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牧野未来的嘴唇,软得像棉花糖,还有点泛凉。
唇齿间有薄荷的清新味道……
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瞳,几乎转瞬就因为巨大的震惊而泛起雾气,瓷白的脸肉眼可见地转变成粉红色,被他指腹触摸着的肌肤微微发热。
——就像一只被他捧在掌心的小兔子。
而他则是第一次鼓起勇气,埋下头,用脸颊磨蹭它柔软的皮毛,嗅到它身上太阳的味道……
日思夜想,终于。
巨大的饕足感。
以及巨大的饥饿感……
五条悟心猿意马,心跳急速飙升,抽了口气,晃了晃脑袋。
不能再想了。
光天化日,烈日炎炎,越是回想品味,就越觉得燥热。
他理了理衣领,解开两颗扣子,拿怀里的花束扇了扇风,唇角还是忍不住扬起弧度。
片刻后,嘴又扁了下去,瞄着毫无动静的手机,焦躁从心里升起来。
……如果那个晚上,那家伙最后推开他匆忙落跑的时候,没有羞恼地瞪他一眼就好了。
她……不应该在他出其不意的进攻里沦陷、被他俘获芳心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啊?
一气就是两天。
五条悟愤愤地想。
他那可是如假包换的初吻,而那家伙——看反应大概也、也是第一次接吻吧。
他们是等价交换,所以她完全不亏啊。
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念她吗?
本来以为那样一个吻,可以稍微满足一下他心底的“饥饿”和“不安”,但却仿佛是饮鸩止渴,五条悟这几天无法抑制地升起了更多的欲望——
想要独占那份柔软和甜蜜。
想要她坚定地选择他。
想要她永远、永远地留在他身边。
……或者再退一步。
想要她再多陪伴自己一段时光。
可恶。
但他想不出更多的方法了。
五条悟咬牙切齿,额头抵着门框,皮鞋在门槛上踢踹。
不远处正和硝子叙旧的夏油杰侧目,两手揣在僧袍袖子里,眯起眼:“……那家伙怎么了?”
硝子老神在在叹了口气,从宽大的毕业服里掏出一盒烟,又在远处夜蛾正道虎视眈眈的盯视下揣了回去。
“不知道。”她说:“这两天碰见他的时候,他都这样,跟精神分裂了似的。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哀嚎,东边日出西边雨。”
夏油杰沉默无言,片刻后,摇了摇头。
“没救了。”-
五条悟糟糕的心情发生转机是在五分钟后。
他托着腮坐在阶梯上,一面等着毕业仪式开始,一面盯着手机。
嘀嘀两声,他一个激灵,划屏解锁。
牧野久违地回了他消息。
“——我马上回来了,抱歉。”
五条悟立刻拨通了电话。嘀嘀声慢悠悠响着,他鞋尖焦躁点地。
片刻后,电话接通。
“……喂。”他先发制人。
女孩在电话那端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想起了几天前的事,还有点不自在。
“有什么事吗?”牧野说,并把短信内容结结巴巴重复了一遍:“我、我马上就回高专了……”
“没有事情就不能打给你吗?”
五条悟闷闷不乐:“你已经两天没好好回复我消息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抱歉。”
“你……是在生气吗?”五条悟摊开手掌:“但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虽然你这个贪吃猫还同时喜欢着别人——我们接个吻也没什么吧?”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嘈杂轰响。
五条悟回头瞄了一眼,正在偷听的黑发丸子头和栗色短发双双从台阶上滚落,尔后一个捡起单只木屐,一个卷起毕业服的宽大下摆,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糟糕,被听到了。
五条悟扶了扶墨镜,耳根发烫,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不、不重要。
处理牧野的情绪更重要。
“……”牧野那边回以沉默。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五条悟纳闷地扁了扁嘴,但丝滑道歉:“对——不——起——”
“我……我也知道我吻技有点逊,没有让你很舒服,但这是我初吻嘛,我保证下次就会更……”
“别、别说了。”
牧野的声音略带急切。
她无可奈何地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没有生气……”
“你暂时不要提了好不好?”
“……为什么?”
“不然我的脑袋里,会一直想起这件事的。”
好吧。其实还不赖。五条悟心情好了一点。
他半信半疑:“所以——你真的没生气?那你怎么这两天都不见人影?”
不是在躲他吗?
“我的刀剑一番搜寻,找到了最后一根宿傩手指。”牧野解释:“有点偏远,我两天前出门,是想速战速决来着……没想到那边被吸引的特级咒灵和诅咒师们不是常规类型,靠结界术躲躲藏藏打游击,我就折腾了两天时间才解决。”
什么?
搞半天跟儿女情长没关系啊。
整整两天没怎么联系,五条悟勃然:“到头来你就是为了一根……”
算了。
他说到一半,紧急刹车。
……拿这个认真的家伙没办法。
他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心情,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好吧,我知道了……那你快回来吧。”
“我回来了啊。”
声音轻盈入耳,五条悟怔了怔,扬起雪白的眼睫。
操场的那端,遥遥有个人影立着,朝他招了招手。
六眼清晰地映出了她弯弯的眉眼,和开合的唇。
听筒里传来她略显失真的声音。
“不可能不参加的啊——”
“五条学长的毕业典礼。”-
结束是新的开始。
日光高照,五条悟和硝子立在台上,两人怀里都多了一束牧野送的捧花。
夜蛾正道叽里呱啦讲着假大空的话,五条悟眼珠子朝外滑动,夏油杰和牧野站在一堆,言笑晏晏聊着天。
尔后藤原愁、七海、灰原他们也走到他们身边,聊天的人逐渐从两个人变成一群人。
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台上。
——满怀祝福地看着他,也看着硝子。
他扬起唇,心情变得很好、很好。
虽然已经是最强——但他五条悟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加、更加强大。
而托牧野未来他们的福,众多潜藏的、据说本会在将来对世界产生严重破坏和伤害的危机,也提前解除了。
晴空如洗,和他的眼瞳互相映照、互相容纳。
总的来说,他还是蛮期待的——
不久之后的将来-
“你真的不打算领个毕业证书吗?”
学生们三三两两拍纪念照的时候,五条悟咔嚓一声,将故意龇牙咧嘴的夏油杰框进相片里,漫不经心地问:“高中肄业——听起来总有点不顺耳诶。”
“不要学历歧视嘛。”夏油杰优哉游哉:“反正赚猴子的钱挺容易的,我觉得我后半生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有什么一定要负的责任——爽翻天了。”
……真是悠闲到欠揍的地步啊。五条悟磨了磨牙。
挚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呢,你打算干什么?”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尔后他很坚定地说:“我打算继续做咒术师、然后……留在高专当老师。”
“哟?当教师?”夏油杰扬眉:“教书育人需要无限的耐心,你确定你可以?”
“少瞧不起人了。”五条悟冷哼一声。
“我算是明白了——咒术师多多益善,咒术家族也多多益善,不然这个咒术界迟早会被那堆烂橘子给搅得稀巴烂。”
成为能培育新一代咒术师、能顺理成章招揽新人才的高专教师,当然是他的第一选择。
“而且——”五条悟转而忧心忡忡:“不多培养点咒术师出来,任务太多了,我以后会很忙的。”
“……”夏油杰:“你的目的还真是务实啊。”
“……万一那家伙不打算经常回来呢。”
夏油杰愣了一下。
白发青年低声说:“还有谁会那么傻乎乎的,愿意日夜操劳,只为了分担我的责任呢?”
夏油杰的笑意不自觉淡了一点,试图揣摩五条悟的意思。
牧野……不打算经常回来?
但眼前这家伙……好像不打算展开说说。
谈话就此告一段落,五条悟情绪的下滑只是片刻,尔后他便重新仰起头,兴致勃勃奔向了不远处的黑发女孩。
夏油杰盯视着他的背影半晌,无奈地叹口气。
……算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如果今后那家伙实在是忙不过来的话——
他会考虑考虑帮帮他的-
怀里的鲜花、真挚的祝贺、脸贴脸的毕业合照、被他强行塞进那家伙口袋里的第二颗纽扣……
在毕业的那一天,高中生们例行会做的事情,五条悟目前为止都做了一遍。
夏日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他揽着心尖上的女孩,看起来插科打诨一脸轻松,心里其实似有若无地往下漏着什么东西。
……虽然总体来说,心脏浸泡在暖洋洋的祝福和陪伴里,感觉还不赖,但好像还是在逐渐变得空落落的。
像是缓缓往下滴落沙子的沙漏。
身边女孩的神情一如既往温和安定,但五条悟知道,这种安定不能如他所愿持续一辈子。
他竭力想忘掉心底的焦虑,试图享受完这一整个夏天。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会竭力做到-
毕业典礼之后有着一段小小的间隙,五条悟除了“特级咒术师”之外,没有其他的职责在身。
牧野仍然在和他一起执行任务,照旧几乎每晚都能见面。
一起吃饭、一起闲逛,或者一起窝在宿舍里打游戏。
过了一段时间,高专教师的入职通知顺利发到了他手上——虽然也就是走个过场。
尔后牧野和刀剑帮他一起收拾出了教师公寓。
宽敞、古朴、简洁,他还蛮喜欢。
小乌龟被放在榻榻米旁的桌案上,仍然生龙活虎。
五条悟开始接触教师相关的新东西——教案、教材、还有他在书店里随手捞的儿童心理学。
于是在接下来的每个夜晚,五条悟开始窝在椅子里看书学习,时不时跟身边假寐的牧野发发感慨和小牢骚。
原来当教师……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原来以德服人,是件好困难、好麻烦的事情。
但牧野会笑吟吟地安抚他。
“不用那么困扰啦——”
“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老师的。”她说。
“相信我。”
那笑容笃定而安心,五条悟每次都会被瞬间治愈-
这样平常、温馨的日子持续到了夏季的尾声。
五条悟已经任教一周了——
他在傍晚摇摇晃晃回到公寓,正打算向往常一样朝牧野的怀里一埋,冲她细数今天遇到的麻烦事——学生们的烦恼和困难实在是多种多样,毕竟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和他一样有天赋的咒术师。
但他看见牧野表情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
她神情温和,但眉眼里带着一丝怅然和遗憾。
“——陪你过完这个夏天。”
五条悟脑中闪过她的话。
他立在门口。
“……你要走了?”
牧野轻轻点了点头。
真快啊。
“我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
她顿了一下:“……抱歉。”
还真是……一天都不愿意多待啊。
五条悟哂笑一声。
他以为他会爆发,会生气,会抗拒,会强硬地挽留她。
但他脑袋里似乎意识到了这是没有意义的——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牧野的想法——所以他气不起来。
她势必要做出最终的选择。
在那以后,才能迎来真正的安定。
所以……他再做无谓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她已经陪了他很久,为他留下了很美好、很轻松的回忆了。
心里久违地开始发酸发涨,在针扎的刺痛里,他空落落地发现,原来沙漏里的沙,早已不知不觉漏完了。
他沉默着朝牧野走去。
牧野看着他,不闪不避,任凭他熟门熟路地跪坐下来,俯在她怀里,紧紧搂住她。
五条悟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在他背上,歉意而温柔。
“……你这可恶的家伙。”
他咬牙切齿。
把他……弄得这么失落和不甘心。
牧野轻声说:“我真的、真的会尽快做决定的。”
“但你是个老骗子。”
“这次绝对不骗你。”
“要早点回来看我。”他艰涩地顿了顿:“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不要因为抱歉、愧疚和害怕躲避我。”
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让步:“……即使、即使最终你只想做朋友,也要经常回来。”
牧野沉默了片刻。
纤细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会的。”她低低说。
“谢谢你,悟。”
五条悟的心被狠狠一揪。
他闷声不吭埋在她怀里,恍惚间听见了她道别的声音。
“后会有期。”-
金光潋滟闪过,穿透了五条悟薄薄的眼皮,映在他冰川一样的眼瞳里。
须臾之间,恢复一室寂静。
他趴在沙发上,怀里已空空荡荡。
他沉默着抬起脸,手肘撑着沙发,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叹息从指缝里漏出来。
“……后会有期。”
第172章
第二百二十三天,比第二百二十二天又多了一天。
五条悟的修长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看着日历上空荡荡的数字,啪嗒一声将平板锁掉,朝桌上一扔。
整个人朝后一仰,座椅晃晃悠悠。
公寓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雨声。
等着等着,就已经等到了春天-
八点整,五条悟穿戴整齐到了咒术高专。
从学生身份转换为教师,过了差不多三个月,他自认感觉良好,游刃有余,非常有教书育人的天赋——即使他要带的新一届学生多达七个,打破了东京咒术高专历届学生人数的记录,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
有藤原家这个先例,不少数十或数百年前退出咒术界的家族,这一年来陆陆续续都在回归。
禅院家大树一倒,众多依附于禅院家的中小家族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眼睁睁看着曾经被他们欺压排挤的、有咒术才能的家族一个个扬眉吐气归来。
年轻的麻辣老师吹着口哨踱步进教室,七个年轻的学生东倒西歪坐在教室里等待。
他环顾一圈,每个人脸上面露难色,他歪了歪头:“怎么样?上节课的实践作业——”
“大家成功完成了吗?”
