小蛛崽不会回答。短暂温存后,在愈发剧烈的摇动里,它快速往巢穴外爬去,八条腿稳稳扎在蛛丝里。

    温元紧随其后。

    但道路难行,不多时就跟丢了这头蛛崽。

    不过也没事。

    这只不见了,还有下一只,下下一只……大的小的,紫的蓝的,所有蜘蛛都有明显目的地向上攀爬。

    她艰难跋涉穿行,披着满身零零碎碎的蛛丝狼狈爬出地下蛛巢,看见无比震撼的一幕——

    无边无际的绿荫消失了。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虫巢的穹顶,天光亮得刺眼。

    双目睁不开,却又不敢闭上,刺痛中泪水疯涌。

    脚底土壤层在翻搅活动,供给参天大树生长的营养土层渐渐稀薄,被拱出地基的雪白蛛丝吞噬,像一头活着的乳白色生物即将破出地底,吞灭万物。

    巨虫们没有理会她这个可口多汁的人类,巨蛛们也没有理会数量庞大的昆虫。

    她勉强靠住半截没被昆虫们啃食殆尽的树桩,稳住身体,拿出永远挂在胸口随身携带的摄像仪,放大到这高科技装置所能放大的极限,看见天空中反光丝缕成线。

    这座浮岛,是由人造纤细骨架弥合为天穹大海之间的一座巨笼,骨架间隙由蛛丝填充。

    这是何等恢宏壮阔的伟力。

    而现在,一丝一线搭建起这片奇迹的奠基者“织女”蛛们,正在将其拆毁。

    受到冥冥中召唤,无数蜘蛛爬上浮岛边缘封闭空域的蛛网,分为密密麻麻无数支路向上,朝高空聚集。深色背板遮天蔽日。

    从边际开始,千丝万缕雪絮浩浩荡荡自空中陨落,失去蛛网遮蔽,更加刺目的阳光倾落而下,碧蓝天空极近极近,好似伸手可及。

    与此同时,巨型昆虫爬出地面、自残余稀疏的雨林起飞,盘踞上空,取代了曾经高大植物带来的阴影。

    它们即将迎来虫生新的纪元。

    分崩离析的汪洋林海间虫翼横飞、虫爪飘舞,像一条条彩色飘带、一片片彩色亮片在盛大庆祝。

    而发出信号引导这一切的……

    念头一转,胸腔里心肌猛烈撼颤,她已隐有预感。

    镜头拉回,拉近到地面上空,失去雨林遮蔽,苍白与斑彩的背景下,耸立的信号塔是那样显眼。

    塔顶那只擎天撼地的大怪物,也是那样显眼。

    那样惊人。

    仅凭肉眼便能直观感受到,织娘,为何被称为“虫巢母亲”。

    它驾驭着虫巢,改造着虫巢,现在,带领虫巢迎向全新的未来。

    一点点凉意吹拂到面颊。

    温元怔怔伸手,凉丝丝的空气涌动。

    三年,一千日,她首次在这座浮岛触摸到了风。

    ……

    虫巢隔离层破开,微型中继无人机升空,信号屏蔽被打破。

    生态安全署,威胁评估与调查局。

    信息大屏正输出条条异常数据——

    气象卫星发现反常气流漩涡,海洋监测录入到洋流改变,高空云团发出奇异电磁信号,浮标网络捕捉到海洋“沙漠化”,多家空壳公司采购物资流向公海……

    大量报告指向一个可怕猜测。

    应当立即呈给复兴署高层审核的机密文档,批复以“待观察”三个字,被拦截在行动处发送终端。

    ……

    大洋西南角某气象监测站点。

    值班观察员对着雷达屏幕上的异常云图看了很久,疑惑叫来组长。

    两人对屏幕研究半晌,组长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叫来了站长。

    “那片云——好像在下沉,而且在朝我们这边移动。是风暴吗?要不要上报?”

    站长是位和蔼的年迈女士,弯腰看向屏幕时眼睛眯了眯,语气依然平静温和:

    “应该是季节性的云层扰动,我见过几次,没事的。接着观察吧。”

    ……

    天气晴朗的清晨,某沿海城市。

    一名半专业爱好者拍摄到奇怪云层图像,“欸”地惊叫一声,就想喜滋滋上传到公开的全球气象论坛,丰富数据库同时等待同好热议。

    然而,1.5秒钟的影像提交AI初审,却被迅速打回,显示为无效记录。

    “这破系统怎么回事?我拍得这么清晰!”

    抱怨一声后,她端起设备想拍条更长的,一转眼,发现刚才观察到的云团不见了。

    ……

    复兴署总部大楼办公室。

    因五小时前发生的保护区边界恐袭活动,复兴署干事与理事会成员正紧急召开全息会议激烈讨论。

    待处理事务等级有先后,受开会影响,所有新收入的消息都暂往后排。

    唯一一名高层决策者忘开屏蔽器,被接入的信号打断,投影熄灭,但几秒后很快回归,对众人说了句“抱歉”。

    会议继续。

    ……

    混乱耽搁了进程,情报迟缓。

    一级又一级,各信息传播途径皆不约而同被掐断。

    多方的隐秘配合,接力拖慢了部门反应时间。

    这场技术性“巧合”的延误,最终导致远隔重洋的灾难信息,迟了整整四小时零43分钟才呈递到复兴署最高层。

    在如今地母全球联网监控之下,这是难以想象的疏忽。

    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而此时,距离虫巢运动起始已过去九个多小时。

    庞大的“积雨云”跨越一千一百海里,从万米高空沉降到距离海平面六百米,即将砸向陆地。

    一切已经成为定局。

    一场永远铭刻入人类历史的特大灾难,即将拉开帷幕。

    2275年3月1日,14点52分。

    靠近大洋沿岸的群岛监测站点,已经可以看到大气异常的云层标注,以及实时清晰的动态彩色图景。

    那团毁天灭地的“云团”怪物,根须涌动,乘着大洋上空季风的吹拂,正朝这个方向加速。

    太阳被遮蔽,天空在塌陷。

    人力,如何能阻止天灾呢?

    半成熟的果实就要坠落,带给世界腐烂,或者新生。

    ……

    她被骗了。

    直至此刻,温魁才清楚意识到这点。

    虫巢一旦开启降落,十二小时之内就会完成着陆,且内部信号完全紊乱,她连人在哪都找不到,不会留有给她去接人的时间和机会。

    从温元误入虫巢的一开始,就没人能考虑带她活着出来这个选项。

    信誓旦旦给予的承诺,只是缓兵之计。

    稳住她的情绪,并借她的手塞给温元虚假的期待,让后者甘之如饴呆在虫巢,呆在织娘身边,稳住那头怪物的情绪。

    观察到虫巢变化,串联清楚这一切,温魁只用了十秒钟。

    然后,她又花了十秒回忆这深海基地的一切布局,回忆自己所能接触所能利用的设施设备。

    最后,花费五分钟行动。

    虫巢计划的意外提前引起了基地骚乱,所有人忙忙碌碌不可开交,将她的成功率大大提升。

    一场争分夺秒惊心动魄的豪赌,她赌赢了。

    眼下,她已搭乘上高速潜航器,正快速脱离深海的黑暗,向着蔚蓝海面驶去。

    海底人员无法随意进去,但物资时有来往。

    她运气非常好,近期恰有潜艇停泊。

    舷窗外,浓稠漆黑里,极少量光点飞速退去,或许是发光海底生物。

    然后是灰色,蓝灰色,蓝色,最终过渡到清透的明蓝色……

    哗!潜航器冲出水面。

    她被冲击力甩向椅背,脊骨和肩膀都受到撞击。

    但顾不上剧痛,温魁立刻启动了飞行模式。

    卵圆形的载具展开侧翼,内部结构也随之重组,动力喷口转向,在海面随风浪上下颠簸滑行百米,最后,腾空跃起。

    潜航器改为飞行器,坐标难以确认,她直接以目力锁定,义无反顾朝那头游动下降的天空巨兽追去。

    这时候,眼前有光屏亮起,接入一个没有标识的信号。

    基地方发现了她的潜逃。

    虚拟形象弹出,投影浮现于眼前,一片叶子的简笔画。

    盘根错节的叶脉,又像是缠绕的DNA分子。

    在那头声音传入之前,她单手摸上关闭通讯按键,先一步开口——

    “不好意思。其实我是个普通人,你们对我的期望太高了。”

    知道对面能看到影像,她耸耸肩,笑容冰凉刻薄又讽刺。

    “你们想拯救地球,还是想毁天灭地,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姐姐。”

    现在,她要去救她的妹妹。

    温魁掐断通讯。

    ……

    所有遮蔽与阻隔破除,虫巢展现出狰狞全貌。

    风暴如约而至。

    它们想干什么?

    温元对这所有一切都不理解,但张皇与恐惧油然贯彻全身。

    “织娘——”

    声音被大风淹没。她抓着摄像仪,摇摇晃晃朝信号塔奔跑。

    可十几公里的可怕范围,她短时间内怎么赶得及。

    而且,她太渺小、太渺小了。

    大蜘蛛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见她的身影。

    可怕的旋风搅乱天地,脚下一直如波浪般激烈起起伏伏,这样已经超出人类感官极限的混乱影响到她对局势的判断。

    恍惚间,温元只觉远方那些残存景物在减少。

    又一次迈步之际,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她踏空了。

    急剧的失重感让她慌忙四下抓握,可虫巢已经在分裂,所有结构失去支持力,手掌被割破、皮肤被划伤,依然没能阻止下坠趋势。

    天旋地转,下方“大地”一层层撕裂,土壤裹挟蛛丝,像被撕开的结缔组织夹杂肌丝,黑褐色,灰白色,乳白色,天蓝色——

    天空,云,海。

    海洋。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海洋。

    从这个高度,覆盖这块星球最广表面积的水体,平静秀丽如一块蓝汪汪的圆宝石,被稀薄云气缭绕遮罩,美轮美奂。

    视线颠转,再向前望,穿过虫巢底部摇曳蠕动的无数巨大根须,远处胧胧海岸线依稀可见。

    她看见了其它像自己一样落下的生物们,有翅膀的刹那振翼飞起,没有翅膀也能靠极强摩擦力与抓握力的勾住那条条“气生根”保持稳定,继续搭载滑翔的虫巢列车,冲向终点。

    只有她,持续无法控制地下坠再下坠。

    长长的、曼舞的蛛丝根须时而被急流卷起,好像要接住她。

    她拼命地去抓扯,但它们最终只是轻飘飘与她擦身而过,像一场为往者拭去尘埃的欢送会。

    剥去科技加成的人类,比起怪物,自保能力实在堪忧。

    高空风疾,她被抛起又落下,但重力始终作用于她。

    她终究会被这颗星球的引力狠狠扯下,砸得粉身碎骨。

    下方是大海。怎么看,也没有生还可能。

    这一刻,她甚至来不及感受恐惧,只有满心茫然。

    走马灯似的,她想到了姐姐,想到了织娘,想到了过去二十五年,又想到了这漫长又短暂的三年。

    织娘……

    仿若听见了她的呼唤,不知道下落有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辈子,一闪而过的晃神,她看见了她心爱的那只大蜘蛛。

    有丝线从天而降,如万千纤细花瓣绽开。

    神话里掌管丝织的仙女,垂下无数曼妙的白纱。

    而织造这一切的“仙女”,八条足,八只眼,庞大强悍,滚圆漂亮,正在因为远远超出她的重量朝她极速逼近。

    其后纷繁的蛛丝被光线下折幻出不同色彩,叫人眼花缭乱。

    光在丝上流动,宛若千万流星滑落。

    铺天盖地的网络形成密不透风的重帘,华贵的,圣白的,可束缚,可粘黏,可作网垫。

    巨蛛喷出的雪白蛛丝被狂风扬起,与大气静电摩擦过程里炸开来,像一柄蓬松的、巨大的降落伞,卸下了坠落的冲击力。

    它够到她了。

    织娘用十二枚附肢裹住她,成为她的降落伞,与她一起在狂风中下坠。

    云气散开,暄热蒸腾,阳光渐渐变得温暖。

    最后三分钟。

    嘭——

    仿佛陨石攻击,水花轰然炸开,激起重重洪浪,沧海生澜。

    海水淹没视线。

    2275年3月1日17点03分。

    最后一秒,她看见她生活三年的虫巢也破开了低空云雾,雪白根须触地,像倾倒的高山、来自史前的神话生物、坠毁的小行星一般压下,覆盖沿海群岛,撞向那片辽阔富饶的城市。

    ……

    虫巢降临。

    黄昏已至。

    不知道原始基因型就具备水蛛的部分,还是绝境下激发的潜能,织娘竟会用丝网制造储气室,将空气与温元一起抱在密覆疏水绒毛的腹部。

    汪洋海水也奈何不了它。

    它用后足划水,向陆地前进。

    这样一个移动堡垒似的目标必定显眼,在靠岸过程中,渐渐的,其它同样掉进海里的蜘蛛靠过来。

    有大蛛姨姨们,有小蛛宝宝们。

    她还看见了那头秃毛蛛,扭着它反光的屁股欢快游泳——至于为什么过去这么久,它腹部螫毛还没长好,只可能是,它实在太爱踢毛了。

    一个大家庭的怪物,浩浩荡荡,朝陆面进发。

    于是,时隔多年,温元回到了人类社会。

    不……这真的是她印象里熟悉的人类社会吗?

