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Chapter -21暴露

    本来就已体力不支,被五条悟这样毫无温度地遥遥一望,牧野只觉得体内所有力气被抽空,双腿发软。

    刀尖刺入地面的脆响惊醒了她,她眼睫一颤,不动声色地握紧刀柄。

    这是……药研藤四郎的本体。

    她完全没办法向五条悟解释她手中这把武器,但也已经错失了施展灵力、将短刀传回本丸的机会——因为不远处的他目光犹如鹰隼,紧紧地盯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腰腹隐隐作痛,她咽下一口腥甜,突然想起——

    那个历史修正主义者呢?怎么没动静了?死了吗?

    方才五条悟凌空轰过来一发咒力,牧野倏地转头追寻踪迹——那个男人被砸入废墟之中,身体已被木板石块掩埋,隐约可见四肢耷拉在外面,显然已人事不省。

    但还没有死——

    如果真的彻底死亡,他的躯体是会消失的。

    事已至此,一切都被五条悟撞见,那家伙如果不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后患无穷。

    他必须死。

    但是……当着老师的面杀人?她能做到吗?

    顶着数米之外目光的压力,牧野决定赌上一把,撑地起身,迈步朝那昏迷不醒的历史修正主义者冲去,手中的短刀扬了起来——

    一道咒力袭来,是一圈具有吸引力的环状气流,像一道隐形的绳索,顷刻间将她的双臂与腰身牢牢圈在一起。

    短刀脱手,滚落在地。

    ……什么?

    她猝不及防地滞了滞,脚下步伐慢了几分,来不及反应,下半身也被如法炮制,两个膝弯和脚踝被无形收紧的气流带拴在一起。

    她双腿倏地被迫并拢,重心不稳,狼狈地跌倒在地。

    老师第一次这么强硬地对待她——

    她心里发疼,双手被束无法支撑,腰部受伤难以使力,勉强了半天才跪坐起来,抬起了上半身。

    她咬牙使力挣动片刻,身上的桎梏纹丝不动,灌注的咒力更是石沉大海。

    体内攒好的力气,不多时就被用得干干净净。

    挣扎未果,她精疲力竭,终于放弃,大口喘息,平复着呼吸。

    头发不知不觉披散下来,她顺着凌乱的发丝缝隙,惴惴不安朝庭院中望去。

    五条悟还是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肤色在天光下显得冷白。

    他插着兜静静看向她,看着她从负隅顽抗到放弃挣扎,仿佛在观赏小朋友的过家家。

    见牧野终于老实下来,不动弹了,他嘴角一扯,似笑非笑,迈开步伐,朝她缓步走来。

    牧野的心脏怦怦狂跳,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这种若无其事,能让她显得不那么狼狈。

    在漫长的等待中,只余皮鞋摩擦穿过草丛的声音。

    五条悟踏进了别墅,在牧野面前站定。

    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牧野已感知到他隐忍的怒火。

    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低垂着眼不敢对视,目光落在他锃亮的鞋面上。

    呼吸起伏片刻,五条悟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四目相对,牧野坠入那汪冰蓝色的湖泊,一时难以抽身而出-

    “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还不消停?”五条悟杵着胳膊托着腮,凉凉开口:“是想堂而皇之地杀人?牧野酱什么时候拥有这种权利了?”

    “还是……是老师误会了,牧野酱只是想逃跑呢?”

    ……当然没有想逃跑。她怎么可能逃得掉?

    但五条悟语气显然不善,此刻多说多错,牧野谨慎地闭紧嘴巴,撇开目光。

    看着她闷不做声像块石头,五条悟眼睛眯缝起来。

    “说说看啊——牧野酱还想做什么?”

    他抬起手,强硬地捏住牧野下巴,迫使她继续与自己对视:“无论牧野酱想做什么,都完完全全可以拜托老师去做啊?为什么不愿意说呢?”

    牧野的双手被束抬不起来,他很贴心地替她拨开她面颊上凌乱的碎发,捋到她耳后,露出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和那双微微颤动的、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瞳。

    牧野的视野终于变得清晰,对面的视线也越发强烈。

    她的嗓子紧了紧。

    “牧野酱……为什么就这么爱撒谎呢?”

    五条悟雪白的眼睫低垂,落在牧野脸上的目光像一团浓雾,将她重重包围,令她呼吸困难,背脊发凉。

    “你知道老师在电话里听出你在撒谎和敷衍时,有多生气吗?”

    “你知道那道刀声在你耳边响起的时候,老师有多担心吗?”

    “是咒灵还是诅咒师?为什么会有刀?牧野酱为什么还有功夫打电话……老师的疑问多到堆积成山,而牧野酱做了什么呢?”

    声音倏地森冷:“固执地拒绝解释、拒绝老师的帮助,甚至不管不顾地挂掉了电话——就这样蛮横地将一无所知的老师隔绝在外。”

    “老师的恋人情况不明,而老师却连知悉情况的资格都没有。”

    “牧野酱真的有在好好喜欢老师吗?”五条悟冷笑。

    指腹在她面颊意味不明地摩挲。

    “感觉非常需要老师的教导呢。”-

    牧野怔怔看着五条悟专注望向她的、危险的眼神,听着他控诉的语气,心脏在他一声声质问中被拉扯。

    老师他……

    牧野察觉到状况和她预想的大相径庭——五条悟的重点似乎完全不在这场离奇的对战上,也完全没有对她隐瞒的身份咄咄逼问的意思。

    他的重点似乎只在于——她的安危、她的隐瞒、她的态度。

    ……她想象中对她秘密的盘问,竟然没有到来。

    她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由于预判出错,谈话跨入未知领域,大脑一时宕机。

    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脸颊上的手指紧了紧,五条悟朝她低下头来,凑得更近。

    “啊……老师想起来,牧野酱在电话里说你自己能解决——但你有给老师展现过你‘足以自己解决’的能力吗?一个常年在班级里吊车尾的小不点,你以为这句话就能让老师放心吗?”

    他湿热的气息烫得牧野眼睫颤抖。

    “一句‘说好不过问’就可以敷衍了事吗?就想强迫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略掉你所有的异常吗?”

    听到“异常”两个字,牧野滞了滞。

    五条悟看着她僵硬的神情和苍白的面色,唇角扬起危险的弧度。

    “你以为你瞒得天衣无缝吗?牧野未来。老师早就说过的吧——”

    “你的演技很糟糕。”-

    牧野瞳孔缩了起来。

    “你脚边这把质量上乘的名品短刀、在你身边护卫着你的那些奇装异服的武士……”

    五条悟顿了顿,换了个形容:“那些自由显现在你身边又消失的、毫无边界感的男人、你身上那种奇异的金色力量,以及——”

    “这几年来,像今日这样,和你对战的那些青色式神……”

    五条悟一字一句,直接又锋利,刺破她内心重重帷帐。

    牧野呼吸越来越乱。

    大脑开始嗡鸣,过载,完完全全丧失了处理事件的能力。

    她只能震惊而仓皇地,抬头看着他-

    看啊,这副挣扎不能、缩起肩膀、茫然无助地看向他的模样。

    怎么就这样可怜又可爱呢?

    五条悟注视牧野的眼神很深、很沉,如有实质,在她身体上攀附裹缠。

    不是已经越来越喜欢他、越来越舍不得他、越来越离不开他了吗?

    就干干脆脆地和盘托出,像这样乖顺地、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不好吗?

    还打算把那些该死的秘密捂到什么时候呢?

    牧野未来。

    她到底要把自己的心切割成几份?为什么永远都不能对他毫无保留?

    是天真地以为他真的永远都不会越界吗?

    他要忍到什么时候?

    浓烈的欲望和躁郁在心底翻腾。

    他贴近牧野的面颊,在她耳边沉沉低语:

    “只要在老师身边——你绝无可能有秘密可言。”-

    五条悟知道自己等不到牧野的回答,也并不期待牧野的回答。

    他将脸贴了上去——

    狠狠地攫住她的嘴唇,不费吹灰之力地撬开她的牙关,掠夺掉她口腔内的每一分空气,品尝那份诱人的香甜。

    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听着她细小的、被动的呜咽声。

    心底难以压抑的贪婪在被一点点满足,却又好似饮鸩止渴,越是占有,就越觉不够。

    直到他尝到一丝血腥气。

    像是一盆冷水浇下,他深雾一样的眼神清明过来。

    他倏地往后撤开。

    牧野终于能大口喘息,微微弯下背脊,眼里都带上水汽。

    五条悟抿着唇,死死盯住牧野唇角的那丝血沫-

    震惊、恐惧、随波逐流的不安感。

    各种微妙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牧野疲惫的大脑昏昏沉沉。

    她被五条悟强硬地攻占,呼吸都受他支配,体内的灼热和刺痛汹涌而上,她甚至都没能察觉自己身体的异样。

    直到五条悟倏地放过她,她终于又呼吸到清新的空气,脑袋稍微清明了一点。

    她正竭力平复呼吸,五条悟却又朝她抬起了手。

    再次触摸牧野的力道比她想象中轻柔。

    刚刚那狂风骤雨一般的掠夺闪过她尚处于混沌的脑海,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抚摸她脸颊的手顿了一顿,尔后指腹更轻地从她嘴角掠过。

    牧野在迷蒙中抬起眼,愣了一下——五条悟正凝视着自己指尖新鲜的血迹。

    “你受伤了?”他开口,似乎彻底冷静了下来:“伤在哪里?”

    和刚刚那个充满压迫感的人截然不同,转换太快,牧野有点无所适从,感受着腰部越发强烈的刺痛感,小声开口:“……刚刚腰好像被那人踹了一脚。”

    说起来,如果不是老师突然闯进来,她或许还不会受这个伤……但此时此刻,她哪里敢主动提起刚才的事呢?

    完全不行……她还需要很多时间来消化。

    ……老师早就知道她身边刀剑的存在?知道她有特殊的力量?还知道……时间溯行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那他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她的目的?

    ……他到底知道多少?为什么仍旧像对待普通恋人一样对待着她?

    巨大的信息量轰炸着牧野的脑袋,她一时半刻完全不知道怎么做,也不知道……五条悟会怎么做。

    听闻她腰部受伤后,圈住她手肘和腰肢的无形束缚瞬间消失,牧野身上压力一轻,舒坦了不少,长出一口气。

    她不着痕迹挣了挣腿——膝弯和脚踝的束缚还在,她还是暂时被困在这里,没有自由。

    这一口气还没出完,五条悟就朝她倾身过来。

    猝不及防,她险些呛住自己,咳嗽出来。

    第222章

    Chapter -22真相

    五条悟朝牧野低头凑近,几乎和往日无异,亲密无间地和她贴在一起。

    牧野恍惚了一瞬间。

    只是那道苍蓝色的眼神专注地投向她的腰部,脸上也没有昔日的调笑。

    牧野正被他冷若冰霜的神情刺得心脏发闷,忽地察觉背被人轻轻托住,五条悟的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她西装外套的纽扣,掀开衣摆朝里探去。

    温热的手隔着衬衫贴住她腰腹摩挲探寻,痒意似有若无,和身体内部的灼痛混在一起,牧野难耐地咬住唇,下意识抓住他手肘,领会了他的意图,试图阻止:“老师……”

    五条悟仍旧垂着眼,目光专注,神色无波,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摸索半天而不得,他干脆摁住牧野的腰肢朝自己怀里一送,另一只手把扎在她西装裤中的衬衫衣角顺畅而强硬地扯了出来。

    腰际一凉,牧野惊慌失措地拽住按在她身后的手,而五条悟的手指毫不犹豫地解开她的衬衫纽扣,接触她皮肤,在她腰腹轻轻按压,观察她的反应,最终准确地按在她伤处——

    锥心刺痛传来,牧野狠狠抽了口气,弯腰往后缩,却被紧紧搂住,退无可退。

    五条悟按在她腰上的力道再次放轻,目光在她白皙中泛着青紫的腰腹上定定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悔。

    他抬起眼,又静静观察了牧野一会儿,尔后撤回了手,塞好她的衣角,扣好扣子,再拢上她的外套。

    反手握住了她由于吃痛,而不自觉紧紧揪住他衣袖的手。

    很亲昵的安抚。牧野局促地眨了眨眼,心里的不安感消退了些许。

    “骨头没有断,可能是伤到了胃。”五条悟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沉沉叹出一口气:“其他事情之后再说,老师先带你回去找硝子治疗。”

    牧野愣了愣,又听见五条悟对她说:“老师刚刚粗略回想了一下——是老师害你受伤的吧?”

    “对不起。”

    “……”

    明明刚刚还在怒气冲冲,转瞬间又能这样诚恳地道歉。

    牧野一时语塞。

    老师的神情太坦然了,双眼也灼灼望向她,牧野一时脑袋里有点混乱,不知如何是好……这应该是一件通过说“对不起”和“没关系”就可以画句号的事吗?

    她失去了判断力。

    她的手正被五条悟的手掌包裹,指尖在他掌心不安分地动了动,试探着开口:“没关系……那老师可以不生气了吗?”