一个个摇头似拨浪鼓。
“老师——”一个女生伸出手指:“咒力从这样——”
她的手紧握成拳头:“变成这样——”
她眼睛转成蚊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五条悟眨了眨眼,照做了一遍,伸出修长食指晃了晃:“就是咒力从这种散漫、不均匀的点——”
他也握拳:“变成均匀包裹在身体表面的壳,像这样试着去控制就好了。”
他说:“很难明白吗?”
七个学生齐齐点头。
他很为难的样子:“……啊……孩子们比想象中笨呢。”
学生:……是你这个天才讲得太抽象了吧。
但五条悟显然不打算审视自己的问题,他自信满满地拍拍桌子:“好吧,既然大家还没有明白,这节课就先自由练习吧。”
学生:……才上课五分钟诶!
白发青年笑吟吟勾勾手指,墨镜后的眼睛亮澄澄的:“最先领悟的两位同学,可以获得今天下午观摩老师执行特级任务的资格哦。”
一时七个脑袋都埋了下去,开始研究五条悟的抽象理论,目光都要把手掌盯穿。
死脑快想啊,好想去围观特级咒术师和特级咒灵之间的战斗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条悟慢条斯理出了教室,打算遛一转,找高年级的学生们玩玩,再转回来。
七海他们明年夏天毕业,因此他们之间虽然只差了一岁,但他们现在和五条悟的身份却有着微妙差别。
下着细雨,高四生的体术课被挪到了体育馆,和高三生一起。
五条悟站在体育馆门口,看藤原愁和七海彬彬有礼地在场地中央打来打去,点到即止好生无趣,打了个哈欠,敲了敲门。
咚咚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响,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同学们,认真一点打啊。”他背着手,慢悠悠朝里走,像个遛弯的老大爷:“你们的五条老师正看着呢。”
“……”七海面无表情:“我有必要纠正你,你是高一新生的老师,不是我们的。”
藤原沉默着表示赞同。
“什——么——啊——”五条悟受伤地叹息:“七海同学对老师的态度也太过分了。”
“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应该尊敬嘛。”他摊开手,自然而然转移了欺负对象:“对吧,伊地知同学?”
躲在篮球架背后的高二眼镜男抖了一下,老老实实从地上爬起来:“是、是的……五条……老师。”
五条悟一个没憋住,捧腹大笑,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他擦掉眼泪:“这家伙真的叫我老师诶——也太听话了吧——”
伊地知洁高畏畏缩缩站着,脸涨得通红。
在一旁忍耐已久的夜蛾正道终于爆发了:
“……五条悟!现在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五条悟立刻收了笑,举起双手,老老实实的样子:“抱歉抱歉,我的学生们迫切地想要一点自由实践的时间,方便他们领悟我刚刚教授的要领……我实在无聊,不知不觉就晃到这里来了。”
夜蛾正道怒火这才消了点。
“但是你也不应该在外面乱逛。”他说:“现在,立刻,回你的教室去。”
五条悟“哦”了一声,揣着兜又晃悠出去了。
反正他本来就只是来随便游荡一圈。
藤原愁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叹服地摇了摇头,手肘被捅了一下。
灰原雄小声说:“藤原、七海……你们有没有觉得,五条学、呃、老……呃,还是叫学长吧,最近越来越厉害了。”
“厉害?”藤原有点迷惑,而七海很快领会了灰原的意思。
“确实如此。”七海客观评价:“嬉皮笑脸之术已有炉火纯青之势,把夜蛾校长气得七窍生烟的频率逐日增加,心理状态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照这么下去——”
他神情严肃:“他很快就天下无敌了。”-
即将天下无敌的五条悟只是很擅长一个人找乐子而已。
硝子性格淡淡的,像水,不怎么买他的账,导致他一直不怎么爱折腾她——回馈的情绪价值太少了,而夏油杰在不知名寺庙里优哉游哉当圣僧,他如果频繁约他出来见面的话,会因为“太黏人”而被这家伙取笑的。
因此在学校里,除了教教学生,他也就只能逗逗还没毕业的学弟们了。
而出了学校,也就是做做任务,杀杀咒灵,千篇一律。
他心不在焉地将奄奄一息的特级咒灵一脚碾碎,紫黑的浆液爆了几里地,溅到他脸上。
OK,今天的任务又搞定了。
他长出一口气。
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他间歇性地觉得有意思,又间歇性地觉得无聊。
教育学生的时候很有意思,在大街上偶遇并顺手招揽有咒术才能的年轻人也很有意思,但祓除咒灵的时候有点无聊——除非这只咒灵稍微强一点,他才会提起兴致。
晚上写报告的时候也无聊透顶。
有时候他忍不住思考,一天天的,数不完的事情,明明有的他忙,为什么还会……有点空虚呢?
因为无敌所以寂寞?还是因为……老是在身边不自觉为某一个人留出位置,老是忍不住去沉浸于某些回忆,所以在乍然清醒、抽身而出的时候,就会觉得有点寂寞?
……第二百二十三天了。
想着想着,想到这个数字,他又愤恨起来,可惜脚下的咒灵已经化为齑粉,他找不到泄愤对象。
暮色四合,残阳披在山野上,他在一片空旷中直起身来,在思考这个时间节点如果瞬移到山下附近的车站,会被路人发现的概率有多大。
连走路都觉得无聊。
他插着兜转过身,却蓦地僵住了-
一个人影遥遥立在他面前五十米开外。
山风瑟瑟吹了起来,吹动了女孩黑亮的发丝和繁复的裙裾。
……不是吧。
他在微寒的春风里清醒过来。
就在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刻,他没有怀揣任何期待的一刻,他没来得及拿出最佳精神状态的一刻——
他的期待却出现在他面前。
突兀得像一场美梦-
那一瞬间,很多杂七杂八、无关紧要的念头涌入了他的脑海。
……刚刚初春而已,这家伙身上的巫女服看起来薄薄的,手臂还露了一截在外面,不会觉得冷吗?
她好像圆润了一点点,应该……休息得还不错吧?
她脸上的笑是什么意思?
久别重逢的感慨?还是因为他僵住了而想要取笑他?还是一个……抱歉的微笑?
——比如她可能会宣告某些他不想听到的决定。
大脑太会发散思维,信息的产生量堪比自己吃了一发无量空处,五条悟一时丧失了判断力。
思绪百转千回,他听见女孩轻笑着说:
“都是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还不记得放帐啊。”
……什么啊,这种没营养的客套环节,能不能直接略过?
牧野歪了歪头:“而且警惕心怎么会这么差?虽然我的传送技巧也略有精进——你走神也太严重了吧。”
嘁。
不要这样轻描淡写地调侃他好不好。
他们现在……是能直接开始寒暄调侃的关系吗?
她忘了她是为什么而离开的吗?
五条悟抿紧双唇,目光不争气地定定落在她身上,一语不发。
心跳声在沉默里越来越响亮、密集地震动着胸膛-
两句话都没有得到回答,牧野直直看着他,片刻后,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找刀剑们讨教出来的调情技巧完全没有用啊。
虽然隐隐有点察觉啦——五条悟好像完全不吃这一套。
可能是从小到大被形形色色的女性示好过太多次了,所以对这些小把戏完全免疫了吧。
她技艺不精,没能调动气氛,终于露出了有点局促的真面目,摸了摸脖颈。
算了,直入主题吧。
“好吧。我……我想清楚了。”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
“……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呃,就是,总而言之……”
女孩手指头来回搅了搅,脸颊肉眼可见地变成粉红色。
她的声音低下去,细弱蚊蝇。
“现在,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五条学长。”-
牧野自认为已经成长了很多——从心理状态来说。
有话直说,不要害羞,不要难为情,不要害怕——
从原生世界回去的牧野心事重重的样子引起了众多刀男的重视。和以往派出心灵使者三日月宗近进行深夜谈心的策略不同,众刀剑直接对审神者进行了一个绑架,尔后团团围坐在书房、开展会议。
“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主殿。”压切长谷部捂着破烂的心强撑道:“以后……你一定要勇敢地把内心想法都说出来,不然你会在恋、恋爱关系里受欺负的。”
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压切长谷部捂着脸流着泪被烛台切光忠拖到了一边。
压切长谷部的劝告得到了众多刀剑的附和,而自此牧野就在本丸里展开了练习,包括但不限于对加州清光说“比起今天的指甲油我好像更喜欢昨天的颜色”、对鹤丸说“你今天的恶作剧有点老土了哦”、对三日月说“爷爷你这个月里已经逃番二十九天了不可以再继续了”、对歌仙兼定说“今天的味增汤好像咸了一点”……
时速比十五比一,经过差不多十五天的临时抱佛脚,牧野在这方面自认为改善颇多。
在经过一番思考,以及……其他的一些事情后,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一头热地火速跑了回来。
因为她实在不忍心,再让某个人等太久。
她也想好好信守一次承诺啊。
但她很努力地、一鼓作气地讲完了演练数次的开场白,却没有得到预想的反应。
现在把那个人理应在期待的答案也讲了出来——
也还是没有反应。
她惴惴不安地盯视着青年面无表情的脸。
什么啊……怎么什么回应都没有?
也完全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一副很冷漠的样子。
他……不喜欢她了吗?
喜欢这种事情,也的确是有可能会变的吧。
她的心在漫长的安静中往下沉,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五条悟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应该再往下多预演一些方案再来的。牧野咬唇。是她太自信了。
下一刻,她面前的青年忽地动了动。
她期待地抬起眼。
五条悟却冷不丁往后退了一步-
牧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久违地感到心慌意乱。
……什么意思?
她屏住呼吸,却听见青年干巴巴地开口说。
“……二百二十三天。”
“……什么?”牧野愣了一下。
“我最近已经打算好了。”五条悟板着脸:“你每晚回来一天,我就要多不理你一分钟。”
“二百二十三分钟。”五条悟强硬地说:“你必须待在我身边,但是不准跟我说话。”
牧野试图消化这句话。
白发青年幼蓝色的眼瞳亮晶晶的,有着难以掩盖的波涛起伏。
“因为你又走了太久,我很生气。”
他可疑地顿了一下,像是咬到了舌尖,牧野终于注意到了他发红的耳根。
“……我的女朋友。”
第173章
二百二十三天,意味着二百二十三分钟——
也就是大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五条悟都不打算跟她说话?
但是他又已经把她称为“女朋友”了啊。这不是接受了她的意思吗?
牧野脸上热了一热。
她在五条悟诡异而矛盾的态度下大脑宕机,显然此先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这种棘手的情况。
她顿在原地,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终于还是五条悟先有了动作。
他板着脸朝牧野迈开步子,脚下的草丛发出窸窣的响声。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心跳加速。
五条悟攥住了她的手腕。
久违的触感,还是一样纤细、柔软。体温正好,看来他对于她体质的担心纯纯多余。
他一语不发地拉着她,尔后朝山下走去。
本来刚刚还打算直接瞬移到公交站来着。五条悟在心里想,现在他倒巴不得多走一会儿。
牧野疑惑地“嗯”了一声,盯着他的后脑勺:“现在是要去坐公交吗?”
没能得到回答。牧野想起了刚刚他的话——他打算二百二十三分钟不理她。
……什么啊,好幼稚哦。
牧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被五条悟牵着走,他步子刻意迈得很小,步距和节奏对她来说都正正好。
两个人影,沐浴着紫红色的夕阳,在山野间模模糊糊,越走越小-
坐上公交车,已是三十分钟后。
牧野坐在座位上,五条悟叉腿站在她面前,立得稳稳当当。公交车上乘客很少,安静无声。
这条公路一面朝向山野,一面朝向海滨,视野开阔,落日非常漂亮。
牧野感叹着欣赏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
“竟然已经三十分钟了诶。”她自言自语。那四个小时……其实也还好。
她抬起头,白发青年显然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神色臭臭的,墨镜后的眼冷冷瞟着她,上三白非常明显。
“……”牧野自知失言,干咳一声:“啊……竟然才半个小时。”
演技拙劣。五条悟冷哼一声,但鉴于牧野认错态度良好,他决定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面色不变,无声地捞起牧野发尖,细细一撮,像羽毛一样在手里晃悠。
牧野有点讶异地看向他,与他目光相接,试图领会他的意思:“……嗯,是又长长了一点。”
看起来好像解答正确。五条悟松了手,略微俯下身,目光又落在牧野的衣袖上。
阴影压过了牧野的头顶,她嗅到青年衣领上的清新香气,晃了晃神,摇头:“……不冷。我体质一直还不错的啦。”
然后他一只手冷不丁贴上了牧野的脖颈,她一个激灵。
俯下身来的青年,俊美脸庞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墨镜耷拉在鼻头上,雪白的眼睫像蝶羽一样垂落,目光不在她脸上,而是专注地看向别处——
略微粗糙的指腹朝发丝里探去,牧野的脖颈肉眼可见地泛起粉红色。
终于,那只手顿了一下,拎起了一根银链子。
啊……那是……
牧野眨了眨眼,眼看着五条悟从她脖子上拎起一根饰物——
一枚椭圆的鸽血红晃晃悠悠。
五条悟直直盯着她,有点好整以暇的样子。
“……”牧野脸上热得更厉害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戴上你送给我的礼物来见你,会显得更真诚一些。”
她小声说:“万一你……因为等太久了,很不高兴呢?”