    从水下登陆,她浑身湿淋淋,抱着手臂哆嗦。观赏游览性质的金色沙滩已经空无一人。

    织娘慢吞吞用步足上的毛刷刷走她身上的水珠。

    前方,花白丝络密密覆盖摩天大楼,无数巨型虫类在天空飞舞,在外墙攀爬,在地面横行……

    看到这陌生恐怖、应该只存在于灾难片中的景象,温元怔怔地惊呆。

    蜘蛛们新奇地四散游走。

    步入城市,大雾四起。

    织娘始终静静跟随,跟她离开海滩,走上街道。

    脚下,大量蛛丝缠结的絮状物已经被染红,巨型昆虫是被投入肉笼的饥饿野兽,欢腾地大屠杀。

    形如末日。

    温元被这人间炼狱的场面震撼到失去感知,但织娘饥肠辘辘。

    途中遇到一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它迅速跳过去,爪起丝落把牠缠成茧子,熟练注入消化液,分割肉块。

    然后折返,伸出步足。

    那团血糊滋啦的东西出现在面前时,温元差点呕出来。

    她不想吃人肉。捂着鼻子连续后退,想离没人性的大怪物远一点。

    三米大长腿的蛛只往前几步就赶上了她,把她捞进毛茸茸的怀抱里,折回食物旁。

    温元绝望在尸体边坐下了,看它在后者泥泞的血肉里一阵翻找,翻出塑料袋似的窸窣声——

    哦不对,是这男的抱了团食品袋,它在里面给她找吃的。

    找到后,它看看温元皱成一坨的五官,努力将爪里湿答答红艳艳的塑料包装在地面人衣服上蹭干净了,再递给温元。

    温元觉得现在自己的心脏强大太多了。

    盛情难却,她默默接过,屏着呼吸拆包装,在一股一股驱散不去的腥臭里,将干硬的蛋白块塞进嘴里,麻木咀嚼。

    织娘欣慰地扭一扭蛛腹,又埋头在人腹腔中一阵捣鼓,掏出团东西。

    温元不慎瞟到一眼,在再一次险些呕出来之前,她看清了原貌。

    是许多白胖白胖的肉虫子。

    有比盘子还大,有的倒是只有拇指大小,还在微弱蛄蛹着。

    这男的被寄生蜂幼虫寄生了。

    怪物们在快速繁衍。

    ……

    绕到第二条街区时,温元从死人身上捡到枚通讯器。

    迟疑良久,她不怀希望地拨出信道。

    代表温魁的数字身份,她在失去姐姐音讯的那一年拨打过无数次,理论上只要对方还在卫星网络所能覆盖的地方,就能收到她的呼唤。可偏偏,无数次的尝试,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从未获得回音。

    但这一次——

    嘀嗒。

    通讯器信号光点亮了。

    光屏唰地在眼前跳出时,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呆滞目视前方,直到温魁大声叫她,将她恍恍惚惚唤回人间。

    “姐姐……”终于确认不是做梦,她几乎哭出来。

    而非常罕见的、堪称此生难得的奇景,温魁嗓音也带着哽咽。

    “元元……好了好了,没事了。我知道了,坐标发过来,等姐姐去找你。”

    她看见姐姐伸出手想要触摸她,但指尖只悬浮着颤抖。

    看清温魁周身环境,她迟钝反应过来,姐姐脱离那个地方了。现在正在飞行器上。

    止住脆弱的哭泣,短暂寒暄挂断后,她飞快摸索查验到坐标位置,给温魁发过去。

    分离太久,终要重逢。

    做完这些,她又呆呆盯了手里智能通讯器半晌,忽然惊叫跳起。

    “织娘,织娘!姐姐要来找我们了……”她又哭又笑,抱着它的触肢蹦蹦跳跳,激动不能自已。

    “织娘,你会喜欢她的吧?”

    她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将大蜘蛛的爪子贴到自己脸颊上。

    织娘捕捉到关键词,挪动触肢,心疼爱怜地擦了擦她的眼泪。

    动作轻得发痒。

    她噗嗤一下,主动抓住它的爪尖,将毛簇当做毛巾般蹭一蹭,抬头,对它笑靥如花。

    嗯,比起对她一向温柔的织娘,她果然还是更担心姐姐……

    对方不会扛着武器过来跟她的大蜘蛛和小蜘蛛们打起来吧?

    看着遍布周身的八足怪物们,最大的危机度过,一点点小烦恼又涌上来。

    温魁抵达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天色更暗,起风了。

    路过别人阳台,大蜘蛛给她勾了条干净毯子。

    她换掉了被海水浸湿的脏衣物,披上新收获的毛毯,跟大蜘蛛一起去往高处。唯一突出于地面雾霾、但同样被厚厚蛛丝覆盖的高楼。

    这对大蜘蛛而言是完美的步道。

    抵达顶层。远天夕阳即将坠下,宛如烈火湮灭前浩荡的烟橙色。

    血色凝固在地平线与每一厘建筑轮廓,像浓厚油彩涂抹。

    蛛爪爬过坚韧蛛丝时和着风啸发出的轻吟,像欢快的乐器大合唱。

    人类与虫类的悲喜不相通。

    她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身后大怪物用第一对足与触肢将她搂在怀里,毛刺刺的毒螯满足地蹭着她柔软的头顶。

    小蜘蛛们也爬上来,已经开始在周围吐丝拉线,建造起更加舒适的巢穴环境。

    厚实的化纤物隔绝,伴侣身上的刚毛终于不再那么刺挠,她放松后仰,用力地、深深地靠进织娘的怀抱。

    经历忧虑恐慌、又惊又喜后,心情反倒平和下来。

    不看地面喧嚷的混乱,不去思考冥蒙的未来,只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她和织娘坐在一起,眺望这座无数尖牙利齿虫豸游荡的城市。

    辽阔的大海,接天的重楼,蛛丝网络,血肉尸体,骨架残骸,虫族肢节,一同构筑起人类社会与自然界罕见的大融合图景。

    欢迎来到——怪物时代。

    【单元五完】

    第93章 血妖(一)

    米蓝醒来时,时间凌晨3点,室温2℃。

    鬼泣般湿浸浸的冷风源源不断从通气管道灌入,不大的胶囊舱壁快要凝起冰晶。她像睡在停尸房里。

    事情显而易见,她是被冻醒的。

    再晚点儿,没准这就真成停尸房了。

    检测到居住者睡眠情况变化,睁眼同时,上方智能屏亮起,显示当下环境信息。

    她迷迷糊糊去看,屏幕反光,低微的亮度照出张白惨惨的面庞。

    长居地下的工作者,肤色本来就白,再被低温一冻,她脸颊接近青灰色,在溟濛夜色里像没有生命的白瓷光滑折光。

    瞳孔因突如其来的亮度收缩,眼睛却还大大圆睁着,直盯屏幕。更加像尸体了。

    这副尊容,把米蓝自己也看得一愣神。

    厘清现实,好半晌,这具尸……不、这个人终于动起来。

    持续降低的温度令手脚有些丧失知觉,她不太灵活地起身,把枕头铺平、被子叠好,全部用品一丝不苟地归位,然后收拾自己。

    每一步井井有条,严谨得像初学者对照实验操作手册做实验。

    到穿鞋时,脚踝已经僵硬发木,两次蹭到防护靴的鞋帮,坚实硬质的边缘将皮肤磨破了。

    她后知后觉摸了摸生疼的部位,抬手对着淡淡的红色,发觉流血,思考两秒,她解开刚拉好的衣服,脱鞋,脱袜,从工服内袋摸出小号创愈贴,撕开密封包装,贴上。

    再不厌其烦,重新一步步整理穿戴好。

    忙活完这一遭,五分钟过去了。

    体温下降得更加厉害。

    带上照明设备,套上最厚实的连体防护服,她推开笨重的金属舱门,用上手臂加整个身体的力量。

    迈下30cm高的台阶,阴冷黏稠的空气推挤而来,入眼一片昏暗。

    狭窄的走廊尽头,安全标识散发着荧荧绿光,照得淡雾稀薄。

    这里属于D区集体宿舍,31号特殊生物资源站的基础工作人员都住在这里。

    但为便于紧急情况下的数据记录,她的住处安排在最靠外,由悬挂在墙体上的临时庇护点改造,靠近B区与C区。

    与同区其它宿舍的各项基础设施是分开的。

    简言之,供暖被断的只有她一个人。

    地下资源站,气温最低的凌晨,员工房暖气设施被人为关掉,不亚于谋杀。

    正常人,正常情况,遇到这样的意外应该去找生活主管,不然去找系统总闸开关,实在不行直接去找上级……

    但主管跟她不对付,总闸她没有权限,她也不想麻烦直系上级。

    米蓝决定找个空闲的维修仓对付一晚。

    打开照明设施,她孤零零朝黑暗走去。

    脚步声被走廊两侧墙壁来回抛掷,层层叠叠陪伴着她。

    她走得很安静,一步一个脚印,像有谁拿尺子量着她走路,节奏稳定到诡异。

    这无人知晓的古怪节律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当她快要穿过整片区域时,忽然被打破。

    左转前,她抬起的脚一顿,放下了。

    她停住,抬头,微微侧过耳朵。

    这里是个三叉口,左右两个拐角,对面密闭门浑圆的弧形桥接上下,四面墙面光滑,中央正上方有通风系统开口,不偏不倚、构造巧妙,形成了一个隐蔽共振腔。

    有信息横渡曲折漫长的固体结构,夹杂在隐隐流通的空气里,由另一片区域传来。

    通风栅格宛如和鸣的喇叭,放大了某些声音。

    注意力不可遏制被之吸引。

    她后退,望向突出于墙体表面,由高处垂落下来的金属管道。

    寒冷黑夜里,那轻薄的管壁也在似在瑟瑟颤动。

    低微的嗡鸣代替了某个未知存在,像看不见的魔鬼,正在对她喁喁轻喃。

    熟悉的声波,熟悉的频率,像火苗顺空气蔓延烧来。

    低缓的心跳死灰复燃。

    外界刺激引发的生理电信号弹拨神经,令她原本平静的情绪刹那起了丝波澜。

    它回来了……

    它在叫她?

    摇晃的光源加剧了那鬼魅的颤动。

    不确定地凝视许久,她缓缓靠近墙壁,侧耳倾听。

    仿若被邪神蛊惑的异教徒。

    ……

    米蓝改变了路线。

    她穿过原本预设的目的地,离开D区,经由后勤通道往B区走去。

    B区是危险样本处理区,一共三层。

    B-1有专用解剖室和临时样本存放间,B-2是放射性培养室,有从污染区带回的各种植物、微生物和无脊椎动物。

    她要去的是B-3层,高危活体隔离间。

    资源站建在地下,地表是危机四伏的污染区域,故而建筑内每一处结构都坚固而板硬。

    防水防蛀的地面平滑,混凝土浇筑再封顶,像浑然一体的钢铁,当光芒投射下来,被摩擦得油润光亮的表面好比镜子,人影清晰倒映,血海里轮廓扭曲。

    ——B-3-Bat002室。

    站在厚重的暗灰色金属门面前,上方巨大的鲜红灯箱像由血液涂抹制成。

    黄黑色的生物危险三角标识烙印下方,昭然醒目,像燃烧的地狱火焰,警示着外人不要误入。

    但米蓝已经习惯对之视若无物。

    迈过地面的恐怖剪影,她先摸出一张身份卡,在控制器上扫描后将人工权限提至最高,继而输入密钥,关闭门禁。

    作为职责范围很广的数据记录员,她有B区绝大部分地方的通行权,当然核心舱室不在其内,但依然有漏洞可钻。

    喀——

    第一道门打开。

    走进B-3-Bat002室,穿过很短的负压廊道,主舱室近在眼前。

    她熟门熟路抵达控制台,将预警系统也关闭。

    监控设施暂停,信号屏蔽,红外摄像熄灭。

    断掉所有可能留下记录的设备,看向眼前偌大一片漆黑的玻璃墙,她第二次按下开门键。

    滴,屏障解除,旁边厚达半米的舱门打开。

    她进入其中,手动反锁闸门,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轰隆,气密门再闭合,门缘与铁壁碰撞出嗡嗡乱鸣,在寂静黑暗里激荡不息。

    前方像有黑雾怪兽积聚,白光打去便被残忍吞噬。

    站在门后,她没有急着向内,先拉开防护服拉链,将碍事的隔膜脱下,像节肢动物蜕皮,剥离坚硬粗糙的外壳,露出细腻柔软的内里。

    将衣物按序叠好摆放在出口边,灯具也关闭置于一旁后,她就以这毫无防护的状态,摸黑向深处走去。

    她知道,它不喜欢光。

    更重的湿气扑面而来,脚底变得粗糙不平。

    唯一光源只剩玻璃外少量仍在运作的设备表盘。

    她走入这片实验区神秘的内部,专为某只嗜血妖魔打造的仿洞穴环境。

    目光依次滑过青灰苍白的石壁、坑洼的土地、深不见底的裂隙,还有更更深处,完全褪去光芒的纯粹黑夜,寻找着幕后生灵踪迹。

    浓郁的黑像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侵染本就熹微残存的光线。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剥夺了人类身上最重要的感官,自然而然挑动人不安的神经。

    但米蓝的肢体明显放松了。

    因寒冷收紧发僵的肌理舒展,肤色由苍白变得红润,像回到出生巢穴般自在。

    和外面相比,这里暖得像春天。

    静谧环境里,视觉逊色,听力变得敏感而关键。

    它真的呼唤她。

    她倾听着那些隐于黑暗的晦涩声波,在极大的空间里小心翼翼摸索、跋涉。

    是人造腔室,没有真实野外那样庞杂的环境障碍,只是黑暗增加了难度。

    地势朝下延展,脚步空空荡荡,被周围障碍物折射回响,营造出极尽阴森的氛围。

    体温还低着,可沉浸在层层音纹涟漪里,像汲取了声波携带的能量,皮肤自发生热,从耳根开始向脸颊蔓延。

    只有她能直接捕捉的声波,暧昧贴着她耳廓、勾着她皮肤下神经,就像那个看不清的存在正趴在她肩膀,一个音一个音引导着她,告诉她见到它的方法。

    直行、转弯,向左、向右……振幅变大变小,频率变快变慢,变化规则由有序到无序……每一个音节、每一串片段蕴藏大量的信息。

    它在哪儿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它今夜格外有耐心,哪怕她已进到了这里,它仍按兵不动,与她玩着小时候才玩过的捉迷藏游戏。

    怪物的心思不可捉摸。

    当最后一丝光明隐去,她前后左右都被完全的黑暗吞并了,声波变得短促。

    越来越轻、且越来越急,她险些就要跟不上,接着,猝然一下,信号消弭,万籁俱寂。

    指示消失,可附近仍然空旷。

    清晰度的拉高,说明两者间距离缩短了。

    她们已经离得很近。

    因为快步奔走,她呼吸变急,心跳加快了。

    稍稍一顿后,米蓝没有停下。

    福宝……

    小福宝?