    五条悟闻言,注视她,唇角扯起一丝危险的笑意,牧野头皮发麻。

    “牧野酱真会做交易,竟然还有做奸商的天赋啊……”

    牧野一头雾水。

    所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猝不及防,她眼睁睁看着五条悟脸上那抹今日难得一见的笑容转瞬间又消失,尔后修长手指在她眉心点了点。

    她的意识瞬间涣散、模糊。

    “不可以哦——”

    “老师道过歉了,而牧野酱原谅了老师,仅此而已。”

    她隐隐约约听见他说。

    “回去之后,牧野酱的账,我们还要慢慢算。”-

    铃木一郎——

    资深历史修正主义者,穿梭各种世界无数次,通过五花八门的方式,成功篡改掉了无数他认为分外悲惨的历史,今日难得碰上了滑铁卢。

    还是个非常令人震撼的滑铁卢。

    他此刻双目无神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被带有咒力的锁链束缚,被关在暗室的一角。

    他试过了,除非强制脱出这个世界,他没有任何办法能逃脱这施加了强大咒力的束缚——哪怕是召出他麾下最强大的时间溯行军,提着大刀一通猛砍也不行。

    但他也无所谓了。本来就差点死在牧野未来那女人的暗算之下,现在能捡回一条小命已经很好了。

    不行。

    一想到那女人,一些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就开始侵占他的大脑。他绝望而混乱地甩了甩头。

    真希望那一切都是他濒死前的幻觉……不不不,即使是幻觉,他也不可能编织出那种可怕的景象。

    石门被徐徐打开,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分外刺耳。

    铃木一郎眼皮一跳。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他永恒的偶像、心目中的神明、当之无愧的最强、无比景仰的六眼神子走了进来。

    穿着制服,身高腿长,一步一步,极具压迫感。

    五条悟插着兜,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戴着眼罩的脸上面无表情。

    察觉自己正被偶像从头到脚静静打量,一切如梦似幻,铃木一郎咽了口唾沫。

    “这位……铃木先生。”偶像开了口:“抱歉,刚刚为了带走你,所以打晕了你——因为这样会更方便。”

    铃木一郎宽容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种小事。

    如果是五条先生的话,多挨几下也没关系的。

    “我比较在意的是……在那栋别墅里,你是在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呢?”

    铃木一郎僵了僵。

    无法控制,他的大脑在那些画面的冲击下又开始晕眩了。

    他竭力地喘了口气,试图编造谎话。

    五条悟的目光非常强烈,如有实质。

    他最终只能诚实地说:“在您……您和那个女人……”

    他观察着五条悟变冷的神色,换了个语气:“和牧野未来小姐接吻的时候。”-

    是的。

    在那栋别墅里,千钧一发的时刻,铃木一郎被五条悟一发咒力轰进废墟里,带着荣幸和悲伤交加的心情,短暂地晕厥了片刻。

    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觉自己竟然还被埋在废墟之中——这意味着他还没有死。

    浑身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位了。

    他咬着牙,无声地探出脑袋张望,却撞见了前方足以令他震撼一生的场面——

    高大可靠的白发男人背对着他半蹲着,修长的身躯微微弯曲,怀里搂着那个方才和他一番激战、差点夺走他性命的女人。

    ……搂着?

    还没来得及消化第一幕场景,他就看见男人强硬地扳起女人的下巴,在她瞪大双眼的时候,猛地将唇凑了上去——

    他永恒的偶像、心目中的神明、当之无愧的最强、无比景仰的六眼神子——在和那个冷酷无情、诡计多端的审神者接吻。

    甚至是单方面的强吻。

    好比看见源氏和平氏握手言和、织田信长和松永久秀把酒言欢、鸠山由纪夫和麻生太郎亲如兄弟……铃木一郎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仿佛被抛到了烟火大会的高空,头晕目眩,眼花缭乱。

    他看见了什么?

    他是不是神志不清了?

    那女人的刀口上是不是抹了致幻剂?

    他处于无法消化的巨大震惊之中,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后续视野中的一切……也都完全模糊了,没办法进入他的脑子。

    只记得最后的最后,五条悟站起身,怀抱着昏迷过去的牧野未来,朝他走了过来,不经意瞟向他直愣愣的眼神,顿住了。

    四目相对,鸦雀无声。

    铃木一郎欲言又止,五条悟伸出手,指尖咒力运转,毫不犹豫地打晕了他——

    再次醒来,他就已经被挪到了这个暗室-

    “啊……那真是醒得非常及时呢。”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发出感叹,难辨喜怒。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似轻描淡写:“那么,你看见了吗?”

    铃木一郎的心情随着他的口吻也变得沉重起来:“……什么?”

    五条悟目光犀利,透过眼罩,审视着他的表情:“她的腰,和——内衣。”

    铃木一郎:“……”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刚好被您的背遮住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五条悟声音终于轻快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不然铃木先生就要完蛋了呢。”

    铃木一郎又开始觉得恍惚了。

    ……什么啊。

    这是什么情况?

    他永恒的偶像、心目中的神明、当之无愧的最强、无比景仰的六眼神子……在对那个穿梭到此世界执行任务的审神者……强制爱?

    他壮着胆子开口:“五条先生,我想冒昧问一下……您、您和牧野小姐,是什么关系?”

    “啊——”五条悟声音听起来很苦恼,但表情显然带着几分舒爽:“虽然牧野酱一直要求保密,但既然都被你撞见了……那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告诉你了。”

    但你看起来很想告诉我啊!

    “如你所见。”他摊手,翘起的鞋尖摇晃了一下:“我们是——”

    “两情相悦的关系。”-

    暗室里安静了片刻。

    铃木一郎怔怔注视五条悟,心中震荡,不自觉说出口:“……这怎么可能呢?”

    五条悟好整以暇看着他,似是诱导,平静出声:“为什么不可能?”

    五条悟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但审神者不一样啊。

    不仅如此,她还承担着确保他走向命运之途的职责。

    这不是自虐吗?还是……她打算暗堕?

    他脑中闪过牧野那冰冷中略带忧郁的神情,下意识开口:“【】【】【】怎么可能和你——”

    世界的禁制被他无意识触发,他声音戛然而止,身体一震,喉头涌出一口金色血液。

    而对面的五条悟也蓦地冻住了。

    仿佛在那一息之间,感受到了极度的异常。

    铃木一郎喘息着看向五条悟,看穿了他看似冷静的神情,笑起来:“看来您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啊,五条先生。”

    仿若幻境的喧嚣与轰鸣如潮水般退去,五条悟神色冷凝,倏地将眼罩从头顶揭下。

    那双在昏暗室内莹莹发亮的幼蓝色眼瞳,仔细地观察着铃木一郎身上的每一分细节,却找不到任何异状。

    “刚刚我说到某个禁忌的词语时,您耳边应该出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吧?大脑在这种极度的嘈杂中被迫放空——像是有什么人,想刻意阻拦你听到那个词语似的。”

    揭开世界的真相——这种事铃木一郎已干过无数次了,因此他分外熟练地描述出五条悟刚才的感受:“这股力量能毫无征兆地出现、干扰你,无视你的无下限——甚至任何以咒力为构架的阻拦。听起来很霸道,对不对?”

    这是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力量、是为了维持万千世界的秩序而自然形成的约束——如果此时此刻,铃木一郎就把这样荒谬的解释拿出来,五条悟一定不会相信吧?

    五条悟抿唇,片刻后,眯起眼睛。

    “金色的。”他下定论:“——和牧野酱拥有的力量一模一样。”

    乍一听到那亲昵的称呼,铃木一郎心又跳了一跳——他还是有点没办法消化,五条悟竟然和……牧野未来,是情侣关系。

    五条悟倚着扶手,托着腮,静静注视铃木一郎。

    “铃木先生,其实这正是我把你‘救’下来的原因哦。”

    铃木一郎想杀掉牧野,所以牧野想杀掉他——多么名正言顺的理由,五条悟巴不得替牧野动手,怎么会加以阻拦?

    只不过铃木一郎身上,他还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几年过去,他一直暗中观察,却只能看见牧野一次又一次地外出、召唤出形形色色几乎不重样的男人、让他们持刀与一波波庞然大物作战——仅此而已。

    推理进度停滞不前,他迫切地需要掌握新的信息——而铃木一郎的出现,对他来说正是一个绝佳的、不可错失的好机会。

    看上去,铃木一郎神智清醒,和那些半人半鬼的式神不一样。而他站在牧野的对立面,显然很清楚牧野的身份。

    既然牧野一直不愿开口,那就由显然知道内情的铃木一郎来回答吧。

    ……一想到这里就又有点火大呢。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知道牧野酱秘密的人,就是她自己,和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了吧?

    铃木一郎莫名觉得室温又降低了,冷嗖嗖的。

    五条悟终于又轻飘飘地开口:“那就请铃木先生,把你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吧。啊……有人还在等我,所以要讲得快一点哦。”

    铃木一郎怔了怔。

    “关于你们的力量、你们的身份、你们的目的——”

    五条悟的手指一点一点,语气不容置疑:“全部,我都要知道。”-

    在巨大的压迫感下,铃木一郎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侥幸存活不是误打误撞,那把他撞飞、却阴差阳错救下他性命的一击是眼前这人的有意安排。

    而他此时此刻,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不受任何人干扰、不被任何人阻拦,将他想要告诉五条悟的一切——

    和盘托出。

    第223章

    Chapter -23选择

    牧野并不知道,五条悟那一指,让自己睡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家公寓的床上,身下的触感非常令人安心,头顶是她熟悉的奶油白色,身上衣物也被换成了睡裙,一身干净清爽。

    她的脑袋运转得有点缓慢,竭力想回忆起昏迷前的场景——她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腰,完全没有痛感。

    应该是……已经被硝子小姐帮忙照顾和治疗过了。

    她心里一跳。那……老师呢?

    她艰难地坐起身,在床面上摸索。

    手机不见了?

    她倏地站起来,赤脚站在地板上,茫然四顾。走向阳台掀开窗帘,外面是漆黑的夜色,走到门口拧开把手,探出手——

    一道青色的光芒如电流在她指尖闪过,牧野吃痛撤回,怔然呆立在门前。

    ……是束缚?

    不允许她离开这个房间?

    “——回去之后,牧野酱的账,我们还要慢慢算。”

    立下束缚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醒来孤零零只余她一人的房间、强硬地不允许她外出的束缚……牧野的心逐渐变冷、下沉。

    老师他……还在生气吗?

    嘀嘀的声音响起,牧野眼睫一颤,循声望去,才发现手机在换下来的西装裤兜里。

    ……是她把情况想得太糟糕了。

    她迅速走过去,掏出手机,“Satoru”在屏幕中央闪烁。

    ……所以她触发了结界的禁制,五条悟会有感知?

    她按下心底的紧张感,深呼吸一口气,接通电话,一时没有出声。

    短暂沉默片刻,那边传来男人轻快的声音。

    “啊——牧野酱醒了?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呢?”

    好温和的态度,温和到诡异。牧野试探着开口:“我现在很好……但老师,你为什么把我关在——”

    “因为怕牧野酱在老师算账之前跑掉啊。”五条悟回答得很坦然:“既然一天前非常过分地干出了‘把老师拦在帐外进不来’的事,那么也请牧野酱尝尝‘自己被关在帐内出不去’的滋味吧。”

    牧野终于听出了他语气里隐藏的不痛快。她干咳一声,低声开口:“……那老师,你去哪里了呢?”

    既然说要算账,现在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老师啊……在消化。”

    “……什么?”牧野有点茫然。

    “没什么。”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牧野酱确定现在想要见到老师吗?有勇气吗?做好了准备吗?”

    “……”牧野迟疑了。

    男人嗓音难辨喜怒地上扬:“嗯?”

    “想,很想,非常想。”牧野反应很快:“我想现在就……见到老师。”

    老师是在忙工作吗?那现在回来,最快也要个十来分钟吧,她还可以……

    “那牧野酱倒数三声吧。”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倒数三声,老师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哦。”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牧野一时失声,徒劳地张了张唇。

    电话里响起一点细微的风声,但那边的人默不作声,耐心等待。

    牧野开口:“……三。”

    “二。”

    她走到门口。

    “一。”

    她试探性地拧开门把手,探出头去,这次没受到任何阻拦。

    她看见门扉之外,那个穿着制服的高大男人插兜立着,雪白的发丝上披着月辉,戴着眼罩,看见她,无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他一直在楼下等她吗?

    牧野干巴巴地问:“……如果刚刚,我说我暂时还没办法面对老师呢?”

    “牧野酱应该不会忍心说出那种话的。”

    也没有胆量。

    五条悟修长手指弹了弹眼罩:“如果真的说了的话,老师可能会在下面再发一会儿呆吧,也没关系哦。”

    他有点庆幸地摊手:“除非三更半夜,还有什么不长眼的任务找我,那就需要牧野酱反过来等我了。”

    真是永远都会为老师的精力折服啊。

    “那种情况下……也可以先休息,明天再谈啊。”牧野很操心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先进来吧,老师。”

    五条悟悠悠然走进玄关,脱了鞋,非常熟练地钻进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香蕉牛奶。

    牧野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不上来的怪-

    两人在桌前盘腿对坐。

    五条悟两手撑地,身体后仰,很显然在等牧野开口。

    牧野低低出声:“……对不起,让老师担心了。”

    五条悟轻笑一声,扬了扬下巴:“还有呢?”

    “下次不会了。”牧野说:“以后有什么突发情况,一定会先向老师解释清楚的。”

    “诶——”五条悟拉长了声音:“这个答案,老师不大满意呢。”

    牧野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她深吸口气:“不会再……阻挡老师了。”

    五条悟隔着眼罩静静注视她片刻,唇角稍微扬起来一点。

    “这你怎么做得到呢?牧野酱。”他说:“不是很害怕被老师发现嘛——那些秘密。”-

    终于提到“秘密”这个词了。

    牧野的心跳开始加速。

    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刻,五条悟似乎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知道她身上的力量、知道她身边的刀剑、知道她战斗的对象……但这些都只是一些很表象、很浅层的东西。

    牧野最难以面对的,是告诉五条悟她的任务和立场。

    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从结果来看,她就是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去做为他好的事。掌握着大量有利于他的情报,却没办法告诉他,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命定的道路。

    很残忍,很冷酷,不是吗?