事实证明,五条悟确实对此感到很不爽,并试图惩罚她——虽然这惩罚不痛不痒,顶多是有点古怪和尴尬。
那么牧野这真诚的行为能否得到五条悟的宽恕呢?显然是不能。
五条悟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来了一点,却仍旧一声不吭。
他的脖颈垂得更低了。
捞起牧野项链的手换了个地儿,轻轻扳起了牧野的下巴。
牧野呼吸渐乱,却很乖巧、很配合地抬起头-
公交车转了个弯,略微颠簸了一下。后排的陌生乘客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前方这对情侣。
身姿修长的青年俯身很久了,和女孩脸对着脸,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总感觉青年的表情不是很开心啊。
片刻后,他两眼瞪大,无声地倒抽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接接接接接接接接吻了!
这是他可以看到的唯美画面吗?免费的吗?
当真?-
年轻……真美好啊-
从五条悟开始保持沉默,到两人牵手回到高专,总共耗时两个小时。
穿梭在熟悉的鸟居小路上时,牧野犹豫了一下,在想要不要把手往回缩。
手指的一点点纠结不慎转换成了五条悟掌心的瘙痒,青年单手插着兜,回过头,一挑眉毛,似乎是在问她“想干什么”。
牧野迟疑道:“……总感觉牵着手走在校园里,太张扬了吧?撞见你的学弟和学生们怎么办?”
五条悟和某个女孩牵着手走在校园里——会沸沸扬扬炸开锅吧。
五条悟恨恨抿唇,牧野察觉自己的手被他攥得更紧了,防守固若金汤。
好吧。牧野会意,深吸口气,点点头:“我们出发。”
但其实他们多虑了——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傍晚的校园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在外活动。
他们身披夜色穿过偌大校园,一直走向五条悟的教师公寓,竟然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但是……牧野盯着五条悟站在门口、朝外面张望的样子。
这家伙脸上的失望是怎么回事啊?
推开门,两个人脱了鞋往里走,五条悟在玄关停下,指了指厨房。
牧野有点惊讶:“你现在就会做饭了……咳,我的意思是,你竟然会做饭?”
刚刚她还在想,这人竟然没有先带她去吃饭再回高专,原来是想自己露一手。
五条悟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口误,一副鼻孔要翘上天的样子,大拇指再次飒爽地朝厨房里指了指。
“啊……我想吃什么?”牧野试探性地问,得到了点头确认:“随便什么都行,要不……做你觉得最拿手的?”
五条悟欣欣然地去了-
牧野一个人在客厅游荡参观。
和她离开的时候基本上差不多。小乌龟又长大了一些,正在水草里吐泡泡。茶几上散落了一些教案和没写完的报告,平板也摆在旁边。
不知道是什么新消息弹了出来,平板亮了起来,牧野终于看见了伏黑惠口中的锁屏照片——是那张在星浆体时期去水族馆拍的合照。
那时候的她一脸“这样脸贴着脸真的合适吗”的质疑表情,而白发青年咧开一口白牙,比着V字,笑得灿烂。
青春回忆一如昨日,牧野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局促的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不少,她晃晃悠悠地四处张望着,尔后在五条老师的宝座上落臀——非常昂贵而高档的座椅,很符合人体工学,她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
五条悟端着两盘牛肉烩饭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女孩闭着眼,安安静静、大大方方躺在他平日的座椅上,双手不自觉扣在一起,显得恬静而乖巧。
对他来说刚刚好的高度,对牧野来说显然就过高了,双脚离地,小腿晃晃悠悠。
五条悟喉结滑动了一下。
……什么啊,这家伙。
这次回来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轻而易举就能让他欲望上升、心底燥热——
但她大概只会无辜地睁着眼睛,摆着手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是睡着了吗?
很累?
她这段时间不应该在养精蓄锐吗?干嘛老是折腾自己。
他沉沉出了口气,轻轻把两盘散发着热气的烩饭放在桌面上。
直起身来,他呆立了片刻,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放轻脚步朝牧野走去-
牧野闭着眼,气息沉静平稳。
五条悟弯下膝盖,蹲在座位旁边,微微抬头,正正好对着牧野的脸。
他看着她微微泛肿的唇。
香甜的记忆回到了脑海。
他的终于不再遮掩他的愉悦,美滋滋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女孩唇瓣的一刹那,牧野眼睫一颤,睁开了眼,和五条悟四目相对。
五条悟:“……”
可恶。他……他刚刚没有笑得太痴汉吧?
牧野盯着五条悟僵住的手指,干咳了一声:“我、我没打算现在睡觉啦,只是在等你,顺便闭目养神来着。”
五条悟悻悻收回了手。
果然还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我还等着品尝你的手艺呢。”牧野唇角扬起来:“再美味的料理,凉了不就不好吃了嘛。”
好吧。五条悟撇嘴,还算满意的回答。
“而且……还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吧?”
牧野又按亮了手机。
五条悟顿了一下。
“——你的对话禁令撤销的时间。”牧野眉眼弯弯。
“今晚睡觉之前,我还想听你对我说晚安呢。”-
晚上十点过,二百二十三分钟时限已到。
五条悟将手机丢到一边,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在牧野怀里肆意蹭了蹭脑袋,毛茸茸的白发蓬松凌乱。
“……”牧野低头看他,捧起他的脸颊:“说真的,这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惩罚你啊?”
五条悟冷哼一声。
“莫非……你没有被惩罚到的感觉吗?”他眯起眼。
牧野很敏锐乖觉:“有的有的。”
她补充强调:“我感到寂寞如雪,度日如年。”
五条悟显然非常受用,他恨恨地说:“你以后再敢走那么久,你就真的真的完蛋了。”
牧野叹口气:“其实……其实二百多天,换算到本丸,也就十五天啦,对我来说真的挺短的……”
五条悟目光锐利似剑,牧野决定还是不找补了。
“下次一定一定不会了。”她老老实实地说。
毕竟她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嘛-
“未来。”
“嗯、嗯……?”改口改得好快。
“晚安。”
“……晚安。”
“啊对了……我的吻技,有没有进步啊?——未来?未来酱?”
“……晚!安!”
第174章
破空声响起,一发带着熊熊青焰的箭矢疾射而出。
漆黑夜幕之下,眼前的特级咒灵庞大无比,浑身冒着瘆人黑气,六条手臂和一条蛇尾已分别被七支箭钉死在墙面上,整个身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最后这发来势汹汹的箭噗嗤插入它头颅。
一声震天动地的扭曲咆哮声响起,注入八支箭中的咒力在它体内膨胀、冲撞,将它的肢体组织碾压、灼烧。
最终,这只咒灵被从内而外摧毁、爆炸,化为齑粉,消失不见。
棕发青年徐徐吐出一口气,收了架势,拎着弓箭的手垂落身侧。
他抹了抹脸上沾染的咒力残秽,转身,紫罗兰色的眼瞳望向不远处抱臂观望的女孩。
她的下属,一位银发金眸的青年也靠在墙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子,不错!”他竖起大拇指:“进步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呢。”
藤原愁面色平静,点头致谢,目光移动向牧野。
牧野终于发话了。她的语气也带着赞许:“藤原先生现在非常优秀——我会信守承诺,出面向高层证明,你有被评定为特级咒术师的资格。”
藤原愁唇角扬起来:“非常感谢,牧野小姐。”
公事公办的流程结束,藤原愁曲起手指解咒,紫色的‘帐’逐渐从天际消退。
牧野一面和他朝外走,一面调侃:“重归咒术界的藤原家,现在真是了不得啊——”
“藤原家短短几年就出了一位特级咒术师,晚上你和你姑姑见了面,她一定会很开心。”
藤原愁矜持道:“毕竟现在进入咒术界的家族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在努力。到目前为止,一级咒术师已经有了四十来个,二级咒术师更是人数壮大……为了家族,我自然不能懈怠。”
牧野感慨:“谁能想到啊……曾经乌烟瘴气、人丁稀少的咒术界,也能有家族众多、咒术师众多的一天。”
藤原愁莞尔:“这不是托牧野小姐的福吗?”
“……”牧野局促地挠了挠鼻梁:“没必要这么擅长社会生活吧?搞得我在故意暗示你夸我一样……”
藤原愁笑起来:“没有啦,这是我肺腑之言。”-
牧野未来对虚名、赞誉并不感兴趣,她是个务实的人——和她相处过的朋友都很了解这点。
而且她操心的事,似乎跟在咒术界的大家不在一个次元。
她的手下们,随随便便一位——比如身边这位鹤丸国永,就有单独对抗特级咒灵的实力。而且这些手下的头脑几乎都相当聪明,能够独立解决特级咒灵们造成的怪象,甚至能自己完成任务报告。
所以对牧野来说,完成派给她的特级任务,是非常轻松的事。
在几年前的涩谷事件之中,牧野未来一人召出一百多位“式神”,全力营救涩谷人质的光辉事迹至今还在咒术界的年轻人口中传颂。
这意味着如果大名鼎鼎的特级咒术师牧野真的拼尽全力,甚至可以同时解决数十个,甚至上百个特级案件——
不过,这是不被“那个人”允许的。
虽然牧野自己没发表什么意见,但曾经某一次,总监部打算同时派给牧野二十个特级任务的时候,某一位最强特级咒术师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去-
啪。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踹开。办公室内所有职员狠狠吓了一跳,顶级咒力威压铺天盖地涌入。
白发墨镜男双手插兜,皮笑肉不笑地迈开长腿走进来。
“我找那个给牧野未来委派二十个特级任务的人。”他左右张望,堂堂说:“快点滚出来。”
门口的实习生被使了眼色,硬着头皮上去拦住五条悟:“那个,五条先生……不好意思,您先去会客厅等等,我们把手头的事解决就去找您……”
五条悟冷冷瞟过去,手指头朝向他:“那我问你,你知道是谁干的这件蠢事吗?”
这能说?等着被Fire掉吧。实习生眼珠子乱转,抱着侥幸心理匆忙摇头:“我、我不知道……”
五条悟哼笑一声:“你不知道?OK,那就是你。”
他手掌一伸,咒力发动,眼看就要吸住实习生的衣领,年轻人大惊失色:“不不不不不是我!”
“那是谁?”
“他、他们说是木村先生……”
五条悟收了势,笑吟吟转头朝木村看过去——一个受命于烂橘子已久的家伙,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两周前刚升了职,坐进这个总监部职级最高的办公室。
那冰蓝色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间,木村已经开始了走马灯,仿佛看见了在天堂中慈祥微笑的父母。
他扑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
“对、对不起,五条先生,我不该给牧野小姐分配那么多任务……但、但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他疯狂埋头道歉,完全不敢提出诸如“这件事跟五条先生有什么关系”以及“对牧野小姐的实力来说二十个任务只是洒洒水吧”这类的质疑。
下一刻,身材高大的男人蹲到他眼前,斜斜睨他,虽然唇角扬起,但声音森冷。
“要真是特级咒灵泛滥的特殊情况,我也不会无理取闹。但现在两三个特级咒术师都还闲着吧?而你委派的这些任务,十个里面有三个都是陈年老案,非要现在一起解决?这次是同时二十个,下次呢?得寸进尺变成三十个?四十个?是疯狂压榨劳动力的资本家?还是别有用心想欺负人?”
木村伏地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对不起对不起……”
五条悟眼神冰冷。
“转告你上面的人——”
“现在的咒术界今时不同往日,不要以为你们那套迂腐的专制还行得通。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宝座上,等着老死进棺材就可以了。”
他笑呵呵:“下次再敢有小动作——”
“我不介意明天就让你们进棺材。”-
经次一事,苟延残喘的烂橘子们再不敢试探性地搞探头耍花样,咒术界的革新仍旧缓慢而平稳地进行。
而五条悟和牧野未来的“恩爱”,也就此传遍了咒术界。
这对脸皮很薄的牧野未来是种巨大的挑战。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原来那个没开窍的、迟钝的自己,更适合面对这种“一旦和五条悟走在一起,远处飘来的陌生眼神里就会升起粉红泡泡”的场面。
无论是谁,和她寒暄的时候,句末总会提到“五条悟”,而同理,和“五条悟”聊天的时候,句末也总是会提一提她。
夏油杰在斗嘴失败后会说:“你这么屑,小心牧野酱有朝一日嫌弃你哦。”
七海不堪其扰、忍无可忍时会说:“我会把五条先生给我的黄色小纸条直接转交给牧野小姐。”
成熟了不少的伏黑惠在被五条悟捉弄之后,会按捺怒火冷笑:“等着被牧野小姐甩掉吧,不靠谱的五条老师。”
而在此刻的对话末端,藤原愁果不其然地,也向牧野提到了这个家伙。
“你们最近怎么样了?”他随口关心:“如胶似漆的样子似乎完全没变呢。”
如、如胶似漆?