    小福宝,你在哪里?

    她用气声呢喃呼唤它,脚下打着圈,一步一唤,不成章法。

    她是黑暗里的盲人,它才是夜晚的主人。

    分不清自己是睁着还是闭着眼,她放缓节奏,一边走,一边抬起双手,慢慢松解了衣领。

    两手并用,像某种慎重的仪式,让贴合的人造纤维左右分离,露出掩藏在下方的皮肤。

    领口,到胸口。

    这里气温至少达到25℃,衣服只剩贴身的,微微的汗液濡湿肌肤接触面,摩擦间,一些幽微的气味分子挥发在空气里。

    就像行走在群狼环伺之森的羔羊,毫无防备,林中有渴望活物鲜血的野兽在觊觎她。

    不多时,米蓝听到高处有窸窣声响传来。

    很轻,却显得躁动。

    翼膜伸展,刮擦皮毛。

    一种猝不及防听见时、能叫人鸡皮疙瘩炸起的森然动静,对食物链上位猛兽的天然恐惧,好像能直直钻进人头骨缝里,比虫豸撩动毒牙更轻盈,比邪灵非物质的威吓更致命。

    她循声仰头,挪动着脚步后退。没有了声波引导她避开障碍,恰在此时,啪,她绊到了脚底未知状貌的凸出岩石。

    身体一晃,失去平衡前一秒,有来自上方的飓风降临了。

    乌压压的漆黑里,更加沉重凝实的阴影轰然坠落。

    那与黑夜浑然一体的生物,庞大、强力、不可阻遏,像游弋在混沌里一团透明暗火,携着狂风巨浪卷过来,从正面按住了她。

    她被蛮横压上身后石壁,踉跄间大脑空白地张口,呼出低吟。

    咚,碰撞的闷响迟钝传入听觉中枢,在感受到岩石的坚硬粗糙前,先有热度兜头罩来,将她完完全全缠绞,密不透风。

    熟悉的触感,不太熟悉的处境。

    黑暗里,饥肠辘辘的恶魔苏醒,即将享用它的祭品。

    ——今天,它会选择哪个位置?

    第94章 血妖(二)

    火热的吻部凑近了。是兽类独有的,尖尖的形状。

    微湿的触感,呼哧喷薄的烫,灼息弥满耳廓,从薄薄的边缘皮肤侵入血管深处。

    耳边怦然剧烈的声响将听力侵占褫夺,全身心感官都被突如其来的生物俘获,世界只剩下这近在咫尺锋芒毕露的存在。

    它抵得更近了。

    重量随之碾在肩膀、腹部、大腿边,分别是强劲有力的飞行前肢、尖锐到足以凿进石缝的猎食后爪。

    她像一只被扑食的羊羔,牢牢钉在濒死的囚笼里。

    正前方那危险掠食者是何模样,她看不见。

    退路被截断,黑夜蒙蔽所有现代设施,智能、理性与文明退去,这方空间的伦理坍缩,距离却扩展演化为与天地接壤的亘古荒原,承载着最原始赤裸的狩猎关系。

    吃与被吃,极简而永恒的自然规律。

    米蓝侧头,用与蝙蝠截然不同、指与指间界限分明的人手向上攀附,环住它覆盖一层毛茸茸皮囊的紧实背肌,略微挺起上半身,将脖颈送入它口中,用自己安抚与饲喂这头嗜血的妖魔。

    弯曲折叠的双翼隐约扑棱拍打了一下,有点不乐意被人手压住的意思。细长硬挣的前端骨骼鞭在人身上犹如钢筋,但很快,彻底偃息。

    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

    它不客气地叼住这头送货上门自投罗网的猎物,品尝她的甘美。

    两只同属于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的智慧生物,在无人深夜里交叠依偎着,最后象征社会身份的衣物也被扯落,仅剩下来自野兽的食欲。

    有些反常。

    只是一次任务周期的分别,再回来,它热情得叫人承受不住。

    如今的它早已熟练掌握捕猎技巧,没有食物能从它爪下逃脱。

    被毛的表皮与无毛的裸肤簌簌摩擦着,带来奇异的接触感。圈禁在双翼之间的人类,在薄刃状尖牙刺入的疼痛中低低喘息。

    不是难受,是难耐。

    钝痛只是一息,它开始舔舐。

    唾液带有麻醉效益,也就是说,它本来可以让她一点也不疼。

    虽然像很多无脊椎动物一样可以食血为生,这头怪物却没有特化的吸食口器。

    它获取血液的方式是舔,鼻部通过热感应探寻到血管位置,锋利的门齿切割开皮肤,口腔软组织满布精密的微观沟槽,血液便顺着舌面管状结构导入口中。

    很小的时候,它找不准血管,力量又不足,饿慌了连皮肤都咬不破,就算她引颈就戮把自己送到它面前,它也只能抱着她手指干着急,发出吱吱啼哭。

    那时候的她想哄好它,还需多上一步,自己将人体防护表皮割开,把血喂进它嘴里。

    现在,可爱的小怪物长成凶猛的大怪物,无需更多交流,它自己会觅食。

    方便是方便了,但……它的性情也更古怪了。

    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不再频繁黏着她。

    白日里与她生分,渴血的夜晚则更急迫与粗鲁,叫人捉摸不透。

    这样亲密的拥抱、热切的依恋,她倒是许久没经历过了。

    尖锐强壮的拇指勾在她肩胛,嵌入肉里。米蓝感知有点迟钝,不知道有没有刺破皮肤。

    出门时衣装有多整洁,现在就有多狼藉。

    好凶……

    一闪而过的思绪,她茫然体悟着它暴虐的进食方式。

    虽然不太明白,但她想,它似乎,是有点生气。

    生她的气。

    所以,它的动作里带了疑似发泄的情绪。

    为什么?

    思维进了死胡同,她想不明白。

    不过疑问只存在短短片刻,很快被火焰炙烤蒸发殆尽。

    体。液流失带来眩晕与飘然,魂魄也像被抽离,跌进星海,摔了满眼细碎炫光。

    她昏昏地闭眼,放任自己沉溺在滚烫的拥抱中。

    汲取到足够的温暖与安全感,大脑里那个很难满足的小人发出舒心的喟叹。

    原本有些失温的身体被包容严密,全然放松下来的肌肉还在打颤,耐不住的贪惏,想要在触碰间夺取更多温度。

    “嗯……”

    十指滑入它皮毛深处,她喉腔喘咽轻微,和着呼出的气体缕缕喷吐,断续不规律,拂动它唇吻边的细毛。

    除此外,再无别的声音。

    那么高的体温,可惜她没有红外夜视能力,看不见它。

    但它能看见她,一清二楚。

    与人相对,无比适应黑暗环境的怪物,清楚看见了顺着她白皙皮肤下淌的艳色。

    热腾腾的生命能量是可视化的,温度催熟血香,它的视嗅觉组合被大幅度调动,不亚于人类见到甜蜜可口至极的蛋糕。

    她看不到它眼底深处迸发的堪称暴虐的火焰,只能感觉到它更紧、更用力地缠住她、贴近她、压着她。

    极高新陈代谢率带来副产物,源源不绝的热量从它体内散逸。

    这样的体。液交流似乎过于暧昧了些。

    明知自己在被汲走血液,可看不清具体过程,感知不到更多变化,叫人战栗的体验。

    也许是失血的后果,也许是失温的后遗症,米蓝昏沉得站不住了。

    肢体发软,后背勉强倚靠岩壁支撑着,但身体还是不知不觉抵着石壁缓缓下滑。

    脚下稍微晃荡,对面的怪物以为她想逃,穷追不舍紧随压下来,用锋利的爪子抓牢她。

    落了地,它抓得更紧,忽然一翻身,像对待空中捕捉到的猎物一样把她掀到身上,裹入怀中。

    这头飞兽四肢都有皮膜包被,双翼是它拉长的手臂与手指,尾部也参与飞行中的身体平衡,因而翼膜兼尾膜形成一张完整的大网,伸展开去就像只皮质大碗将她兜住了,团团围困起来,叫人无处可逃。

    翼端钩爪卡住她的腰背,后肢收拢,箍扎她双腿,令她如落网之鱼动弹不得,同时张开血盆大嘴,又一口咬上她裸露的肩膀,用吻部辅助固定。

    汁液溢出,血香味扑鼻。

    从未体验过的姿势。

    它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

    她像一个疏忽了的母亲,见到离家许久未见的女儿,禁不住四下抚摸。

    接触到的尽是弹软肉质,细密的长毛下方是柔滑蓬软的绒毛,摸到韧韧凸出的筋络与骨骼,顺着紧实勃发的肌肉再往下,它砰砰高频跳动的心脏……

    然后,四面收紧,她被禁锢得更牢。

    或许是将她的摸索误认为了在挣扎寻找逃脱出口,看不见的巨大黑色怪物吞没了她,熔岩般翻涌的高温瞬间膨胀。

    它深深地包裹她,强劲皮膜囊袋挤压磨碾着,似要将她连筋带骨整个捣碎,囫囵咽下,藏进胃里。

    血肉化入血肉,彻底融为一体。

    滚烫的舌头急切舔着她的伤口,毛茸茸的脑袋就在她颈边乱拱。她动弹不得,摆脱不得,蜷缩身体,回以同样用力的拥抱。

    双手陷进兽类生物的皮毛,身下是柔软胸腹。

    高代谢飞行生物特有的强大心脏快速搏动,鼓槌般在她们之间砰砰蹦跳,隔着肌肉与皮肤有力冲撞着她的胸膛,像海潮交叠推举,令她的心跳频率也渐次加快。

    拥抱真是治愈心灵的良药。

    互相传染着体温、分享着心跳,感受到她切实鲜活的回应,本有些不明躁郁的它也慢慢静下来。

    福宝……

    简短的气音飘出人的唇瓣,没有切实振动声带。她埋在它绒毛间无声呢喃。

    脑袋抵靠上去,再一次地,主动把自己送到它唇下。

    黑夜是最好的掩饰,让人可以不那么记挂人类设立的规矩。

    于是,除却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一切不言自明,在寂静里悄然进行。

    ……

    清晨六点。

    米蓝到生活舱换了衣服,将自己重新收拾干净,贴上创愈贴,藏起体表所有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痕迹。

    接着返回EC-Li-Bat002隔离实验室,进行本该在昨日夜晚就完成的工作。

    考虑到许多生物昼伏夜出的习性,实验室数据采集大都安排在夜晚到凌晨。

    她负责接收并登记B-3层所有活体样本在这24小时期间产生的数据。其中,优先级最高的,就是位于这实验舱中的生物。

    再来到这间被归类为高危活体隔离间的区域时,她没有使用她不应该拥有的权限违规开关门禁、抹除记录。

    她带着观测终端站到观察玻璃前。

    这是正常每日工作,她需要确认它的状态。

    然而,一改夜间的亲热爱狎,福宝不理她。

    它怎么了?米蓝不知道。

    泛着冷色调的微弱光线里,加厚玻璃后方一片漆黑。明暗交界,只有她自己的身影朦朦胧胧倒映其中,形成单面镜像。

    面前巨型幕墙高达六米,内部舱室高度更是达到恢宏的十几米。

    盯着冰冷的光面材质,她思维有些放空。

    福宝拒绝现身让她观察。

    吃饱喝足后便消失在了洞穴黑暗里,杳无踪迹。

    回想起昨夜的情形,耳后、脖颈边、锁骨下……诸多细小创口隐秘地疼起来,麻酥酥的痒。伴随疼痛复燃,似有若无的血香也烧了起来,燎上鼻尖。

    望着正对面,她无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下干涩的下唇。

    嗡——嗡——

    观察窗震荡出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涟漪。

    她按下按键,用舱外扬声器释放超声波,反复呼唤,但也无济于事。

    很久以前,它还喜欢缠着她时,每每它舔完了血,总会恋恋不舍继续在周围皮肤扫荡,一副越舔越馋、却不能不强行克制贪念的情态。毕竟它是一只高智商生物,知道可再生资源的珍贵,每次食血只是尝个鲜罢了,否则照它的体型,把她吸干了也只得半饱。

