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牧野睁开眼睛,头顶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身体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感觉了——力气全被抽空,背脊僵直酸痛,一呼一吸间,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眼皮也沉甸甸的。
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一束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室内昏暗,空气里弥漫消毒水的气味。
……是在医院吗?
她勉力地眨了眨眼。
“不是哦——”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是高专的医务室。”
牧野把脸艰难地转过去,披着黑发、穿着僧袍的青年坐在旁边,低头往手机里发送着什么,尔后戏谑地看向她。
“虽然硝子检查过后,认为你只是精力不济和一些外伤问题,但某人还是强烈要求继续把你留在医务室进行观察。”
这是……已经跳到战后休养阶段了?
所以……
牧野的目光里充满了求知若渴。
夏油杰摊开两手,袖袍飘摇:“啊,你是问我为什么能出现在咒术高专?”
他笑眯眯的:“因为,我也算是帮了大忙哦——虽然是看在悟一个人忙不过来的份上。”
……不是问这个啦。
牧野张开嘴,声音嘶哑,愣是没说出话来。
“什么?”夏油杰扶着耳朵,状似认真地听了一听,显然什么都没听清。
“啊,你是不是想问我帮了什么忙?”夏油杰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接替了你的工作,帮忙挪走了很多‘猴子’——咱们召唤系人多力量大,在这种时候当然最方便了。”
“……”牧野确信这家伙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她瞪起眼睛,夏油杰心情很好地摆摆手:“好啦,不逗牧野酱了——话说回来,牧野酱瞪人的样子,倒是比以前更有气势了。”
牧野一时卡壳。
……她和两年前相比,变化很明显吗?
“羂索和他搞出来的庞然大物——根据悟的说法,那是某个‘宿傩’的虚假受肉体,被悟用领域展开轰轰烈烈地解决掉了。”
夏油杰感叹地晃了晃脑袋:“这小子真厉害,明明肠子直得不能再直,竟然能瞒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原来悟他在一年前,就领悟了属于他的‘领域’。”-
涩谷那天夜晚,夏油杰站在楼顶,遥遥看过去。
“宿傩”带着猎猎火焰的四个巨拳迎头砸下,但白发青年不闪不避,抬手结咒。
夏油杰的心高高悬住。
而在某一瞬间——也许是五条悟低声念完咒语的那一瞬间——以他为圆心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像一根插进大地的钢钉,纹丝不动,而他周遭的世界却开始扭曲。
以他为中心,空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反复揉搓,每一寸纸面都布满折痕。所有光线都开始弯曲,最终朝他汇聚。地面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每一道都层层叠叠,相互交叉,最终构成一个完美的、无限延伸的圆。
夏油杰看着那片覆盖一切、范围却控制得极为精准的、半开放的纯白虚空,那个在其中显得分外渺小的身影,一时震撼失语。
——那是悟的……领域?
原来他已经拥有了“领域”。
被光怪陆离扭曲空间吞噬,宿傩的虚影骤然顿住了——和狂乱大笑的羂索一起。
它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肌肉保持贲张,火焰还在飞舞。
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息过载,是因为驱使他的羂索已经迷失在这片无比庞大的信息洪流之中。
苍蓝色的六眼看透了它内部运转彻底紊乱的咒力。
胜负已定。
五条悟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息在领域中化作一缕银色的光丝,缓慢地、优雅地穿过成千上万静止的空间碎片。
他唇角扬起来。
“——结束了。”
话音落下,领域开始收束。
纯白向内坍塌,像退潮般从边缘消逝,悬浮的碎片纷纷扬扬返回原处,刚才世界的崩解——只是一场完完全全的幻觉。
像是拨云见日、阴影无所遁形,又像是被领域的深渊巨口吞噬,随着领域的消退,那个庞大的、遮天蔽月的虚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操纵他的源头——那个血淋淋的青年,还保持着对五条悟的俯视,但眼中的凶光已经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的晶体状表面。
他在瞬间失去所有生机,大脑终止了运转,像一个稻草人从半空中坠落。
身体砸上地面,轰然巨响,烟尘四起-
整场涩谷的灾难就这样画上句号。
看起来很轻,但却又很重的一笔。
始作俑者无法无天的肆虐,在压倒性的力量压制之下骤然终止。
只留下一个浓烟滚滚、满目疮痍的涩谷,留下条条满地血腥、面目全非的街道,留下数以万计的、将被困于恐怖梦魇的普通人-
夏油杰言简意赅地讲完,摊开双手。
“最终的最终,悟确认了羂索的‘本体’已被他彻底摧毁,事件彻底了结——大概就是这样。”
牧野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大脑缓慢运转。
片刻后,释然地出了口气。
不愧是他。
那夜的危机一环扣一环,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但最终,还是没让羂索酿出更大的祸患。
虽然还是有上千普通人在涩谷无辜惨死,但……比起他在其他咒术世界的猖狂——夺走夏油杰的尸身、最终制造出危及整个日本的灾难,还让那么多无辜咒术师搭上性命,这已经算损失小了很多的结局。
……是这样吗?
预想中的轻松和喜悦没有到来。
思考得越细,牧野就越……无法感到轻松。
很多普通人的命运因为她所产生的蝴蝶效应而改变——有很多本不会死的人在这次涩谷事件中死去,也有很多未来会在涩谷事变、死灭洄游中死掉的人,今后能够幸存。
如果人死之后会有灵魂,如果他们在死后知道了真相……应该会恨她吧。
她艰难地思考着,没注意到床边的人已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而另一个道影子,猫猫祟祟地晃了进来。
她心里越来越沉重,忽然觉得视野一暗。
她茫然地抬起眼皮,冷不丁撞入一双幼蓝色的、清澈的眼睛-
一瞬间,牧野的脑袋荡然一空。
她仰躺着,看着那个板着脸,坐在她床面上的白发青年。
是……太久未见了吗?
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男高垂眼瞄着她,一声不吭将她身体扫了个遍,观察完她的状态,嘴唇一直绷得死紧。
在漫长的沉默里,他整了整制服衣领,清了清嗓子。
“……事件已经解决了,那个叫‘羂索’的家伙也彻底死掉了——”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脑袋已经被我轰得渣都不剩。”
牧野温和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目前总监部在彻查羂索的关系网,禅院直哉的死因,和他死前的所作所为也被如实上报——禅院家板上钉钉会被重责。”
五条悟说:“我提出了建议,让我族中长老们看着活动活动关系,最好能和其他家族联合施压——把禅院家逐出御三家。”
牧野眨了眨眼,示意听到了。
五条悟交待完了公事,声音低下来:“你……还说不了话吗?嗓子应该很干吧。”
是啊。牧野轻轻叹了口气。
“……也正常吧。”五条悟似乎是想安慰她,但又没怎么做过这种事,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你可是昏睡了整整三天。”
牧野又点了点头,眼睛弯起来。
五条悟盯着她的微笑,像被烫到似地撇开头,片刻后又飞快地转了回来,一眨不眨地继续注视着她。
两人又陷入沉默。
滚烫的目光一直落在牧野脸上,像是要把她射穿。她不自在地把目光转开,面颊上却忽然覆上一道温热。
她的眼睫毛颤了颤。
五条悟轻轻地、僵硬地摸了摸她的脸。
“……你这家伙,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滞涩:“事发突然,之前都没来得及好好打声招呼——”
“好久不见。”
“还有……谢谢你。”-
……什么啊,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牧野被他指腹摩挲的地方像烧起来了似的。她呼吸乱了一拍,抬眼看向五条悟。
他有点别扭的样子:“虽然……虽然我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问题——如果不是我怀疑事情有蹊跷,提前去禅院直哉的任务点蹲守,杰可能就被羂索那家伙给暗算了。”
他咬牙:“后来被那该死的结界困住,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都无法预料,羂索会选择拼死一搏,临时决定在涩谷使出他最终的大杀招。
“但还好你回来了。”他长出口气:“不然涩谷那边,很难想出如何破局。”
他扯了扯嘴角:“而且你这家伙,多日不见……变得很了不得啊。”
被六眼神子直白地感谢并夸赞,牧野脸上烧得更厉害,甚至导致这没眼色的家伙疑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怀疑她由于身体太虚弱而发烧了。
额头好像不烫啊。白毛男高思忖着,应该没事吧。
“啊……还有。”五条悟说:“虽然总监部在竭力控制了,但暗网本来就是个很难受控的灰色地带,不少不那么血腥的视频片段还是不慎流传了出去,要彻底清洗网络应该还需要不少时间。”
他掏出了手机,又忽然觉得床上这家伙应该不太适合看强光,于是又收了回去。
“很多人都在问,那个了不起的女孩是谁,涩谷的幸存者们也在向你传达感谢。”
牧野有点茫然地注视他,似乎不知道他提这个干嘛。
抚摸她脸的手换了个位置,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她的眉心。
“虽然不知道你刚刚在想什么……但是,不要那么不开心嘛。你明明是做了很了不起的好事啊。”
牧野呼吸一滞。
……还真是超乎想象的敏锐啊。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应该有的是时间吧。”他很笃定的样子。
“你好好把身体养起来,有什么烦恼,之后再说啊。你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使得实力突飞猛进,我也好奇得要死。”
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强烈的目光终于不再遮掩,定在牧野脸上,像是对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牧野怔怔和他对视。
“不可以像在信里那么敷衍了事哦。以后所有我好奇的事情——”
“都要全部、慢慢、讲给我听。”
第162章
五条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手臂放松地垂落下去。
牧野这次比他想象中要恢复得慢得多——
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不说,她这次短暂醒来,自始至终都没力气开口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回视着他,又在他的灼灼目光下,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眼皮打架还强撑的样子,说实在的……有点可爱。
不对,这不是重点。五条悟晃了晃脑袋。
这也说明在前几天那场动乱中,牧野受到的损伤、付出的精力,也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明明是不应该对此有感觉的——五条悟接触过太多咒术师在任务中精疲力竭,甚至战死的悲剧。而且决定干咒术师这一行的时候,所有人其实都默认接受了——自己和同伴会迎来突如其来的死亡。
但是那晚,牧野从高楼坠落、生死未卜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升起的那股足以支配大脑的恐慌和愤怒,现在似乎都还残存了一点痕迹。
即使是此时此刻,一切已尘埃落定,他注视着牧野那张病态白的面庞、恹恹闭着眼的神情,心里仍然有点抽痛。
不想让她再经历第二次了。
想要让她快点好起来。
想要让她远离所有危险。
废墟里女孩气若游丝的样子浮现眼前,半张脸上的血沫触目惊心。
他闭了闭眼,身侧垂落的手攥了起来。
想要……保护好她。
他眼睫低垂,静静凝视牧野的面容。
想要变得更强大、更有决断、更有谋略。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照得虚化起来,像是又要消失在他视线里似的。
他的心像有爪子在挠。
如果不能确保她待在这里是安全的、轻松的、幸福的,他以后凭什么能要求她……
要求她……什么?