“……就那样啦。”牧野含混地说。
“也对。”藤原愁笑笑:“完全想不出,你们之间会有什么解决不掉的麻烦呢。”
实力都强得离谱,心态也都强得离谱。
他伸手,绅士地推开了银座某间高档居酒屋的门,示意牧野先进。
牧野一边道谢往里走,一边抬起眼,和最里端大圆桌边的那个家伙对上了视线-
……“就那样”吗?
身边的朋友和同事们正聊天点菜,白发青年似乎懒得参与其中,或是已选好了自己的必点菜,此刻百无聊赖撑着脸发呆,嘴里叼着墨镜在晃悠。
他感受到了动静,幼蓝色眼瞳转了过来,朝正笑着交谈、进入居酒屋的牧野和藤原之间扫了一眼。
他短暂地撇了撇嘴,略显吃味的表情非常可爱——那是牧野非常熟悉的、五条悟完全不打算遮掩的占有欲。
但片刻后,那表情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神色变得平静而坦然。
说不上非常非常高兴,但也完全没有不愉快。
他扬起手臂:“这里这里——”
“就等你们了哦。”-
以前爱吃飞醋的男朋友,最近不怎么吃醋了。
——牧野倒不至于对这件事感到失落,毕竟在过去,冷不丁就吃上醋的五条悟,对她来说还蛮苦恼的。
她在出特级任务的时候,时常会被刀剑们抱着躲避危险、飞檐走壁赶路。五条悟对此表示理解,尊重,大方接受,但不妨碍他在两人独处的休闲时刻,会将这种亲密接触加倍讨回来。
也经常会有刀剑们和五条悟聊天时,有意无意表现出“啊哈哈哈毕竟我们和主公相处得更久所以更了解她啦”这种态度——这也令五条悟敏感柔软的内心受到了无形伤害。
娘家人当然会更了解自己一点啊。牧野是这么想的,但五条悟会为此委屈巴巴、声泪齐下。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故作可怜地盯视,牧野心一下就软了,索性任凭他上下其手,或者深夜同床共枕时,在他的要求下勉强允许他“再再再再再一次”、“深深深深深入”地了解她。
有时候牧野怀疑,五条悟是不是靠这种办法在“吃定”她——他只是想找个由头闹腾一下,才能更多地享受女朋友给他的宽容和宠爱。
“是的啊。”五条悟坦然承认过:“但我吃醋也是真真实实的哦——”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是希望未来不要到处乱跑、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嘛。”
他深深叹息:“但是未来不会愿意的,我当然就只能退让了。”
牧野:“……真是谢谢你的体贴让步啊。”-
总而言之,牧野对自己爱吃醋的男朋友虽然感到甜蜜,但偶尔也会觉得烦恼,毕竟五条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太贪吃了”,她有时候会有点吃不消。
而像今天这样,和藤原愁这样的男性同事相谈甚欢了几句,按照以往的趋势,五条悟理应又会醋意横飞,直到牧野对他哄哄亲亲抱抱——
到他满意为止。
但今天他的不愉非常短暂、稍纵即逝,几乎像是牧野靠惯性脑补出的一种幻觉。
牧野在他身边坐下,被他长臂一揽,亲昵搂住。
修长的手指习惯性把玩她的发尖。
“还顺利吗?”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轻飘飘地问。
“很顺利。”牧野点了点头:“我打算按照之前说好的,推荐藤原愁为‘特级’。”
“OK啊。”五条悟爽快地说:“那我也加入好了——多一个特级分担我们的工作,意味着我们的二人时间会更多。”
“……”牧野说:“你还真是心思缜密。”
态度无异。牧野想。
所以他是……成长了?成熟了?更善解人意了?
理应是好事吧。
她不自觉托起了腮。
但最近除了这一点外,五条悟……好像还有着别的变化。
第175章
真要细说起来,也可以归纳为五条悟变得更“宽宏大量”的一点是——牧野有时需要回到本丸处理事务,再回来时,最短也要间隔一天一夜。
每次她回到这里,五条悟再次见到她时,势必会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刨根问底: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
但最近的五条悟,只会定定盯住她片刻,尔后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搂住她,懒洋洋地拉长声音说:“也走太久了吧——”
仅此而已,轻轻松松放过她。
不过牧野并未从中听出什么不高兴的情感色彩。
总感觉,他的占有欲……好像少了那么一点?
除了占有欲发生变化之外,五条悟好像多了些隐瞒着她的情况。
最近,他有时会莫名消失一小段时间。比如某天下午五点,他一如往常用短信汇报牧野自己任务搞定了,晚餐由他来负责,但等他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牧野窝在沙发上乖乖等他,歪着脑袋打着哈欠:“今天东京市区堵车这么厉害吗?”
五条悟眼神飘忽:“啊……是、是的。”
很像在说谎的样子。
牧野狐疑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但五条悟向来有话直说,不是会说谎的性格,她也不怎么习惯质疑他,于是便放过了这个话题。
此外,他近期忽然独自一人回了一趟五条本家——在牧野不知道的情况下。
还是他挺胸抬头意气风发回到公寓,牧野顺嘴问了一句,他才不慎说出来的。
说完以后,还一副后悔说漏嘴的样子。
牧野盯住他忐忑不安的神情,想了又想,憋了又憋,还是暂且没有追问。
以及……五条悟好像在和他的朋友们商量什么事情——仍旧在刻意回避她。
有时五条悟和夏油杰讲着电话,看见牧野走过来,就会语气一转,生硬地切换话题,反应相当明显——这家伙实在是太不会掩饰了。
还有牧野在校园里撞见五条悟和硝子聊天的时候,五条悟也仍然会迅速转移话题,反而是硝子靠着墙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盯着演技拙劣的白发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跟看笑话似的-
综上所述,牧野不得不作出结论——
五条悟最近,真的真的变得有点奇怪。
她曾经还为自己很会处理自己的感性而洋洋自得——把纷乱的思绪朝大脑某个区域一藏,把门锁上,不去触碰,不去细想,就可以不被动摇,不产生冲动的情绪。
谁能想到,物是人非,如今这个坠入爱河的她,会忍不住独自咀嚼男朋友这些细微的变化,甚至擅自开始揣测——
五条悟对自己的感情……是不是有点变了?
是热恋期过去了?没那么强的占有欲了?
甚至……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但是……为什么要瞒着她呢?她又不会对他有什么意见。
她可是坦坦然然始终如一、只要他问,就什么都说的啊……
酸涩和不忿涌上心头,但她转瞬间又为自己的患得患失感到羞恼。
可恶。
太陌生了,这种感觉。
而且她不喜欢——这种单方面的失落感。
要不……找个机会,跟五条悟聊聊吧?
算、算了。之后……再说吧。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呢-
牧野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回过神来。餐桌上丰盛的料理飘来热腾腾的香气,不知不觉间,聚会上的大家已相谈甚欢、推杯换盏了好几轮。
灯影绰绰,她瞟向身边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两手耷拉在膝盖上。
他双眼半翕,眸光水润,像一片荡漾的湖泊,貌似有点恍惚。
而他面前竟然有一个啤酒杯——
杯中酒液甚至已经见底,只剩点白沫。
……啤酒?
五条悟,喝酒了?!
牧野瞳孔一缩。
她不可置信,倏地抬眼看向桌对面的藤原惠:“什什什么情况?”
“终于回神啦,牧野小姐。”
藤原惠一面调侃走神的她,一面无可奈何地摊手笑笑:“刚刚我们找服务员点啤酒的时候,五条先生忽然就跃跃欲试说要喝一杯——伊地知怎么拦都没拦住。”
她感慨地说:“五条先生喝啤酒竟然是一口闷诶——不愧是他。”
她看了看自己身边优雅的侄子——杯子里还剩了一大半啤酒呢。
另一侧的伊地知惭愧地低头:“……倒也没有使劲拦啦。不如说……我本来打算拦一下的,但被五条先生一瞪,就没敢开口……”
疑惑攻占了牧野的大脑,她再次转头看向身边异常安分的男人。
他好端端的,喝什么酒?
完全没有酒量的家伙显然已经醉了个彻底。他气息懒洋洋的,墨镜耷拉到鼻尖上,双眼迷离开合,片刻后,目光转到牧野脸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眷恋地注视着她,片刻后,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
完完全全的依赖感。
……这是能在外面,对她露出来的表情吗?
牧野咽了口唾沫-
所以——事情不知不觉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鹤丸一边叫嚷着“哇,五条家这小子竟然喝酒了,真擅长制造惊吓”,一面帮牧野将五条悟从出租车里扛到教师公寓中,尔后很自觉地回本丸去了。
现在客厅寂静无声,只剩下了两个人——
烂泥一样躺在沙发上、长手长脚蜷缩起来的五条悟,以及坐在沙发前的地上,暂时有点无措的牧野。
……男朋友,喝醉了。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诶。
……是不是应该去给他放水,让他泡个澡?
但她扛不住他的大身板吧,两个人一起在浴室摔个头晕眼花也说不定。
牧野咬着指甲思考片刻,感觉此刻问题比想象中棘手,啧了一声,拿起手机,试图进行搜索。
啪。
她的手腕被攥住了。
修长的手指在失去理智后更不擅长控制力道,像钢筋一样牢牢箍住她的手腕。
牧野心一跳,眼神挪过去。
醉醺醺的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白皙的脸上冒着粉气,双眼专注地锁住了牧野。
“你在跟谁……打电话?”他凶巴巴地问。
怎么警惕成这样啊?
牧野失笑,解释:“没有啦,我在查资料。”
“真的吗?”五条悟眉毛质疑地一竖:“要查……什么资料?问、问我。”
问你?牧野一乐:“那你告诉我吧——你喝醉了,我应该为你做些什么?”
五条悟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首先……”他指了指自己撅起的嘴唇:“和我……深、深吻三分钟。”
“……”牧野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了滚烫的火山口——像漏瑚的脑袋一样。
“算了,我就不该问你。”她拿手扇了扇风,认命地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吧。”
她扭了扭被攥住的手腕,对方却纹丝不动。
……干嘛啊。
真是的,要拿这家伙怎么办啊。
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片刻后,她灵光一现。
趁着他喝醉了,不如……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悟……”
五条悟很迅速地“嗯”了一声,乖巧迎合,眼神无辜真诚。
牧野顿了一下,心里升起了一点愧疚感。
不不不,又不是在欺负他,她是想解决问题。
此时不问,更待何时呢?
牧野定了定心,开口试探:“你、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吗?”-
咚咚,咚咚。
心跳声在牧野胸腔里逐渐放大,牧野真怕眼前这人忽然恢复清醒,声音响亮地强烈声讨她趁人之危想套话。
还好眼前这家伙醉得没救了。
他冰蓝色的眼珠子朝向天花板,大概是在很用力、很用力地思索,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啊。”
真的有事瞒着她?
牧野心里一凛:“什么心事?”
五条悟攥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了,但却顺着往上爬,进而和牧野十指相扣。
他的眼神落了过去,似乎在欣赏什么美妙的画面。
“就是……首先,我觉得……我很完美。这个——”他打了个酒嗝:“牧野酱应该认证吧?”
“……”牧野点了点头。
五条悟很满意地继续往下讲:“但是呢,你,我的女朋友——是个眼光很不稳定的、木头脑袋,这个你也认证吧?”
“……”牧野:“认证你个头。”
五条悟低低发出一声质疑的怒音,像生气的白猫一样低头瞪着她,手指收紧,牧野的手背被捏得生疼,她嘶了一声,决定暂且不跟醉鬼计较:“认证,认证。你……你先继续讲。”
五条悟这才心满意足放轻了力道。
“所以、我……”他顿了一下:“我会有点担心你这个家伙,将来会不……不喜欢我了,也是很正常的吧?”
牧野愣住了。
她干巴巴地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这是……什么情况啊。
这个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家伙,平日里不都大大方方搂着她的腰,朝全世界宣告着“牧野未来最喜欢我了”吗?
他的心底,怎么会产生这种质疑呢?
她不放心地解释:“我没有要绑架你的意思——但我明明也为你付出了很多、很多努力吧,你为什么会对我对你的喜欢……没有自信呢?”
“但你曾经也……并没有把‘希望我能幸福’和‘你喜欢我’这两件事情,画、画等号啊。”五条悟将下半张脸埋在抱枕间,声音闷闷的:“而且……你的出发点不是……那个家伙嘛?”
牧野狐疑道:“你真喝醉了?”