    哪怕不能再舔,它还要缠着、闹着,用翅膀裹着她睡觉——以前只是裹她手臂、裹她脖子,后来发展到能罩住她整个胸口,再后来成了一张柔软弹韧的自热毛毯。

    小小的吸血怪物,几乎是将她当成了妈妈,极为珍惜和她有限的独处时间。

    可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越近成体,它对她越生疏。只会在不舒服、想要鲜血时找她。

    而米蓝对它予取予求。

    听到它的呼唤,就会来到Bat002室,自己打开舱门,走入食血者的领域,将自己进献给它,不求报答——当然,它能让她抱一会儿就更好了。

    福宝会立刻挑一个部位下口,速战速决,没咂摸几口就结束,往往她还试探着将手往它皮毛上摸索,它已经毫不留恋松开来,扑扇着翅膀,往阴暗石缝中一扎没了踪影,留她独自处理伤口。

    也许就像米厉教授所说的,是亚成年期独立了,需要私蝠空间。

    如今的一人一蝠,亲昵是昙花一现,反倒它现在这样不理不睬,是她熟悉的常态。

    第95章 血妖(三)

    “血妖”。

    这有着颇为鬼魅命名的生物,是调查团队三年前在东大陆无人区发现的全新变异种。

    躲过了全球基因污染,在被核辐射覆盖的四战后世界第一大无生命区,怡然自得,繁衍生息,丝毫不受大灭绝影响。

    可想而知,当这批宛若自地狱复活般的活化石首次被发现时,引起了多大的震动。

    早在20年代,联合国通报脊椎动物灭绝度就已达到70%,大型陆地哺乳类更是直逼恐怖的99%,几乎没有除人类之外的原初高等生灵在这场大灾中幸存。

    在这样的已知前提下,2231年,一架联合国复兴署派出的辐射测绘无人机,在禁行区山脉边缘发现异样生物信号。

    经过反复勘探,初步确认了一批大型生物的存在。

    当机立断,复兴署发动组建起特殊生物资源组,归属国际生态研究院管理,由一众顶尖杰出的科研者及野外专家组成当时26人核心的临时小队,千里迢迢赶赴危险区域,经过多次极其危险的采集行动,最终证实的确存在着类古蝙蝠样飞行哺乳动物。

    虫类生命力顽强,能在污染中幸存不算太震撼人心的大事。

    可这些变异蝙蝠,显而易见的高等动物,为什么能在这种地方存活下来?生物大灭绝卷席全球,为什么它们偏偏是异类?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撬开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灾难之秘密的钥匙,或许就藏在这群生物身上。

    掌握了奥秘,就能助人类克服难关。

    31号特殊生物资源调查站点自此建立。

    2232年,她们捕捉到第一头活体样本——编号EC-Li-Bat002,中文名“血妖”,学术定种“奇美拉蝠”。

    活着的嵌合体怪物。

    高危、高智、高价值,是这类生物全部关键代名词。

    不过,对彼时的EC-Li-Bat002——米蓝心目中的小“福宝”而言,谈论这些为时尚早。

    刚来到资源站时,福宝很小很小。

    未足月的幼崽,连牙都没长齐。

    站内用上了最高科技的设施,调温调湿控制环境,配合生命监测,每日定量营养剂注射,想尽办法保全它,可是,它不吃任何东西。

    在有足量营养保障下,仍然日渐虚弱。

    资源站推测该种群以食虫为生,一是因为它们发达尖锐的门牙犬齿,是典型肉食性特征;二是,污染区除了各种节肢动物,再没有其它还活着的生物。

    团队试过合成乳,试过压榨虫子汁,都没法令这只唯一的珍贵样本开食。

    一筹莫展之际,是米蓝发现,它食血。

    并且,只对她的血情有独钟。

    除了她的直系上级——资源站副站长,高危活体项目的总负责人米厉,没人知道这件事。

    饲喂的重任交到了她身上,米厉教授要求任何人不得干预血妖的日常进食。有人存在异议,但最终也只得屈服于血妖对米蓝无可替代的亲密度。

    除了米蓝,根本没人近得了它身。

    那是头极其凶悍危险而又十足珍贵的小怪物——这是站内除米蓝外所有人的共识。

    长乳牙、断奶、学飞、长恒牙……从不会站立也不会飞的幼崽,历经上千个日夜,她一手将它喂养到这么大。

    这生物生而携带有两套发声系统,较低频的交流声波,和定位用的超声波。

    前一种,人耳可以直接听见,像小老鼠的吱吱叫。

    它在呼唤米蓝。

    它在呼唤妈妈。

    不论何时何地,米蓝听见了,总会及时出现,合规或者不合规地,打开关着它的饲养笼或实验舱,进入其中,呆在它身旁,安静陪伴它玩闹,满足小崽子旺盛的好奇心与安全感需求。

    那时候它体重还很轻。

    米蓝喜欢它的体温,它也喜欢趴在她身上。把翼膜撑开,像层光溜溜滑嫩嫩的小毯子裹住她。细细的内支撑物坚硬,触感明显,像棚布的伞骨。

    蝙蝠的翅膀来自于祖源哺乳类的掌骨与指骨,它双翼皮膜末端还保留有尖锐爪子,部分反古特征,只是为了撑开翼膜,指骨极限拉长,拇指与其余四指距离很远,难以抓握,但可以做其它很多事。

    比如用特化为翼的前肢扒她手腕,叶片状的薄舌在她小臂上来回地舔,不知道是在分析她的味道还是被皮肤分泌的带盐粒子吸引。

    痒痒的,湿湿的,触感奇怪又酥痒。

    又比如它喜欢躲进她的头发,抱住她的脖颈,将她的发丝勾缠得乱七八糟,偶尔一不小心自己缠在里面脱不了身,被捆住小翅膀缚住小脖子,激烈扑腾,吱吱惊叫。

    被米蓝解救出来,但依然不长记性,下次继续。

    米蓝想将头发剪掉,它则捣着乱不让,窝在她颈部吱吱叫得更伤心。

    她只好随它了。

    长大一点,它会吊在她手臂,或是抓着她的衣领乖乖趴在怀中,也可以用后爪抓牢肩膀直接倒挂在她胸口。

    最后这个形式在米蓝需要走动做事时比较方便。

    根据她细致搜寻到的古老蝙蝠物种相关资料,蝙蝠宝宝就是这样被妈妈携带着飞来飞去,而不是像许多其它动物那样会被留在固定巢穴,等待亲代折返。

    这样看,它的黏人倒也有迹可循。这类幼崽一出生便会用四肢和全部身躯牢牢锁定母亲了。

    大部分蝙蝠种类后肢有所退化,没有强健的肌肉,并且类似于鸟类,爪部抓握时呈放松状态,张开反倒需要额外消耗能量,因此偏好倒挂,还便于它们借助高度快速获取下冲时的升力。

    但血妖的后足却十分强健,在地面能跑能跳,只是无法笔直站立,攀爬腾跃都极擅长。

    当它四肢并用在她身上乱爬,时而还从左边跳到右边,简直像只黑乎乎的大跳蚤。

    开始学飞后,事情就更麻烦了。

    它上上下下扑棱去高处,结果不敢下来,又恰好是监控死角。

    保育官例行巡视没发现它,以为这头珍稀样本越狱,慌得叫来了安全组,一群无头苍蝇满站寻找。

    直到米蓝也到来,它才在笼室中大声尖叫,呼唤米蓝救它。

    福宝挑食。

    不爱吃营养乳糜,米蓝就试着往里添加自己的血,从10ml逐级往上增加。

    当两者比例达到3:1以上后,她发现,小福宝果然有了兴趣。

    它吃东西时可爱极了。

    投喂的容器比它脑袋还长,它用拇指辅助勾进怀里,翼膜裹住,半舔舐半咀嚼着,频率非常快速,发出吧嗒吧嗒密集的咂嘴声。

    两只洁白小犬齿在毛茸茸唇吻和乳瓶之间时隐时现,唇缘绒毛沾上一圈乳白色。

    吃完意犹未尽,它抱着瓶子空舔几下,丢开,然后四肢齐用朝她爬近,张嘴发出怪物影片里那种咔咔声,湿漉漉的黑葡萄眼珠望她,还想要更多。

    米蓝拒绝不了。

    划开皮肤,她将手伸出,它立刻扑上来抱住,将稚嫩的尖牙刺入她手指。

    三角状门齿已初见雏形,细密锋利的硬质结构,像最为锋利的手术刀划开肌肉,把细小的伤口切割撕裂得更深。

    极其柔软富含灵活肌肉束的舌头舔舐渗出的血滴,肌肤霎时微小的颤动,她能感觉到它快速抵入再退出的动作,发出很轻的啧啧声。

    轻到附近声采设施都捕捉不到,但她能听见。

    与直觉相反,疼觉并不明显,更近于淡淡的痒。

    这就是这神奇生物在漫长生存压力下演化出的特技——如果触发宿主的疼痛知觉,会让猎食难度翻上数倍。

    只是,看着自己的血液被这样一只比寄生虫大上太多的生物吸食,视觉刺激强烈。

    生物自保的本能让她想缩,可另一种违背本能的冲动却让她恨不能将全部自己奉献给它,像无知的、昏了头的信徒进奉血肉饲喂邪神,甘之如饴。

    她注视它飞快鼓动的双腮,用目光无声抚弄这个贪惏到可爱的小家伙。

    她完全被另一种情感所操控了,就像历史上那些母亲能够忍受破皮的疼痛喂养婴儿。

    违逆生物本能的行为,应该叫做爱?

    当然,这个说法浪漫文学化了些。

    这是微妙的雌激素控制,让她将这个几乎亲眼看着出生、依赖自己体。液存活的小生命当做了女儿。

    就这样,她一边拿食物投喂、一边拿自己投喂。

    持续整整三个月,福宝从只会爬行的脆弱幼崽已经学会飞行,终于顺利地……她贫血了。

    早期米蓝只觉得自己脸色更惨白了些,没大留意,照常活动。

    直至蹲下站起也频繁眼前发黑,身体越来越感到疲惫。

    再某天,她带肉糜去喂它,只是俯身放下东西,视野一花,意识忽然模糊。

    大脑严重缺氧,她对环境感知力丧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站着。恍惚听见声音,可无法理解意思,更无法思考做出回应。

    叫她不起,福宝被吓得吱吱惨叫,撕心裂肺。

    它绕着栽倒在地的她飞得乱七八糟,像只刚插上翅膀的老鼠仓皇颠簸。经过多日练习好不容易掌握的平衡,顷刻被打回原形。

    那对有着珍珠光泽的漂亮双翼在它身上生疏得不像自己的肢体。

    后续是米蓝手腕的生命监测装置发出紧急警报,引来了安全部门。

    她被带去检测就医,经输血治疗与营养补充,两天后基本恢复了正常。

    但,经此一事,福宝减少了对血的需求量。

    当她再带着新鲜获取的几种昆虫上门,询问它口味偏好,想为它制作美味的虫子汁,这次福宝没有做出选择。

    在她将东西拿近后,它从高处栖息梁一跃而下,果断叼走了几乎有它半个身体大的活物,远远去到一旁,用尖锐后爪抓牢,努力地大口大口咀嚼。

    强劲的腿肌握力控制猎物,粗长的犬齿刺穿鞘翅目坚硬的铠甲,咬合力更是惊人,撕扯甩动将虫子生生一分两半,爆出阵阵丰沛的汁液。

    它的确是能以食虫为生的物种。

    凶猛的肉食者。

    这样强力,能空口白牙将她嚼碎的生物,每次舔血却像未长牙的小猫吮吸,轻柔可爱得紧。

    那样漫长的日日夜夜,她们亲如真正母女。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它变得越发不亲近她呢?

    是因为,它长大了,会飞了,独立了,对鲜血不再那么迫求了?

    是因为,在它不愿跟随队伍执行野外任务,向她求助,她却没能给它庇护?

    又或是因为,它离开资源站,见识过更广阔丰富世界,向往自由,自然不再留恋困住它的囚笼?