焦躁和欲望像肆意生长的藤蔓,一点点缠住五条悟勃勃跳动的心脏。
他猛然从思绪中惊醒过来,喉咙一紧,移开目光。
他转而伸出一只手掌,低头注视着手心里小小的、旋转的咒力光球。
如果他也能掌握“灵力”这种能量就好了——如果此刻能输送给她,她是不是就可以更快地恢复力量呢?
……话说回来,“审神者”这种能跨越世界的存在,实在是太奇妙了。
灵力到底是什么东西?
泷泽和之的所有灵力转化为咒力后,就可以拥有众多特级实力的式神。
而现在实力远超泷泽和之的牧野,如果有一天灵力转化为了咒力,随便召唤出的一位“刀剑”,都会具有玩咒术的家伙们一看就腿软的实力吧。
并且,如果牧野拥有了强大的咒力,比起毫无攻击性和杀伤力的灵力,她自身的武力值也能通过咒力来提升,从而更好地保护自己……
可惜这只是个设想。
灵力转化为咒力就意味着“暗堕”,而暗堕是不被那家伙需要遵守的规则所允许的。
……等等,可惜?
又想到哪里去了啊。
五条悟没来由地毛骨悚然,立即强制给自己大脑按了关机键。
他宕机片刻,直愣愣盯着前方,尔后回过神来,懊恼地抬手揉了揉头发,挫败地仰靠在椅子上,抬头望天。
“……靠。”
他这是怎么了?-
“靠什么靠。”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五条悟倏地回头。
“怎么好端端坐着,突然发起狂来了?欲求不满成这样了?”
夏油杰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瞟着他。
“……你还没走啊?”五条悟干巴巴地问。
“我又不打算复学,真要走了,可就又要好几个月不见了,毕竟外面可是很逍遥的。”夏油杰摊手:“你确定要赶我走?”
五条悟立刻炸毛,蹬直了大长腿:“……我没有赶你走!你这家伙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啊。”
夏油杰笑起来,摆摆手:“逗你的啦。”
他摇头啧啧感叹,慢悠悠往医务室里走。
“开个玩笑就炸毛——你这家伙,很缺乏社会生活啊。看看我,两年时间,内核之稳定已不是你这白毛小儿能相提并论的。”
五条悟气消下来,冷哼一声。
“一边靠给普通人消灾来赚钱、一边放下碗在心里偷偷骂娘的家伙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嘴皮子还挺厉害,夏油杰哂笑一声。
“放心吧,刚刚我不在这儿。”
他安抚五条悟,顺手抄了另一把椅子,坐下。
“我也不想一不小心就看见什么搂搂抱抱亲亲之类的画面,刺痛我的眼睛。”
五条悟脸上一热。
“亲、亲你个头啊……”
他又想到什么,脸色黑下来:“……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虽然他也很想复刻一下各种浪漫电影中的经典场面,和两年不见、劫后重逢的女孩热泪盈眶地捧脸来个法式深、深吻……
但是他不可能热泪盈眶,牧野也只会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撅起的嘴唇。
他们目前是不是在暧昧期都难说。
夏油杰诧异地扬起眉毛:“我可是把你力挽狂澜、一招平定涩谷动乱的英姿添油加醋地汇报给牧野酱了,她这还不心动?”
五条悟哑了。
正正好戳到他要害。
他脑袋耷拉下来,扶了扶墨镜,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牧野在来这里之前,有去过另一个‘我们’的世界吧?”
夏油杰沉吟:“隐隐约约知道有另一个世界,但是没在意过先后顺序的事……她不是从这里离开以后,才去到另一个世界的吗?”
“不是。”五条悟断然否认:“是来这里之前就去过了。”
他紧了紧牙根:“这意味着——在遇见我之前,她还见到过另、一、个——五条悟。”
他转头盯着夏油杰:“话说……你有跟牧野聊过那个世界的事吗?”
夏油杰局促地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我对这个事情有点排斥,所以没怎么问。”
他随后反应过来,看这面前白发男高警惕的双眼,啧了一声:“而且我跟牧野酱联系的不频繁。不——频——繁——”
“别老是见缝插针地试探你清白的挚友,OK?”
夏油杰之所以对这件事有点排斥,是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他,好像走火入魔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最后还被那边的五条悟亲手干掉了。
另一个他的尸体还被羂索偷走……呃……
剩下的实在不想回忆。
他一时有些出神。
眼前这家伙,竟然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不忍心彻底毁掉他的尸体。
听起来就很残酷啊,那边的世界。
光是灰原学弟的英年早逝,就已经够令人遗憾了。
而被“夏油杰”背叛的“五条悟”……杀死他的时候,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也从来没有过名叫“牧野未来”的人,出现在那个“五条悟”的青春里。
只有“硝子”陪在身边的那个“五条悟”,一定比眼前这个家伙——
要寂寞无数倍吧-
“喂——”
一个响指在夏油杰眼前打响,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白发男高眯眼盯着他:“想什么呢?是不是真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啦。”夏油杰无奈道:“我在你心里信任值这么低?”
算了,跟这为爱烦恼的青春期小伙计较什么呢?他熟练地转回话题:“你刚刚提起另一个世界,是想说什么?”
五条悟也很熟练地被他带回了话题:“啊……就是……”
他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扶了扶压根就没滑下来的墨镜。
“虽然我不觉得经历相同的时间以后,我会比那家伙弱。但是……就目前来说,我大概可能也许跟他有那么一丁丁丁丁丁——点的差距。”
五条悟谨慎地伸出拇指和食指,紧紧并拢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就是另一个五条悟目前更强呗?夏油杰“唔”了一声:“所以你觉得,靠你的‘强大’,不足以折服牧野酱。”
他托腮,若有所思:“仔细一想……靠美色可能也不行啊。即使十年前后的‘五条悟’能说是各有风韵、姿色能打平手,但牧野酱作为召唤系,召唤出来的小伙子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帅——她可能根本不在乎颜值这种事。”
他艳羡地叹口气:“都两三年了,每次吃咒灵球的时候,都觉得很羡慕啊。”
“……都两三年了,你还执着于这件事啊。”
五条悟死鱼眼,尔后反应过来他抓错了重点,横眉冷对:“不对,我可是实打实的世界第一帅。”
牧野亲口认证,童叟无欺。
夏油杰敷衍地摆摆手:“OKOK,就当是这样。”
他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他:“但那又怎么样?跟我争这个有什么用?我看你完全没办法说服自己安下心来啊。”
“是更心怡你,还是更心怡那位‘五条悟’——是你很不确定的地方,对吧?”