    在这种情况下,她真的有资格成为他的恋人吗?

    他一定会……很失望吧。

    但是现在,面对有秘密的自己,老师已经很生气、很伤心了。

    算了。牧野闭上眼。长痛不如短痛,任务失败就失败吧。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似乎也做不成恋人了。

    当初就太天真了。牧野自嘲一笑,越来越爱他的自己,面对越来越爱自己的他,真的能守住自己的秘密吗?

    “……老师。”她温和地望向五条悟,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不摘下眼罩呢?”

    五条悟闻言顿了两秒钟,歪了歪脑袋:“……真的要摘下来吗?”

    “牧野酱,真的愿意被老师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看见吗?”

    他看着眼底隐隐带着忧郁的牧野,声音放轻:“老师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哦——不想让老师摘下眼罩,也没关系的。”

    “那么老师今天晚上,直到看着牧野酱入睡之前,都不会再摘下来哦。”

    牧野眼瞳轻轻颤动,像是两弯杯中摇晃的酒液。

    她呼吸深深起伏,片刻后,长出一口气,释然地开口:“摘下来吧,老师。”

    “我想……看着老师的眼睛说晚安。”-

    “所以我才会说,她应该不可能放任自己喜欢您的,五条先生——因为你们不会有好的结果。”

    “她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天空’,然而真实的天气,要比你理想中糟糕得多——这也是我竭力想改变这片天空的理由——这意味着你和她的意愿是相悖的。”

    不用铃木一郎叽里呱啦地作出结论,五条悟自己也完全分析出了这一点。

    他平生第二次感受到什么叫“不愿接受”。

    “你的未来越长,她能陪伴你的时间就越短。”

    啊……这一点也不用他说。真是话多。

    “甚至,更糟糕的情况下,如果她忍不住向你提供了帮助……”

    即使站在敌对的立场上,铃木一郎看着偶像难得失去余裕的僵硬神情,心里也为牧野未来捏了把汗。

    “她会遭受很严酷的制裁。”

    五条悟手肘撑在膝上,上身低伏,面无表情。

    分明是在思考,却不知道自己混乱的大脑里,有多少思考是有效的,有多少只是回忆在汹涌而徒劳地冲刷。

    “现在这片天空的‘复原度’,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铃木一郎熟练地用着其他词汇来指代,泄气地长叹一声:“我本来以为有希望了,搞半天,可能是那女人……咳,牧野未来小姐……咳,您的恋人在放水啊。”

    五条悟雪白的眼睫低垂,目光无意识地盯着地面上飘忽的灯影-

    原来那无数个和牧野未来独处、亲昵的时刻中,她对他分外眷恋的眼神,那些沉默的、用力的拥抱……

    她的那些疲惫感和珍惜的心情,不是他的错觉。

    她心里有过多少次挣扎呢?

    心里的天平倒向他的时候,她会为自己的不称职而自责、为他们之间再度减少的时光而怅然。心里的天平倒向另一侧的时候,她会因为自己心里对他的“爱”而饱受折磨。

    铃木一郎看着他永恒的偶像、心目中的神明、当之无愧的最强、无比景仰的六眼神子……坠入爱河的五条悟,神色露出转瞬的柔软,尔后又变得沉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真不是人啊。”他说:“所谓的——天空统治者。竟然存在这种离谱的行业?”

    偶像与自己同仇敌忾!铃木一郎赞同地点头。

    五条悟无奈地薅了薅脑后毛茸茸的白发,啧了一声:“算了……但如果牧野酱不是干这行的,我又没机会遇见她。”

    铃木一郎僵了僵。

    五条悟直起身来,庆幸地长出口气:“还好遇见牧野酱的只有我一个呢——一想到还有千千万万个五条悟差点代替我独占了她,就觉得我不愧是我啊——不是每个‘五条悟’都有这种好运气。”

    “……”铃木一郎为偶像的恋爱脑痛心吐血。

    “OK,明白了,铃木先生。”五条悟向铃木一郎表达感谢,尔后漫不经心地整理自己膝上的眼罩:“谢谢你非常精炼的讲解,我对这些不得了的情报已经有了充分的认知——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铃木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杀掉铃木先生,也不会导致你真正的死亡,对吧?”

    铃木的心又紧张第悬了起来。

    五条悟朝他确认:“只是会让你消失在这个世界而已。”

    毕竟是差点杀掉牧野酱的人呢。

    但是又对他怀着充分的善意——能够两全其美地送他离开,实在是太好了。

    铃木一郎有点慌张地探出手阻拦:“那个,五条先生,请等一等,我还有更多的情报可以提供给你……”

    “啊……你是说‘天气预报’么?”

    五条悟这才想起这件事。

    他面色无波,但动作停顿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很久。

    “没关系啦。”他最终是:“首先是,我相信我每一次的决策都在尽力而为——再加上由铃木先生带给我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导致不可估量的结果’这种警醒,我应该就能抛弃某些时刻的感性、做出更好的选择。”

    “再自私一些的想法是:哪些事情应当被改变,哪些可以保持原状,我不想自己带着满分的标准答案去做决定——那样的话,未来的生活太没意思了。”

    “不过……如果是跟牧野酱商量出来的结果——如果她目光盈盈地拜托我的话,我可能会考虑看看去照她说的做哦。”

    铃木一郎愣了一下,他大脑有点消化不了这句话。

    他呆愣地看着五条悟将眼罩熟练地覆回眉眼之上,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

    “您……您的意思是?”

    “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再去问她一遍的。”他笑起来。

    “我相信,她的选择会是‘正确’的。”-

    “来吧。”

    五条悟没有动,但是轻轻朝牧野抬起脸,唇角的笑意更加温和。

    “麻烦牧野酱来帮帮我——”

    “像昨天、前天、大前天……无数个睡觉前的夜晚那样。”

    牧野怔然。

    她鼻头泛酸,眼眶发热,心在因为不知名的情绪鼓胀起来。

    她起身,凑了过去。

    男人白皙的脸被夜色浸得微凉,牧野的手轻轻掠过他高挺的鼻梁,触碰他的颧骨,勾住那绸质的布料,小心翼翼朝他额上掀开。

    那双幼蓝色的、澄澈晶莹的眼眸露出来的一刹那,她思绪恍惚了一瞬间。

    五条悟也在那一瞬间动了起来。

    他弯曲脖颈,朝她凑了过来,按住她的后颈,吻住了她。

    像月光一样,像海一样的吻。

    轻柔无声地将她彻底吞没。

    第224章

    Chapter -24共犯

    明明应该很累了,牧野却很早就醒了过来。

    意识尚迷蒙,嗓子是意料之中的干涩刺痛,腰上沉甸甸的,搭着一只不属于她的胳膊。

    她睁开发肿的双眼,彻夜亮起的微弱夜灯下,另一张瓷白的脸和她贴得很近。

    由于位置差,微微低着头,正对着她,吐息平稳。

    眉眼有如雕刻,白发难得显得凌乱卷翘,雪白的眼睫低垂,在脸颊投落碎影。完美的颈部曲线延伸到喉结,再到白皙的锁骨,直至若隐若现的胸肌被一床和她共盖的薄被遮挡。

    她昏睡前那一刻他难得迷乱沉沦的笑意已然消失,薄唇安然放平-

    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恍恍惚惚,就像在做梦一样。

    但她只是痛下决心作出了“会向老师分享所有秘密”而已——还什么都没有交代,五条悟的唇就覆了上来。

    一开始像轻柔的羽毛,交缠片刻,乘势变成了强势而汹涌的波涛。

    不知不觉就被放倒在了床上,流着泪被他眼中的晴空安然照耀,任凭他从容而地褪下衣物,鼓足勇气向他交付自己的一切。

    ——某种意义上的一切。

    在缱绻之中,她想不起来要说任何一句脱离旖旎氛围之外的话。

    但这就够了吗?牧野想。困倦的大脑难得可以缓慢地、有余裕地思考,双眼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微微拧起的眉心。

    那老师……还在为梦境中的什么事而困扰呢?

    她试图朝他伸出手,甫一挪动,才感觉四肢已重如千钧,肌肉酸痛无力。

    她嘶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手指艰难在床面上跋涉,终于小心翼翼触到五条悟的额头。

    那双眉毛被轻轻抚平,毫无反抗。

    很舒适的温度,滑嫩到不像话的皮肤……

    刚刚就是这片额头紧紧抵着她的额头,埋在她的锁骨,贴在她的腰腹……

    打住。

    她猛地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将目光转移到别处。

    话说回来,她这几年来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上泛起明显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滚烫而混乱,有细密水珠顺着他分明的下颌线滚落……

    Stop。牧野未来牧野未来牧野未来。Stop。

    牧野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再次试图赶走邪念。

    闭着眼,触感就更加强烈。

    刚刚就是搂住她腰的这只修长的手,时而轻柔,时而强硬,时而捧住她的脸,时而往下、往深处游走,带起滚烫的火焰……

    就像现在这样——

    牧野倏地清醒过来,猛地捉住在她脊背上有一搭没一搭撩拨的手指。

    什么啊,原来已经醒了。

    “……别弄了,老师。”她低哑地开口,脸又开始发烫:“很、很痒。”

    男人的眼终于虚开了一条缝,漂亮的浅蓝色眼珠在昏暗里透出微芒。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牧野脸上,端详片刻,唇扬起来:“怎么醒得这么早?”

    大概是嫌距离太远,他很自然地将牧野朝他一搂,两人的腰腹贴在一起。

    没有衣物相隔的、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的接触还是太新鲜了,牧野紧张地屏住呼吸。

    “明明昨晚早应该习惯了啊,为什么紧张呢?”五条悟声音低沉,语调带着调侃,大腿恶趣味地在牧野腿间缓慢摩擦:“适应能力不行啊,牧野酱。”

    “……这才是正常的吧。”牧野浑身都开始发热,干巴巴地说:“像老师一样适应得那么快才不正常。”

    “最强是这样的啦——什么情况都能适应,对感兴趣的东西自学速度也很快哦。”

    绝对不会问他“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的。

    牧野抿住嘴唇,看着五条悟悠然撑起上半身,被单从他胸膛滑落腰腹,露出分明的肌肉线条。

    ……太炫目了。

    牧野眼珠子不知道往哪儿摆,大脑宕机,直到一杯水移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

    “起来坐一会儿吧,牧野酱。”五条悟笑吟吟地看她:“看来你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呢。”

    “待会如果累了,再一起睡个懒觉吧。”-

    凉水入喉,很及时地润泽了有如火烧的漏气嗓子。

    “老师今天不用工作吗?”牧野端着水杯,半靠在床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六点了?”

    “明天请了假。”和她并肩的五条悟答得坦然:“给牧野酱也请了。放心——伊地知会毫无破绽地、分开替我们提交假条的。”

    ……真是辛苦伊地知先生了啊。她作为受益人之一,只能默默又啜了口水。

    “牧野酱双手捧着杯子喝水的样子真可爱啊。”

    直白的感叹声音。

    ——突然!

    她滞了滞,喝到嘴里的水难以下咽,僵硬地放下杯子,低着头说不出话。

    杯子被面不改色说着逗弄她的话的男人妥帖地接了过去,放回在床头柜上。她遮住脸颊的碎发被不属于她的手指轻柔地勾到耳后,炙热的目光直直打在她脸上。

    “害羞的侧脸也很可爱,红着的眼角也很可爱,肿起来的嘴唇也很可爱,特别是当这一切都是老师的杰作……”

    牧野在心脏过热爆炸飞天前紧急制动:“停。”

    五条悟很配合地收了声,胸腔里泄出一声轻笑。

    “……有这么高兴吗,老师?”牧野闷闷地说:“你果然一直都想听我坦白吧?”

    “对啊。”五条悟欣然承认,光裸的上半身大喇喇地转向她,对自己生理上散发的魅力毫无所觉:“比起好奇牧野酱的秘密,老师其实是期盼了很久,想让牧野酱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老师,无论是精神还是肉……”

    牧野猛锤他的大腿:“停!”

    这就是开……开过荤的男人吗?怎么每句话都会拐回到危险的话题上。

    五条悟意犹未尽地停了,又搂住牧野的腰,把她朝自己拉近。

    “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真的很舒畅诶。”五条悟脸皮很厚地说:“老师是在替牧野酱做示范。”

    他的腿又被锤了一下-

    难得消停下来,牧野在清静里思考了片刻。

    “……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那些‘秘密’了?”她有点怀疑:“我记得我晕过去的时候,铃木一郎还没死。”

    估计有找他盘问情报吧。

    五条悟再次欣然承认:“是哦。”

    那还……好整以暇地等她回答?只是想考验她的态度吧?

    又被这家伙拿捏了。牧野磨了磨牙,瞪着他:“那如果我当时还是选择不告诉老师……”

    “也没关系啊。”五条悟扬了扬眉,意味深长:“也就是给牧野酱多请几天假的事嘛。”

    牧野:“……”

    话题好像又变得成人向了。

    她企图拐回正题。

    “知道了一切,老师的心情不应该很沉重吗?”她有点困惑:“还是说,老师其实还不大相信……他所讲述的一切?”