    ……

    米蓝左思右想,发现没有清晰头绪。

    第96章 血妖(四)

    【31号资源站EC-Li-Bat002号活体样本观察日志】

    档案于2232年7月11日建立。

    (注:此日志仅供个人工作梳理,非重大事故不上交检查)

    【页面1】

    日期:2232.7.11

    时间:23:44

    记录:样本于今日10点在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采集所得。

    样本描述:幼年雌性,体长25㎝,翼膜未完全发育,体表覆稀疏黑色绒毛。

    夜间观察:23点交接结束,自A区初检室转移至B-3饲养间。样本对灯光表现出强烈回避行为,蜷缩于保温箱角落发抖,发出持续高频声波,猜测为紧张、恐惧、呼唤母亲。关闭主光源,保留低照度蓝光。佩戴手套尝试触摸,样本未抗拒,逐渐舒展身体,并靠拢,呈环抱姿态俯趴于手套表面,停止发声。

    备注:样本为哺乳期幼崽,高敏且低安全感。明日需提醒米教授调整环境,如使用更柔软黑色绒布封闭四周,降低风机噪音,或更换育幼室。

    …………

    【页面17】

    日期:2232.7.27

    时间:1:20

    记录:首次发现样本对人类血液具有强烈兴趣。20:49检查笼舍,本人食指被断裂金属骨架划伤出血,样本忽然安静,目不转睛注视伤口,随后发出异常声波,疑似乞食。伸手进笼栏,样本停声,爬行靠近,舔舐血液。舔食过程发出低频震动声,猜测为满足状态。米厉教授提议建造新实验室收容样本,并为样本拟定中文名“血妖”。本人提交选项均被否决。

    备注:不喜欢这个名字。她食用血液只是因为饥饿,并不是嗜血成性。我想叫她“福宝”。

    …………

    【页面208】

    日期:2233.2.3

    时间:2:12

    记录:发现福宝强烈的模仿行为。本人在观察窗留下简单图形,她会在笼顶用爪尖刻划出同样痕迹,说明其具备相当的认知潜力。米教授允许我向她教学肢体语言与文字语言,条件是必须同时传授口头语言。福宝很聪明,学习很认真。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她不想学口头表达。今天,她第一次使用声波编译出完整语句,是“安、静、很、好”四个字。她在对我说吗?除了她,以前,只有姨妈对我说过这句话。

    …………

    【页面328】

    日期:2233.6.3

    时间:1:57(于3:09更新)

    记录:福宝在智力测试中表现优异。15:04发现福宝将测试中的小型电磁钩爪藏匿躲过扫查,并试图使用工具拨开锁扣(未成功,被本人发现,已将钩爪收缴)。米教授判定其智力水平远超预期,不应仅作为实验动物,可考虑将其朝非人类野外侦查员方向培养,发挥更大价值。

    备注:她很生气,倒吊在栖息梁,并用翼膜包裹全身,不理会我。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用血将她哄好。

    …………

    【页面633】

    日期:2234.4.14

    时间:23:40(于4:21更新)

    记录:进行了数值测量。福宝当前为亚成年雌性,体长90cm,翼展3.7m,体重18kg。回声定位能力优秀,具备热感应与嗅觉追踪技能,熟练掌握视听指令。训练初见成效,将于明日执行首次野外任务。

    备注:已关闭全部光源与录播设备,并在室内喷洒少量溶液加湿,希望她睡个好觉。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她很不安,夜间捕捉到超过3h的连续超声波。我用姨妈工作卡的临时权限进入训练室,她从背后抓住我,勾着我脖子往里钻。但她已经太大,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躲进我的头发。

    …………

    【页面932】

    日期:2235.2.7

    记录:第三次任务结束。对血妖族群的搜索仍没有收获。福宝看起来很丧气。我向她伸手,她依然回应并降落,但不主动贴近,并且拒绝我的抚摸。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我在隔离舱陪她睡了一夜。起初她不靠近。凌晨时她钻进了我怀里,动作很轻,似乎不愿意让我察觉。不知她在野外经历了什么。

    …………

    【页面1046】

    日期:2235.5.22

    时间:6:45

    记录:第四次野外任务提前结束。福宝于昨日22:13返回B-3-Bat002室,已进食。目前状态——

    暂停输入。

    屏幕上指示光标一闪一闪。

    日志已经翻到一千多页,满满当当都是她三年来对血妖日复一日的观察笔记。

    昨夜的亲近让她欣喜,但它反常的状态让她很担心。

    它有哪里不舒服吗?

    可她不能将这情况报给上级保育官。

    它摸起来状态良好,生龙活虎来去自如,也不像受了伤……只是对她的情绪有些异样。

    低头,她望着录入板屏幕,停顿几秒,最终还是输入了“正常”两个字。

    将数据选择性上传到观测终端,她刚关闭悬浮操作面板,放下记录装置,嗤——

    身后舱门打开,走进来新的工作人员。

    通常来说她的工作是碰不着人的,因为主要时段在当夜20:00至次日凌晨5:00,与其他人昼夜错开。

    进来的两人分别是前来检修隔离舱的技术员与进行每日行为观察的保育官。

    米蓝安静给牠们让开地方,继续采集环境数据。

    两人干着活聊着天。声音不大,但于米蓝而言很清晰。

    “她怎么在这儿?血妖不是昨晚才送回来,都没让人接近……”

    “谁知道……谁管得了她。米厉的侄女,关系户嘛,你懂的。”后者耸了耸肩。

    米蓝一边干活,一边可有可无地听着,迟缓思考了一会儿,想起这人是莫德博士团队的,也是最早成立起资源站的一批元老级人物。

    跟她的姨妈不太对付。

    站点建起后,对方想塞人进来,但没成功,最后入职的是米蓝,米厉教授亲属。恩怨就这样点点滴滴地结下。

    了解到这些,也是她偷听……不,正大光明听来的。

    她的日常工作不太需要与人沟通,非要沟通也更偏向手语。

    实则她只是不爱说话。她听觉过敏,无声的交流更能给她安全感。

    但外人常常忽略这点,把她当成哑聋人,以至即使当着她的面嘴上也无遮拦。

    说着,那男人瞄了两眼记录,拨出操纵面板,径直打开了强光灯。

    噔——

    “嘿,小吸血鬼。到前面来。”

    牠敲了敲观察窗玻璃,命令的口吻。

    功率超千瓦级的超强灯光,将内部堪比球场的巨大舱室范围照得一清二楚。

    霎时,隐匿于上方黑暗中的巨大生命体现身在人目之前。

    该如何形容它倒吊在那里带给人的冲击感?

    异种,怪物,堪称奇迹的存在。

    尖利的后爪深深钩进顶上粗糙岩面的缝隙,双翼环抱着自己,皮膜附着在它强健的“手臂”与修长的“十指”上,顶端趾爪未退化。面部回声定位相关的独特鼻叶结构,让它完完全全像是经典影视恐怖形象的复刻。

    怪奇,嗜血,神异,森然的美感。

    被讨厌的光扰到,它眯了眯眼,晶亮的曜黑色色瞳仁明暗倏忽,前肢伸展,刹那间硕大的膜质展开,响应了男人不知死活的召唤,遮天蔽日般,一下从屏幕正中突出。

    虚拟影像转为骇人的现实,庞大阴影自洞穴深处掠来,滑翔到玻璃前方,啪一下掠过,巨翅擦过玻璃拉出刺耳的噪音。

    隔着玻璃的安全感瞬息被打破。

    离观察窗最近的男人差点跳起来,狼狈滑稽地朝后退了一大步。

    那可怕的威慑力震慑住了现场两人。

    来自深渊的恶魔,能够抵抗致命的病毒与辐射,无视灭绝生灵的基因污染,但不代表培养它的人类也能对它身上种种具备抗性。

    没有谁敢近距离与它接触。

    除了米蓝。

    它只有在夜色里,在她面前,才会毫无顾忌地袒露鲜活的人性、兽性与欲望。

    有那么一秒,米蓝觉得它似乎朝她瞥了眼。

    漫不经意的注视,像一枚火星滚落进她衣领间,渗入被咬开的皮肤,从裂口边缘一点一点地烧灼起来。那火光是金色的,皮肉碳化会留下焦黑,烧进深处,将液体烤干。

    她感到口渴,于是侧过身,避开里面那只生物的视野范围,走到储物角落拿水杯为自己补了点水。

    ——杯中是冲调的补液盐,失血时总容易口渴,补充这样的溶液有助于快速恢复血容量。

    在她背过身后,舱内,恢宏震撼的双翼优雅划过半弧,油亮如丝缎般的皮毛在光下一闪而过。

    它回到了内部空间的穹顶上,离他们不远处,倒垂着,幽冷的眸子阴沉沉掠过,然后闭上,前肢收拢,用完全足以装下好几个大活人的宽大翅膀将自己罩起来,不再理会不知好歹的人类,睡觉。

    当然,只是吓唬一下而已。

    它是绝对理性智慧的高等生物,不会贸然冲动行事。

    从一年前正式将它从实验室培育研究模式引入肩负重要野外任务的顾问,它的定位就从团队珍稀实验资产变成了团队一员。

    它比所有工作人员加起来都重要,不论从其本身价值,还是从能力,从它能够为31号站间接带来的荣誉,甚至是为整个世界贡献的潜在价值。

    这是首次发现的天然抵抗污染的脊椎动物。

    当首份奇美拉蝠完整基因图谱传回女娲计划实验室,整个国际生态研究院都为之振奋。

    况且物以稀为贵。

    找不到替代品的情况下,福宝的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而两位迟钝自大的“先生”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哈,没用的吸血鬼,还挺凶啊。”

    缓过神后,恼羞成怒的男保育官再次走上前,用力敲了敲舱壁金属,态度傲慢轻视,叫着难听的蔑称挑逗里面的生物。

    “你要是再带不回一头和你一样该死的畜牲,小心明天就被做成标本。”

    的确,自福宝逐渐长大展现出它的智慧与才能,资源站向上提出呈报,研究院开会通过了这个规划,训练其为非人侦查员,做为天然生物导航,带领团队在辐射无人区勘探。

    但这没能带来关键的改变。

    三年间,野外分队多次外出,尽管调查稳步进行,时有新鲜发现——主要是些生命力顽强的节肢动物,却再也没遇到过、遑论采集到更多的奇美拉蝠。

    无疑,这次的野采任务同样。

    如果不是福宝还活生生养在资源站里,如果不是三年前的影像资料还能随时查阅,这个物种就像根本不存在于世间般。

    它们仿若被封印在地底深处的恶魔,误打误撞被放出,一次惊扰过后,消失在天地间。

    可偏偏,箭在弦上的女娲计划,还差了临门一脚——基因污染是什么?抵御基因污染的关键是什么?为什么当前复原出来的生物部分得以存活,而部分依然顷刻灭绝?

    只有破译这个关键帧,物种再兴项目的推行才可能不受污染影响。甚至有可能,解决目前世界最恐慌的问题——人类为什么没受到基因污染影响?还是说,影响早已经开始,只是人类尚未察觉?

    这是一把悬于全人类头顶的利剑。

    社会笼罩在末日氛围下,平静波流下暗潮汹涌。普通人在恐慌焦虑中若无其事各自生活,前沿科研者奔波忙寻找救世之法。

    灾难催发技术极端偏向性进步。

    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投入生物科技的开发。众志成城,集全人类之力寻求解决之法,带来的成果是曾经天方夜谭的科技爆发式增长。

    基因拆分与重编译技术突破,非天然生命系统建构工程落实,万亿级模拟神经元超级计算机建成……它们为计划搭建起稳固的基石。

    而现在,基石还缺很小、但很关键的一角。

    基因污染犹如旧时代的瘟疫,复原尝试也因此受制。

    “当心点,它听得懂你讲话。”技术员有点惴惴。

    “听懂又怎么样?”后者冷笑,“还不知道它这次出去做了什么吧?找到那群该死的蝙蝠了,但它把指令当耳旁风,害采集队损失惨重。还让它回来,把它装在这里给它自由给它食物,已经得感谢我们仁慈了。”

    啪。

    半扇玻璃隔绝后的储物间,米蓝听见牠们的对话,捧着水杯的手一晃,杯缘磕在柜子上。

    她联系到了福宝近期的反常行为。

    ……它这一趟外出,遇到了同类?

    第97章 血妖(五)

    ——我们,是,同类,吗?

    2233年,福宝来到资源站的第二年,米蓝发现了它惊人的学习天赋。

    在系统性地学会语言表达前,它先学着她平日与它沟通的模样,用肢体语言,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深夜的饲养间,这只夜行生物反常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活动,而是落到她面前,长久地、仔仔细细地凝视她,然后,打出了这番手势。

    翼膜全收,它抬起一只前爪,先用指尖指向自己,点在砰砰跳动的心脏部位,米蓝抚摸它时最为青睐的位置,停留两秒,目光牢牢锁定着她。

    ——“我”。

    然后向前,在对面人同样专注的视线里,爪尖伸了出去,指向她胸口处相同的位置。

    ——“你”。

    强健粗壮的拇指指钩微曲,爪心朝下,从身体两侧缓缓移动到中间,归拢。

    ——“相同”。或者说,“同属于一个群体”。

    但在双爪即将相触的最后一刻,它忽然停住,翼爪悬空,拇指间隔两三厘米,它脑袋往右侧微微一歪,表示犹豫与疑惑。

    ——“吗”?

    米蓝放下了手里的取样物件,沉默看它,回以同样寂静而怦然的目光。

    人与非人的视线,无形地交汇,而有形地缠绕。

    穿过沉静的夜色,穿过这地下实验建筑充盈的人造空气,穿透八千万年物种演化形成的牢固壁障,再一次撼动新世纪以来被反复证实并非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直抵有着同样血肉组织、却有不同起搏频率的心脏。

    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奇迹。

    它在问她问题。

    它在探寻着自己,它在探寻着她。

    持续的注目里,幽暗光线下,那双不是人类的眼眸在这一刻像极了人类。

    水汪汪而深杳杳的眼神,承载着纯粹的渴望与期许。

    它在期待她的回答,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

    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时刻、预料到的场景,这个全然异类的生物开始探索自身的存在了。

    它在好奇,在疑惑,在渴求找到认同感。

    团队还没有对它进行过镜子自我识别测试,但它的日常活动不乏有镜像场景。

    比如玻璃。

    在它新的培育室里,就有一整面的玻璃观察窗。

    白日光环境下还好,到了夜晚,这透明度急剧下降的光滑结构,像镜面照出它非比寻常的样貌。

    尽管没有美丑概念,但当福宝初次意识到里面那个怪异动物是自己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它平时接触最多的生物是人,接触最多的人里是米蓝。

    当然,不同的人也时常以不同外观出现在它面前——她们五官不同,高矮不同,穿着不同。

    但福宝始终相信,它跟米蓝应该是相像的。

    ——女儿怎么会不像妈妈呢?