被夏油杰一针见血地戳中,五条悟噎了一噎。
夏油杰不甚理解地笑起来:“急什么?现在麻烦不都解决了吗?牧野酱此刻还留在这里,又没在那个世界,你就慢慢地争取呗。”
“换个角度想,她明明去过那个世界了,还选择回到这儿,你赢面很大哦。”
母胎SOLO夏油杰自信地晃了晃手指:“在这种优势情况下,切忌操之过急,小心被让二追三、让三追四、让四追五……”
五条悟垂着头,低低打断他。
“……没办法不急。”
夏油杰微微愣了一下:“……什么?”-
白发青年的气势很明显地落了下去。
这次他墨镜真的滑到了鼻尖,但他却没有理会。雪白的眼睫在阴影和日光的交界中闪烁,苍蓝色的眼瞳深处有着纷乱的波光,像一片即将崩裂的冰川。
他的双手搭在膝上,下意识地扣在了一起,手腕因为用力而隐隐现出青筋。
夏油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家伙……气质怎么突然变得有点阴暗啊?
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五条悟面对着他,眼神落在地面,焦躁地深吸一口气,又彻彻底底呼了出来,胸膛起伏。
“我总感觉,再等下去……”
“我的脑子里想的东西,好像……会变得很可怕。”
第163章
眼前的青年浑身散发阴沉沉的气息,夏油杰闻言顿了一下。
他战术性后仰,眯起眼睛看向五条悟,白毛青年抬起眼皮瞪他:“……干嘛?”
夏油杰感叹:“就是觉得你有那么点……纯真。”
五条悟很不喜欢这个形容,有种被看扁的感觉。
纯真?他?十八岁的他?
意思不就是——他比某个大他十岁的家伙嫩很多?
“纯真?”他紧了紧牙根:“你压根就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想再经历这翘首以盼的两年。
盯着那些薄薄的纸面,从字里行间揣测她的经历和心情。
在某些时刻冷不防陷入回忆,一个人脸红心跳、一个人悔不当初,最后只留意犹未尽。
他想把那家伙永远、永远留在身边。
不想再被她随时可能离开的若即若离感折磨,也不想再放任她做个反应迟钝的榆木脑袋。想和她互通心意,想让她正视自己的心情。
想牵她的手,随时都可以牵到,想抚摸她的脸,随时都可以抚摸,拥抱和亲吻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想让她彻彻底底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想回到那些一起上学放学、完成任务的时刻,和她一起在街头勾肩搭背,一站一坐面对面搭乘电车,想和她一起排队等待甜品店的新限定,下雨的时候和她打同一把伞。
想送她很多很多礼物。想看她把自己挑选的项链、手链、外套、围巾装点在身上,就像是戴上了专属于自己的标志物……
这些强烈的、浮光掠影的欲望使他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象。
他在脑内设想过无数种方式、意外和偶然,条条大路都能通向让她留在他身边的完美结局——即使过程似乎不那么……
圆满。
可能会让她掉眼泪,可能会折断她的羽翼,甚至可能会……
让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失去光亮。
……停。
又开始了。
五条悟晃了晃脑袋,心情沉重而烦闷。
他骨子里有这么糟糕?
搞笑。扯淡。不可能吧。
他不想接受这一点。
耳边被打了个响指,他瞳孔颤了颤,回过神来-
挚友手肘撑在扶手上,托腮看着他,神情云淡风轻,似乎完全没把他的纠结当回事。
披着袈裟、沐浴在日光里的样子,一瞬间甚至有种玄玄乎乎的神性。
“看见你的表情,其实也差不多明白你在想什么了。”
一语令五条悟背脊僵直,他摸了摸破绽百出的脸。
“——没那么恐怖啦。”夏油杰摆摆手。
“其实你应该也想象得到吧——曾经在高专的我,在那一段很疲惫、很茫然的时期,心里究竟冒出过什么极端的念头。”
五条悟愣了一下。
夏油杰顿了顿,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尔后他坦然地说了出来。
“——这些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尿裤子的家伙,真的有必要救吗?”
“——听说有位二级咒术师为了救这些自讨苦吃的胆小鬼而牺牲了。他的命,他的付出……真的有那么值得吗?”
五条悟呼吸起伏,直直盯着夏油杰。
“——盘星教的那一群蠢货真是愚钝至极。守着荒谬的信仰,行着荒谬的屠杀。”
“——好想把他们都杀掉。”
“——这才是真正的‘正义’吧。”
“杰——”
五条悟叫出了夏油杰的名字。
夏油杰的话语戛然而止。
五条悟喉结滚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他并不是没想象过这些——
杰的毅然离开意味着他的理念和高专互不相容,他当下的生活令他排斥、甚至厌恶至极,以致于区区友情无法让他继续犹豫和徘徊于此地。
但想象过,又怎么样呢?
他有多少坏念头,又怎么样呢?
他现在,只是不再做任劳任怨的咒术师而已。他只是悠闲地居住在寺庙里,拿钱消灾,替普通人排忧解难。虽然嘴上将普通人们嘲讽为“猴子”,嘴上对他们的生死漠不关心,但在涩谷那一晚,他还是使出全力去解救那些普通人,虽然出发点不那么伟大——
他只是在帮挚友的忙而已。五条悟心知肚明。
所以,杰还是那个杰啊。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乍然清明的眼睛,笑起来:“看来你悟性不错啊。”
他摊手:“日本自古所传播的文化,是‘行动胜于言辞’——不用太在乎一个人内心想着什么、嘴上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
他意味深长:“至少目前,你只是个除了给予干巴巴的关心、怕惊动对方以至于不敢进攻、甚至会为自己危险的念头警惕自省的——”
五条悟神情完全放松下来。
“十八岁纯情处男。”
五条悟:“……”
他咬牙切齿:“……你难道不是吗?”
夏油杰笑吟吟:“我乐于是。而你并不。”
五条悟语塞。
“至于你说的那些‘可怕的想法’……”
夏油杰抬头望天,眼神看似意味深长,实际上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如果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的话,会有很可怕的占有欲……大概也正常吧?这我就不懂了。”
他建议:“你要不要……去找冥冥学姐付费咨询?”
“反正只要封口费给的足,她一定会守口如瓶。”
五条悟沉默片刻,闷声拒绝:“……还是算了。”
“你说得有道理,我完全想通了。”他说:“想法只是想法,我只要下定决心不付诸实践,就没必要为此焦虑。”
“清楚了这一点就没问题了。”他顿了顿:“咨询就算了。底线之上的事,我还是喜欢按照自己的主见来。”
他哼笑一声:“我的主见不见得会很差劲吧——”
“比如没有老老实实听你们的话,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待在学校,而是因为感到蹊跷而暗自去北海道蹲守——”
恢复力惊人的白发男高重新意气风发起来:“多亏了我,才没有导致悲剧发生。不是吗?”
夏油杰愣了愣,低声轻笑:“是啊。”
五条悟这家伙自信满满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他也配得上这份自信。
“多亏了你这家伙。”
说实在的,他也开始对将来好奇起来了——
悟和牧野之间,究竟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呢?-
牧野又躺了三天,尔后终于恢复了大半精神。
她靠坐在床上,头发凌乱披散,双眼低垂。
她伸出手,手指收拢,再张开,金光自如流溢,尔后消散。
很好,体内的灵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此刻她已不在医务室,而是回到了自己两年未进过却仍然干净整洁的单人宿舍——
五条悟三天前嘟囔着什么“医务室的单人床又小又窄还很硬不如宿舍的床舒服”,然后就在硝子趁人之危的谴责目光下,将牧野抱回了他一直偷偷摸摸维持着整洁的宿舍,期间横穿整个校园、惹来一众惊异目光也目不斜视、坦然以对-
起初牧野乍一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地儿的时候,其实稍微吓了一跳。
但白发男高微敞着衬衫、盘腿坐在床边地毯上静音打着游戏,听见她醒来的动静,抬头就邀功似地看过来,幼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身后仿佛有一根尾巴在摇摇摆摆。
牧野立刻心软了。
这家伙明明是在妥帖地照顾她,她应该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才对。
但听见她说“谢谢”的五条悟似乎并没那么开心。
他闷不做声盯着她,然后又把头朝向了电视。
片刻后,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牧野一头雾水-
此时五条悟并不在宿舍内,而是又去做任务了。
涩谷一事后,禅院直哉真面目被揭发,虚假的“特别特级咒术师”陨落,禅院家饱受非议、受到重罚,目前甚至有被迫退出御三家的可能性,五条家则相对风头更盛,力挽狂澜的五条悟“最强”的名号在咒术界更加响亮——
派给他的任务也多了起来。
不过他都能轻轻松松应付,只是会花费一些精力、占用一些时间,令他骂骂咧咧地暂时离开宿舍罢了。
此刻四下无人,牧野觉得是时候处理一些正事了。
想起白发男高强调警告她“在我忙完回来之前,不准又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哈气模样,牧野犹豫片刻,没有选择回到本丸,而是将一把刀剑召唤了出来——
金光闪烁,银发黑衣、抱着一沓文书的青年冷着脸出现在牧野面前。
牧野和他大眼瞪小眼,而山姥切长义的面色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呃……”牧野微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请坐。”
山姥切长义将凳子抽过来,坐下,在大腿上跺了跺纸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休息得够久啊,主殿。”他扬起下巴,态度不善地寒暄:“看来那天晚上伤得非——常——严重。”
牧野干咳一声,端起水杯,战术性喝水。
“是有点累。”她道:“……这不恢复回来了嘛。”-
那天晚上,所有刀剑全力出动,山姥切长义自然也在。
谁知道他正在结界边缘满头大汗地朝外捞人的时候,朝他运送的灵力忽然中断,他眼前一花被迫回到本丸,有多猝不及防、心里有多不安。
主殿那边……怎么了?灵力消耗殆尽了吗?