    “确实消化了很久很久。但是……不得不相信啊。”

    五条悟声音很轻松,轻松到释然:“老师已经暗中观察牧野酱很久、很久了哦,也在古籍里查到了一点点粗略的资料。但是到今天为止,老师的推理已经停滞不前很久了。”

    “铃木一郎的解释非常完美地补上了所有的空缺和遗漏,而且……”

    他拉长了声音。

    “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言,在死亡之后,奇异地像粒子一样,消散在了老师的面前诶。”

    老师他……还是杀了铃木一郎?

    牧野眼睫颤了颤。

    她听见五条悟声音再度放轻,像是不想惊扰什么。

    “那么,牧野酱也会有这一天吗?”-

    目前的结局——不是她目睹五条悟死,就是五条悟目睹她消失。

    而她至此已确信,她不想看见前者,则必然只剩下后者。

    所以她的回答,但凡有半分模棱两可,都仿佛像是一种她亲自给出的诅咒。

    “是。”她肯定、冷静地回答。

    一定要是这种结局才行。

    她相信聪明的老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身旁安静了一瞬,尔后是变沉的呼吸声。

    “这也是牧野酱一直不愿意告诉老师的理由吗?”他声音有点泛冷:“已经擅自做好了决定。”

    “算是……理由之一吧。”牧野点了点头。

    曾经还有一个理由是——害怕老师对无法全心全意帮助他的她失望,甚至讨厌她、远离她。

    但她昨晚已经被某人在途中严刑拷问出了这种想法,并且眼泪汪汪地、浑身颤抖地道了歉。

    另一个理由就是现在所坦白的——比起老师的想法,她自私地想要遵从自己的决定。

    “如果老师知悉了我所掌握的一切,我会害怕我们的时光变得很短暂、很短暂。”

    因为在她眼里,五条悟本质上是个很无私的人啊。如果知道了原来的结局,应该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修正所有“错误”吧?

    ——数字会很快往下降落,直至她的旅途结束。

    牧野目光落在床面上,被子下方,她的腿和五条悟的腿暖洋洋地交叠。

    她为自己自私的纠结愧疚地笑起来:“老师你知道吗?这几年过去,我才意识到‘权衡’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比‘一意孤行’难多了。”

    “一方面是自己需要精打细算控制的分数和时间,一方面是被无数只蝴蝶扇起的一连串遗憾。”

    她眼神有点朦胧:“怪不得坚定保护‘天空’的‘一刀切’做派会被奉为正道……”

    她的感慨被轻描淡写地打断了。

    “真是小心翼翼啊。”-

    牧野听见五条悟意味不明地感慨,怔了怔,一时收了声。

    她转头看了过去。

    “显得老师非常没用呢。”五条悟单手支着脑袋,目光看似轻飘飘落在她忧郁的脸上:“一路走来,老师竟然是被这样小心地呵护着——就像贝壳里的珍珠。”

    而他想要保护的人,却一直闷不做声地赤脚走在钢索上。

    怪不得起初牧野虽心怀爱意,却屡屡推拒他……曾经她的一切矛盾都有迹可循。

    而他浑然不知,也没机会知晓。

    所以也没机会分享和开解她的痛苦,致使她默默耗费了这么多年的精力和心血。

    她拥抱他的无数个时刻,是在享受他的温暖,还是在被他灼烧呢?

    一想到这里,心脏就像被钢索一圈圈勒紧,憋闷而胀痛。

    他确信自己对此非常不痛快。

    甚至难得感到后悔。

    “牧野酱真心认为,事情应该是这样吗?”

    笨蛋仍旧茫然地盯着他。

    他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

    “直到此刻,牧野酱似乎还在低估老师对你的爱和私心呢。”五条悟有点牙痒痒:“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牧野酱曾经完完整整地见证了无数个‘没有所爱之人、孤零零地走向命运终途’的五条悟吗?刻板印象这么深吗?而在那些天空下的老师,真的一点点私心都没有吗?还是没有被你这个笨蛋发现呢?”

    “——至少你眼前这位是做不到的哦。”

    他朝呆若木鸡的牧野俯下身体,双臂搭上她的肩颈,额头与她相抵。

    像是想要合二为一、骨血交融。

    “从老师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不想摆脱、也摆脱不了‘自私’两个字了。”

    女孩盯着他的目光晃动,一瞬间眼眶开始发红。

    泫然欲泣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给老师更多、更多的信任和依赖不好吗?”他心猿意马地插了句很恰当的比喻:“像昨晚给予老师的那么多。”

    牧野反应了两秒钟,脸色爆红,她咬牙切齿:“老师你就不能严肃到底——”

    “顺带一提,老师没有让铃木一郎多嘴留下任何情报哦——关于未来这片天空,会有哪些重要的变化。”

    牧野消化了两秒钟,尔后瞳孔放大,染上震惊。

    ……为什么?

    明明是个很好的机会——

    “老师舍不得牧野酱离开,这是老师的私心。老师不想做一个‘绝对正确’而使得生活缺乏刺激的人,这是老师的偏执。只要时间足够长,一切总会赢来转机,这是老师的狂妄。”

    “不要把老师视作孤军奋战的正义警察。”他说。

    “做了某件事,数字会不会下降?老师只会担心这些,也希望会因为不妥而被牧野酱阻止——”

    他啄吻牧野的鼻尖。

    “我只想做你的共犯。”

    第225章

    Chapter -25温存

    解开了所有心结。

    牧野被揽坐在五条悟腿上,勾住他的脖颈,承受他肆意的、松弛的深吻。

    心脏像要被种种情绪涨破,她虚虚凝视五条悟的眼里溢出晶莹。

    她竟然听见老师亲口说,她是他的私心。

    她成为了五条悟的私心。

    ——即使他已知悉一切。他也不觉得她卑劣,不觉得她的爱不真挚,也不觉得她应当被放弃。

    五条悟目光低垂,顺着微弱的灯光落到女孩玉白的脸上。他看着她依赖的神情,抹去她眼角刺目的眼泪。

    一滴一滴,明明是凉的,却灼痛他的眼睛。

    如果更早一点就好了。应该更犯规一点,更霸道一点,更厚脸皮一点……将牧野的疲惫和忧郁一探究竟。

    他们是不是就会更早感受到今夜的幸福?-

    两人在寂静无声的凌晨再度缠绵,火焰久燃不歇,直到窗帘后露出晨曦微光。

    两人再度共眠。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两个人还仍然懒洋洋依偎在床上。

    是少有的、奢侈的悠闲。

    炎炎夏日,室内的气温随时间流逝升了上来,五条悟已经不知何时把薄被踢下了床,却还是非常固执地紧紧搂住牧野。

    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大大方方地环在她身上,而牧野的脸被他按在胸前,呼出的气都是闷热的。

    “……”她无可奈何地嘟囔:“太热了,老师。”

    “那就开空调啊。”

    五条悟从容地探手向床头摸索:“遥控器呢?”

    “……在柜子里,我得下床去拿。”牧野叹口气:“今年我还没开过空调呢。”

    今天是今年她第一次升起这个想法。

    如果不是被一个大火炉紧紧贴着,按这几天正常的气温来说,她是不需要开空调的。

    五条悟闻言,却八爪鱼似地把她搂得更紧。

    “那就先不开了,老师也不是很热。”

    他堂堂反悔:“总而言之,牧野酱现在是我的宝贝,不准和我分开半寸。”

    “……”

    牧野热得脑门都在渗汗,脖颈上的发丝也有点黏糊起来,脸颊被迫贴着某人的胸膛——其实那里她断断续续埋了一整夜。

    明明是线条饱满完美、非常具有欣赏价值的胸肌,那坚实和厚重此时此刻却完全变成对牧野的折磨。

    她好声好气:“等我找到遥控器,我就躺回来,先放开我好不好,老师?”

    “不可以哦。”声音非常悠然:“就当是修行好了,你看老师都不觉得热呢。”

    因为老师的散热面积更大啊。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放开一小会儿啊,老师也太任性了。

    太热了。牧野调理了半天还是调理不好,使出浑身解数挣扎起来。可是掰开五条悟的手脚未果,推远五条悟的胸膛未果,气喘吁吁半分钟,身形高大的实心男人纹丝不动。

    “不要乱动啦,牧野酱,也不要生气。”成熟男人反咬一口,下巴在牧野头顶磨蹭,语气慢条斯理:“你看你,都是因为你心浮气躁,才会这么容易满头大汗——”

    作恶多端终有尽时,他声音顿在了喉咙里。

    因为被他紧紧按着脑袋埋在怀里的女孩愤怒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不敢加重的力道根本起不到威慑的作用,微湿的贝齿在他皮肤摩擦,更像是在点火。

    也许牧野本来就不是为了“威慑”。

    “——那老师也一起热起来好了。”牧野的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痛快。

    “已经学会反击老师啦——真了不得啊,牧野未来。”

    心底和腹部都燃起躁郁的火焰起来,五条悟眯起眼睛:“不过……老师如果也热起来的话,对牧野酱恐怕是更坏的结果哦。”

    他修长手指按住她的背脊,隔着单薄的布料,熟练地摸索到昨夜探索出来的那些位置——稍微按一按、摩挲一下,就能让怀中的人的身体软下来,被瘙痒到轻颤。

    他的呼吸又变得滚烫而浑浊。

    气氛逐渐旖旎起来——

    “停——!”

    最终还是牧野认了输,咬牙切齿地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似乎很怕他又把后续的一连串深刻流程顺水推舟来一遍。

    五条悟垂着眼,目光掠过她上扬的睫毛、泛红发肿的眼眶、带着齿印的嘴唇、一身未褪的红痕,回到她半是强硬半是恳求的眼神上。

    耳边仿佛漂浮着昨夜那些隐忍的、细碎的、时而带着哭腔的、时而无意识舒叹的声音。

    啊……感觉确实到极限了呢,牧野酱。

    他大发善心地停止了在牧野脊背上的磨蹭,但拥抱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过。

    ——牧野未来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

    要完全属于他才可以。

    巨大的安心感裹住他的心脏,但他又觉得心底隐隐发着痒、泛着刺痛。

    属于他,但并不保证永远属于他。

    所以怎么都不足够。需要无数次去确认才能安心。

    于是牧野又莫名其妙地被五条悟抬起下巴,重重在嘴上啄了一口。

    她没办法地瞪着他,片刻后还是泄了气。

    真像猫啊,老师。她在心里说。

    像抱着心爱玩具时不时舔舐啃咬一口,警惕到激烈蹬腿、精神亢奋的猫咪-

    ……所以,老师还是会有那么点不安吧?才会紧紧抓着她不放。

    虽然嘴上说得很洒脱。

    她开口:“老师还有好奇的事情吗?我都可以解答哦。”

    话题被迅速切换,但五条悟接收得很顺畅,沉吟了片刻:“那个‘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牧野思索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和‘标准答案’有多吻合……但判断标准非常复杂。一些重大的结点,如果在某些外力的干涉下,永远也没机会去达成——如果测算到了这一点,那个数字就会下降得非常厉害。而如果那些结点只是被推迟了,这片天空将来还是有回到正轨的机会,或是本身被改变的就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细节——那么那个数字就不会下降很多。”

    真人的死导致将来羂索的死灭洄游丢失了一样必须的工具,牧野后来曾后怕地思考对比过,真人这么关键的角色的提前死亡,吻合度因此下降20%都不奇怪,而现在只是下降了10%……

    她猜测是因为真人并不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咒灵——他是由人类对人类的憎恶、恐惧中诞生的诅咒,这是他的本质和关键。

    偌大的日本、每天浓浓升腾的怨气,这个世界将来仍旧有可能诞生第二个、第三个“真人”,同样能被用作羂索的必备道具。因此死灭回游还有机会发生,只不过时间可能会向后拖延数年。

    符合逻辑。

    “那么……现在的数字是多少?”五条悟轻声问。

    “84.3%。”牧野低低出声。

    “临界值呢?”

    “……75%。”

    头顶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发出叹息:“要提高警戒了呢……”

    以前在别的世界,牧野基本上都是以吻合度90%以上完成任务的标准生,哪里会想到物是人非,现在得研究数字怎么才能慢一点降到及格线……

    她在心里感慨,额头无意识地磨蹭着五条悟的颈窝,一时走了神。

    “那么……如果离别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牧野酱还有机会回到老师身边、回到这一片天空之下吗?”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搅乱她的思绪,她眼睫颤了一颤。

    “如果是以完成任务的名义,我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结点之前‘降落’。比如在这片天空下,时间界限就是……老师担任教师的第一年,我可以来得更早,但不能更晚。”牧野低声说:“而现在,这片‘天空’已经回不去了,所以我没办法再次来到这里完成任务。”

    也就是一旦离开,就没办法再回来吗。

    五条悟闻言,喉咙紧了一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有一种卡Bug的方法……”牧野循着记忆随口提起,但又自嘲一笑:“但那仅限于完全崩坏的‘天空’——我的‘上司’没办法管辖的‘天空’,我们可以随意以做任务的名义、在任何时间点重新回去。”

    “……崩坏?”五条悟听起来很感兴趣,反复琢磨这个词:“听起来很了不得啊——是指‘数字’变得很低很低的世界吗?”

    牧野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发丝擦过他的肌肤,微凉。

    “不止这样。”她说:“像我刚刚提到的,还需要让我的上司失去对其控制和管辖的能力。”

    “听起来好缥缈玄乎啊。”五条悟感叹:“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呢。牧野酱知道吗?”