怎么逻辑这么清晰啊?
她凑近脸去观察五条悟,确认他脸确实红得不像话、烫得不像话,呼吸里也有着明显的酒气。
应该是醉了。
牧野直起身来。
她静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一直都承认的——我很怜惜他,但那只是怜惜而已。”
她在选择眼前的五条悟、回到这个世界之前,已经去那边好好谈过一次了。
她和五条老师,只会是师生,也勉强算是朋友,她偶尔也会回去看望他——但不会再有别的关系。
“但我们之间的时光,才是独一无二让我感到眷恋的理由。”
五条悟直直盯着她,目光亮了不少。
但转瞬间,他又委屈下来:“但是……但是你让我吃醋的时候,我稍微发作一下,你都会很烦恼地叹气诶。”
……稍微?
牧野抬起眉毛。
“之前最夸张的一次——出于战斗需要,我只是被刀剑们抱着出了结界被你撞见,晚上……我就被你紧紧抱住不放。”
她闭了闭眼:“从八点到十点,你整整两个小时不肯撒开手——笔记本电脑铺在我腿上写报告也就算了,泡澡还硬要一起泡。那晚在……在床上就更不用回忆了。”
想到了某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牧野声音稍微扭捏下去,尔后干咳一声,重新找回气势:“你管这叫稍微?”
五条悟扁起了嘴:“所以……我不是在改了吗?”
他攥着牧野的手,牵引着,让她将手掌放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像是在讨赏。
“我最近都憋得很好啊。”他双眼亮晶晶的:“善解人意、宽宏大量、正宫风范。你喜欢吗?”
“……”
牧野无声地垂眼看他。
她……喜欢他这样吗?
唉。
真是被这家伙吃定了。
她恨恨地动了动手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拧了一下,五条悟夸张地“啊”了一声。
“不喜欢。”
五条悟似乎有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牧野扭扭捏捏:“你以后……不用为这种小事憋的啦。”
“我……我也不是真的叹气。”她小声说,脸颊开始发烫。
“你对我充满占有欲的样子,其实……很可爱的。”
第176章
牧野目光飘忽低着头,脸在阵阵发热。
这种不得不把内心隐秘的想法一五一十说出来的感觉……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但是……也还好,今天是特殊情况嘛。牧野在心里安慰自己。眼前这家伙醉得那么厉害,说不定第二天全部都不记得了。
而她却顺利掌握了他的心事,此番乃她胜。
她思绪飘远,回过神来,却发现此时安静得太过诡异。
她心脏惴惴跳动,抬起眼睛——
某个家伙仍然趴在沙发上,定定看着她。
五条悟白皙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两只眼亮晶晶的,眉梢高高挑起。
唇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他高兴得不能再高兴、值得细细品味的好消息。
“……”牧野羞恼:“盯着我干什么?有话就说啊。”
她被扣住的手被倏地拉动,上半身冷不防被带了过去——在她半推半就的许可之下。
五条悟长臂揽过来,另一只手掌托在她脑后,她的脸朝他迎去,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呼吸滚烫。
他的睫毛只差毫厘便能扫到脸上……牧野的脸颊因为这种幻想而隐隐发痒,呼吸变乱。
“太好了——”
五条悟带着醉意,迷离地笑起来,吐息里飘来酒香。
“我也觉得未来酱很很很很很——可爱。”
像是发表着什么重大宣言。
他一字一句讲完,非常满意地抬起下巴,唇瓣鲁莽地撞上牧野的唇瓣。
牧野一颤,心脏酥酥麻麻,手在他衣襟上揪紧,任凭他撬开自己的牙关,撩拨自己的舌尖。
她的眼睫被他的气息熏得垂了下去。
窗帘被晚风吹动,一坐一躺,两个人在寂静的客厅里唇齿交缠。
——一个比他清醒时所给予她的,更杂乱无章、也更蛮不讲理的吻-
纠缠了许久,从汹涌的亲吻里脱离出来,牧野有点头晕目眩,脑袋埋在五条悟颈间,低头呼吸着清新空气。
她察觉五条悟的脑袋也垒在她头顶,黏糊糊的嘟囔着什么,时不时还呵呵傻笑一声。
牧野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脑袋恢复清明,她想了想,觉得还是有点不对劲。
“你……最近就为这个烦心吗?”
五条悟疑惑地“嗯”了一声,迟钝的大脑显然没理解她的意思。
牧野还是低着头,掰着手指头:“你前段时间偶尔会消失、一个人跑回了五条家、还瞒着我跟夏油和硝子商量事情……”
她费力地将脑袋从五条悟的两面夹击之下抽出来,拧着眉盯着他。
“就为了这么点烦恼吗?”
五条悟盯着她,眨了眨眼,待他消化完牧野的语气,神情立刻变得相当愤懑。
“就、这、么、点、烦、恼?”
牧野察觉自己措辞不当,试图安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不止啊!”
牧野一噎。
五条悟的拳头猛地捶了下沙发扶手,嘎嘣一下,隐隐听见木头碎裂之声。
糟糕,这家伙喝醉了就不太会收敛咒力……
“我没有向你汇报就擅自消失的时候,也很愧疚的好吗?”五条悟委屈巴巴:“因为……想精挑细选定制最适合你的款式是很、辛、苦的!”
……什么最适合她的款式?
牧野大脑宕机了一瞬。
“我独自回一趟五条本家,还不是想万无一失地把所有事情都打点好!”五条悟挥舞拳头,继续嚷嚷:“必须要给女主人最盛大的欢迎仪式——”
女、女主人?
“……等等。”
牧野试图捂住他的嘴。
她的心狂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已经完全意识到这家伙在隐瞒、谋划什么了。
“没、没关系,我全都明白了。”她慌慌张张:“你……你现在不用继续讲了……”
五条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把苦心掩藏的秘密和盘托出,只以为眼前的女孩是在排斥他、不相信他、不愿意听他解释,连话都不让他说完。
不甘心涌上心头,他攥住牧野的手臂,将她的手掌从自己嘴上挪开,声音更加浑厚响亮:“我、我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布置出最浪漫的场地,让你没地方可以躲藏,当然需要多多参考意见啊,男性女性都要问问才行——”
……什么叫没地方可以躲藏啊,对待求婚对象是这种态度吗?
牧野一面腹诽,一面扭动手腕挣扎,急促阻止:“好啦好啦你别说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糟糕糟糕糟糕。
一不小心让这家伙把兴致勃勃布置的“浪漫惊喜”给全捅出来了。
但她潦草敷衍的认错完全起了反作用——她眼睁睁地看着五条悟固执地瞪着她,大概是以为她“完全不相信他”,甚至将手探进了外衣内衬。
一个丝绒小方盒被他献宝似地掏了出来。还嘿嘿一笑。
啊啊啊啊啊——快停下!
啪嗒。
修长手指灵活一动,戒指盒被打开。
牧野还是没忍住,目光飘了过去,心底涟漪瞬间荡起。
一枚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铂金钻戒静静躺在盒子里。
她不太了解宝石类的专有名词——在她的视角里,一颗浅蓝色的、色泽均匀通透的宝石光华流转,颜色几乎和那家伙举世无双的珍贵眼瞳一模一样。
宝石周围、戒托的花纹之间,还密密镶嵌着细小的钻石,泛起流动的光纱-
好漂亮。
这是……他打算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戴上……一辈子?
……怎么会舍得戴啊。
她应该会小心翼翼把它存放好,完全不舍得让它被磨损分毫吧。
牧野短暂地晃神,忽地察觉自己手腕被五条悟慢悠悠牵引过去,她神色一变,咬牙往后挣。
“等等等等等一下——”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你先把戒指收回去好不好……”
跟五条悟比力道对抗,犹如蚍蜉撼树。她攥紧拳头,手指还是被这家伙一点点坚定地掰开、扣住,不让她合上。
“……”牧野在想,要不要直接敲晕他算了。
果然还是不忍心。
满意地揪住牧野的无名指,五条悟心满意足,尔后专注地盯着戒指,用手捻起它,朝牧野的指尖靠拢。
牧野绝望闭眼:“……你绝对会后悔的。”
前提是第二天,这家伙还记得自己干了什么。
“什么啊!”五条悟被挑衅,更加激奋昂扬:“你还在看扁我?我怎么……怎么会为这么重要的事后悔啊!”
他打了个酒嗝,转瞬间又甜丝丝地笑起来。
戒指圈住了牧野的无名指,在他的摩挲下滑到指根,大小正正好。
牧野心湖不受控地一荡。
五条悟眼睛“叮”地发亮,璀璨比宝石更盛,脸上写着心满意足。
“完美——”
“我不会可以叫你老婆了吧?”他捧住脸:“好突然!好高兴!”
牧野咬牙:“确实有、够、突、然……”
她的手被五条悟圈住,压在脸上。
“老婆——晚安!”
像是大事了结,这家伙释然地长出一口气,眼神最后眷恋地在牧野脸上转了一圈,尔后迷瞪着睡了过去-
寂静的深夜,牧野久久坐在沙发前,长出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试图把发麻的手从五条悟脸颊下面抽出来,未果。
一个小东西骨碌碌从他怀里滚出来,牧野眼疾手快,稳稳将它接住。
是那个丝绒戒指盒。
……什么啊。
她盯着自己被迫插在五条悟发缝间的无名指,闪亮亮的浅蓝色宝石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这么猝不及防就……
被“求婚”了。
说不清是幸福还是委屈,她皱了皱鼻子,总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但也酸酸的。
这能怪谁啊?
……算了。
要说惊喜的话……就当今晚提前惊喜过了吧。
不过,目前最好的方案是——想办法把戒指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不然明天,他大概会掀翻天吧?
但是,这样做的前提是……
她咬紧牙关,再次使劲,被五条悟压在脸颊下面的手臂纹丝不动。
这家伙怎么抱得这么紧啊!她又不会跑路。
牧野咬牙切齿,泄愤似地揪住眼前这个白嫩脸蛋。
换来一声迷糊的痴笑。
“老婆……”
牧野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她又哀愁地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沙发上,托腮,垂眼盯着五条悟的睡颜。
心累。她揉了揉五条悟柔软蓬松的发顶。
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
不行啊,不能这么放弃。
但是……手臂……
她一面思考对策,一面眼皮发沉。
真的被抱得好紧,纹丝不动……-
第二天清晨,教师公寓里爆发了一声震天咆哮,窗外的樱花树都抖了三抖,方圆百里的鸟雀都被惊飞。
“啊——”
“五!条!悟!”有人抓狂抱头,对自己强烈谴责:“你你你都干了什么!”
“……什么啊……好吵……”
牧野在惊天动地的嚎叫里徐徐转醒。
她从沙发上恍恍惚惚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睡眼惺忪。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某人拎住,一道目光射在上面,几乎要把手指射穿。
五条悟半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眼下青黑。
看见她醒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她的手腕。
“嘶——”牧野整个人一颤,泄露一声哭腔:“别别别用力,好麻好麻——”
“……被我紧紧压了一个晚上。”五条悟沮丧嘟囔:“能不麻吗?”
他脸色阴沉,但还是自觉按摩揉捏起牧野的手腕来。
牧野稍微缓过来一点,死鱼眼盯着眼前这个垂着头、心情低落到极点的青年。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昨晚不小心就捅破了窗户纸……也算是好事吧。”她试图安慰他。
五条悟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
“因为我最近,其实超——级——难过诶。”牧野试图夸大自己的患得患失:“总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不像以前那么在意我了……可能你再隐瞒一段时间,我会和你吵架也说不定哦。”
五条悟似乎稍微被安慰到了一点,还显得有点愧疚:“你、你察觉到了我不对劲啊……而且还为此不高兴了?”
牧野煞有介事点点头。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又冷不丁嘟囔起来:“但是,说起来……我还没跟你吵过架诶,想想也是蛮新奇的体验。”
连吵架都想经历一次啊?
“……”牧野很后悔自己试图安慰这家伙。
算了,姑且再忍忍吧。
毕竟这家伙应该被打击得很厉害。
她深吸口气,晃了晃手指:“没关系啦,你把戒指收回去,我就当什么没发生过呗。反正我的确也不知道你打算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候进行求婚,惊喜感还是有的呀。”
她扬起体贴的微笑。
按摩牧野手腕的手指一顿。
五条悟若有所思,幼蓝色双眼落在她无辜的脸上,似乎在思索什么重大决策。
“……其实,要想让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也有办法诶……”
牧野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办法?”
白发青年竖起手指:“领域展……”
“……你敢!混蛋五条悟!”