她还好吗?为什么没有一起回到本丸?
整个本丸所有被强制传送回来的刀剑都有着相同的疑问和紧张。而当他们看见本应守护在牧野身边,此刻却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躺在回廊上、左腿断折的压切长谷部时,这种紧张则加剧成为了恐慌。
本丸叽叽喳喳、沸反盈天,叹气的叹气,拍桌子的拍桌子,捶地的捶地,喝酒的喝酒,抹眼泪的抹眼泪,但又在牧野预先的警告之下不敢贸然打电话给时政搬救兵——
这种乌烟瘴气的氛围足足持续了几个小时,折算到牧野原生世界,则大概是一天左右。
直到他们感受到徐徐灵气逐渐回到自己身上,并在缓慢增长后,这种恐慌才逐渐消弭。
太好了,主公没事。
但从他们体内那微薄的灵力来看,她可以说是气若游丝,离彻底宕机只差了毫厘。
山姥切长义的担忧就没消失过,坐在唉声叹气的刀剑之间,眉头紧皱。
但担心归担心。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到本丸,而他需要振作精神,按牧野交待的计划完成他应该完成的事——-
“如果我这次解决掉了‘羂索’的事,按照我的计划,我会和时政交涉,对咒术世界接下来的走向重新进行讨论。”
女孩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此行凶险,假设我出了某些意外……我是指暂时失去了和时政对接的能力,比如……受伤昏迷之类的。”
她在山姥切长义的瞪视下,声音弱了下去。
“就拜托你按照我的规划,代替我和政府进行交涉。”
她拍了拍桌上的纸页,将其滑向跪坐的山姥切长义面前。
“我相信你能做好的——前执行官。”她熟练地扣下大帽子。
面对牧野灼灼的目光,山姥切长义没办法推脱和拒绝。
虽然他非常抗拒牧野的“规划”。
但审神者是他的主人,牧野的命令,他应当无条件遵从。
——即使主人打算做的,是对自己有所损害的行为。
没事的。
山姥切长义苦中作乐地想:至少他比笑面青江、骨喰藤四郎他们的命运好得多。
主人不会把他从刀鞘中拔出来,然后狠狠插入自己的腹腔。
第164章
算了,不想了,事已至此。
而且主殿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提出质疑呢?
作为刀剑,他能做的事就是尽全力追随主人,仅此而已。
只是……这样拼尽全力的牧野,会令他感到怜惜和心疼罢了。
山姥切长义扫视牧野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严重的伤,只是单纯的身体虚弱以后,就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直接说正事吧。”他开门见山:“早点交待完,主殿就可以继续休养生息。”
他拿起纸张,看着自己做的记录。
“关于羂索事件的始末,我向时之政府进行了如实汇报——”山姥切长义说:“时政承认这是由于政府规定不够完善,导致对泷泽和之执行制裁行动的审神者没有对其遗体进行处理,使得羂索这类异能非常少见的人物成功钻了空子。”
也就是说,羂索成功卡了时政百年难得一遇的BUG。
他顿了顿:“时政已经修改了文件,添加了规章,确保今后每个暗堕审神者被制裁以后,尸体都会被带走,或是彻底销毁。”
这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牧野笑起来:“真不容易啊——时政会承认是自己的疏忽。”
她挑眉:“不会这就完了吧?”
山姥切长义面上泄露出一丝自得:“由我出马,怎么可能?”
牧野鼓掌拍刀屁:“我就知道,不愧是我最信任的刀。”
之一。
山姥切长义显然很受用,干咳一声,绷住脸色继续讲。
“而其他新生的咒术世界,也可以得到改变的机会,将羂索卡的这个BUG修复掉。”他说:“但很遗憾,时间线早于目前这个世界的其他咒术世界里,一切已成定局,任何人,包括时政,都没有权力再干涉。”
牧野其实有所预料。
她沉默不语,脑海中闪过她默默无闻待了十年的那个咒术世界。
真的无法挽回了吗?那里残酷的现状——-
两年前她再度回去拜访之时,那里的东京已成废墟,大批普通人和咒术师在死灭洄游的浩劫中无辜牺牲,幸存者也多是家破人亡。
简直像是经历了一次世界末日。
还好肆虐的咒灵和诅咒师对侵占普通人的资源不感兴趣,不至于产生饥荒之类的大麻烦,只是现代设施被毁得太厉害了,所以新宿决战后的重建工作推行速度很快。
也还好……曾经令她感到痛惜的那个人,靠自己的敏锐、才智和实力,抓到了羂索的破绽,揭开了他的阴谋。
也在最终艰难的决战中获得了胜利——存活了下来,改写命运。
但是他……变得很辛苦。
牧野想到这里,目光恍惚了一瞬。
他是最强,是咒术界的主心骨、定心丸,是永远的当仁不让。
所以在那个“崩坏”的、混乱的世界里,他包揽了很多事情,负责完成那些最困难的任务。
抓住权力不放的烂橘子们也死得差不多了,因此所有难以定夺的决策,也都会让他过目、思考、下决定。
所以那段时间的他,很忙碌很忙碌——
虽然他照旧声称自己不会累。
牧野回去的那段日子,他少有地空闲了许多,将许多事情都下交给他优秀的学生们去大展拳脚,她也有试着帮他分担工作。
但他和她相互陪伴的那段时间里……他过得到底开不开心呢?
现在想来,他完全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虽然她在他猛烈的攻势下,已经承认了她对他的“心动”。
但她没办法承诺他从此哪儿都不去,只永远留在他身边。
她的指尖仿佛残留着被他在深夜轻轻摩挲的触感,十指相扣的夤夜闪回脑海。
她耳根有点发热,但又觉得心悸。
在那些隐忍欲望的过程中,他是不是……仍然不快乐呢?
她沉沉叹了口气。
虽然她那时势必要离开的决定不会改变……但现在想来,如果能跟他多留下一些愉悦的回忆就好了。
会让那个辛苦的他,更轻松一点吧?-
“又想到那家伙了?”
牧野回过神来:“……啊?”
山姥切长义面露无奈:“主殿每次露出怅然的神色时,基本都是在想那个世界的事。”
“……”牧野摸摸鼻梁:“没办法啊,那个世界实在是太……沉重了。”
“是因为你有放心不下的人吧。”
山姥切长义一语中的,牧野语塞。
山姥切长义冷哼一声:“但你放心,那个崩坏的世界,时之政府不会再多加干涉了,也没办法再干涉——”
“那位悟性超高、竟然能无师自通驾驭灵力的五条悟先生,对于时政的监视相当警惕和排斥呢——一旦时政的侦察无人机被他发现,就会被他狠狠击垮、据为己有。”
山姥切长义托腮,脑中闪过代表那位时政和他交谈的、一直笑眯眯的、心态相当年迈的家伙的嘀咕声。
“好像时政有正面和他交涉的打算。无论是达成某种和解协议,还是对他进行招揽……总的来说,对那个世界应该都是好事吧。”
牧野有点惊讶:“他……这么厉害?”
倒也不愧是他。
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山姥切长义摊手:“所以,你想回去看望他的话,可以随便回去,不用担心改变‘历史’——在那个世界,‘历史’这种说法,已经不成立了。”
牧野沉吟:“……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他们不算是平淡如水、分合自如的君子之交。
他很爱她,这毋庸置疑。但他对她表现出的很强烈的、很不健康的占有欲,让牧野即使无法否认自己对他的心动和思念,却也不敢贸然回去招惹他。
她的一举一动,对于他来说或许都会有其他意义。为了不让他失望和难过,她不能随随便便率性行动。
……或许一旦回去了,就又会折腾很长的时间,才能再次离开。
牧野不得不承认,她对此有那么一点……心理阴影-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
牧野晃了晃脑袋,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
“其他咒术世界,可以得到改变的机会?”她问:“是怎么改变?”
时政需要精准地、影响范围尽量小地精准摘掉羂索卡BUG的机会,要区别于那些任性妄为的历史修正主义者——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事。
山姥切长义竖起两根手指:“两种选择,目前取决于你。”
牧野愣愣指向自己:“取决于……我?”
“是啊。”山姥切长义哂笑,语气里难以辨别情绪:“是令我相当震惊的提议——时政的家伙们,脑洞还真是清奇。”
牧野的心跳短暂加快。时政又要搞哪一出?
山姥切长义说:“第一种选择与你无关。你可以继续担任审神者——”
牧野拧眉。怎么第一句话就不太对劲?