    “……有谁会专门研究这个啊。”牧野死鱼眼:“但就是很玄乎啦——崩坏的‘天空’很少见很少见,万亿个里面能勉强遇见一个,完全没办法分析出它是怎么演变成那样的。”

    说随缘都太侥幸了。

    而且一般来说,崩坏意味着失序,不止审神者可以靠卡Bug自由进入,各方阵营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也可以。他们会自由地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为所欲为,通常会让这里变得乌烟瘴气、暗无天日。

    所以她完全不希望、也不期待这个世界走向“崩坏”。

    她挠了挠五条悟:“别想啦老师,崩坏掉的‘天空’是很恐怖的。”

    “……那好吧,暂时不琢磨这个了。”五条悟配合地收了声。

    他逮住牧野作乱的手指,喃喃自语。

    “总会有办法的。”他眼睫轻轻垂下:“我可是最强啊。”-

    所以说……目前看来,他们的别离是迟早、必然会发生的事吗。

    牧野抬起眼皮,看着神情难得陷入恍惚的五条悟,指腹摩挲着五条悟脑后剃短的发茬,一时没有出声。

    真的会有办法吗?

    ……不要再擅自惴惴不安了,还没有吃够苦头吗?

    要像老师说的那样,更信任、更依赖他才对啊。

    她的唇角勉强扬起来,抬起手,按在五条悟不自觉拧起来的眉心,对上他移来的温柔目光。

    她温声重复着他曾经说过的话。

    “没关系的,老师。”她说:“我们来日方长。”

    第226章

    Chapter -26流逝

    每个人有限的生活都会被大大小小琐碎的事挤满,更别说每天007高强度工作的五条悟。

    所以他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不会拖泥带水,做决定也痛痛快快,一旦付诸行动,便不再反复琢磨咀嚼当初的判断。

    产生后果,就去接受。产生错误,就去补救。需要代价,就去付出。没什么好纠结的,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并非冷心冷情的神明。

    他本质上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迟早会露出属于“人”的弱点——比如那些盘根错节的复杂情绪、那些深埋内心的贪婪欲望、那些本该毫无意义的患得患失。

    而一个人要变得患得患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当他拥有了一件爱不释手但又脆弱易碎的宝物之后,转变则自然而然发生。

    对他来说,那件宝物是牧野未来-

    牧野身上的秘密全数揭开的那一夜,他对上她忧郁的神情,向来强硬的心无从抵抗地化成一滩水。

    想要让她安心地依赖他、想要抚平她眉眼间的忧愁、想要分担她的焦虑。

    所以承诺的话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他说只要给他时间,给他机会,给他信赖,他一定能解决一切。

    但其实他无从担保。他的底气只是来源于“他是五条悟”。

    这够吗?

    他不知道。

    咒术界的将来是不是充满凶险?“五条悟”命定的结局是不是不太好?他没有直截了当地问过牧野,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否则她不会一直以来那么痛苦,否则铃木一郎望向他的眼神不会那么可惜。

    所以从容地消化一切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旦隐隐意识到他的每个决定都可能带来潜在的影响后,他每次做下决策的时候,总会比从前的他多犹豫那么半秒钟。

    并非是在意他的结局本身——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自愿承担代价。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冷不丁就突然下降一点的数字。

    原来带着更多的思考去做决定,他会做出许多与第一直觉不一样的选择啊。

    但这些改变重要吗?值得以“和牧野相处的时间”来交换吗?选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他以为他完全豁达、完全洒脱,完全能做到不回头看。

    但他发现他不能-

    他装作不经意地向牧野询问那个数字的时刻越来越多。

    从半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到每个相拥的夜晚。

    如果她报出的数字与上次相比纹丝不变,他心中的不安定就会消退。

    但如果牧野状似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一个比上次更低的数字……他就会短暂地陷入沉思。

    脑海里不自觉地高速回放——今天他到底做了哪些事,变化可能出现在哪里。

    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头绪,尔后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会被他强硬地中止。

    然后他会拥住面前乖巧看着他的女孩,双臂越收越紧。

    直到她平缓的心跳声传进他的胸膛。

    他终于完全明白,曾经牧野独自背负一切时,为什么会那么迫切地渴望他的陪伴。明明两个人近在咫尺,她看起来仍旧在“思念”他,似乎怎么都不够。

    因为很舍不得、很想要挽救那些沿途被“丢弃”的时光-

    牧野能感受到五条悟的变化。

    他仍旧是那个一直言笑晏晏的最强,仿佛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困难和关隘是无法被突破的。

    五条悟没有提过一次公开他们的关系,甚至比以前更懂得隐藏,“勒令”看出他关系的朋友们绝对、绝对不要声张。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会对将来产生很大的影响。

    两个人休息,工作,休息,工作。他们短暂分开,又悄悄相聚,短暂分开,又悄悄相聚。

    如常往复,爱意自眼神交汇间涌动,从未消退。

    但五条悟的出神越来越频繁。

    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他每天都会不经意提起那个数字。

    “今天是多少呢?”

    “82.7%。”

    “……好奇怪,昨天还是82.8%啊——老师今天也没做什么大事啊。只是祓除掉了杂碎一二三四而已,难道是落地的姿势没选对?”

    牧野死鱼眼:“也还好啦,0.1%而已。”

    “也不一定是由于今天发生的事,可能是过去的某个改变,到今日才产生了影响吧。人生中各种琐碎的小事,因果关系环环相扣,很复杂、很难想清楚的啦。”

    她环抱住托腮沉思的他,摸摸他的额发。

    “老师,这些小小的数字,只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小细节,不用在意。”她很郑重地、不知多少次强调:“老师平时做事也不需要想太多哦,遵从本心就好了。”

    她亲了亲他的脑门:“不然脑袋会烧坏掉的。”

    五条悟注视着她,尔后笑起来:“这是当然啦。”

    “老师从来都不是纠结的类型啊。”-

    牧野当然知道他在说谎话。

    就像考试时遇见纠结的题目,往往第一反应的答案才是对的,却会由于想太多而把“正确”答案擦掉、填上“错误”的那个。

    所以数字才会一直往下掉啊-

    一年以后的某一天,五条悟向牧野展示了他得空钻研的成果。

    彼时他们结伴出差,已成为资深辅助监督的牧野熟练地借职务之便订了一家漂亮的旅馆。完成任务的那一夜,他们依偎在廊下,面对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牧野酱,你看哦——”

    五条悟拉长声音,展开手掌。

    在牧野惊异的目光下,金光浮现在他修长指间。

    “灵力……”她瞪大双眼,攥住他的手指:“老师……你怎么做到的?”

    “今天在岛上祓除完咒灵之后,闲着没事干,试着试着就领悟出来了。”他洋洋自得:“我果然非常聪明嘛。”

    刀剑的存在对他来说已不是秘密,因此牧野也不再遮掩他们的存在——五条悟时常会和这些奇妙的式神聊聊天,甚至好整以暇地旁观他们和传说中的“时间溯行军”战斗。

    偶尔还会互相切磋一下。

    他能观察接触灵力的机会,也因此多了起来——这大概是他能成功领悟灵力的重要原因吧。

    欣喜升起又自然消退,牧野又靠回他怀里。

    海风静静吹拂片刻,五条悟出了声:“但是,还不够吧?”

    牧野怔了怔:“什么?”

    “比如有一天,想要去这片天空之外找牧野酱,或者是把牧野酱带回来——”五条悟轻描淡写地说出狂妄的话:“老师想做到这一点,现在还远远不够呢。”

    心底又觉得温暖,又觉得难捱,牧野露出一抹微笑:“……已经很厉害了,总有一天可以做到的。”

    “啊——好讨厌‘总有一天’这个词啊,就像是一种不用负责任的承诺。”五条悟发着牢骚,熟练地用手指梳理牧野的长发:“老师还想再快一点做到呢。”

    “或者……再多给老师一些时间吧。”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着谁-

    “今天的数字是多少呢?”

    “81.3%。”-

    “今天呢?”

    “80.8%。”

    “啊,只是稍微降了一点点呢。我今天临时起意,违抗了那堆烂橘子的命令,救下了一个叫乙骨忧太的孩子的性命——做下这个决定之后,才忽然想起数字这件事,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嘛,还好还好。”

    “是哦,老师做得很对。”-

    ……-

    “今天?”

    “……79.3%。”

    “诶——怎么比昨晚降了整整0.4%啊,我今天到底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呢?”

    五条悟浴袍半敞,仰头靠在椅子上,深深泄出一口气。

    牧野在他身后,用毛巾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卷翘白发。

    女孩的头发也湿着,橙香飘入他的鼻尖,揉搓他发丝的力道有那么点漫不经心。

    没有得到回答,五条悟抿了抿唇,转头看过去。

    牧野回过了神:“……怎么了,老师?”

    “牧野酱竟然在发呆?”他眯缝起眼睛:“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条件反射地否认,但又习以为常地试图纠正自己“凡事总想先瞒下来”的坏习惯——毕竟她在思考的事没什么不好说的。

    “我的一把刀剑,名叫一期一振。”她有点烦恼地开口:“他外出修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寄信回来了,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目光瞟过五条悟失去笑容的脸,立时收了声。

    她眨了眨眼,尚不知气氛是为什么突然变冷,腰上就多了两只手。

    视野天旋地转,来不及反应,她整个人就被按倒在床上。

    五条悟俯身,整个人罩在她身上,两手按着她的两只手腕,抿着唇,目光灼灼。

    湿冷的发丝贴在她脖颈,五条悟发尖的水也滴落在她脸颊上,她怔怔打了个哆嗦。

    “……老师?”

    她试探性地开口:“你……”

    “你一点都不在乎吗,牧野酱?”

    牧野愣了愣。

    五条悟的声音泛冷:“脑袋里还想着别的男人——只有老师在操心着我们之间逐渐减少的时间吗?”

    牧野张了张唇,一时没有出声。

    她看着五条悟起伏的胸膛,近乎于隐忍的呼吸声,心底有着隐秘的疼痛。

    一年又是一年,最近的老师越来越容易陷入焦灼。她能感受到。

    因为他还没办法达成他想做到的事——虽然他掌握了灵力,但仅此而已。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分开,他没办法离开这个世界去找她,也没办法强行把她留下来。他对他们的离别毫无办法。

    所以他越来越关心那个数字、越来越容易被它牵动情绪。

    像指缝间的水,无论如何握紧拳头,照旧会从缝隙流走。

    这大概是五条悟少有的、无能为力的时刻吧-

    “对不起,老师,我没有不在乎。”

    她温声道歉,试着活动了一下被五条悟攥住的两只手腕,没能得到松动。

    “数字的变化很微小,没有在意的必要。”她给出一贯的解释:“老师也是,不要再去回忆那些没必要的细节……”

    “很微小、没必要。”五条悟盯着她一字一句重复:“但不知不觉,已经降到了一个很低的数字了——不是吗?”

    听起来还是有点埋怨呢。

    牧野露出无奈的笑容:“……这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啊。”

    无能为力。

    五条悟看着她勉强挤出的笑容,喉结上下滚动。

    心里燃着躁郁的火,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熄灭。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松开了双手,上身俯了下去,脸颊埋在牧野的颈窝。

    今夜不知第几次的叹息,洒在她颈侧。

    五条悟察觉牧野得到自由的手圈住了他的腰身,逐渐收紧。

    “没事的,老师。”

    女孩在他耳边轻声安抚他:“我不再想别的事情、老师也不再想别的事情——让我们共处的时光更轻松、更快乐一些,好不好?”

    五条悟的头从她颈间抬起,幼蓝色的双眼里映出她的面容,一眨不眨。

    牧野与五条悟对视片刻,垂下了眼睫-

    不要这么看我,老师。

    不要用这双漂亮的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我-

    牧野难得热切、主动起来。

    她的手顺着五条悟敞开的衣领探入他的怀中,泛凉的指尖抚摸他的背脊。

    她扬起下巴,唇也凑了上去,轻柔地撬开五条悟紧抿的双唇。

    衣物窸窣,灯光暗下,两个人在夜色中融为一体。

    心里的滚烫灼痛化为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欲,洋洋洒洒地交融、流淌-

    数字的变化很微小,没有在意的必要。

    因为牧野知道,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哪怕只是其中一件事的改变,都会令结果完全颠覆、毫无挽救余地。

    而在她看来……面对习惯了深思熟虑的老师,这些改变必然发生,也最好发生。

    所以没什么好挣扎、好纠结的-

    失眠的凌晨,白发男人紧紧搂着她,陷入熟睡,她躯体疲惫沉重,却始终睁着眼睛。

    已经到了……2017年10月。

    距离百鬼夜行,还剩两个月。

    第227章

    Chapter -27承诺

    2017年12月初的某一日黄昏。

    牧野在办公室,听见了高专警戒被触发的声音。

    办公室内的同事们陷入骚动,纷纷朝窗外直起身、抬头张望。

    “……我们要下去吗?”

    “应该要吧,咒术师们也都在高专门口聚集起来了……五条先生和夜蛾校长也在。”

    牧野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心里一沉。

    她落在队伍最后面,顺着人流朝楼下走,一面走,一面回想着脑海里的画面。

    她很清楚今天会发生些什么。

    此时此刻,那个名叫夏油杰的男人,应该正捧住乙骨忧太的双手,热切地邀请他加入自己的阵营吧-

    这个世界的扭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呢?

    她回想着她独自窥见的、曾经享受着青春的五条悟。

    是从伏黑甚尔的那一刀开始的?从击中天内理子的那一枪开始的?从灰原雄的死亡开始的?

    还是……从夏油杰杀掉整个山村的普通人开始的?