第177章
Chapter -01新生
“锵锵——大家先自行练习吧。”
“最先领悟的两位同学,可以获得今天下午观摩老师执行特级任务的资格哦——”-
偷懒偷得驾轻就熟的青年教师。
牧野托着腮,在心里凉凉作出评价。
她垂眸,伸出手掌,注视自己的掌心。
让咒力均匀地包裹身体,她倒是很快就学会了——青色的气炎浑匀服帖地覆盖白皙手掌,可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头顶倏地传来貌似温柔,但实则毫不留情的结论。
“牧野同学的悟性非常不错嘛。”戴着眼罩的成年男人评价:“可惜咒力实在太——少啦,还需要加强哦。”
牧野滞了一滞。
她将手掌握起来,青色的气炎像被吹熄的火一样“呲溜”一下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所以……老师是要反悔吗?”-
五条悟不易察觉地卡了一秒钟。
这孩子还真是相当直接啊。
他低头看着这位牢守后排靠窗宝座的高一年级女生。
柔顺齐整的黑色长发,刘海下的红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下三白显得她本就无温度的神情更加颓丧,身形纤瘦,穿着常规的纯黑水手服和短裙。
显而易见,她并没有对校服进行客制化——她入学时给出的理由貌似是“懒得设计了,随便怎样都好”。
好奇怪。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他只会在深夜加班的伊地知身上感受到的氛围呢。
显然需要他来引导,需要他来治愈,需要——重新沐浴在阳光下面啊。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当——然——不会反悔啊。”
他修长手指敲了敲牧野的桌子以表赞许,尔后就爽快地转身朝别处溜达而去,向教室里其他抓耳挠腮的同学响亮宣告:
“——那么第一个名额,就由牧野酱拿到咯。各位再接再厉吧!”-
结果那天竟然只有牧野一个人成功通过了考验。
伊地知驱车带二人驶向目的地,眼睛往后视镜瞟了又瞟。
牧野看见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张了张嘴巴,尔后又闭上。
大概是觉得“我果然还是不敢指指点点五条先生激进危险的教育方式”,所以最终选择什么都没说。
到达目的地,三人下车,伊地知老老实实去放帐,五条悟单手插兜,看着手机里的情报。
“一只、两只……”他故意念得很清晰:“三只特级咒灵诶——牧野同学应该是第一次见特级咒灵吧?”
牧野点点头。
“怕不怕?”
牧野摇头摇到一半,忽然觉得可能按理来说不该摇头,于是又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五条悟看着她小鸡啄米的脑袋,失笑:“最终还是决定直面内心了吗?真可爱啊。”
五条悟大概理解为她摇头是在“逞强”,点头才是“诚实”了吧。
牧野绷紧了唇。
这有什么可爱的?这人的夸奖真随便啊-
其实早就远远观察他很久很久了。
狐之助查阅到的、关于他的资料也很齐全。
但越将情报背得滚瓜烂熟,就反而越不能若无其事地以平常心站在他身边。
那种感觉就像是……反复地研读某篇英雄史实、神明传记,直到某一天,自己穿越进了那段传说中的故事,和那人近在咫尺,甚至还需要交流接触。
她总是忍不住会心跳加快,难以演出素不相识的陌生感和自然感。
好奇怪,明明以前都不会这样。
再赫赫有名的历史人物,牧野都可以用平常心来对待。
但面对五条悟却不行。
她有点费解地皱起眉,长出一口气,朝外迈着步子,冷不丁被往后拽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扭曲的山径,紫色的咒力漂浮于空气中,虚空里传来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的未知呓语。
阴风飘过,她回过神来,冒出一身冷汗,回过头。
五条悟好整以暇立着,单手隔着无下限吸住了她的背脊,防止她往前继续移动,一头扎入特级咒灵的陷阱。
男人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正正经经打量她了。牧野看着他揭开眼罩,蓬松雪白的发尾随动作而飘忽,一双苍蓝色的、在昏暗里灼灼发亮的双眼露了出来。
漂亮而浩瀚,像是晴朗天空的延展。
牧野一时屏住呼吸。
“我发现,牧野同学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很好诶——”
他看起来有点惊奇,大概是觉得“这么弱的孩子怎么一点都没被这巨大的诅咒给震慑到”。
“行走在特级咒灵联合形成的半成品领域中,竟然还敢发呆。”
牧野心虚地挪开眼。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揶揄牧野的话:“心跳也很平缓——也就只是在刚刚看见本帅哥教师揭露俊美容颜的时候,速度加快了那么一点。”
“……”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牧野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涨红——这还是这孩子今日第一次失态呢。
牧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来进行反击。
可恶,总感觉脑袋转不动了。
为什么呢?
片刻后,她恨恨地说:“……谢谢夸奖。”
五条悟扬起了眉毛:“诶?是在说老师的哪句话呢?”
“……每一句。”-
牧野是个很聪明的学生。
每一次“跟随五条老师观摩实践”的宝贵机会,基本都有她的份。
但她又在某些方面过于愚钝——
她的咒力自入学以来分毫不涨,而作为对比,她的每位同期都进步飞速。
“所以……应该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问题了吧?”他抱臂靠着栏杆,若有所思地盯着牧野在自动贩售机前的背影。
牧野拉动拉环的手顿了一下。
“中国有一个词叫作‘因材施教’,五条老师有听说过吗?”
五条悟挠了挠下巴:“好像是有吧……牧野酱说这个干嘛?”
——意思是说他没能“因材施教”?
他思忖了片刻,很快回味过来,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咕咚咕咚吞咽着一罐UCC BLACK的高一女生。
“竟然敢对老师阴阳怪气。”五条悟冷哼:“牧野酱有点太随便了吧?”
牧野端着半罐咖啡走过来:“这不就是老师想要的效果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这家伙,真的才高一?-
众所周知,六眼是举世无双的最强——
让学生们不会忌惮他、不会畏惧他、不会对他产生距离感,是他一直表现得插科打诨、毫无架子的理由。
牧野难得反将一军,唇角露出一丝满意弧度:“你不会要对我一个人双标吧,五条老师。”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一时没想出如何回击,片刻后笑了笑。
“当然不会啊,放心吧,牧野酱。”-
太可惜了。
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学期,所有学生都有了可观的成长,唯独牧野的咒力和体术还是那么废。
不过一些不需要过多咒力来驱动的术式和技巧——纯靠脑子的东西,她倒是都领悟得很快。
还有啊……这家伙在写报告方面竟然也有着惊人的天赋。
是牧野自己主动提出的——作为被五条老师频繁带去观摩任务现场的回报,她愿意替五条老师试着写写任务报告,结果每篇成果都相当完美成熟,令伊地知震惊捧起品读,惊为天人。
牧野看起来懒洋洋,脸上写着生无可恋,实则是个很勤奋的孩子。
五条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做任务加班晚了,或是出差航班时间太阴间,导致他会深夜才回到高专,穿过校园——
他经常能看见操场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练习的纤瘦背影。
白日里完全就是个面无表情、死气沉沉的孩子,背地里却还是会暗自咬牙努力呢。
有了这种感慨后,每到第二天上课时,当五条悟再次在教室里看见那双颓废的下三白,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莫名会觉得有点可爱-
这样不被牧野察觉的偶遇发生了很多次。
终于在某个夜晚,五条悟觉得自己目前精神姑且还不错,于是便吊儿郎当晃了过去。
他顺手就将练后空翻差点摔个狗吃屎的女孩捞起来,尔后在牧野震惊的目光、泛红的脸颊前很满意、很稳重地说:
“我今天有空,干脆来帮牧野酱开小灶好了。说说看吧,有什么困惑吗?”
他想到了什么:“啊,对了——”
他在牧野怔怔的注视下竖起手指,唇角扬起:“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除却常规的课堂之外,无数次开小灶、无数次任务观摩……一切的一切都导致五条悟和牧野加速熟络了起来。
很熟很熟的情况下,五条悟终于能看见一些这位学生一潭死水之外的神情——
领悟了新东西的时候会欣喜地挑起眉梢、瞪大眼睛看向他——虽然下一瞬间就会干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正常闲聊时会莫名其妙开始打嘴炮,而他占据上风之时,牧野就会由于烦躁而不想直视他,然后自以为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喀拉”把手里的咖啡罐压扁。
而在五条悟偶尔心情很Down的时候——人嘛,心态总会莫名起起落落,这孩子竟然都能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也是令五条悟感到非常神奇的一点——她就会从裙兜里掏出一些水果糖、牛奶糖。
口味丰富,色彩鲜艳,任凭他挑选。
牧野和他相比实在是矮小,于是她就会将手高高举起来。虽然神情仍然淡淡的,但女孩专注于他的神情、双手捧起糖果的姿态却有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乖巧。
她——太贴心了。
因此,五条悟甚至有在思索——他这么有魅力的一个男人,该不会将成为这位学生青春期里的某种“重要角色”吧?
那可需要好好注意一下距离和分寸了。
但经过他的观察和分析,可能性似乎比较小。
因为这孩子比起同龄人,实在是成熟过头了——
似乎有着很多、很多,和校园与他皆无关系的心事。
第178章
Chapter -02发展
这一结论初步显现是在一次特级任务中——五条悟带了三个学生去,其中就包括牧野。
这只特级咒灵制造出来的多重半开放领域相当复杂,他的六眼很敏锐地识别到了咒力源头,于是让学生们绕道去安全区域溜达,随意观摩观摩这壮观的结界术,而他去解决那只特级咒灵。
当他深入结界内部,一脚踩散咒灵虚影时,才意识到这只特级咒灵的智慧超出他的预估,这浓郁的咒力核心竟然只是个障眼法——
他很难得冒了点冷汗,迅速起飞折返,不多时就找到了另外两个站在入口、对着结界鬼打墙抓瞎的学生。
缺的那个,偏偏是咒力最弱,但又脑袋瓜最聪明、此时跑得最远的牧野。
他一手拎起一个不明所以的学生,继续飞速在多重结界中搜寻。
天际雷声滚滚,他难得有点焦躁。
发现牧野的时候,眼前发生的恰好是他预估的最坏情况——那只特级咒灵的本体正追着那个弱小的孩子狂轰滥炸。
断壁残垣,烟尘滚滚,可见攻击之猛烈。
牧野已经灰头土脸,头发七拱八翘,还在障碍物之间全力穿梭、跌跌撞撞。
所幸她跟着他出来太多次了,保全自己的经验非常丰富,也完全没有咬牙硬抗的笨蛋骨气,虽然已精疲力竭、伤痕累累,但身上全都是轻伤。
五条悟没有犹豫,立即突入战场。
身后石板猛烈炸开,瓦砾四溅,牧野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朝前翻滚,吃力地抬起头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倏地看见了身前那个高大修长的身影。
她少见地感到庆幸和安心。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五条悟冷脸冷得这么彻底,气势汹汹地朝咒灵抬起手。
虚式·茈的光照彻整个昏暗阴森的领域。
最后那只咒灵死得非常惨烈,渣都不剩-
在这次任务后,五条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教育方法有那么点激进冒险。
虽然牧野很乖巧地没在任务报告里写出详情,但无孔不入的总监部眼线还是得知了情况,烂橘子抓住“他的学生差点死在结界里”这以点不放,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了很久。
啊——烦死了。
想起来就烦。他掏了掏耳朵。
于是出于种种考虑,他暂时没有继续这种模式——将“和五条老师一起出任务”作为课堂优秀表现的奖赏。
一段时间后,细心的牧野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其实很少主动上来找他搭话,巴不得自己走在路上的存在感为零,一看就是很讨厌逢年过节会和一大家子不熟的亲戚挤在一起的那种孩子——但她这次还是选择在他晒太阳的时候走上前来。
隔着眼皮透进来的光线顷刻间暗了很多。五条悟早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于是勾起唇角睁开眼来。
“稀客啊,牧野酱。”
牧野很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掌正贴心地遮挡着五条悟眼睛上方的阳光。
那双手比起他来说又细又小,白皙得仿佛能透光似的,五条悟的视线不自觉停在那上面。
“老师。”牧野开口寒暄:“您最近还好吗?”
五条悟露出很诧异的表情:“老师当然很好啦。牧野酱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老师最近都不带我们出任务了。”牧野问得很直白:“感觉您是不是有点压力呢?”
五条悟哂笑一声,眯缝起眼睛,脑袋枕着手臂蹭了蹭:“怎么可能啊,烂橘子是没办法给我一丁点压力的……”
“我也知道不可能是因为烂橘子啦。”牧野说:“老师应该是出于对我们的担心吧——毕竟差点出了意外状况。”
这孩子还真懂他啊。五条悟一时没说话。
“其他同学应该都能很好应对这种状况的——在特级手下保住性命,对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所以老师还是可以放心带他们出任务。”牧野声音很平静:“以后我不参与这种‘奖励活动’就好了。”
她主动地提出了这种明晃晃的“双标”策略。
五条悟倏地抬起眼皮,盯着她平淡似水的表情。
回想起牧野未来被特级咒灵步步紧逼的时候,她脸上也依然是这种近乎于淡然的神情,五条悟觉得这孩子心态非常离奇,怎么会稳定成这个样子?
她身上……到底是经历过什么事情呢?他记得她是来自于孤儿院吧,难道在孤儿院经常受欺负?