“找到一个当下正进行到“泷泽和之被制裁”这一结点的咒术世界,由当初行动的审神者去将泷泽和之的尸体彻底销毁——也就是直接精准改掉这个BUG,不产生其他任何影响,再任由世界继续演变,连带着刷新其后所有咒术世界的历史。”
牧野眨了眨眼:“那不是最正确的做法吗?将时政带来的影响彻底消除,不做过多干涉……”
她忽然顿住了。
如果咒术世界的结点只从泷泽和之死亡开始刷新——
也就意味着,羂索后续是否会找到其他方式继续实现他的阴谋,尚未可知。
那些世界里也不会有“牧野未来”的存在。
而且……没有牧野的干涉,那些世界中的星浆体事件如何演变,夏油杰是否会再次经历多次重大挫折,最终选择叛逃……也无法确定。
牧野抿唇,陷入不安的深思。
但是,失去泷泽和之全部情报的羂索,应该也不会……像曾经的他那样,能精心设计出那么多圈套吧?
可谁能保证这点呢?
山姥切长义将牧野的犹豫尽收眼底。他知道主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选项的潜在风险,开始交待第二个选项。
“还有一个方案,能规避这些不确定因素,但会带来新的问题——”
牧野灼灼注视他。
“审神者是唯一的存在,其他世界里没有‘牧野未来’这一人物。而现在的主殿,是因为处于独一无二的原生世界,才敢大刀阔斧地干涉这个世界的走向。”山姥切长义说:“如果想将你在这个咒术世界产生的影响保留、刷新到其他世界,就意味着其他世界也必须存在‘牧野未来’。”
听起来相当弯弯绕绕,但山姥切长义找不到更简洁直白的叙述了。
牧野听懂了。
结合山姥切长义在第一个方案里所说的“可以继续担任审神者”,她试图往下猜。
“……我不再担任可以自由穿梭于所有世界的审神者,这样一来,在其他咒术世界里就可以顺利刷新出‘牧野未来’,不必担心她们会在某一个世界相撞?”
山姥切长义点头:“对。”
他难掩焦躁地深呼吸了几个来回。
不知道主殿听见这个方案,会是什么反应。
是欣喜?还是单纯的震惊?还是极度排斥?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可以允许你进行一次特殊的‘暗堕’,时政不会对你的行为予以追究。”
牧野瞪大了眼睛。
“但从此以后,牧野未来就只是一位只存在于咒术世界里的、可以召唤历史刀剑作为式神的咒术师。”
“……换句话说,你也可以保留你目前所作出的所有努力,但你会付出的代价是——”
“你将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牧野仰天躺在床上,脑袋晕乎乎的。
夏季的黄昏阳光还很炙热,夕阳将地板映成水红色,窗帘随暖洋洋的微风飘荡。
山姥切长义看出了她的虚弱和疲惫,于是让她先好好休息,不必着急作出决定,尔后就果断回归了本丸。
留下一室安静。
其实牧野心里有很强烈的偏向。
但是毕竟是影响无数咒术世界的重大决策,她觉得……再纠结犹豫一下比较好,透彻分析每个选项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以防将来会后悔。
她半张着眼,恍恍惚惚盯视着昏暗的天花板。
脑袋里浮现那个男人压抑着欲望的浅笑、循循善诱的提问-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牧野酱是怎么打算的?”
“是留在那家伙身边、来到我身边,还是——”
“功成身退,重新做回那个高高挂起的审神者,永远离开?”
现在她避无可避,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她能斩钉截铁地说——以后永远不再和“五条悟”见面,也完全没关系吗?
……好像不行。
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爪子在抓挠。
无论是哪个他……
她都不想与之形同陌路。
她不舍得看见他们露出寂寞和忧郁的表情。
但长久的犹豫不决、割舍不下、来回徘徊,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不尊重和玩弄。
明明必须尽早作出决定才可以……
但她现在,最想要什么?最珍惜什么?最害怕什么?
她完全答不上来、选不出来。
好迷茫。
好头疼。
她茫然地抚上自己的胸膛,又揉了揉太阳穴。
认清自己的欲望和真心……原来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吗?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门冷不丁被拉开了——
某个家伙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
永远都记不住要敲门,兴致勃勃地开门就往里冲,丝毫不顾及男女有别。
牧野死鱼眼,转头看过去。
白发男高静静立在门口,一反常态没有兴高采烈地蹦跶着进来,然后“嗷呜”一声扑到她床面上。
他单手推了推墨镜,夕阳洒在他白皙面容上。
他清了清嗓子,有点干巴地开口:“我……回来了。”
牧野有点疑惑,轻轻应声:“……你回来啦。”
她这才注意到五条悟手上托着什么东西——
一个方方正正的鱼缸,底部铺上了花里胡哨的海藻和砂石,水波荡漾。
一只小乌龟正趴在海藻之间,慢悠悠地吐着泡泡。
第165章
牧野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
尔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惊喜:“……它竟然还活着?”
“……”五条悟愤怒道:“你也太看扁我了吧?”
甚至都不打算掩饰一下。
牧野干咳一声:“因为……你后面写的信里都没提这个了,我以为它已经……告别人世了。”
五条悟愣了愣。
小乌龟从水草遮掩中钻了出来,在水里来回游荡。
这家伙……原来有好好看信啊。
他闷声说:“谁叫你每次都回得那么敷衍,我才不想一个人写得事无巨细。”
总有种输惨了的感觉。
他把水箱放到桌面上,大步朝床边走来,像往常一样。
“抱歉。”牧野挠挠脸颊:“我不是故意的啦……我后来确实很忙很忙。”
她摊手:“不然,我是没办法得到这么大的进步的。”
五条悟抽椅子的手滞了一下,尔后叉腿坐了下来。
透过窗帘的缝隙,昏黄的日光晃晃悠悠地落在牧野瓷白的脸上。
他注视着牧野相比以前更沉静的神情,目光里带着松弛的余裕,似乎是经受过很多未知的历练,因而成熟了很多。
但她的双眼,最近总是不自觉地半垂着,看起来有那么一些困倦虚弱。
像是很久很久都没睡好觉一样。
她……在那个世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是过得很辛苦,还是……很快乐呢?
那个男人是怎么对待她的?
她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们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他很想知道。
想得快疯了。
但杰说得对。他不能把这种疯狂展现出来,不然就完蛋了。
……杰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刚好现在聊聊呗。”他假装云淡风轻地发问:“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两年在忙什么。”
他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试探:“那个世界……有那么多事让你忙吗?”
“不是啦。”牧野摇了摇头:“我没在那里待太久。”
她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变得怅然,但被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了。
……发生了什么纠葛?
他心里一颤。
但牧野选择就此将那个世界一笔带过。她只是自然而然讲述着她接下来的经历:“我在那个世界获得了一些灵感,想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于是就选择了别的方法。”
既然一个强大的五条悟可以帮助她的刀剑快速成长,那么其他强大的对手也可以。
她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我去了其他的咒术世界。”
五条悟愣了愣。
“我接受了保护咒术世界古代历史的任务,顺理成章地去往了那个咒术最鼎盛的时代。”她显然对自己计划很满意:“——很多个平安时代。”
……平安时代?
显然出乎五条悟意料。他幼蓝色的双眼微微瞪大。
她陷入回忆,心有余悸地发出感慨:“说实在的,真的很夸张……在那个时代,咒术师家族百花齐放,各有各的强大。咒灵肆虐、诅咒师横行,帮派势力数不胜数。”
在可以看见咒力的人眼里,那时的整个日本,天色都被强大的诅咒侵蚀,成日沐浴在紫黑色的雾气之中。
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堪比百鬼夜行。
牧野说:“当然,我只是名义上去保护历史而已,本意并不在此——我和刀剑只用小心谨慎、专心致志地完成保护历史的任务,难以匹敌的对手自然就会找上门来。”
比如看穿了他们在跟踪、气势汹汹来算账的咒术师、发现了在暗中偷窥他们的阴谋因而动手灭口的诅咒师、还有即使安安分分走在路上也会猛然撞见的高级咒灵……
由于和时间溯行军的打斗而惊动了感知敏锐的咒术界人物——这种意外更是家常便饭。
掩藏踪迹已然很难,想从群狼环伺中逃生更是难上加难。
咒术世界现代的任务已经是高难度的S级,很少有审神者愿意接手,而咒术世界古代的任务更是困难到无人问津,评级到了罕见的SSS。
只有牧野未来一个人,别有用心地去撞南墙。
她和刀剑们就这样在无数个咒术界的平安时代潜伏、战斗、历练。
起初牧野盯得很紧,一旦发现刀剑们力有不敌,她就会将他们传送回去……但刀剑们骨子里都充满着血性,会在回到本丸后,指着腰间的御守对自家过度关心的主殿投以幽怨的眼神。
“我们又不傻,重伤了会自己跑的。”飞速成长的他们信誓旦旦:“所以,以后每次战斗,请让我们自己看着办、打个尽兴吧。”
牧野听了他们的控诉,顿时反思自己像个关心则乱、控制欲极强的父母——这么一想就更不应该了,明明刀剑们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辈,要成熟得多才对。
于是她选择尊重他们的意见。
潜入咒术世界、不敌战败、任务失败回到本丸、重整旗鼓、尔后再次潜入咒术世界……
周而复始。每次一去,牧野都会让数十把刀剑一齐潜入,分散开来,各自去寻找时间溯行军——反正他们每次在咒术世界也支撑不了几天,牧野也不用担心会长时间大量输出灵力。
——就这样重复了上百次的任务。
“效果非常好。”牧野扬眉:“经过将近两年的时间,我的刀剑们对咒力的感知已经相当敏锐,也能很熟练地应对各种各样的术式,实力也大幅度提升。”
她觉得她以后可以成为专精于保护咒术世界历史的专家审神者——虽然时之政府不会搞这些头衔。
她又有点怂怂地叹口气:“虽然……每次任务都还是失败了。”
五条悟喉结滚动,憋了半天,干巴巴地说:“但已经……变得很厉害了。”
可恶。
他怎么就总是不太擅长给予鼓励和安慰呢。
但牧野显然也不需要安慰,她恢复了笑吟吟的样子:“当然啦,这样还不够。”
恹恹了数日,女孩难得短暂地恢复元气、眉飞色舞,五条悟不自觉扬起嘴角。
“最后三个月,我改变了我所选取的任务,又回到了现代的咒术世界。”
……什么?