    她跟在同事们身后走,不知不觉看见了故事中的那些主人公。

    她略感安心地躲在阴影之中——这才是审神者最习惯的视角。那个穿着僧袍的黑发男人,五条悟昔日的挚友,笑吟吟地朝静静立着的五条悟招手,尔后毫无留恋地转身,和他新的同伴一起乘上巨大的白鸟,堂而皇之地离开这里。

    宣战已结束了啊。

    牧野看着那个立在所有学生身前的高大人影。

    白发男人插着兜,抬着头,绷带下的眉眼正对着天空中远去的人影,神情看似平静无波。

    但他的每一丝神态细节,对牧野来说都再熟悉不过——

    她很清楚,现在的他正在被久违的孤独侵蚀。

    她衣袖下的手攥紧。

    五条悟定定朝水红色的天空看了片刻,尔后若无其事地转回身,朝学生们拍了拍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嘴里大概在讲着什么“放轻松”、“注意安全”、“回去上课”、之类的话,然后就开始召集在场的咒术师集合开会。

    他讲完一切,插着兜看所有人转身撤向该去的地方,迟迟没有跟着挪动脚步。

    牧野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是一种心有灵犀。

    静立片刻,五条悟的脸果然转了过来,遥遥朝着她的方向——六眼的视力就是有这么好,好到他随时随地都能精确捕捉她的位置。

    隔着绷带,牧野没办法看见他的眼神,只能朝他白皙俊美的脸露出一点微笑。

    五条悟的唇角始终没有翘起来-

    那天黄昏,五条悟把空荡的教室落了锁。

    几个会议罗里吧嗦地开完了,防守作战的部署也全部商议好了,高专所有咒术师的审慎周密,全数用在了这一次夏油杰的突然袭击。

    本该暂时放下心来的。

    他却忍不到夜深人静的夜晚,就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唤来她的手机咕噜噜滚到桌角,他随意地坐在一张课桌上,长腿展开,一把将牧野搂到他腿上,让她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

    身体相贴,呼吸可闻。他看着她玫瑰一样的眼睛和瓷白的脸,解开了她盘起的头发。

    偌大的教室,整齐的桌椅,他们就突兀地躲藏在这里,在黄昏覆盖不到的角落里,热切地相拥在一起。

    牧野垂头俯视他冰蓝色的瞳孔,腰肢被他紧紧掐着,按到骨骼都感受到挤压,呼吸都滞涩起来。

    从指尖传来的不甘与不舍。

    牧野都不知道自己心脏的刺痛是从里到外蔓延,还是从外向里传播。

    半是强迫半是顺从,她的唇舌被他吮咬,每一寸空间都被舔舐,每一丝空气都被掠夺。

    呼吸急促,体温滚烫,她在惊涛骇浪里随波逐流,五条悟雪白的发丝和她的脸颊、鼻梁摩擦,沾染上她的眼泪与薄汗。

    本该遮住他眉眼的白色绷带胡乱缠绕在她手腕,被他越勒越紧,紧到刺痛生疼。

    像是一种强硬的挽留。

    沉默的深吻终于藕断丝连地结束。

    五条悟少见地呼吸不稳。

    “怎么办呢?”

    他低低地笑,用手背拭掉唇间的银丝,拎起绷带牵引牧野的手,按在他胸膛上:“好想把牧野酱衔在嘴里、吃下去、或者嵌在这里,怎么都好——”

    “总而言之,合为一体的话,应该就分不开了吧?”

    “……老师是什么野兽吗?”

    牧野搂着他的脖颈,在缺氧的眩晕中回过神来。

    “但听起来还不错。”她也笑,扬起眉毛:“老师有办法吗?”

    “喂喂,是在挑衅老师吗?随便说着这种撩拨的话——”五条悟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绵软温和的眼神,定住不动了。

    他半张脸被金辉照亮,半张脸陷在阴影中,苍蓝色的双眼也在阴森和澄澈之间交汇、模糊。

    “我如果也忍不住,像忧太那孩子一样诅咒了自己的爱人——”他有点出神:“会变成什么样呢?”

    特级咒灵牧野未来?

    “……真是绞尽脑汁了啊,老师,但我倒也不至于死啊。”

    牧野眯缝起眼睛看他,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也认真思考起来:“多半是没有用的吧。底层逻辑没有改变——我如果到了该离开的时刻,就会被迫离开。”

    五条悟没再说话,因为他本就是随口一提——只是想被牧野酱瞪一眼而已。

    他知道当下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把牧野未来留在他身边。

    成为神明,成为魔鬼,成为人。

    选不选都一样。

    无趣至极-

    “今天降了吗?”他又开口问。

    心照不宣,牧野知道他在问那个数字。

    “还没有。”

    “所以不是今天,是12月24日。”五条悟语气很笃定:“这是你很早就放弃挣扎的理由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只剩他一个人在隐隐焦虑,在不甘,在精打细算试图控制那个数值。而牧野变成了从容安抚他的那一个,位置仿佛彻底颠倒过来。

    不是因为牧野无所谓,而是因为她知道挣扎无用。

    而五条悟在今天看见夏油杰之后,瞬间领悟了这一切。

    但他生不出一点怒意——如果牧野早早就告诉他,迟早会发生一件决定一切的大事,他一定会选择纠正某个他曾经做错的决定,推翻他竭力挽留牧野的所有努力——他也不会轻易信服的。

    她知道他很自信。

    而且剩下的这么一丁点时间,他也不舍得拿来生她的气。

    牧野未来很了解五条悟-

    “原来如此啊——”

    他感慨着拖长声音。

    “12月24日会发生什么呢?”他开始猜想:“即使拖了这么多年,杰也完全没有获胜的理由吧——真不知道他按捺不住搞这么一出是为什么?活腻了?他应该知道他犯下的错误已经不容姑息了吧?”

    牧野撑在他肩头,静静看着他状似云淡风轻地将各种不客气的词汇套在故人身上。

    他的语气终于平缓了下来。

    “曾经的友谊、信赖和青春……到了那一天,是不是会冲昏我的头脑、占据我的理智呢?”

    五条悟心里有着从未释怀过的东西。牧野很清楚。

    时光流淌,记忆犹新,他只是在被动承受,而不是在主动接受。

    “冲昏头脑才是正常的。”牧野垂眼看着他,还裹缠着绷带的手熟练地捧着他俊美的脸:“老师又不是机器啊。”

    但一旦提前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意味着重来一次,五条悟不会再被感性支配了。

    五条悟顺从地被她抬起脸,晴空般的眼瞳在雪白的眼睫下闪烁碎光。

    “牧野酱看起来,好像不完全是在难过呢。”他盯着她的微笑,撅起嘴唇,故意发难。

    “老师也不应该只是难过啊。”牧野试图安慰他:“你会做出更正确的选择,解决掉一个大麻烦,你的未来会变得更轻松哦。”

    “我明明是要失去‘未来’了。”

    五条悟玩起了文字笑话:“真的会更轻松吗?”

    牧野一时滞住。

    心脏被狠狠揪紧。

    她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把脸埋在了五条悟的颈窝。

    五条悟从容地接受着,垂着眼,唇角弧度不变,直到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肌肤流淌下去。

    “……对不起。”-

    他听到牧野渐渐哽咽:“我真的从很早很早就开始心疼老师了……比老师想象得还要早。”

    是吗?原来他是应该被心疼的人吗?

    五条悟搂着她的腰,感受她呼吸的颤抖,静静地聆听。

    “这个世界是真的很奇怪,也很残忍,但没有人能说出它到底怪在哪里……”

    牧野她清楚自己即将离开,她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而她还有很多嘱托没有说出口,她放心不下。

    如果可以的话,她好想亲眼看着五条悟走向幸福啊。

    已发生的和未发生的,那些笑着的面孔,愤怒的面孔,冷漠的面孔,燃烧着火焰的废墟,荒凉的城市……一切都在她脑海中浮光掠影。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些人……都要那么过分地对待你呢?”她喘不上气,开始抽噎:“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甚至不敢出声问一问,只能冷眼旁观……”

    好舍不得,好舍不得。

    她一点也放不下心。

    “什么啊……”

    五条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把老师当成什么脆弱的玻璃制品了吗?”

    明明是一大波人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啊。

    还是第一次在Make Love以外的情境下看见牧野酱哭得这么失态呢……虽然现在说出这句话一定会被揍一拳吧。

    这么胡思乱想一通,他反而镇定下来了。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恰到好处地互补。每当有一个人失去理智,另一个人就会变得冷静。

    大概是因为,情绪中毒以后,他们都会想要成为彼此的解药吧-

    该怎么办才好呢?他想,心脏在隐隐作痛。

    离开他以后,牧野酱一定会因为想念他而哭得很伤心吧。

    那他也会伤心的-

    日已西沉,天色暗了下来。

    “老师。”

    谈话的结尾,哭到脱力、终于平静下来的牧野,泪眼模糊地靠在他怀里,轻声触碰最终的话题。

    “嗯?”

    五条悟也轻声应和。

    “无论有没有我在你身边……我都希望你能为自己过得更加幸福,好不好?”

    五条悟一时没有出声。

    怎么可能呢?

    牧野未来不在身边,和他过得幸福,这两个主题是冲突的。

    “不要放弃嘛,牧野酱。”他终于开了口,语调悠悠地安抚她:“我们都还可以活很久很久。”

    即使没什么头绪,他也再次作出了承诺。

    “你一定会再见到我的。”

    第228章

    Chapter -28挣扎

    2017年12月24日的黄昏。

    街道一片狼藉,一切尘埃落定。

    夏油杰倚在巷尾,所有力气消耗殆尽,鲜血源源不断从断臂创口涌出。

    他随意靠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头顶倏地移来一片阴影。

    他微微顿住,尔后嗤笑一声。

    “……怎么才来啊,悟。”

    眼前的男人身材挺拔修长,脸上很少见地没有任何遮掩——蓬松的白发凌乱地垂下来,那双幼蓝色的双眼还是一如多年前澄澈漂亮,也代表着无人可超越的力量——

    夏油杰不止一次想过如何超越眼前这家伙,成为更加强大的人——今日夺取里香的计划也包括在内。

    并不是针对五条悟,也不是因为有好胜心,他只是想有十足的底气去实现他缥缈的理想,而无人能阻挡他。

    但他最后一次痛痛快快地失败了。

    五条悟静静低头,看着他,片刻后出声回应:“杰。”

    夏油杰眼皮略微抬了抬,又忍了下来。

    死到临头了,结果还是抱着可笑的自尊心啊。他在心里自嘲。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不对劲。”他听见五条悟没头没尾地说:“很早,从十年前开始,就这样觉得了。”

    夏油杰仍旧垂着眼睛。

    “一切的一切,冷酷而又残忍,仿佛本应如此。无论是所有人的遭遇,还是所有人的态度——包括你。”

    “不是他们和我不对劲。”夏油杰终于开口了:“事实上就是本应如此,只是你不愿意接受而已——但这个世界凭什么要顺你心意呢?”

    他终于抬起眼,嘲笑他:“二十七岁生日刚过吧?怎么还这么幼稚呢,悟。”

    “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啊,真是万幸。”白发男人不紧不慢地回敬。

    “……”夏油杰不吭声了。

    静了片刻,五条悟又兀自开口。

    “最近有人对我说,这个世界很糟糕。”他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夏油杰等着他下文,但他的话题却又这样突兀地打住了。

    五条悟对他说出了听起来很幼稚的祝福:“下辈子,去诞生在一个更幸福的世界吧。”

    “……什么啊。”

    夏油杰低低笑起来:“说得跟我有的选似的。”

    相对无言,他沉默无声地闭上眼睛。

    等待昔日挚友最后的裁决-

    霞光很沉重地落下来,一切都染上红色。

    夏油杰的尸体靠在墙边,黑发散落,脸上昔日那些疯狂、嘲讽的神情悉数退去。

    五条悟静静看着。

    这是他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

    他至今都不懂他为什么突然丢下了他。

    五条悟伸出手,却又停下。

    咒术师的尸体是需要被处理干净的,否则可能会自然演变成强大的咒物。

    但这是夏油杰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抹痕迹了。

    他忽然就不太舍得,彻底地、完全地抹去这个人的存在——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他完全僵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

    他恍然大悟,心里洞明。

    达摩克利斯之剑坠落的那一刻——就是现在吧。

    有人从另一条巷落里缓缓走出来。

    他心爱的女孩穿着服帖的西装,利落地盘起长发,神色温和地望向他,仿佛只是和平常一样,在等待他完成任务而已。

    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佩着刀的青年武士。

    其中一个披着白金羽织的、银发金眸的青年——五条悟认识他,名叫鹤丸国永,一把源于他们五条家的刀——朝他扬了扬手指,一派轻松的样子。

    他的刀上有着金色的斑斑血迹。

    “哟,我们刚在隔壁干掉了一个敌人。”他试图冲五条家的小子寒暄:“你这边也干掉了啊。”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只是抿着嘴唇,滞涩地看向牧野,对上她的眼神,试图获取信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和害怕什么。

    但是牧野微笑着看向他,眼角开始湿润,点了点头。

    “你猜得很对哦,老师。”

    “……我差不多要到离开的时刻了。”-

    五条悟是想保持理智和冷静的。

    怀着“迟早会想到办法再见到牧野未来”的自信,坦然地作出他该作的决定,然后笑着和牧野告别,直到某一天有能力与她再见面。

    他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没办法忍受到梦境最后。尔后他会在微凉的凌晨睁眼直到天光熹微,手臂紧紧扣住身侧那具温软的、呼吸安稳的身体。