他还没有琢磨透,只是心底生起了点似有若无的臆想和怜惜。
牧野貌似有点苦恼地蹙了蹙眉,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而且其实……老师不用那么在意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我感觉老师来救我的时候,看起来很生气很生气,还有点后怕的样子。”牧野无辜地摊开手掌:“但是即使以后我死掉了,或者……离开了这里,老师也没必要感到生气,或者伤心。”
“……”
五条悟闻言神色莫测,缓缓支起身体,从长椅上坐了起来。
牧野将给他遮太阳的手放了下来。
她看着五条悟放下来的腿、刻意腾出来的座位,却仍然亭亭站在一旁,没有要坐下来深谈的意思。
只是短暂停留,大概是打算说完就走——她一如既往像个默默无名的过客。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牧野酱?”五条悟的神情也显得很平静,与牧野如出一辙。
“就是……我只是个小人物,不太想额外攫取大家的悲伤和眼泪。”牧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抽象?”
说白了,她不打算在这一故事里留下任何痕迹——现在忍不住增添的,一些和五条悟无伤大雅的交集,只是出于她自己无法解释的“私心”罢了。
她给出了抽象的解释,也决定耐心地给五条悟消化的时间,两人之间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后,五条悟沉沉开口:
“……牧野酱啊。”他说:“老师不记得有教过你这种态度啊——面对伙伴的死亡。”
“冷漠得令老师牙齿发抖诶。”
……冷漠?
不对吗?牧野愣了一下。
这种观念,不该跟咒术师们仓促突然的生生死死非常契合吗?
她犹豫着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
五条悟打断了她。
“还有啊,谁允许你这么自暴自弃、贬低自己呢?”
牧野后知后觉感受到他语调的冰冷——
五条老师竟然在……生气?
但她没有自暴自弃啊?牧野一头雾水,但没有开口的机会。
“你可是我精心培养的学生诶,你的优点老师现在没有心情列举,而你那些薄弱的地方——老师不都在努力思考着怎么去解决吗?”五条悟强忍怒火:“你这样自我放弃,那我给你开的那些小灶不是白开了?”
他硬邦邦摊手:“还我课时费,四舍五入总计两亿八千万。”
牧野:“……”
她不是在自我放弃啦,她只是觉得五条悟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也已经在心里默默地为很多事情伤过了心——无论是曾经还是以后。
如果再为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多余的“牧野未来”生出负面情绪,她会觉得很抱歉。
但是沟通好像出了差错。
她头一次处理这种情况,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欲言又止,而年轻的麻辣教师却很坚定地看着她,眼含鼓励:“假以时日,老师一定会让牧野酱有所突破的——我坚信这点。”
毕竟脑子非常好使、身上不存在任何束缚、操纵咒力的灵敏度相当高的条件下,咒力竟然分毫不涨,这本就是非常蹊跷的事。
五条悟坚信是牧野的某根筋暂时搭错了位置,这是将来完全可以解决的问题。
牧野看着五条悟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时喉咙滞涩。
“——老师是不会放弃牧野酱的。”
男人看着她说-
应该扫兴地拒绝他,然后冷漠走掉,继续当那个弱小的路人甲的。
阳光灿烂,牧野被灼得垂下了眼睫,在心里默默地想。
其实已经错过很多次机会了。
——每次获得和五条悟一同外出任务的机会时,她其实都应该放弃。
不,应该说她就不该主动争取得到这种机会。
——每次被五条悟主动提出开小灶时,她都应该拒绝。
不,应该说她就不应该大晚上的还很不甘心地跑到操场上瞎练。
——每次看出五条悟的疲惫和心事时,她都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绕道走。
不,应该说她压根就不应该去琢磨他是不是累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但她无数次都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说不出理由。
这些事情都是无伤大雅的。牧野给自己找补,不会改变任何事的。
因为她的弱小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她和最强分道扬镳的未来也是命中注定。
现在短暂地有些交集,也没关系的。
没关系。
她像是一个贪恋温暖的雪人,固执地立在火堆面前,一点点等待自己消融。
春天迟早会来。只是早一点化成一滩雪水而已,没关系。
这次也不例外。对吧?
所以明明应该婉拒五条老师的殷切关怀,她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在衣袖中攥紧。
片刻后,她露出一点安心的微笑。
“——真的不会放弃我吗?”她问。
那微笑是难得一见的轻快明艳,像漫长的极夜天空里闪过的幽光。
五条悟定定与她对视,不自觉恍惚了一瞬。
“很感谢、很感谢五条老师。”-
任务嘉宾的活动恢复了正常。
对牧野额外的辅导还在继续。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好像变了一点,但又似乎没变。
在课堂上,牧野仍旧会最先听懂他在讲什么,然后一如既往托腮望着窗外发呆。
而五条悟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会因为这孩子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被夺走而有那么一点不爽,尔后笑眯眯地用粉笔头掷她的头顶,看她面无表情地将脸转回来,朝他露出熟悉的死鱼眼。
他已经能很敏锐地察觉她的表情细节了——腮帮子隐隐鼓起来,是在咬着牙根生窝囊气。
即使并非有事归来太晚,在某些得闲的深夜,他备完课之后,也会主动到操场上晃悠两圈——有时候能看见那个蚂蚁一样勤奋的小身板,有时候操场上又空无一人。
他不自觉开始试图总结牧野出没的规律,但始终不得要领。
真是个随性的家伙。他莫名有点埋怨地想。
但是他总不能主动朝她开口说“麻烦牧野同学的深夜操场训练排期表发给老师一份”吧?
好扯,好荒谬,好没面子哦。
但他不愧是天才,总结出了一个非常管用的方法,可以不用每次晃悠到操场才发现人不在,白跑太长的路——
从教师宿舍出来,遛弯,路过女生宿舍的时候,往牧野的窗口望一眼就好了。
如果灯亮着,说明她一如既往还在熬夜。如果灯没亮,她就是在操场没跑了。
他再次满意地赞叹自己是个天才-
五条悟的这种推断方法在持续生效,无一例外。
直到某一天晚上,牧野的房间暗着,但操场上却也空无一人。
他立在长阶旁边呆了片刻,左右张望,确信操场上没有任何生物存在。
……诶?没人吗?
不是,他这是在干嘛啊。
扬起的唇角耷拉下来,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蠢,烦躁地捋了把额发,插着兜转身朝教师宿舍走。
视野远处有什么动静,他顿了一下。
一个女孩沿着校门口的大道在朝里走,影子在道旁重重大树之间时隐时现,显然是刚回到学校,正从校门进来。
身形纤瘦、形单影只。
五条悟不自觉转过身,朝那道身影看了过去。
牧野穿着素淡的白裙子,长发随夜风翻飞,神色平静里带着麻木。
她眼睫半垂,看上去似乎很累、很累。
第179章
Chapter -03恐慌
平日里牧野套着宽大板正的制服,他都没有仔细观察过——她身形纤瘦,看起来就像是在刻意减肥、没吃饱饭或劳累过度——但咒术高专不可能虐待学生。
不说别人,至少他平时都是很大方地把卡掏出来,让孩子们去银座大快朵颐、胡吃海塞的。
牧野大概率是在经历着他并不了解的事情,所以有着他意料之外的辛苦。
五条悟发着呆,注视那道身影披着月色,朝旁边回宿舍的路径直而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腿生硬地转了个弯,又转了个弯,脑袋还没做好决定,身体就已经另抄了条近道,大步迈开。
月明星稀,他如愿在宿舍楼下和牧野狭路相逢-
女孩撞见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猝不及防。
站得近了,五条悟才注意到牧野还挎着个包。
……是去哪里、做什么了?
一阵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掀起牧野的发丝和裙角。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唇角扬起点弧度:“这么巧啊,牧野酱?”
牧野点点头,例行关心:“五条老师,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五条悟叹口气,装模作样左右活动了一下脑袋:“今晚赶了好几份报告,出来遛弯透透气。”
短暂寒暄后,他开门见山:“牧野酱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五条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女孩的眼神细微地闪了一下。
她挠了挠鼻梁:“啊……我去打工了来着。”
虽然她也真的会去打工啦,但这实际上是她顺理成章单独行动,以便剿灭降临于这个世界的时间溯行军的借口。
五条悟一顿:“打工?”
牧野点点头。“在郊区地铁站的一个7-11。”
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7-11。
好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在7-11打工吧?
……打住,这不是重点。五条悟回过神来:“你怎么突然要去打工?”
“也不是突然啦。”牧野解释:“只是最近频率稍微高了一点,因为我遇到一些……需要攒钱的事。”
就这么敷衍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牧野想。
她的含混模糊在五条悟耳里显然是另一种意思。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立着不动,身形颀长,没有要走的意思,牧野也不知道应不应当告别,两人短暂陷入尴尬的沉默。
正当牧野打算鼓起勇气开口的时候,五条悟率先说话了。
“那个……牧野酱啊。”他扶了扶墨镜,干咳一声:“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烦恼的话,可以向老师寻求帮助哦。”
牧野愣了一下,告别的话凝在舌尖。
“总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累。”五条悟的笑容看起来相当亲和:“年纪轻轻的小孩子,不应该累成这样子的。”-
……其实五条老师年纪也没有很大啊。
但牧野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着注视五条悟。
月光垂落,高大的老师肩膀看起来坚实又可靠,笑容也很令人安心。
观察力拉满到MAX,令她又觉得心虚,又觉得温暖。
……被他发现了。
她确实觉得很累。
不只是因为最近实力强大的时间溯行军接二连三冒了出来,她需要一面小心翼翼掩盖踪迹,一面派出刀剑进行鏖战。
还因为她一面剿灭他们、一面承受他们的憎恨、一面在心里思绪万千。
其实……有很多很多他们想做的事,看起来还蛮“正义的”。
有的其实也掀不起太大的波澜——而且对五条悟有益无害。
比如杀掉某些跳得很欢的烂橘子、保护五条家一些很重要的族人……都是一些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无法保证会不会对未来产生蝴蝶效应的事。
她职责在身,毫不犹豫地阻止他们的所有行动,但无可否认心里却为此感到惋惜。
五条悟明明值得一个更幸福的未来。
可惜历史已注定。
但为什么这里的历史会这么扭曲?这么黑暗?这么……令人遗憾?
纠结、怜惜在她脑袋里冲撞,一方面是对自己行为的认可,一方面又是对自己行为的排斥,导致她精神上极度纠结疲惫。
明明她在做的事情,对他绝对算不上好。
但他现在一无所知,还对她这个铁石心肠笑得坦荡而泰然。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是不是会后悔给了自己这么多信赖的笑容呢?
她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难受,像是被针细细密密地扎。
但她无法应对和消化这种初次产生的感觉,只能强迫自己把它封锁在心脏一隅,不去触碰。
她抬起眼,勉强勾起一个麻木的微笑:“谢谢五条老师关心。”
非常客气,五条悟滞了滞。
“如果有什么无法解决的烦恼。”女孩说:“我会来向您求助的。”-
五条悟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牧野最后那点疏离客套的回应,味同嚼蜡,推测这件事大概到昨夜就为止了。
他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不甘心,但也并没打算再做出尝试。
直到黄昏,他一如既往来到操场给独自练习的牧野开小灶,两人心照不宣,对昨夜闭口不言。
五条悟插兜靠着回廊,看牧野在不远处吊着横杆上上下下。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五罐东倒西歪的黑咖啡上面,又移开,喉结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牧野吃力地做完一组不成正形的引体向上,气喘吁吁、歪歪扭扭地走回檐下,来到他身边短暂歇息。
五条悟听着女孩的喘息渐渐平复下去。
尔后她开口。
“话说……五条老师啊。”
五条悟朝她抬起眼皮。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心花怒放。
终于还是决定要找他咨询烦恼了吗?
“如果给老师一个机会,改变过去……老师会去做吗?”-
五条悟大脑宕机了一瞬间:“……诶?”
他迅速反应过来,在女孩炯炯有神的注视下及时恢复了成熟稳重的模样,沉吟了片刻。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难道牧野酱……后悔来高专了吗?”
牧野嘴角抽了一下。怎么会联想到这儿啊。
“没有的事。”她矢口否认:我只是很好奇老师会怎么选而已。
她长长出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因为老师……强大到很少犯错误嘛。”
不错的评价。
五条悟不动声色瞟她一眼,满意地抬起嘴角,又压下去。
“很少?”他傲娇地抠字眼:“难道老师在你面前犯过错吗?”
“……”牧野面无表情:“如果我说老师‘从不犯错’,能让您开心一点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五条悟如愿以偿看着她不动声色咬紧的牙根。
逗她露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还真是好玩。
他晃悠过去,看着抬头望天发呆的牧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牧野眼睫颤了一下。
他也朝着牧野的目光看过去。
“改变过去啊……”
残阳如血,那片天空景象万变,却永不动摇。
“当然想咯。”他说。
脑袋里有很多模糊的画面,比如某些热闹的夏日,某些永不会归来的伙伴。
“正如牧野酱所说……人生在世,谁没有后悔的事呢?”