这家伙又去招惹其他五条悟了?
白毛男高顿时抿紧嘴唇。
牧野浑然不觉,继续侃侃而谈:“但我其实也还是在钻空子——”
她竖起手指:“我之前得到了一份禅院家的详细地图,圈出了一些羂索可能隐藏的地点。”
又是一次出乎意料的答案,但五条悟对下文隐隐有所预料。
“咒术世界的结界——也就是‘帐’——对于可以自由穿梭于各个世界的审神者来说是无效的。我只需要稍微强调精准度地使用传送,就可以顺利降落在那些地方。”
牧野冷冷一笑:“在第一个世界,我大概尝试了十来个地点以后,藏在暗处窥伺一切的羂索就坐不住了——可能是因为我离他的老巢越来越近,他很怕我这个陌生的审神者歪打正着找到了他窝藏的地点、撞破了咒术世界崩坏的秘密吧。”
虽然那些与牧野初次见面的羂索并不知道——她已经撞破了这老贼的秘密。
羂索派出数把刀剑,前来对她这个“莫名其妙”闲逛到禅院家深处的审神者进行围剿——于是牧野就顺水推舟得到了和羂索的刀剑们交手的机会。
但影响到咒术世界的历史,是不被允许的——牧野是在装作“保护历史的过程中不慎被这里的诅咒师发现,她为了自保不得已展开了战斗”,因此必须把度把握好。
第一次成功与羂索的刀剑交手后,牧野见打得差不多了,便主动选择放弃任务回到了本丸。
经过这次交手,她非常欣慰地发现,自己阵营里实力中游的那几把刀剑,也足以和羂索派出的几把刀剑匹敌。
说明她的历练有了很好的效果。
那么现在,她只需要补足对于敌情的掌握了。
尔后她又马不停蹄地接受下一次任务,熟门熟路地传送到那几个可能会惊扰到羂索的地方,预料之中又受到了羂索的“欢迎”,于是再次进行交战。
尔后再次放弃任务、退出咒术世界。
三个月,每天重复领取任务、放弃任务,就可以干仗两三次,多的时候可以四五次。就这样昏天黑地、日日无休地重复着操练……直到潜伏在原生世界的短刀们传来消息——
原生世界情况有变,五条悟和夏油杰被困在北海道,羂索在涩谷立下结界,准备大开杀戒。
牧野从麻木的交战中清醒过来,立刻从形式主义的任务中抽身而出,回到本丸短暂地进行休整。
她将近的疲惫习以为常地强压下去,带着实力大增、对羂索已有了充分了解的刀剑们——
胸有成竹、气势汹汹地回归原生世界。
她已经把羂索了解了个底朝天,而在原生世界张牙舞爪的羂索,对此一无所知。
她一定、一定,要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回到这里之前,两年无休……终日都在带刀剑经历战斗?”
五条悟有点艰涩地下了结论。
牧野坦然点头。
五条悟扫视她全身。
所以这家伙……近两年里的每一天,都在大量地输出灵力?
她回归的时候,那副气定神闲、神兵天降的模样,让他误以为她正处于全盛状态。
原来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强撑。
怪不得……她最近一直都那么虚弱。
他喉结滑动,眼瞳轻颤:“你这家伙……有必要那么拼吗?”
牧野有点不好意思,她语气里带着歉疚:“其实我除了输出灵力、动动脑子,自认为也没有太辛苦啦……”
她反而觉得她的刀剑们,每天打打杀杀的,时不时还要受个重伤,才更辛苦。
虽然他们好像……很少陷入疲劳状态。
她预先安排狐之助们大量购入的仙人团子等抚慰刀剑们精神的道具,目前还堆积了一大半在仓库里,没有派上用场。
她一直对此有点纳闷。
奇怪。他们精神这么好吗?
所以本质上……刀剑们打得很爽很开心?
怪不得曾经,她本丸的演武场里天天沸反盈天,“欧拉欧拉”的怒吼声就没停过。
她晃了晃脑袋,停止了发散。
“而且,我不知道被我改变以后的世界,危机爆发的时刻是否也会提前……”
她无奈地笑笑:“如果我没能挽回我所制造的蝴蝶效应,我会很愧疚的。”
剩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她已经因为她的心软和疏忽,在另一个咒术世界,耽误了许久时间了。
所以成功从那里离开后,她才会变得更加着急。
要快一点、更快一点。
要拼尽全力,早日变得强大。
也只有早日了结羂索,她才能安下心去处理……别的事情。
她又不自觉地垂着眼发呆,身旁忽然传来响动。
刺啦一声,有个家伙动静很大地站了起来。
牧野吓了一跳,目光投过去。
椅子在白发青年身后摇摇摆摆,吱呀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五条悟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床边,他微微垂着头,灼灼看向牧野。
他看着这个将自己的辛苦轻描淡写带过的笨蛋。
看着她亮晶晶的、纯粹得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瞳,看着她对她此刻身体单薄得像一片云、令人心生怜惜的样子一无所觉。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
“……怎么了?”这家伙还一脸茫然地问他。
他的心涩涩地疼。
他这两年校园生活过得安安稳稳,除了有点寂寞,也并没有其他的毛病。
他在教室里坐着摇晃着椅子、埋怨她回信回得敷衍的时候,她是不是还在某个平安时代暗无天日的咒术界、在群魔乱舞的号哭之中……经历着艰难的战斗呢?
他明明是最强啊。
但他为什么……对这家伙的辛苦,无能为力呢?
他雪白的眼睫在墨镜后颤动,而牧野对他的心潮起伏全然不知。
关切地注视着他的样子,像只安心信赖于他的小兔子。
“我……”
五条悟的舌头有种僵住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大包跳跳糖,不受控制。
他反复思考、斟酌措辞,但大脑已然宕机,完全没办法对自己的欲望加以修饰。
最终他耳根发热、一鼓作气、不容置喙地对她说:
“我只是通知你——”
“我打算……抱你一下。”
第166章
牧野怀疑自己是还没休息好,听错了。
她瞬间石化,大脑宕机。
但白毛男高身体力行向她证明她没有听错,而且他的确是下了一个通知——虽然按常理来说,这理应是一个请求。
“什……”
猝不及防,牧野的鼻尖涌来一阵清爽的衣物香气——
五条悟整个上半身都压了过来。
厚实的胸膛与她紧贴,身体和双肩被手臂紧紧桎梏,蓬松柔软的雪白发尖蹭过她的脸颊和脖颈,温热的吐息透过她单薄的棉质睡衣落在她肩头,但墨镜的棱角又冰冰凉凉地戳着她的皮肤。
这种冷热交杂让她不自觉绷紧肌肉。
背后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胛,和五条悟的胸膛一起,从两面挤压着她胸腔里的空气。
牧野被迫扬起下巴,瞪大眼睛。
心跳声骤然加快,和对方的心跳声一起,纷纷乱乱响成一片-
是用力而滚烫的一个拥抱。
和牧野相触的肌肤很烫,在她脖颈吐出的气息很烫,在两人身上洒下的日光也分外滚烫。
她大脑陷入混乱,身体像是要在滚烫中融化,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揪住五条悟的衣角。
五条悟在她肩头来回磨蹭了一下脑袋,深深吸了口气。
久违的橙香味——
是前几天他特意为她买来的、她惯用的那款洗发水。
两人在一室寂静中几乎静止-
这个令牧野大气不敢出的拥抱似乎没有结束的趋势。
她只好清了清嗓子:“五……”
五条悟的脑袋又在她颈边来回蹭了蹭,她的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
但这家伙又半晌没了下文。
只是仍然拥抱着她,脑袋搁在她肩上。
片刻后,牧野只好又开口:“五条学长……”
她被迅速地打断了。
“对不起。”
牧野一愣:“……什么?”