    无论多么努力地做准备,离别的那一刻,对他来说,永远都只会是猝不及防。

    日已西沉,他定定看着牧野,贪婪的火焰在心底燃烧,怎么看都不舍得移开目光。

    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嘎吱作响。

    牧野在他异样的沉默里迟疑地张了张唇:“老师……”

    五条悟脑袋里的弦终于绷断了-

    难看就难看吧,不体面就不体面吧。

    就当他已经自暴自弃好了。

    他要尽他所能地,再多看一眼他心爱的人-

    五条悟今天第二次使用了瞬移。

    夏油杰的尸体被他带回了五条家,和牧野一起——这一灵光一现的决策似乎真的比“直接推翻过去的决定、当场处理干净夏油杰的尸体”要管用很多,牧野眼前的那个数字并没有往下骤减,而是堪堪停在了“77.5%。”

    “现在是多少?”牧野听见五条悟很冷静地问。

    眼前的繁多画面如烟火般绚烂闪过,他们已站在五条家幽深的庭院中。四面枯树环绕,耳边是零星几声鸟鸣。

    牧野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手腕被五条悟紧紧扣着,低着头,呆呆地睁大了眼,显然还在竭力消化情况。

    眼前人的另一只手得体地用无下限吸住了昔日挚友失去气息的躯体,血水顺着夏油杰断掉的臂膀流淌,在庭院光洁的地面晕开,令清新的空气都泛起血腥的气味。

    袈裟垂落在地,随风轻扬。

    夏油杰的尸体还存在于世,意味着羂索仍旧有机会能使用他的尸体——这是目前吻合度判定的由来。

    但完全没料到五条悟会这么做——像挤牙膏一样绞尽脑汁地延长着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几乎可以用“斤斤计较”来形容。

    甚至带她“逃离”了东京,不顾一切地回到这个远离喧嚣的清静之地。

    不太像他……但又很像他。

    牧野艰难地开口:“老师,你……”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觉得侥幸,又觉得无力。

    她本来已放弃挣扎,做好了在今日挥手道别的准备,但五条悟紧紧地、比她想得更执着地抓住了她。

    “没事的,牧野酱,回答我就好了。”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尝试安抚她:“不会有任何变故的,只是把时间再拉长一点——老师向你保证。”

    昔日让她不要对他放心不下的人是他,今天这个放不了手的人也是他。

    “最后再陪陪老师,好不好?”

    已经有察觉到异动的、五条家的佣人从回廊那头碎步走了过来,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地僵住——

    他们本该在东京驰骋的年轻家主立在亭下,一只手紧紧扣住一个西装女人的手腕,另一只手上拎着另一个男人的尸体。

    白发六眼的神情被掩映在枝叶之间。

    他面前低着头的女人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他长长吐出一口热气,似乎更加放松,又似乎更加紧绷。

    他伸手,将那个垂着头的女人搂在怀里,掩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她白皙光洁的脖颈。

    尔后他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压迫感十足,仆人呼吸一窒。

    “从今天开始,我会暂时回到这里。”五条悟的声音随咒力传到她耳朵里:“没有我的命令,没有人可以随便进出这里。”

    他的眼神变得森冷:“以及——没有人可以朝外透露这里的一切。”-

    咒术高专总监部上上下下传开了——在百鬼夜行安稳结束的第二天,五条悟任性地撂了挑子,请了假,归期不定。

    “最艰难的部分我已经搞定了,剩下的事情让其他人来处理,也很公平吧?”

    他第一次开始追究“公平”这个词,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但又无法反驳。

    五条悟愿意忍受至今为止的一切,只是因为他愿意。若他有一天不愿意,那么没人能压制他、没人能让他继续吃苦受累。

    ——这也是总监部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原因。

    他们只知道他回到了京都五条本家,闭门不出,至今为止没有人能见到他-

    “真是令人火大啊。只是想稍作休息而已,那群人的意见就这么大吗?”

    昏暗宽敞的房间里,角落中的暖炉噼啪作响,男人拉长的、泛冷的声音响起。

    “怪不得牧野酱……啊、未来酱一直心疼我呢,我也开始心疼我自己了。”

    那道声音继续苦中作乐似地打趣起来。

    自从回到五条本家之后,五条悟就迅速改掉了对牧野的称谓——没有必要再为了隐瞒两人之间的关系进行掩饰了不是吗?他早就在期盼改口的机会。

    现在这个由他筑成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牧野躺在榻榻米上,黑亮的长发凌乱,身上全是薄汗,被褥和衣物凌乱地团在一边,身下的软席已被她躺出热度。

    她的目光有点恍惚,透过门缝里流转的光影,望向庭院里寂寥的冬日。

    大概是很清楚她此刻精神困顿、不一定能做出回应,五条悟朝她俯下身体,声音闷在她颈侧。

    雪白的发尖湿漉漉地贴在她面颊,牧野的视野随他的靠近不知第几次暗了下来。

    四肢百骸酸痒难耐,扭曲的痛苦和舒爽从心底破土而出。

    她搂住五条悟的后脑,手指穿插在他白发之间,听着男人低低说出后半句话。

    “——明明我也待不了几天啊。”-

    他们没日没夜地缠在一起,忘乎所以,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想去挂心任何事情。

    77.5%,77.3%,77.1%……

    红色的数字在牧野脑海里的虚空中摇晃,像是枪口的锚点,又像是燃烧的火苗。

    牧野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和五条悟融为一体了——他们的肢体接触几乎没有断过,她不是手腕被他紧扣,就是唇舌和他相缠,抑或是亲密无间地被他紧紧压在身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汗珠是属于谁。

    除非是在她精疲力竭地睡去之后——她再睁眼醒来时,白发蓝眼的男人有时会盘腿坐在坐垫上,面朝庭院,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身旁和膝上是成堆的书卷典籍,背影高大瘦削。

    而有时他也会站在院子里,和她随意溜达过来的两三把刀剑小声交谈着什么。

    深冬的寒意难以入侵五条悟强健的体魄,他永远身披单薄的和服,修长指尖是越来越流畅丰盈的金色光芒,幼蓝色的眼瞳里也泛起了金色的光辉。

    但他眉头一直紧锁,似乎从那些年轻武士嘴里没能听见令他满意的答案。

    而无论他身处哪里,他总待在能看得见牧野的地方,也总能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苏醒。

    很迅速地转过头来,冰蓝色眼瞳里映出懵懂转醒的她。

    就像看见猎物苏醒一样,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强硬,尔后化为温柔。

    唇角的笑扬起来,试图令她心安。

    第229章

    Chapter -29夜闯

    因为时间的确所剩无几,于是牧野也少见地放纵起来。

    她放任自己的眼中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

    睁眼的时候,任凭五条悟那张俊美的、白皙的脸永远占据她的视野。呼吸的时候,任凭他身上冷冽的香气无孔不入地渗入她的肺腑。她的水分依赖于他,她的体温也依赖于他。

    随他所欲,也就是随她所欲。

    光华流转的浅蓝色瞳孔、精致幽深的庭院、斜斜照进来的一线天光……她荒唐地、不分昼夜地、混乱地纵容他,身体软成了一滩泥,情绪像是随他摇曳的舟-

    终于在某一个凌晨,她在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中竭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悟。”她视线模糊,开口:“你听我说。”

    她抬起酸软无力的手,捧住身上人的脸,看着他挂着水珠的雪白睫羽。

    男人劲瘦的上半身僵直在阴影中,双臂撑在她两侧,幼蓝色的眼瞳从迷乱里恢复清明。

    “有可能就在今晚,也有可能就在明天凌晨。”牧野艰难地说,心脏像被钢丝勒紧:“我真的……要告别了。”

    数字暂时停滞在75.2%。

    拖不下去了。

    五条悟垂着头,定定看着她,雪白的碎发掩盖住神色,胸膛起伏。

    “为避免夜长梦多,我离开之后,你一定要尽快把你应该做的事做了。”牧野不放心地强调:“藏尸这种事情,听起来是真的很奇怪啊。”

    她试图更直白一点以刺激他:“……很像变态。”

    五条悟顿了顿,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笑起来,和她紧贴的腰腹刻意地向前撞了撞:“我好像已经变成变态了诶——和未来酱一起。”

    “……”牧野一颤,勉强稳住呼吸,无言以对地剜了他一眼,双手泄愤似地捏住他柔软的脸蛋。

    “老师你真是——”她甚至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来形容。

    其实这几天梦里梦外,模模糊糊,想到什么说什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但她迟迟没办法对五条悟说出“再见”两个字。

    五条悟显然也不想说。

    牧野顿了又顿,还是只叹出一口气,勾住五条悟的脖颈,带着薄汗的皮肤触感黏腻。

    而男人顺从地低下头来,高挺的鼻梁贴在她颈窝,气息炽热。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竭力感受着、记忆着对方的体温,只听见纸门外夤夜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以为他们已双双陷入沉睡,牧野听见了门外窸窸窣窣的对话。

    “主殿他们完事了吗?”大包平直入主题。

    “……不要用这么不文雅的词啊。”

    烛台切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

    “他们应该都睡着了吧……等等、大包平!没有要紧事,还是不要打扰主殿——”

    “但是有要紧事啊。”大包平据理力争:“你看我身后——我们抓到了一个超级无敌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家伙?

    又是哪位历史修正主义者吗?在这当口?

    牧野眼皮跳了跳,勉强睁开困顿的双眼。

    门外却陷入诡异的死寂。

    片刻后,迅疾匆忙的脚步声自回廊上响了起来,越来越响亮。

    五条悟也终于从牧野身上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朝纸门上逐渐放大的阴影望去-

    “……这位也是你家的?”

    牧野肩头被围上一层厚毛毯,暖炉在她身侧散发光晕和热意。

    她呆滞地坐在廊前,任凭寒风吹拂她七拱八翘的长发。

    五条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肩膀紧紧贴着她的肩膀,用六眼审慎地观察着被押着伏在他们脚下那个人:“从气质上来说……不太像啊。”

    虽然五条悟在牧野的刀剑中见过一模一样的面孔,但眼前这青年身上分明是灰紫色的咒力,而不是金色灵力。

    这家伙的气色也非常不好,像是完全没有血气的人偶或傀儡,双眼里萦绕着黑雾,眼下是两团青黑。

    牧野极速头脑风暴,声音滞涩:“……当然不是。”

    她内心波涛汹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闯入五条家的不速之客——雪白的发丝、纤瘦的身形、冷淡的面孔、一身西洋军装。

    来到咒术世界多年,在这心灰意冷、即将离开的最后关头,她竟然第一次见到属于她“同类”的踪迹。

    强烈的困惑和不安从她心底升起,但她毫无头绪。

    “……骨喰藤四郎?”她艰难地开口:“你的主人……应该暗堕了吧?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

    太诡异了。

    “但是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听到“暗堕”两个字,五条悟眉心一跳,朝骨喰藤四郎眯缝起眼睛。

    白发青年被两把太刀交叉压住背脊,跪倒在地,抬头看着牧野,神色无波。

    “那您呢?”他平静地回敬,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牧野披散的长发、松散的衣衫、雪白肩头显眼的红痕上。

    五条悟的手随他的目光在牧野手臂上收拢,目光含着警告。

    真是强烈的占有欲啊。

    “作为理应尽职尽责的‘那种人’,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牧野一噎。

    “别看这家伙现在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我们在仓库那附近抓住他的时候,他可慌了。”大包平开口拆台:“他似乎是来找东西的,东张西望,但完全没料到会有他的‘同类’守在五条家,很轻易就被我们几人抓获了。”

    骨喰藤四郎嘴张了张,但最终懒得反驳大包平夸张的说辞。

    反正他一时大意,成为手下败将是事实。

    而且他本来就对完成“那个人”的强硬指令,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仓库……”

    五条悟低声琢磨。

    仓库里暂时存放着杰的尸体,被他以数道束缚加固密封。他本以为五条家不是那么好闯的,而且过几天这具尸体就会被他彻底毁掉,所以没有将束缚搞得非常麻烦——还好牧野的刀剑闲来无事,在五条家的庭院中四处溜达,及时发现了入侵者。

    那这家伙是为了寻找杰的尸体而来的吗?但似乎也不能排除这家伙只是误打误撞徘徊到那附近的……

    他看着青年完全撬不开的嘴巴,知道此刻问什么都是徒劳。

    可以上刑试试。

    ……但是,真的要现在做这些事吗?

    五条悟一时觉得有点抽离。

    明明前几分钟还与世隔绝地和牧野待在房间中温存,明明此刻没有任何事比她更重要,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但此刻他们最后的岁月静好中,却莫名其妙地闯入了一个动机不明的、见所未见的不速之客。

    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要现在做吗?弄清这家伙的身份到底有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

    他的手腕被一只泛凉的手用力攥住了。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去。

    牧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老师,这个世界里一直潜伏着一个暗堕的……”她熟练地略过那个被禁止说出的词汇,胸口起伏:“这意味着这片‘天空’惹上的麻烦不小,很有可能会继续被强行改变——我这一方的人,我的‘前同事’能做到的事,会比以往你所看见的、我的敌人要多得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五条悟看着面露紧张的她,一时抱臂失笑:“牧野酱又在担心老师吗?也太小瞧我了——”

    牧野朝冷若冰霜的骨喰藤四郎扬了扬下巴。

    “想象一个拥有上百个‘式神’的咒术师。”她说:“实力最顶尖的情况下,所有‘式神’都堪比特级咒灵,就像眼前这家伙一样——虽然我的这位‘前同事’不一定具有我所说的实力。”

    五条悟终于收了声。

    这么一想,的确很危险呢——并不是对于他来说,而是对于整个咒术界、对于所有弱小的普通人来说。

    最坏情况下,那位“咒术师”说不定能发起一场PLUS版的百鬼夜行。

    他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前代六眼日记里的那个人——从描述来看,泷泽和之应该就是“恶堕”了才对。

    会是他吗?还是其他人?