    这是天之经地之义。

    然而,现实给了它重重当头一棒。

    镜像会影响自我认知发展。

    混沌蒙昧里灵智初开的小生命,第一次困惑地发现,它与米蓝这个抚育者之间,好像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已不知第多少次,它在米蓝记录数据时停止一切活动,飞近,降落,趴在窗口,脑袋微微倾斜,头顶支起一对分外吸睛的灵活兽耳,专注凝望。

    圆亮硕大的晶状眼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上下盘桓,深黑的耳廓则像雷达盘接收着外面人发出的全部声音。

    观察,然后笨拙地同步动作。

    看见她点击平板输入各项数值,它就用爪尖勾挠身前的地板,制造出相似的哒哒声响。

    但米蓝的指尖只是柔和轻触,而它的爪尖会在地面留下丑陋深刻的划痕。

    看见她沉浸于思考而缓慢眨动的眼睛,它也试图控制自己的眨眼行为,瞬膜不动,努力开合上下眼睑。

    但这让它感觉很别扭、很影响视觉——类似于鸟类与爬行动物,它也有着半透明瞬膜,能够高速水平滑动,日常活动就主要靠这层结构清洁与防护眼球,闭合眼睑反倒属于低频事件。

    米蓝偶尔起身行走,迈动人类的两条腿轻松直立。于是它用前爪扒在窗口墙壁,尝试撑起后肢像人一样挪动。

    但适应于倒挂的腿部自锁结构无法提供足够支撑力,令它站立在地面时很不稳定,要么歪歪扭扭姿态滑稽,要么直接栽倒。

    最终,摊开双翼匍匐在地的小怪物发出伤心的吱吱叫。

    一系列的失败,让它不得不放弃没有意义的学人精行为,正视自己和她的差距。

    米蓝不清楚它发生了什么,听见声音后,她疑惑打开舱门,把黑暗里那一团已经65cm长、12kg重的炙热毛绒球扶起来,掀开它折叠的翅膜,四处摸索它柔软的躯体,查看它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得到关怀的小怪物消停下来,转而趁机会难得,对着近在咫尺的人开启严谨的对照实验。

    它伸出它的黑色前肢到她白皙明亮的手边,来回移动翻折。

    它的翅膀由臂骨兼延长的掌骨与指骨形成,每一根骨头都分明,末端带钩状角质。

    收起覆盖在骨头之间的翼膜后,就形成了类似鸟类趾爪与瘦长人手的混合体,与人手骨骼组成相同,只是长度有异。

    后肢同样,只是人类脚掌缺乏抓握能力。

    眼睛两只,耳朵两只,鼻头一个,嘴一张……它细数着共同点,努力试图说服自己与眼前这个一直以来最亲密的女人就是同类。它应该是她生的。

    但饶是如此,她们还是不够相像。

    她指端甲片轻薄圆润,它的坚硬锋利;她皮肤柔软光滑,而它体表是覆盖细密绒毛的革质表皮;她面部平整,嘴唇红润明显,唇里的硬物也平整,近乎无害,而它吻部凸出在外,鼻叶结构鲜明,牙齿比镊子锋利;她的耳朵弧度钝圆,总是一动不动贴在两鬓边,它耳廓上端是尖尖的的,还有耳屏,两只耳朵都几乎能360°随意转动……更关键的是,她不会飞,更不会像它一样倒挂着睡觉。

    接下来,就发生了最开始那幕。

    像所有心智初成的孩子,人生里第一次询问母亲,我从哪里来?

    米蓝短时间没有回应。

    她定眼看它,好像没有读懂。

    因此它再度抬爪,重复“指自己、指米蓝、双爪归拢”的流程。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次比一次不安。

    它在她的沉默里,开始恐慌与焦躁。

    最后,前肢垂了下去,小怪物皱缩身体,唇吻翕张,发出人耳就能直接接收的颤音。

    它呜咽着看她,双翼收拢,再微微张开,利爪在空气里无助伸缩,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放这部分庞大的、与她截然不同的肢体。

    久不得答案,它放弃了复杂的提问手势。

    后足蹬直,忽然将自己毛茸茸的、极高体温的身子挤进米蓝的怀抱,像幼崽向母亲寻求着庇护与认同。

    它捧起她的手,将掌心轻轻覆在自己脑袋上,高频颤晃的耳朵趴下去,用平滑颅顶小狗般顶蹭着。

    前胸后背密密覆盖的手感与偏高的温度让它摸起来手感奇佳,像被水蒸气蒸到暄软的毛绒玩偶

    当米蓝顺势地、茫然地抚摸它。

    它蹭得更近,前臂伸长,爪尖小心内收,用它的“手”同样沿她的脑袋向下抚摩——实则这样称呼倒也没错。它的原型,那名为“蝙蝠”的古老生物,在传统生物分类上叫做翼手目,双翼就是它们伸展的双“手”。

    指端掠过,脸颊,脖颈,胸口,腹部……她们共享着哺乳动物近似的身体构造,它在她怀中仰起头,用那双鲜亮的乌漆眼瞳注视她。

    它在用微妙的摩擦触碰传达信息,用更加原始直白的肢体方式,向这个一直以来的亲密存在无声地叩问:我们这里一样吗?那这里呢?这里呢……这里呢?

    我们有这么多的一样和不一样,那么,我们是同类吗?

    如此创新性的举动。

    这些动作,如果让外人看见,多半会加深这是只恶魔的刻板印象——它在丈量人的长短,是不是想要人类的灵魂?

    非人的生物,出现如此拟人的行径,像恐怖故事里的幽灵或恶鬼,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它就将大开杀戒。

    但在彼时,仅有一周岁左右的它,还只是个渴望与饲养者拥有确定的、独一无二链接的小宝宝。

    米蓝最终理解了它奇妙的思维方式。

    连比带划,连蒙带猜,这就是她们最初的沟通手段。最陌生隔阂,也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她也在思考。

    外表当然不同,物种当然不同,来历当然不同……但别的,她认为她们当然相同。

    她没有叫它失望。

    凝视着小幼崽濡湿的瞳仁,她重复起它的动作。

    点在自己起搏平稳的心口——我。

    点上它猛烈跳动的磅礴小心脏——你。

    拉起它合拢后有着尖锐五指、单指骨长度就达到一米的细长爪子,用自己微微屈起的右手五指向它靠拢——相同。

    颀长到堪称恐怖的怪兽利爪,与对比下尤显白皙的人手合在一起。覆盖薄韧皮膜的铁钩般的硬趾与单薄柔软的手指相贴,间不容发。

    小福宝瑟缩一下,像是惊喜,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有些自卑,头顶耳朵宛如两片风中寒叶无规则簌簌摇摆了两圈,翅膀也下意识拍扇,想要收起,但被她牢牢抓住前肢爪尖。

    独属于人与蝠之间奇妙的握手仪式。

    她温柔注视它的眼睛,宁静平和的神采,毋庸置疑。

    ——是的,我和你是同类。

    她给予了肯定答复。

    她和她的小福宝,当然是同类。

    ……

    因为她这一句话,从蒙昧初开的幼崽,再到生理与智力都渐全的亚成体,这个观念,福宝一直深信不疑。

    被囚禁是理所当然,每日的测量是理所当然,接受训练是理所当然,服从安排是理所当然……

    它很轻易地认同了这个设定。

    它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米蓝每天经历的也是这些事,她被困在这狭小地下空间,重复日复一日的工作,甚至去不了地表。

    所以,尽管随着认知水平越来越高,它察觉了它与米蓝生理上的差异,却始终没有动摇过她们是同类这一点。

    直到现在。

    它遇到了它真正的同类。

    它们是那样相似,相似到它作为一个拥有判断能力的智慧生物不能怀疑。

    它们与它完全复刻的外表、类似的行为,哪怕未经过系统学习,此前甚至从未见过,彼此间却天然能够传达基础含义的相同发声系统……

    它被欺骗了。

    福宝终于意识到这点。

    它困惑、愤怒、悲伤、迷茫,又……喜悦。

    她不是它的妈妈。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更不存在伦理上的桎梏。

    如今,她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物种隔阂。

    第98章 血妖(六)

    刺白的强光灯将高大隔离舱内部照得透亮。

    灰黑色巨茧吊在视野中央,阴影向后被拉得极长,形似蜿蜒入虚空的怪物。

    那油光水滑一大团一动不动着,只有耳廓支棱出茧状包裹在小幅度转动,薄薄的,长长的,雷达似的上下左右全方位扫描,分析着环境。

    幼小的福宝会因光强增加躁郁不安,但现在,长期忍受测试折磨,对实验环境适应,加上自身的飞速成长,它对各种干扰都有了一定抗性。

    ——吸血鬼?它吗?

    它琢磨着这个词语的组成结构,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词。

    那两个人真讨厌。

    牠们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呆在这打扰它和米蓝独处?

    它有点焦躁,虽然表现出休息情态,但心脏依然嗵嗵高速搏动,代谢率很高。

    不过它没表现在面上,依旧安静蛰伏,等待讨蝠厌的两只臭虫自行离去。

    显而易见,福宝的拒绝配合让男保育官气急败坏。

    但牠又不敢直接进舱室教训不识相的怪物,于是,啪,牠打开了声波发射装置,用力一拧将数值调大,播放出高频噪音。

    200dB,300kHz,远远超出正常耐受阈值,足以瞬时摧毁地球上绝大多数哺乳动物的听力。

    本身依赖回声环境的蝙蝠对噪音具备极强的生理抗性,但对这样高的强度势必也会感觉不适。

    是惩罚频段。

    当然,这合理合规。

    任务出现大岔子,所有参与者都需重新进行生理心理评估。

    其中,最紧要的就是这EC-Li-Bat002号活体。

    彼时在峡谷洞穴,无数悬垂的钟乳石形成暗黑的矿物森林,密密麻麻的庞大怪物隐匿在高处,福宝对人类方发出的指令置若罔闻,而传感器收集到的声波呈现剧烈波动。

    它们在交流。

    经过这么久排查,终于再见到血妖族群,所有人欢欣鼓舞以为胜利在望,谁知,如此关键时刻,他们精心打造的探测工具本身出了问题。

    意识到麻烦,领队当机立断叫停了任务。

    可是晚了。

    怪物们霍然发起袭击,大量采样和监测记录设施被毁坏,甚至将人群冲散。

    俨然,它们在掩护它们不幸为人类所捕获的同类。

    队伍惊险撤出,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将他们唯一拥有的一头血妖也赔进去。

    不知米厉教授用超声波转译通讯器对它说了什么。

    眼看EC-Li-Bat002顶着控制器的电击飞得踉踉跄跄也想追上蝠群,却在扬声器响起后滞空盘旋,发出尖锐声波。

    超声波解调器呈现的行动轨迹上上下下,将它剧烈的犹疑与痛苦可视化。

    最终,它自己朝回收点飞去,降落后裹成了蚕茧,拒绝一切交流,并拒绝进食队伍给它的营养剂。之后被随队带回,关入这间隔离舱。

    如何处理这件不可控性极速提升的活体样本与珍贵勘察工具,成了大麻烦。

    有人认为它需要重新进行认知训练,强化归属感;有人认为它需要驯化,增强服从性……莫德团队是后者。

    牠们的理念是,血妖是需要强硬控制与惩罚的野兽,建立负向反射才是高效方式,感情用事只会防碍进展。

    最后,由上级统一商讨并最终决议通过的标准化处理流程里,该团队获得对血妖进行行为矫正的资格。

    私刑被套上“标准”外壳,这群人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然而,就在这保育官拨下按键的同一刻,强光灯熄灭。

    通透明亮的玻璃后方重归黑暗主宰。

    没看到期待中里头生物尖叫求饶的反应,男人脸上兴致满满的表情凝固了,气急败坏一转头,米蓝不知何时站到了操作台边,取消了牠上一条操作。

    嗡嗡背景噪里,牠提高了音量:“你干什么!”

    牠的声音对于米蓝而言非常尖锐刺耳。

    她有点皱眉,但不说话,目光专注地盯着还在运作的声波装置,往前一步,想要将其关闭。

    高频噪音放出的一刹,她看见福宝耳廓出现了后压的抖动。

    声波对舱内播放,可只是经由固体泄漏的少量震动,让她在舱外也感觉到不适。

    福宝在其中,是怎样的难受可想而知。

    而这群人还想欣赏它的痛苦。

    前方阴影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仿佛这时候才看到还有个人,抬头。

    让、开——她打手势。

    不带表情的五官,利落干脆的动作,是强硬的命令。

    向来沉默寡言的人,这一刻目光凶狠得像护崽的母狼。

    她在以最直接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孩子。

    手语也是肢体语言,如果对方不应,会演变成肢体冲突。

    气场是十分玄妙的东西。

    没想到平日不声不响的记录员会展现出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男人下意识退了好几步,正好被米蓝找到空隙,啪地将噪音播放也取消。

    这时发现自己不体面的退却,男人顿觉受辱,火气噌地上来了。

    当然牠会为自己开脱,牠不是怕事,是怕这天天跟怪物厮混在一起的哑巴也带有病毒,自然离远点好。

    牠直盯米蓝,压低声对技术员道:“老张,设备需要维护吧?”

    这是在暗示,监控和警报装置可以关闭了。

    后者心领神会。

    “好了。你想干嘛?”