“不为什么。”
牧野:“……”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沉沉发闷,牧野垂眼瞄着他的发旋,蓬松的白发像缅因猫的长毛。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尾。
发根被波及,头顶被撩得微微发痒,五条悟僵了一下。
莫名的燥热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家伙,真是……
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又紧了紧圈住牧野的手臂,直到怀里的人艰难地发出微弱的声音:“真、真的不能呼吸了……”
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臂,朝后退开。
他索性直接坐在了床沿,手肘搭在膝上,与靠坐在床上的牧野大眼瞪小眼。
牧野注视着他,面上的红润尚未消退,眼神仍然轻柔,但逐渐浮起若有所思。
五条悟在那一丝若有所思里升起警惕。
片刻后,牧野迟疑地开口:“那个,五条学长,你……”
你为什么拥抱我?
你是不是……
喜欢我?-
其实答案呼之欲出。
牧野脑海里闪过她离开这里之前,五条悟和她之间爆发的争执。
“——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幸福’。”
但是五条悟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地把这件事说出口。
她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只有先问清楚了,才有立场接着讨论下面的事情。
但五条悟却倏地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转开,生硬地另起了个话题。
“那个……你现在好好休息吧,我先不打扰你了,晚上还有点事。”
没能问出来,牧野讷讷应声:“哦……”
五条悟僵硬地扬起唇:“等你恢复精神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有好多地方,我一直等着和你一起去。”
他冷哼一声:“不准拒绝。”
他幼蓝色的眼里不由自主升起几分雀跃,牧野看着他,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毕竟整整两年没见啊。
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羂索事件水落石出,禅院直哉所作所为被揭穿,禅院家受到重罚,牧野的“叛逃之罪”被洗清,又是涉谷事件里的大功臣,能安然留在高专校园里休养是理所当然。
她又休息了整整一周。
从成天躺在床上、除了洗漱吃饭之外都不下地,到逐渐出门到校园里散步闲逛,期间和许久未见的七海、灰原以及硝子学姐偶遇、寒暄、聊天,整个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几天前,她甚至从板着脸的夜蛾正道那里领到了两套崭新的、和从前别无二致的制服——但在这位痛心疾首的校长开口训话之前,她就揉着太阳穴假装头晕尔后溜掉了。
她很怕面对夜蛾校长极有可能提出的问题:
——你之后会留在这里,继续完成学业吗?
说实在的,牧野心里完全不确定。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暂时是这样的。
她还需要考虑考虑-
牧野在周五的下午三点,按照五条悟的古怪要求换上了许久未穿的高专制服,站在约定的校门口等待。
五条悟掏着耳朵从校门口的山间小径上走下来,一脸菜色,显然又被夜蛾校长教训了。
牧野见状笑起来。
五条悟看见她,古怪地一僵,将掏耳朵的手放了下去,站得正了一点。
他目光一转,落到牧野身上。
女孩披散着黑发,久违地穿上了和他如出一辙的制服,长袖外套搭配短裙和过膝袜。
真不错。
五条悟有点满意地想: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好处就是,可以不需要找任何借口就顺利穿上情侣装。
“……五条学长?”
牧野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着露出迷之笑容的五条悟,后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走吧。”五条悟说:“带你去见我养的小孩。”
“……”牧野:“什……什么?”
……小孩?-
放学时间,在某间小学的校门口,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刺猬头男孩板着脸走出来时,牧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对啊。
竟然没反应过来。
五条悟口中的“小孩”……还能是谁?
这家伙真是的,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让她一路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斜眼瞟向白毛青年。他一点稳重的感觉都没有,咧开一口白牙,伸出手臂朝校门口晃悠,像一条随波逐流的海带。
“可爱的惠——”
他的嗓门越来越大,响彻整个校门口。
“伏——黑——惠——小——同——学——”
本打算照常无视这丢人的呼唤声、转身溜走的小男孩身影一僵,在众人灼灼注视之下,脸颊疾速升温、变得通红。
他咬牙转回身:“不要那么大声叫我!你——”
他瞬间卡壳。
那个身形高大、不正经的白发墨镜青年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看装束应该是和五条悟同校的女孩。黑发红瞳,面容令伏黑惠有点眼熟——但他确信此前没在五条悟身边见到过她。
女孩看向他,歪了歪头,温和地笑起来。
看到这笑容,伏黑惠终于灵光一现。
原来是她……
他彻底放下了警惕,在五条悟幽怨的呼唤中不情不愿走了过去。
五条悟弯下身,手撑着膝盖,笑吟吟地调侃这位早熟的小学生。
逗小孩无论何时都很好玩。
“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呢。”他伸手比划:“竟然比我的膝盖高出这——么多了。”
伏黑惠额头爆出青筋。
他心里想好了反击的方法,对五条悟不理不睬,抬头看向牧野。
“这位……女士。”他开口:“终于见到你了。”
什么叫“终于”?
牧野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五条悟滞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五条悟。
“每次这个人一拿出手机,我就会在锁屏界面上见到你。”
……锁屏?
牧野震惊地抽了口气。
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已然石化的五条悟,脸上发热,干咳了一声。
“是、是吗……”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啊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伏黑惠的脑袋被重重按了两下。
早熟的小孩真可怕。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地直起身来。
“好啦,叙旧的事之后再说——”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朝身后的街道指了指:“我们找个地方去吃东西吧。”-
牧野久违地来到了鹿枫堂。
室内装潢比两年前又精致了许多,和风满盈。
软绵绵的猫咪熟门熟路来到她脚边,尾巴在她腿弯上磨蹭,她非常受用地眯起眼。
嘁,这个色猫,平时怎么逗它它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五条悟斜眼看着牧野脚边,鼻孔重重出气。
对面正在放下小书包的伏黑惠看着他,嘲讽一笑。
五条悟:“……”这小子怎么能早熟成这样?
他撇嘴,大大方方揽过牧野的肩,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一副要一起仔细研究的样子。
“先点单啦——”他招呼道:“鹿枫堂的菜单和两年前比可是大变样了哟。”
牧野非常配合地低头看起来。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头:“青咖喱炖鸡?和黄咖喱牛肉相比哪个更好吃呢?”
“嗯……”五条悟捏住下巴回味道:“青咖喱要酸辣刺激一点,黄咖喱要醇厚温和一些。我是觉得你会更喜欢青咖喱啦……”
“那就青咖喱吧。甜品也有好多新品……你最喜欢哪一个?”
“无条件是柠檬柿子蒙布朗!”
“那我点一份尝尝好了……”
伏黑惠托着腮,注视着对面两个越凑越近的脑袋——一个毫无察觉,而另一个别有用心。
怎么莫名其妙有种饱了的感觉。他愤愤地想。
但是对面那个家伙,这么热情洋溢的样子,还真少见。
其实……感觉也还不错-
这家伙半年前跑来拜访他,问了几句关于早就失踪的混账老爹的废话,又问了问他以后打算干什么、想不想去禅院家。
在他的口中,那个禅院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对他来说倒无所谓,但如果会让津美纪变得不幸的话,他绝对、绝对不要去那种地方。
然后这个显然还只是高中生的家伙,就一锤定音、自说自话地决定救济他。
他非常冤大头地向禅院家付了巨额赎金,还给他和津美纪换了个更宽敞、更温暖的住处,甚至会定期给他们金钱救助。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纯纯爱吃亏的笨蛋好人存在呢?