    他潜伏在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站在哪一边的?是对他怀有善意,还是恶意?

    看来牧野走后,他必须要想办法搞清楚这一切啊。

    他作下结论,回过神来,面前女孩仍凝重地陷入沉思,咬着嘴唇低语出声。

    “怎么办?总感觉隐藏着的巨大阴谋和麻烦。但是我就快要走了,根本来不及调查清楚情况……”

    心底又觉得温暖,又觉得苦涩。

    看她这副放心不下的样子。

    ……离开以后,一定会很担心吧。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牧野朝他抬起眼睛。

    “放心吧,未来。”他定定地看着她,尽量洒脱地露出一点微笑:“你这几天絮絮叨叨的,已经向老师事无巨细地嘱托过一切了。交给老师吧——我会解决好的。”

    白发男人神情安稳,眼神温柔地宽慰她。牧野深吸口气,试图平静下来。

    倒计时却在她脑海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猝不及防地屏住呼吸。

    ……竟然是现在吗?

    十、九、八……

    不。她不想走。

    本来已经死心,想要平静地接受分离的结果了。

    最后关头,潜在的巨大危险却显露了冰山一角。

    这让她怎么放心走?

    七、六……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手指紧紧握住五条悟的手腕。

    从她瞬间失控的神情中,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一时僵住了,不自觉地回握她泛着凉意的手指。

    女孩的发丝和身躯浮现起金光,仿佛要虚化在冰冷的夜色中,仿佛要穿过他的瞳孔,彻彻底底地溜走。

    “未来——”

    五、四、三……

    “……老师,我会努力再回来的。”

    牧野还是没能忍住,注视着那双瑰宝般的幼蓝色双眼,哽咽着加快语速,许下了她也无法保证能实现的诺言。

    她竭力寻找着理由,像是要说服五条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里出现了这么严重的异常情况,我向上面报告以后,‘他们’不会放任不管的。我说不定还可以……”-

    牧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金光大盛,那张她眷恋的面孔和那方静夜下的庭院向后远去,淹没在令她眼花缭乱的浮光掠影之中,铺天盖地的时钟齿轮飞速旋转。

    所有声音如潮水退去,复又涌来。

    仿佛瞬间做了无数场混乱的梦,她恍惚间眼前一亮,已置身久违的那方春光明媚的本丸-

    瘫坐在地面,身上还披着那床毯子,手心还留有五条悟身体的余温。牧野失魂落魄地睁着眼,不自觉动了动手指。

    就这样简单干脆。

    她离开了五条悟的身边。

    五条悟离开了她的身边。

    无论做了多少思想准备,她的心还是像化为灰烬一样沉冷。

    她深吸口气。

    等等……要打起精神啊。

    还没有结束。

    还有问题要帮老师解决。

    要将“暗堕”的事情汇报给时政才可以……

    要让老师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将来。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朝传送室外望过去——

    时政的检察官数日前恰好造访这座主人暂时离开的本丸,目的不明。

    此时银发青年双手抱臂,倚着门框,目光不善地看过来。

    “山姥切大人。”牧野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关于咒术世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时之政府汇报——”

    山姥切长义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想汇报,没问题,但现在最关键的应该不是这个——”

    牧野的心跳漏一拍。

    “麻烦牧野审神者,先把你衣服穿好。”

    青年冷冷看着她身上的毯子和随意拢住的和服,还有她若隐若现的雪白肩膀:“这副鬼混回来的样子,也太明目张胆了,是想挑衅谁啊?”

    第230章

    Chapter -30崩坏

    “咒术世界的确出现了暗堕形态的刀剑,我有影像资料为证——”

    牧野将桌上的几张照片推了过去,是骨喰藤四郎的多角度特写镜头。

    毫无血色的脸、双瞳中的黑气……无一不彰显着他的灵魂已然污浊。

    山姥切长义杵着胳膊,瞟了一眼,毫无疑问的铁证。

    但他心里对板上钉钉在咒术世界玩忽职守、乐不思蜀的某人非常不爽,故意发问:“还有当时的录像吗?”

    本来是有的——但录像会掲示五条悟和牧野之间的亲密关系,所以当然不能交出来。

    “被毁了。”牧野煞有介事:“五条悟太过有天赋,自行领悟了灵力,并通过六眼捕捉到了各种携带灵力的外来事物,陆陆续续毁掉了我在暗中用于记录的多台设备——”

    “过于强大的他,和暗堕的审神者,都是我任务失败的原因之一。”

    “……”山姥切长义叹服地看了她一眼:“多日不见,你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牧野隐约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老师身边的时候没有察觉,但离开了老师单独行动后,她才发现自己脸皮已经变厚了很多。

    其实她刚刚在撒谎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在模仿某个家伙插科打诨的样子——五条悟总是能云淡风轻地满嘴跑火车,心理素质奇高,对她难免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如果老师能看见她此刻拙劣的演技,应该会笑出声来,然后揉揉她的脑袋,对她说“做得好”吧。

    ……心又开始空落落的。

    牧野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

    对面的时政监察官沉吟片刻:“其实咒术世界曾经的确出现过一个暗堕的审神者——但很早就被制裁了,所以你这份情报非常关键,我会将情况上报。”

    他似乎准备起身离开,牧野双手扶住桌面,匆忙前倾:“那个……监察官大人。”

    山姥切长义停住,没好气地看她。

    “我申请……前去咒术世界调查。”

    她公事公办地说出这句话时,心脏在惴惴跳动,期待着好运降临,她能够在短暂离开后,就再次回到五条悟身边——

    “不急,等消息。”

    山姥切长义慢条斯理:“等会议讨论出结果,不排除有把你再委派回去的可能性。但我得给你打预防针,在咒术世界失败过的审神者,重新被委派回咒术世界的优先级会降低。”

    牧野紧抿双唇。

    “在等待期间,我建议你做好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冷冷看着她:“把你的那颗私心藏好掖好。要是被时政调查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够你吃一壶的。”

    牧野心虚地干咳一声。

    “第二件事——”他说:“想清楚你今后到底打算怎么办。”

    牧野愣了愣,一时没能消化他的话。

    “如果回不去咒术世界,你应该会继续老老实实、心如死灰地做审神者吧。”

    因为她没得选。

    山姥切长义注视着满心都是五条悟的牧野,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中终于露出一点隐忍已久的失望:“但如果你能回去呢?你要陪他一辈子?直到他死?不做审神者了?”

    像是一道重锤,牧野的心重重一跳,瞳孔缩起来,徒劳地张了张唇。

    沉浸在“私心”里太久,她这才在山姥切长义直白的诘问中,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

    心底的惭愧在他强烈的目光下越来越浓重——她目光怔怔落在桌面上,一时不敢抬起头。

    在咒术世界尾声的那几年,她失职了。毫无疑问。

    只是她一直没能正视这件事——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五条悟看得比所有事都重要,违背了她当初对刀剑们所说的打算——

    她会陪着五条悟,直到被迫离开咒术世界,尔后重新做回尽职尽责的审神者。

    甚至直到现在,她脑袋里还一个劲儿地想着“要想办法回到咒术世界”……

    真的只是因为不放心那个潜伏的、暗堕的审神者吗?

    还是……那只是她放任自己私心继续膨胀的借口呢?

    但要膨胀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真的到了那一天、有了那样的机会……她真的能毫无负担地回去吗?

    她说不出答案-

    山姥切长义没有强求,很干脆地离开了。

    牧野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呆呆地思考了很久。

    没日没夜,久到本丸里的刀剑都其乐融融不下去了,时常三三两两跑到她门口打转,扒着房门试图看清里面的动向。

    “主殿怎么了?还好吗?”

    “不知道……好像在睡觉?”

    “是很累吗?生病了吗?”

    没有人能得到答案-

    三天之后,牧野脚步虚浮地推门出来。

    她的精神显而易见很疲惫,但目光隐隐带着坚决。

    她姑且……做出了选择-

    在等消息的日子里,牧野开始了疯狂的工作。

    短刀们受她嘱托,去万屋采买回了相当多的补给。仙人团子、兵粮丸……堆积了整整一屋子,确保能及时抚慰刀剑们的精神状态

    牧野面前的任务面板就没关过。大大小小的任务接连受领,一共五支队伍被她一刻不停地派遣出去,灵力持续输出,除非透支到一滴都不剩,才会短暂地休息。

    强度太高了,高到不正常。

    一次任务回来,第三部队的六把刀挤到牧野身边,显然是私下讨论了很久,试图把问题搞清楚。

    “那个,主殿啊——”鹤丸语出惊人,“你最近,是在模仿五条家那小子吗?”

    压切长谷部倒吸一口凉气,不赞同地捅了捅鹤丸的胳膊,谨慎地抬起眼皮观察牧野。

    但主公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神伤的表情,而是愣了一下,随即被逗笑了。

    “这么一想还真挺像呢……不过,我之前完全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哦。”牧野声音轻快。

    不知不觉和五条悟变得“很像”这件事,令她近来沉郁的心情好了很多。

    “我只是想……在可能‘有限’的时间里,尽最大努力超额完成工作。”

    几位刀剑面面相觑。

    “在某些世界的某些国家,存在着类似的工作制度,你们有印象吗?”牧野说:“提前、主动地增加自己的工作量和工作时长,就可以换取未来等额的假期。”

    “我思考了很久。虽然不知道那样的机会能不能到来、什么时候会到来,但……如果有能回到咒术世界的那一天,我一定会选择回去。”

    她就是喜欢着五条悟,很喜欢。

    想要陪伴他。想用尽一切办法陪伴他,守护他……爱着他。

    她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会忍心放弃回去的机会。

    “说我是在自我安慰也好,说我是在自说自话也好,到时候,就当是给我自己请一场长假吧。”她轻声说:“一场不知尽头的长假。”

    所以在那之前,她要加倍努力地,以审神者的身份,多做一些事情。

    这样,可以让她内心的愧疚少一点-

    咒术世界有很多个,时间线各自不同,新的“维护咒术世界历史”的任务陆陆续续在开放。

    牧野在搜寻可完成的任务名单时,不可避免会看见这奖励丰厚的、高高飘在前排的、熟悉的任务。

    但她目光稍微停顿后,指尖就会将其划走。

    虽然很思念那个人,虽然很想再度见到他的脸,但……她没办法再从头开始了。

    某个家伙也不允许她这样做-

    “话说啊……牧野酱,老师有必要好好叮嘱你一下——”

    “从今以后,你不准再去别的咒术世界,不准去认识别的‘五条悟’。”-

    记忆回到他们两人临别时那数个抵死缠绵的日夜。

    记不清是哪一天,精疲力竭入睡的牧野又被迫醒来。

    她困倦地半翕着双眼,额头被修长指尖温柔抚摸。男人不知何时又翻身压在她身上,俊美白皙的脸庞低下来,声音发沉。

    他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里惊醒,双目带着血丝,那双澄澈湛蓝的双眼带着不可言说的隐晦情绪。

    牧野有点费解地看着他,神情茫然:“……怎么突然说这个?”

    五条悟看着困到打哈欠的她,还弱弱拉起被子,试图盖在他光溜溜、冷冰冰的背脊上,一时觉得内心那点突然升起的邪火、那不可忽视的占有欲有那么点难以启齿。

    他只是轻轻托起她的脸颊,强硬地重复:“总而言之,答应老师,好不好?”

    牧野实在是太困了,迟钝的大脑并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这一承诺有多么难以做到。

    她半梦半醒地点了点头:“……好。”-

    牧野一直记得这个承诺,记得那夜五条悟殷切的、深沉的神情。

    她会信守的-

    一工作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加倍的忙碌也使牧野能减少发呆的时间。

    没办法,脑袋一放空,眼前就会出现那双漂亮的幼蓝色眼睛。

    她让本丸一直停留在春天,数不清过了多少天,也不敢去细数——似乎这样就能减少时光流逝之感。

    山姥切长义一直没再回来过。她偶尔在线上的问询也只得到言简意赅的回复。

    “再等等。”

    “没结果。”

    “上面还在商量。”

    时之政府真是效率奇低。

    她不自觉越来越灰心,却又熟练地逃避那种“灰心感”,像是要催眠自己——她迟早能得到回去的机会,所以,不要心急。

    终于到了某一天,山姥切长义再次造访本丸,脸色一如既往的冷-

    “一个坏消息。”他开口,牧野心里一沉。

    山姥切长义展开时之政府的评测单,上面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红花,都是牧野这段时间高强度完成任务的优秀战果。

    “鉴于牧野审神者表现突出优异,时之政府决定将优秀的、资深的、与时政有着紧密接触的新刀派发给你——”他臭着脸:“也就是我。”

    原来“坏消息”是对他而言的啊。

    牧野眨了眨眼,很真诚地说:“……欢迎?”

    ……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嘛。

    山姥切长义咬牙切齿地看着心理素质又提升了一大截、明显心不在焉的女孩,沉默片刻,深深叹出一口气:“接下来是一个好消息——对你来说。”

    牧野心里抱起了隐秘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咒术世界‘崩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