    “当然是让她再也不能来捣乱,这不,有现成的凶手吗——”

    牠拎起本是预备对付血妖的电击器,挑衅地冷笑着瞥一眼漆黑的隔离舱。

    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米蓝眉心拧紧了。

    她听见了。

    与此同时,里面的生物也听见了。

    血妖被激怒了。

    唰——

    原本默念自己是理智生物、忍受噪音不动如山的福宝,在觉察牠们想对米蓝动手的瞬间,理智崩盘。

    它撑开双翼,咧开兽吻,血红的瞳孔亮起,喉部肌肉以人类绝对无法想象的频率高速收缩,摩擦气流。

    顷刻,超高频声波以超出设施极限的强度突破空气与隔音材料阻挡,犹如具象化的洪水自舱内涌出,轰然淹没了空间,灌注向人体——

    这是死亡的尖啸。

    尽管人类的耳朵理论上听不见超声波,但通过骨传导,刺激会被直接导向大脑。

    耳鸣、头痛、恶心,再严重,会引起神经性休克,乃至致死。

    男保育官想用高频声波折磨它,它回以了更高频、更高强度、更能量集中的超声炸弹。

    嗡——转瞬即逝的可怕锐鸣冲入颅骨脑腔。

    对于听觉本就灵敏的人,这是酷刑。

    还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极短的哨音后,一切归零。米蓝怔怔抬手摸向右耳,愣了。

    她听不见了。

    耳朵有点痒、有点疼。

    放下手,雪白防护手套包裹的掌心赫然一抹鲜红。

    仅仅一两秒钟后,自舱内传出的超声波脉冲骤停。

    福宝注意到了。

    咔嚓,连观察窗玻璃都在强劲声波共振下裂开了一角。

    而直接遭受聚焦波束攻击的两人,更是重重瘫倒在地,浑身像被炮轰过的池水抽搐着。

    持续时间极短,造成的冲击余韵无限。

    直至好半晌的寂静后,耳鸣消停了点,胀痛的脑子恢复了转动,死里逃生的两人头晕目眩四下张望,对视一眼,跌跌撞撞爬起来。

    技术员手忙脚乱重启设施,拍下应急警报,保育官匆忙打开舱门,然后在喧然大作的警铃里,二人像被鬼追着连滚带爬、手脚失调地跑出去。

    没人也没蝠理会牠们。

    米蓝在原地站立,低头看掌心,好一会才恍惚明白是怎么了,她再抬头,前行两步,站到观察窗边。

    像心有灵犀的奇妙感应,她察觉它在看她,猜到它会担心。

    她左手抚上玻璃,右手拇指在心口处轻抚两下,缓缓摇头。

    她在告诉它——我没事。

    小福宝。

    三个字吐出,她嘴唇轻轻嗫嚅一下,没有声音的唤。

    唇间的热气融在空气里,在玻璃表面留下淡淡白雾。

    依然没有丝毫回应。

    身前大面漆黑的屏障一无所有,只有她自己的伶仃孤影倒映其中,唱着独角戏。

    黑暗深处,能远隔千米杀人于无形的怪物无言沉默。

    看不见,听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混乱嘈杂的警报纷纷扰扰,她们的世界寂静无声。

    见它不应,她靠近封闭的玻璃,将额头抵在上面。

    这是饲养早期,一人一蝠隔着箱体屏障,她最常做的抚慰性动作。

    福宝倒吊在上方,无意识撑了撑硕大的皮膜翅膀。

    它真想像小时候一样,她一招手,它就毫无顾忌地飞向她,抱住她。

    但终究,双翼只是徒劳合拢,它隔着透明的阻隔,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地看她。

    她耳朵淌出的艳红色亮得刺眼。

    被鲜血引诱的本能,让它禁不住想把她搂进双翼里,用舌头舔舐那诱人甘美的液体。

    同时,愈燃愈烈的愤怒,又让它恨不能冲出去把那两个贱男碎尸万段。

    可是它不能。

    她反复对它比划手势,正是担心它继续贸然行事。

    它已经愚蠢地伤害到她,不能一错再错。

    福宝心痛又垂涎地凝视那缓缓下淌的绯红液迹,忍耐着危险的冲动。

    明明昨夜才珍视而细致地品尝过,它又开始怀念她的味道。

    饥饿在胃袋烧灼,也在脑海里熊熊燃烧。

    为什么要欺骗我呢,我们明明不是同类,我不是你的孩子……

    可即便,她不是它亲妈妈,它依然渴望她的体。液。

    更渴望她本身。

    她骗它,和其她坏人一起骗它。

    从小骗它到这么大。

    坏人,坏人。

    福宝陷入激烈的心理斗争,伤心又生气,失望又莫名的希望,望她的目光满是徘徊迟疑。

    当然人类看不到,也看不出来。

    情绪平缓下来后,它眼球内充血的毛细血管回归正常水平,眼珠变回纯黑色的,深邃晦暗,像海底的深渊,和寂灭的星空。

    最终,它硬下心肠不再看她,瑟瑟抖动双翼裹起自己。

    黑色皮毛隐入黑暗,宛若天然的隐身衣。

    ……

    危险警报将安全队召来了。

    血红闪烁的灯光中,一汪汪全副武装的人涌进来,封堵了现场。

    后方进来的女士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表情严肃,唇边法令纹深刻,看着就不太好亲近。

    比起如临大敌的其她人,她只套了身较薄的防护服,还是旁边助手急匆匆给她拉上的。

    米厉教授大步流星进门,没管还在狂响的警铃,路过米蓝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拨开她头发侧过她脸颊,看了看她的耳朵。

    “能听见我说话吗?”她问。

    低沉的女声嗡嗡里带着余音回响,不过还算清楚。

    于是米蓝点点头。

    “去治疗部做下检查,然后回去休息。”

    米厉做了安排,手拂过她颈边,整理了她的领口。

    米蓝定脚看她,知道对方这是不许她介入后续处理程序的意思。

    她不想走,但两名安全人员已经挡在她面前,对她做出转身的手势。

    被两人半胁半请着陪同离开,走出许远,米蓝后知后觉抬手,隔着布料,摸到一小块凸起——贴在皮肤上的创愈贴。

    下方,就是昨夜福宝咬出的痕迹。

    姨妈把她习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领拉上去,挡住了痕迹。

    ……

    咚!

    米厉站在观察窗前,敲了声玻璃。

    惊响让暗中转动的蝠耳拎直了。潜伏的怪物苏醒,露出蝠眼,紧接着,撑平了翼膜。

    哗——它展开翅膀,一冲而下。

    看到这位新出现的女士,福宝情绪很激动。冲着对面玻璃使劲扑扇,好像这样就能将对方轰走。

    五米的翼展拍打起来,在空气中扰起恐怖的旋风,隔着双层屏障坚固的玻璃在簌簌震颤。

    它愤怒地啸叫。

    骗子!骗子!

    为什么骗我说不能和她在一起,我和她明明不是母女!

    第99章 血妖(七)

    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对米蓝的心思的?

    三个月前,福宝第三次随队去野外。

    携带探测设备,在荒无人烟的污染禁区跋涉十几个小时没有收获,休整间隙,队伍或分散戒备或围坐分食,福宝独自悬挂在树梢下,闭合翅膀休息。

    闲聊时,有队员咕哝着感慨:“想再捉一只就这么难吗?我们这只不是要成年了,让它去带个伴侣回来,咱的任务不就完成了?”

    说话间,她还暗暗往树梢瞟了一眼。

    听力很好且好学的福宝听到这段话,旺盛的好奇心促使它发出超声波,编译成人语,问旁边看守它的护卫人员,伴侣是什么。

    为避免在福宝有所发现时因语言不通无法快速反应,各分队配备有声频转译器,能实时翻译它发出的具有特定含义的超声波。

    人耳听不见的波被设备接收,哒哒哒转译成字句。

    树下人俯身眯眼,看清呈现在屏幕上的这段话,诧异抬头望向它。

    看守它的女人叫周响,曾是一名兽医,受联合国招募,为维护地球生物多样性而努力的特殊战士。

    她经历过职业生涯与地球脊椎动物史上最黑暗的二十年。种群持续崩溃,经手的每一只动物都可能是该物种的最后一个个体,而她们拯救不了注定走向灭绝的它们。最热爱这项职业的人经受最大的痛苦。

    因此,在自愿赶赴最危险前沿,成为资源站一员后,对于这来自污染区的特殊非人“队友”,不像其她人对可能携带污染的怪物讳莫如深,她很疼爱它。

    疼爱这个出自真正野外而顽强生存延续的种群。

    像疼爱那些她无法救下的千千万万的动物。

    对她而言,血妖的存在就是希望。

    尤其,她见证过了这头生物的智慧与情感。

    它无疑是能够与人正向交流的生物。

    尽管其貌不扬。

    于是她想了想,有问必答,给出了她认为对的释义:

    “伴侣就是,你追求她,或者她追求你,你们互相喜欢,会在未来组建一个家庭,一辈子在一起。比你原本的亲人还要亲密。”

    她将血妖视为和自己一般的一员,给出的回复自然也是站在人类的角度。

    吊在她头顶的小怪物,双耳高速旋转着,仔仔细细接收她每一个字音。

    不小的脑子也在高速旋转着,分析内容,然后,它张开嘴,发出无形的波。

    ——比妈妈还要亲?

    它提出新的问题。

    “比妈妈还要亲。”周响做出肯定答复。

    福宝沉默了。

    初次接触这新型人际关系的亚成体小怪物,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诧异、矛盾与不安。

    世界好像对它敞开了全新的一扇门。

    它不可能会有伴侣。

    它只想跟“妈妈”在一起。

    可是,米蓝会拥有另一个比它还亲的存在吗?她会让那个伴侣像它一样舔食她的血液吗?她会抱“她”、会摸“她”,会被“她”抱、被“她”摸吗?

    …………

    只是想想,它都想大声尖叫、扑打翅膀、把身下这颗破烂星球抓起来丢掉。

    莫名燃起的忮忌心将它淹没了,两颗脑仁都被这巨大的世界观冲击裹挟。

    它辗转反侧,连回到资源站的夜晚也寝食难安。

    它倒吊在栖息梁上想啊想,被米蓝搂在怀里想啊想,没耐住诱惑蠢蠢欲动舔她手指时还在想啊想……

    它好喜欢、好喜欢她。

    为什么它不能跟“妈妈”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妈妈不可以是伴侣?

    刹那,如醍醐灌顶,灵感迸现——

    如此完美的解法,如此顺理成章的逻辑。

    顷刻间拨云见日,冰消雪融春花开,所有的烦恼都消散,它觉得它掌握了这世间再也不能比这更伟大的真谛!

    然而——

    “不可以。”

    米厉清清楚楚告诉它。

    “你是她的孩子,不可以和她在一起。”

    起初福宝还不信。

    直到米厉拷贝了一份人类配偶关系相关规定的文档,用悬浮屏投影到它面前,里面明明白白记录,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不能结合。

    “血缘”、“亲属”。

    全都符合。

    心情像过山车,从云端跌进谷底。

    福宝绝望了。

    它夜里在偷偷哭泣,白天在梦中哭泣。

    青春期的蝠背负巨大的痛苦,无奈远离了它最喜爱的妈妈。

    一直在遵守资源站规章制度、在遵从人类为它设下的条条框框的它,根本想不到还有不守规矩的选择。

    更想不到,这只是狡猾的学者为防止它打她侄儿主意的骗蝠说辞。

    ……

    时间回到现在,2235年5月22日上午8点,B-3-Bat002室。

    仅一面透明幕墙之隔,直面会飞、会超声波攻击、且正值盛怒的大怪物,米厉眼都不眨。

    “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不能在一起。她是人,你不是。”

    她无情道。

    闻言,里头大蝙蝠样怪物更显得凶神恶煞,瞳仁唰一下通红,飞扑到近前,咧嘴露出一口森白锐利的獠牙,配合鼻端弯弯曲曲褶皱重叠的鼻叶结构,但凡胆小些的人看一眼都会做一宿噩梦。

    而尖利的爪钩加皮膜增大的摩擦面,竟令它能在玻璃表面短暂停留,像幅壁画就这么大剌剌贴在了幕墙上,骇人听闻。

    但,面对这样昭然的威胁,米厉教授仍语调肃穆,漠然看它,像看不懂事的顽童:

    “人只会跟人在一起。”

    在被重力牵引下滑向地面前,福宝重新腾空,拍打翅膀的动作缓了,愤怒又无力。

    不愿承认,可它无法反驳。

    “告诉我,你是想做为人的一份子,还是想跟那群蝙蝠走?”

    你只有以人的身份才能和她永远在一起。

    这是她的言外之意。

    这问题很简单。

    是人,那就应该站在人类这方,好好合作,不要再妄想与族群牵扯。

    福宝张牙舞爪冲她扇风。

    “你听得懂我说话,血妖,别装聋作哑。”

    她们都已经知晓它一个会思考、有个性的高智商生物。

    它是一个被特许的独立探员,而非驯化的机器工具。

    三年前它咬伤米蓝,她们自此知晓它的吸血习性。

    翼膜打孔,植入信标。对它没有伤害,只是定位。

    在释放之前,它与米厉“签订”了协议,才投入到第一次的任务执行中。

    见识到了外面广阔的天地,真正适宜它的野外环境,感受过自由,它还会不会回来?

    就算回来,又是否还甘心蜗居这样一个小小囚笼?

    谁也无法保证。

    正如前面提到过的,对此,团队提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法,威吓,控制,或合作。

    身为副站长兼首席科学家的米厉选择了合作。

    给出的理由是,对一个具备高等智慧、且骨子里明显野性的生命,强行驯服绝对是下下策,只会适得其反。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莫德博士自然激烈抗议,认为这浪费时间自找麻烦。

    但最终这条路径通过了。

    先以利益为导向,训练其接受与人合作,引导它自视为团队一员,建立信任。

    实在不行,再考虑镇压威逼,给它加上强有力的威胁科技。而后者势必会对其造成损害,这对资源站而言也是损失,因此是下策。

    现在,担忧成真了。

    当察觉血妖想跟上那群怪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播放了米蓝为它教学时录下的音频。低哑、生涩、不够流畅的口音。

    因为米蓝不爱出声,这些记忆对它必然已陌生遥远,但作为它幼稚时期的启发教具,毫无疑问,在它大脑深层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是,她用米蓝作威胁。

    ——离开?真的舍得离开你最亲的人吗?