牧野怔怔把视线转向他。
“但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我在第一次会判断失误而留下遗憾的话。”他挑眉:“再给我一次改变的机会,真的就够用了吗?”
做决定向来是很难的。想得越多越难。
余光里,牧野又把头转了回去,看上去心情并没有好起来。
这很正常,五条悟想,无论谁遇见哲学问题都容易变忧郁的,他能给出的建议是不要去想这些问题。
牧野酱怎么会突然思考这种问题?
“好贪心哦,五条老师。”
牧野的声音低低的,像爪子在他心上抚弄。
刚刚的手感很好,而且牧野并没有感到排斥。他发痒的手掌又抬了起来,再次揉了揉牧野的发顶。
“老师也是人嘛。”
他笑。
“——人都是会贪心的。”-
不知不觉发展成了时常会相互谈心的关系。
——五条悟和牧野越来越熟稔了。
上课、开小灶、做任务、写报告、聊心事……牧野与他相处时的表情越来越鲜活而不加修饰——只是相对于她原来的死气沉沉而言。
但已经是相当大的突破了。
五条悟有着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得意和自喜。
本来就该这样嘛,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却总是习惯性压抑自己的情感、控制自己的表情……听起来也太辛苦了。
而牧野只对他释放压抑的情感、不再控制表情——这件事情也令他不自觉感到愉悦。
到后来,即使没什么事可做,五条悟还是会不自觉在闲暇时间溜达到这位学生身边——
即使牧野至今为止没什么进步也没关系。即使不对她进行指导,好像也没关系。
光是嘴上逗一逗她,看她忍俊不禁或是暗暗磨牙,听她絮絮叨叨敞开心扉,鼓励鼓励偶尔会气馁的她……就已经够有意思了。
太有意思了,以致于他差点忘记——
人的一生不可能只有高中三年青春,牧野也不会永远都待在这个校园里,只做那个和他放松相处的学生-
还是牧野无意间提醒了他这件事。
她其实只是在某一天很憧憬地叨叨着“什么时候才能独立接任务”这件事——因为有好几个同级生已经具备这种能力,开始独立祓除咒灵了。
他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如既往凉笑着揶揄她:“就你这弱不禁风的小鬼,现在就想正式出动的话——一不小心就会尸骨无存吧。”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开始揣摩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而牧野几乎是毫无畏惧地回过了头,直视着他,板着脸。
“什么啊……老师不该称赞我勇气可嘉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不是你告诉我们的吗?都打算做咒术师了——还怕死吗?”-
五条悟与她那双红玛瑙一样的双眼对视,片刻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丧失了判断的能力。
牧野……就凭她现在毫无长进的实力,真的能做咒术师?
平常在任务结界里是因为有他在,所以她很安全。但要是她单独出动的话,很容易就在某场意外里死去吧。
这孩子,怎么敢这样大放厥词啊。
不不不。
她绝对不适合做咒术师。
……做辅助监督呢?像伊地知那样?
总感觉还是不合适。
待在咒术界里,死于非命是概率很大的事情——更何况她这么弱。
她真的会一不小心,就死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的——
他不受控制地想了想那种场面,忽地感觉心被猛地揪住了。
是从来没有过的异样感觉。
光是那么想象一下,震惊、愤怒、悔恨、伤心……杂七杂八的垃圾情绪就都涌了上来,说是百爪挠心都不为过。他的双目隐隐开始充血发烫。
他好像完全、完全无法接受那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他在艰涩难言的复杂感情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向女孩一无所觉、一派天真的脸。
“你……”
他张了张唇,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从何说起。
是他无法处理的、陌生的恐慌感-
沉默半晌,五条悟紧紧盯着牧野,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其实最令人恐慌的,还不是以上的所有幻想。
而是在经历了短暂而猛烈的心痛之后,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一把揽住面前这个,在他的幻想里死于非命的可怜女孩。
她在他的怀抱里……会是什么样的触感、什么样的香气、带给他什么样的安慰呢?
他一不留神想到了这些,尔后如坠冰窟。
第180章
Chapter -04放弃
五条悟找了个很僵硬的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认为,理应先搞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应该怎么办。
他心不在焉地混了两天,该上的课照样上,该做的任务照样做,但不着痕迹地回避了与所有学生的接触和交流——
如果单单对牧野表现异样的话,她那个脑袋瓜里恐怕又要冒出一些古怪难解的哲学问题了。
伤心了怎么办呢。
头脑风暴的第三天,他去找硝子谈心。
“那个……硝子,我有点事情要问你。”
医务室里闲下来的家入硝子觉得稀奇,摊手,愿闻其详。
“如果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之间的关系……有点特别。”五条悟开始绞手指头:“好像……好像比那位老师跟其他学生之间要亲密一些。而且,那位老师对于这个学生的某些要求和标准,和对其他学生会有点不一样。”
他眼巴巴问:“这样……是有问题的吗?”
意思是……双标?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硝子有点头大:“举个例子?”
“比如……从选择某个专业方向开始,大家都会默认接受,所有学生都会有付出某种代价的风险……”
“好了,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硝子啧了一声:“选择做咒术师,就意味着很有可能死于意外——我懂你意思。”
五条悟哑巴了一下,片刻后找回了声音。
“而那个老师……唯独不太能接受那个学生会在将来死掉。”
硝子顿了一下,有点诧异地看向五条悟。
“舍不得?”
“……舍不得。”
五条悟硬着头皮承认。
不知想到什么,他试图找补:“啊、但是那个学生对老师也……也蛮依赖的,和对其他老师不太一样。”
他声音弱下去:“不是单方面的‘特别’哦……大概。”
硝子瞄着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五条悟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显然不容乐观。
片刻后,硝子意味深长地开口:“话说啊,五条悟……你知道‘雏鸟情结’这个词吗?”
这种情况还有专有名词?说明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五条悟眼前一亮:“说来听听?”
“‘雏鸟情结’是用来比喻一种特殊心理依赖现象。”硝子解释:“雏鸟对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对象,会产生追随和依附的本能——而人类在成长初期或特定阶段,会对最先接触、照顾或引导自己的人产生深刻情感依赖。”
五条悟越听越不对味,没来得及提出质疑,就被硝子抢了先。
“听懂了吗?五条。”她面无表情:“那位雏鸟的心理或许还有多种可能性,但这跟某只老鸟没关系——如果这只老鸟是我面前这位二十岁出头的你,你板上钉钉对人家有‘越界’的感情,毕竟你离当慈父的年纪还差得远,四舍五入甚至能算同龄人。”
五条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还有啊——”硝子长叹口气,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打算待会释放一下压力:“我不信你不懂这些东西,但你应该只是想从我嘴里听到其他可能性——然后放任自己的心意发展下去。”
每句话都正中靶心,五条悟面露菜色。
“我对此不发表意见哦。”硝子笑起来:“‘可以’还是‘不可以’,随便你。”
“想清楚潜在的风险和代价就行。”
她看着他,把烟叼在嘴里,“叮”地打开打火机。
“你一直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成熟的那一个。”她说:“我一直这么认为哦。”-
五条悟又严肃地想了两天。
牧野显然已经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上课的时候,她也不往窗外看了,托腮观察着他,但一点和他眼神交汇的机会都没有。
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了。
五条悟想。
因为他的答案是——“不可以”-
老师对学生产生特殊情愫,实在是太没下限的表现。
虽然他不是很在乎师德这种东西,但是他有点担心牧野对他其实根本没有那种感觉——像硝子所说的那样,其实只是“雏鸟情结”,从而会在知道真相后、很震惊地指责他“没有师德”,尔后主动远离他。
对一个人抱以期待的时间一般都很短暂,而相对的,对一个人感到失望,基本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而且……牧野的确不适合留在咒术界。五条悟想,一不小心就会死掉,无论怎么想都是。
所以他不会任凭她傻兮兮地留在这里。
既然她不会留在这里——不就迟早会跟他分道扬镳吗?因为他从来都没有从“这里”走出去的打算。
他是自愿被困在这片海域的鸟,最后的归途也只会是海底。
从这两种意义上讲,他们都是不会有结果的。
及时纠正、及时止损。五条悟想,你是个成熟的大人,所以一切还来得及。
天内死掉之后、灰原死掉之后、夏油杰离开之后……他曾经明明斩钉截铁地做下了决定——有一个很远大、很远大的理想,他会全力以赴去完成。
他不觉得自己的私心是个应当被优先考虑的事情。他也压根没想过,要因为私心去把某个人留在他身边——他志在必得、不顾一切、埋头猛冲,都没打算为自己的结局负责任,怎么为别人的幸福去负责任呢?
也就相处了一两年而已。五条悟再次提醒自己。即使喜欢,也一定可以放下。
还来得及-
所以在课下、牧野忧心忡忡地朝他走过来时,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朝她转过了身。
“五条老师……”
他的姓氏被她轻声念出来后,五条悟的心里的城池莫名就摇摇欲坠。
但他撑住了。
“那个,牧野酱啊。”他唇角浮起一贯的笑容:“老师有事情对你说。”
牧野神色稍微缓了一点,点了点头。
大概是以为他想跟她分享心事、发发牢骚,像之前一样吧。五条悟想。
所以会感到放松。
别擅自这么想啊。他的喉咙又哽了片刻。
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老师果然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待在咒术界。”
牧野猝不及防地僵住,瞳孔很明显地缩了一下。
五条悟确定她逐渐理解了他的话外之意。
因为她眼里的光,很迅速地暗了下去-
牧野胸膛起伏了几个来回。
她滞涩开口。
“五条老师,你——”
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问不出口。
男人一反常态疏离的笑容、毫不留情的评价,像是狠狠扇在她脸上的耳光,让她鼻头泛酸、眼眶发烫,完全说不出话。
心里复杂的情绪在沸腾。似乎有愤怒,似乎有羞耻,似乎有委屈,似乎有不可置信。
挤满了,挤得心墙都开始龟裂。
但曾经引导着她去丢掉这些东西的人,却是此刻的罪魁祸首。
原来那些“特殊”只是她的错觉——他对她毫无情分可言,说起伤人的话来,斩钉截铁。
所以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一向很有自尊心。
她不想被五条悟外热内冷的表情灼伤,于是将目光挪开,又开了口:“老师,你记不记得……”
她又说不下去了。
算了,他的判断都下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再纠缠下去,她只会觉得自己很丢人。
大概是她的没用程度,超出了老师的预期吧。
本来就该这样的。她在咒术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平庸的人,本来就不该和五条悟多做纠缠。
做路人甲才会让事情变得方便——她可以肆意消失、肆意出没,自由自在地完成任务、旁观所有事件。
听起来简直是命中注定的结局。
那就这样吧,到此为止。牧野想。
她的那一点点贪婪私心,到此为止-
牧野最终只是垂下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尔后离开。
五条悟纹丝不动,用余光看她不疾不徐地远去,背脊挺直,脑袋里在回响她那句欲言又止的“你记不记得”。
他其实记得。
——他说过,他永远不会放弃她。
这孩子太冷静了,冷静得令人心痛。五条悟想,面对这么可恶的他,连一句完整质问都不曾抛下。
因为她一向很有自尊心-
让五条悟很发愁的一点是,牧野完全没有离开咒术界的意思。
她不再主动和他接触了,也没怎么再独自出现在操场一隅——五条悟很不争气地去观察过这件事。
但她仍然照常上着课,学着习,能拿好成绩的课也都是清一色的好分数。
他听见过她和同期的对话。
——“我打算去做辅助监督。”
看来他的打击还是起了点效果。他有点欣慰,但更多的是愧疚。
但还是彻底离开这里比较好。
他尝试着继续劝退她,试图告诉她——以她的能力,去做“辅助监督”都够呛。
第一次违心地贬低她或许有点难,但第二次、第三次……他不由得开始敬佩自己的适应能力和铁石心肠。
起初牧野会顿一顿,回视他,肉眼可见地受到打击。
但后来她完全习惯了,就只垂着眼睛说“她知道了”。
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固执、倔强、负隅顽抗。
最终五条悟在某一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犟不过她了,冷言冷语只会徒增伤害,没办法达成他想要的目的,于是干脆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不再和她开启对话,几乎毫无接触。
她毕业的时候,他还狠下了心肠,一张和她单独的合照都没有-
牧野酱终于毕业了啊。
他站在樱花树下,在某个无人会注意到的角落,大大方方地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
他已经做好决定,打算把她安排去京都。
所有学生里,只有她会去京都。京都比东京安全得多。
如果非要做辅助监督的话,那就做一个不被抱以期待、不被划入任何阵营、不会被任何人当出气筒的、不起眼的辅助监督好了。
而且,和她减少交集,对自己也有好处。五条悟想。
从放弃她开始,明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但他发现及时止损不是个简单的事,他还需要很多外力去阻止自己去注意牧野未来。比如时间,比如距离。
——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他还是觉得心底隐隐作痛。
想抓住她,却不应该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