    于是,放弃了完美的逃离时机,最终,它选择了回来。

    回到这个困住它漫长的幼年、童年、乃至即将到来的成年的囹圄。

    但谁也不敢去赌它内心的变化,它是否依然忠诚信任。

    它暂时被关回B-3隔离舱,暂停了后续所有计划。

    但它本身的价值依然不可取代。

    于是,又一番激烈会议讨论后,她们决定换一种方法。

    再抓一头血妖也许太困难,那么,得利用好已有的这一只样本。

    “配合,不然,你别想再见到她。”

    米厉没有点明姓名,但任谁都会心知肚明她指的谁。

    福宝更是无比清楚。

    它血红着双目,猛地扑向玻璃,发出好像要震碎一切的巨大声响,观察窗连向周围的固墙似乎都被撼动。

    但在外面人类平静、威严而隐含威胁的目光里,它终究缓缓停下来,没答同意,也没表明拒绝,愤怒地又扑扇了几下翅膀,转身回到栖息梁上。

    米厉注视它离去的背影,意料之中。它一定会妥协。

    没人比她更清楚,她那个侄儿与血妖关系非同一般。

    每一回米蓝的违规操作与不够干净的善后,都是她默许,并主动帮忙处理遮掩的。

    在这场实验里,米蓝就是她最好用的工具。

    ……

    她们怎么就不是同类呢?

    米厉的话,让它从刚得知它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隐秘喜悦中脱离,又一次陷入茫然自卑与希冀落空的悲伤中。

    深夜,福宝在玻璃前反复徘徊,用硕大漆黑隐隐反光的眼睛来回巡视,观察自己倒映其中的丑陋五官、颜色恶心的皮毛、还有怪异的翅膀。

    它学会人的语言了,它能读懂她每一个动作,它可以和她毫无障碍的交流……它为什么不是人呢?

    福宝感到痛苦。

    它降落下来,很努力地撑起身体在地面挪动。

    但它无法像人一样直立双腿,只能四肢着地匍匐爬行。

    趴到玻璃前,它抬起前爪,伸展开自己能像折叠扇任意收窄的翅面,看看那极大一面的薄膜状物,想起米蓝光滑细腻的胳膊,再次感受到巨大的落差。

    她们都没有这样东西。

    没了这双翅膀,它会更像人吗?

    它将前肢弯折过来,忽然张嘴咬向指骨间附着的翼膜。

    尖利的牙将皮肤膜穿孔,薄韧的弹性结构被撕裂,破损处一下涌出了血来。

    它的翅膀是布满血管的活组织,剧烈的疼痛让福宝禁不住发出声音,像人类无意识的呜咽。

    但它一边呜咽着,一边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它讨厌它与她的不同,讨厌这身上比她多出的部位。

    只有人才可以和人在一起。

    这样它可以成为人吗?

    ……

    0:03,还在医疗处隔离舱的米蓝,隐隐约约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波。

    摘下佩戴在头部的治疗仪器,她坐起身。

    听觉敏锐度因为耳内毛细胞的受伤降低了些,但她觉得,那就是来自福宝的声音。

    断断续续,没有刻意召唤她,是忍受不时发出的呻吟。

    第100章 血妖(八)

    福宝在哭。

    只是半秒,米蓝完全清醒,将医疗装置关闭、整理、放回原位,然后脱下无菌服换上防护服,很快离开了治疗间。

    步子有些乱调,她第一次这样心急。

    就像孩子的哭声总能让母亲方寸大乱。

    B-3-Bat002室,舱外有灯光亮起。

    淡白的圆圈晃动,刺破黑暗,越过了观察窗。

    熟悉的脚步,安心的味道。

    察觉是米蓝到来的一瞬间,沉迷自怨自艾的福宝放开被它啃得千疮百孔的翼膜,猛地抬头,双瞳亮起了光。

    它本能地激动起来。

    扑扇起翅膀,刚想靠近,可旋即,它注意到了自己湿漉漉、脏兮兮的翼膜。

    低头快速舔舐了几口,发现没办法短时间舔干净,它着急地呜噜两声,又想飞去高处躲起来。

    后爪用力蹬地,搭配前肢拍打,福宝卷着气流腾空。

    但皮肤太痛,遭到破坏的膜间组织也失去了对气流的精准把控,没两下,它歪歪斜斜栽倒下来。

    眼看这招也行不通了,而米蓝已近在门外,它收拢了双翼,用四枚爪尖勾地,就想蠕动到角落藏起来。

    但适应飞翔的生物,在地面的速度怎么比得过人类。

    平铺在地上的它像块发霉长毛的超大饼状物,而这饼还在以离奇的姿态用四个角扭曲爬行,换个人来看,画面绝对荒诞又瘆人。

    米蓝打开舱门,丢下照明设备,在黑暗里跌跌撞撞追上它,绕到它前方抱住它头颈,把它搂进怀里。

    福宝激烈挣扎。

    它巨大的身体、巨型的翅膀,如今抱起来有些困难,尤其当它不乐意配合时。

    米蓝摸到满手鲜血淋漓,滚烫的毛绒身躯在她怀中剧烈颤抖。

    她不知道它怎么了,一遍遍地抚摸、安慰、轻拍背脊,哪怕它带有弯钩的爪抓进肉里也不松手。

    她的存在令它又喜爱又讨厌。

    欺骗令它愤怒,真相令它彷徨无措。

    福宝陷入自我认同的巨大混乱。

    无处诉说的委屈与害怕在她的零距离触碰里决堤,它发出了她可以清晰解密的声波——

    你说过,我们是同类。

    你知道,我们不是。

    你骗我,你骗我……

    它起初在表达不满,在指责,后来在哭诉。

    不断重复的声波节奏,单调的、枯燥的循环,对应着她每一次呼吸频率,好似杜鹃泣血令人心碎。

    责怪她很难,恨她更难。

    它恐慌终有一天要与她分离。

    先前有研究员说它的叫声像新来的老鼠,福宝自尊心受损,过了幼年期后,已经很久不爱发出可听声了。

    可现在,像小时候做噩梦魇着了,它失控地啼哭,婴儿般抽泣里夹杂剧烈颤音的吟啸,叫人毛骨悚然又肝肠寸断。

    ……它果然因为见到了同类、得知了身世,生她的气了。

    米蓝不知道怎样能让它消气。

    她解开衣服,丢掉混乱中碍事的阻挡,抱着它的脑袋将它压下来,让藏着尖尖利齿的唇吻抵住自己裸露皮肤下的血管,献祭般诚挚坦然。

    想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说辞,只好使上毫无新意、但百试百灵的手段——喂血。

    血液是她们独有的交流方式。

    一个给予,一个夺取,营养物质的传递,体温的共享,如实质性的纽带将她们紧紧绑定在一起,由死向生。

    它张嘴咬向她。

    喜欢到极点、委屈到极点时都想将人含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吻部前端接触到她的耳廓,属于人类凉凉的、密布细细血管的脆骨与皮肤,在触碰上去刹那甚至不会躲,只有下方筋肉轻微抽搐,然后无可奈何被它固定入满口利齿间。

    锋利如手术刀的生物锐器缓慢碾磨着表皮,力道处于一个危险的临界值,再重一点能沿着脉络轨迹把她的耳朵精密切割开。

    她竟也丝毫不闪躲。

    可是,当口腔内触觉感受器真正描摹出这笨拙可爱的人耳,它脑中闪过的首要场景,并不是这软组织多么弹软适口,而是,白日里,她被它误伤流血的画面。

    艳红胶稠的血液溢出孔洞,衬着白腻的肤色下淌,最后干涸凝结在皮肤纹理上,像画布上瑕疵又极具张力的一笔,形成撞色强烈的分离图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直接触碰,这疼痛竟跨越空间时间,延迟地传染到了它的感知中。

    牙齿抵在柔软脆弱的表面,却像抵住了钢板,不能再前进分毫。

    细密的疼意在中枢神经泛起,它又开始很轻很轻地呜咽。

    不晓得是它自己身上疼痛,还是痛她所痛。

    它迟迟下不了口,只是含着、磨着,情不自禁伸出舌头,在没有切开人类皮肤的前提下,反复舔着她已经接受过治疗的耳朵。

    没有营养富足的血液收获,它麻醉性的唾液却依然在分泌,好像这东西也能跨越时间空间阻隔,为当时的她镇痛似的。

    42℃的脑子被难过塞满,高温像也能加剧情绪的扩散,它觉得自己被这女人压制惨了。

    可对方从头到尾做过的唯一动作,明明只是把它脑袋压到她脖子上。

    米蓝很久才迟钝回神。

    没有异样的触感,也没有血腥味。

    它始终不咬,她捧着它的下颌将它推开了。

    不吃,是还在赌气吗?

    米蓝在昏暗情景下与它面对面思考,想了想,伸手摸到它的嘴,掰开。

    福宝愣愣的,不明所以间被她得逞。

    下一秒,犬齿划到什么东西,芬芳的血香在嘴里迸开。

    它反应过来,瞬间尖叫。

    吱吱吱!

    它发出响亮的脆鸣,当真慌了神。

    一把将米蓝推开,它远远躲去一旁,翅膀胡拍乱打,很快将声音转成超声波,凶狠狂暴极具攻击性,乍听起来几乎和白天一模一样。

    可熟悉它的米蓝知道,它是在哭叫。

    这头已近成年的嗜血怪物,急起来还是跟孩子一个样,只差不会缠着她撒泼打滚。

    但也没差。

    米蓝再一次抱住它。

    怕弄伤她,它不敢再大力挣扎,本是想跑,被她压住后,就用长长的爪子勾着她,展开面积比一张双人被子还大的翼膜,反过去蛮横强制地抓住她,不知究竟是想逃脱,还是想回以拥抱。

    它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渴望与畏惧,怎么能如此激烈的同时出现。

    血液中铁离子氧化挥发与其它分子杂合成的金属气味在空气里漂游,赤条条勾着人的嗅觉。

    它不舔,为免浪费了这诱人美味,米蓝含住伤口吮吸几口,再捧住它皮毛掰过它面孔,将被唾液稀释的淡泊血水朝它唇吻间喂去。

    一刹,她的气息与味道在所有感官系统间爆炸。

    她进,它退。

    福宝挣扎得厉害,终于挣脱束缚,慌不择路扑腾到侧面墙壁上。

    米蓝朝它挪动几步,坐在原地,茫然看它。

    自然不可能出声责怪它,她抱起膝盖蜷在岩壁边,像只受伤的雌兽舔舐手上被划破的皮肤。

    福宝反挂在墙壁上看着她,能达到每秒几十下搏动速度的强大心脏,在这一刻也感受到了无以为继般的痉挛疼痛。

    犹豫着,它终究遵循原始的冲动下来了。

    被血香蛊惑,它靠近,超过40℃的体温近于一团火苗。

    米蓝像被烫到,轻微后缩。

    她退,它进。

    它后爪牢牢勾在凸出的岩石,承担着自身重量,倒吊在她上方,用它弯钩状的尖锐拇指钳住面前人的肩膀,感受到下方人体极小幅度地一颤,然后定住。

    她莹润的唇瓣沾了不知她的还是它的血,随着呼出的热息,奇异的暖香。

    茫然张开再闭合,她没有意识地舔了舔。

    被食物的气味和她截然不同的口腔构造吸引,黑暗中怪物的头颅悄然凑近,也伸出舌头舔了几下。

    人类柔软光滑的嘴唇在哺乳动物中也是绝无仅有的,鲜艳的红色,极高的触觉感知度,应对温度与压力时表现得异常敏感。

    福宝恍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比血液更滑润美味的东西。

    舔着舔着,越发上瘾。

    它在高处,她需要一直仰着头,脖颈发酸脊背发软,不知所措地试图抓一点什么东西为凭依。

    她寻着温度摸上去,一阵探索过后,她搂上它脖子与如今愈发坚毅有劲的背肌,配合。

    吐出舌尖,轻轻缠吻。

    它体温很高,靠近就是火炉。

    它的舌很灵活,很软,很长。

    这是她们间第一个吻。

    手指穿插入它的皮毛间,深层的绒毛全都被热气熏透了,蓬松暄软,摸起来有些粘手,又暖又实地填塞在指缝间,摩擦力十足,叫人探进去就不想再放开,连着心脏也被填满。

    它也是。

    福宝裹着她的肩膀,抓住她的头发,像很久很久以前向她讨要维系生命的汁液一样,紧紧的不愿放。

    它怪异地感受到一股满足又不满足、舒服又不舒服、静谧又躁动的冲击。

    跟她接触的地方麻麻的,心里也痒痒的。

    好奇怪。

    它稀薄的经验告诉它,她应该是饿了,所以尝试搜刮它嘴里的食物。

    虽然没跟同类长大,但一部分近似吸血蝙蝠习性还是影响到了它。

    那种古老吸血蝠社群关系十分温馨友爱,饱食后的成员会反刍血液喂给其它饥饿同伴,并且,这行为在雌性成员之间尤为常见与稳固。

    对于动物们的亲密关系,分享食物,就是分享生命。

    她这样迫切,福宝理所应当觉得它该给她点什么东西。

    可是它没有进食,搜肠刮肚空空荡荡,能给她什么呢?

    大脑在高速运转中停止了运转。

    角色完全颠转了,她在舔它,而它被动依从。

    福宝对此感到困惑。

    她想吃它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