……就是总是逗弄他、把他当幼稚的小孩这一点,实在是太讨厌了。
伏黑惠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家伙。
那个家伙,分明是做了很可靠的大人们才会做的事。但……要称呼一个高中生为“叔叔”吗?太离谱了吧。
“五条哥哥”听起来也很奇怪很别扭啊。
所以伏黑惠在心里想到他时,只会“那家伙”“那家伙”地叫,面对他的时候,也只会用“喂”、“那个”之类的称呼来呼唤他。
等到那家伙毕业成年以后,他就改口叫他“五条先生”好了。
说实在的,他很希望“那家伙”不要再时不时露出复杂的目光、恍惚地陷入回忆,不要在摘下浮夸的笑脸之后,无意识地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也不要在掏出手机之后,一不留神就对着屏保开始发呆,眼神都要把手机烧穿了。
总而言之,他还是很希望他的恩人,能够幸福快乐的。
就像他希望津美纪能幸福那样。
第167章
而今天,有这位女孩子——也就是手机屏保中的主人公相伴,这家伙就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仿佛头顶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雨过天晴拨云见日,男生一言一行充分流露轻快心情,在今日和女孩子闲逛交谈的过程中,时不时咧开一口白牙,笑容相当灿烂,两眼亮晶晶,身后像有尾巴在摇晃。
不自觉魅力四射,周围年轻女孩的目光投过来的频率高得离谱。
以前的回头率本来就有够高的。
这家伙……以前真是看不出来啊。他居然还会貌似漫不经心其实相当僵硬地搂住女孩子的腰、凑近对方的脸、一副很怕她被大风刮跑的样子。
餐桌对面,牧野正和许久未见的鹿枫堂老板东极京水寒暄叙旧,而白毛男高不知何时已板起了脸,托腮扁嘴盯视着愉快交谈的两人,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眼神像带着火光。
完全就是个陷入爱河的傻瓜吧。
伏黑惠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
傻瓜反而会更容易幸福的-
当东极京水问到牧野为什么消失那么久时,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梁含混了过去。
“啊……就是出国处理了一些事。”
东极京水看出了她有难言之隐,优雅一笑,换了话题。
“那牧野小姐这下是忙完了?可以在东京好好休息休息。”
身旁射来的目光极为强烈,牧野背后冒汗,再次含混道:“啊……应该……会的吧。”
啊——不妙。
好像不慎问了客人两个冒犯的问题。
还是先退下吧。
东极京水笑意不变,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告辞,并让他们尽情享受美食,期待他们的评价。
牧野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牧野感受到旁边预料之中的低气压,一面将料理摆放到合适的位置,一面清清嗓子开口:
“我……”
出乎她的意料,她再次被打断了。
——和在宿舍她打算开口问清楚时一样。
“锵锵——现在开始享受美食吧!”
五条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牧野想说什么,露出欣然雀跃的神情,目光落在桌面丰盛飘香的料理上。
“我们快点吃完吧,待会还要很多事可以做……啊,得先把小朋友送回家才行呢。”
瞧不起谁呢。
伏黑惠闻言“嘁”了一声。
只是不想他当电灯泡吧。
五条悟扬起嘴角,看向牧野,眼含期待,双手合掌。
牧野愣了一下,将心里的话压了下去,也配合地抬起手。
三个人异口同声:“——我开动了。”-
饭后三人打算顺着六本木的街区散步,回到目前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纪所居住的公寓。
中途偶遇一家人满为患的冰淇淋店,五条悟心动不已,自告奋勇去排队买三人份。
于是牧野和伏黑惠站在队伍外围的路灯下面等待。
闲着没事干,牧野开始在脑内复盘。
五条悟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虽然迟钝,但也没有那么那么迟钝……她觉得五条悟对她就是有“那种”好感,八九不离十。
但她现在却似乎没办法直接确认。
要直白地询问这种事情,对于她的性格来说本来就很难。
而继上次被五条悟打断以后,她如果还想鼓起勇气问第二次,就得需要一定的时间酝酿酝酿、积蓄能量条。
不过,今天她想顺势向他交待自己对今后的想法时,也被他用其他话题岔开了。
……是巧合吗?
她晃了晃脑袋。
得再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观察观察。
她的裙角忽地被扯了扯。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垂眼看过去。
黑色刺猬头男孩与她目光相接,有点别扭地转过头去,但很快又转了回来。
“牧野……小姐。”
牧野笑起来:“怎么了,伏黑小同学?”
“你是那家伙的女朋友吗?”
牧野笑意滞了滞。
……这孩子这么早熟的吗?
“不、不是啦……”牧野局促地卷了卷发梢。要怎么简明扼要地向他解释这种状况呢……
“那么,那家伙是在追你吗?”伏黑惠眼睛一眨不眨:“你对他没意思?”
牧野又僵硬地摆了摆手:“他也没有在追我……”
什么都没捅破过,应该不算在追吧。
“那么,就是他在单恋你,但又不敢采取行动?”伏黑惠嘁了一声。
“真怂。”
牧野后背冷汗直流。
这孩子……完全早熟到一种可怕的地步了吧。感觉灵魂和高中生伏黑惠重叠度相当高。
说起来,这孩子的发型,的确和她曾经去过的侦探世界的某小孩有点像……
“但他表现得太明显了,我不认为你没有看出来。”伏黑惠敏锐地下断言:“所以,我才会开口问你。”
牧野顿了一下,终于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是啊。”
就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话,她是不是……不应该再装傻了。
“但谁叫他那么怂呢。”伏黑惠冷哼一声:“这种情况下,即使你给不出回应,也是他活该吧。”
牧野闻言怔了一怔。
小孩垂下头,脚不自在地在街道边沿踢踏,小石子骨碌碌滚动。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想说……”
他嘀嘀咕咕地拧起眉:“我总感觉他成熟得不像个高中生,像背负着很重大的责任似的,一直在为什么事情隐隐发愁。”
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时候,仍旧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
牧野腹诽:你这个成熟得不像小学生的小学生应该大哥不说二哥吧。
伏黑惠朝牧野抬起头。
“但是当你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气势完全就变了。”
像卸下了担子,打开了心结,重拾了曾经的宝物。
“你对他来说,完全不一样。好像……光是陪在他身边,就能带给他很多的快乐和幸福。”
他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当然会希望我的恩人幸福,这很正常吧?”
牧野心里一软,垂眼看着这个心思细腻的小男孩,目光柔和。
“我、我没有要绑架你的意思。”伏黑惠结结巴巴地强调:“我明白,那家伙是个很好的人,他喜欢的人一定也很好,说不定非常非常抢手……”
牧野尴尬地竖起手掌否认:“完全没有那种事……”
“总而言之。”刺猬头小孩立正了,神情严肃,但无奈词语库非常匮乏:“还请你多考虑考虑那家伙吧。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会对你很好很好。”
出乎伏黑惠意料,女孩毫不犹豫地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啊,那种事。”
“一直都知道。”
伏黑惠愣了一下。
“我也赞同你的评价。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牧野说:“值得被很好、很好地对待。”
牧野的脸上露出了令伏黑惠解读不出来的神色,目光很悠长。
“即使有一天,我没有选择留在他身边……也不代表他有任何问题,啊……我倒也没办法自说自话地认为自己一定没问题。”
牧野照旧非常保守而严谨。
伏黑惠闻言,小手不自觉揪紧了书包带。
“也不代表别人就比他更好。”
“——只是有一种关乎‘缘分’的东西,也许还不够多。”
大人眉眼弯弯,说着令伏黑惠有点搞不懂的话。
“但是,我会很认真很认真考虑的。”
伏黑惠的脑袋被轻轻摸了摸。和那家伙不知轻重、像在按打气筒似的力道不一样,牧野抚摸的力道非常温柔,但又不拖泥带水,令他都来不及感到羞恼和难为情。
“谢谢你,惠。”-
五条悟美滋滋抱着三杯七彩色的圣代从店里大步迈出,向两人汇合,听见了两人非常没有营养的对话。
“话说回来……惠。”
这么短时间,已经熟到称呼为“惠”了吗?
很好,不愧是牧野酱。
“干、干嘛?”
“你为什么一直叫五条悟‘那家伙’啊?”
“因为……因为叫他先生有点太显老了,他明明很年轻嘛。”
“那叫哥哥就好了啊。”
“但是叫‘哥哥’又感觉太轻浮了!他毕竟是恩人啊。”
“……再怎么都比‘那家伙’好吧。”
“只是暂时啦,暂时。”小孩的声音变得恼怒:“他今年高中毕业以后,我就会叫他先生的。”
“噢——是当做他的毕业礼物吗?”牧野声音里含着笑意:“听起来还蛮新颖。”
“怎、怎么可能用这种小事当毕业礼物。”伏黑惠更加焦急地辩解:“当然会准备其他东西啊!我打算……”
“好啦——”
五条悟迈开长腿,大摇大摆地走近,插入对话。
“就说到这里吧。”他嘿嘿一笑:“不然到时候送礼物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
牧野逗小孩逗得心情相当好,弯起嘴角,接过五条悟手里的圣代冰淇淋。
“今天的糖分完全不像话啊。”牧野感慨:“晚餐吃了蒙布朗,现在又吃一整个圣代,比过去一年摄入得都多。”
不愧是排起长龙的美味,冰淇淋里还有巧克力碎。五条悟一边嘴里嚼吧嚼吧,一边不动声色地和她并排站在街沿,肩膀贴着肩膀。
身前身后行人熙熙攘攘路过,头顶是繁华东京绚烂的霓虹,夜色温柔。
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高中生情侣,在放学后进行约会,傍晚在街头悠悠闲闲散步回家。
仿佛还有着大把的青春时光可以一起挥霍。
“……没关系啊。”五条悟目光投向前方,视野边缘是女孩随风翩跹的发丝,像蝴蝶一样。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地说:“你吃不完的给我就好了,我最喜欢甜食。”
也最喜欢你-
五条悟腿边忽然有个硬邦邦的声音传过来。
“——我也吃不完。甜死了,还很冰。”
伏黑惠抬起手,杯子里是被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学生糟蹋得乱糟糟的冰淇淋,像一桶彩色油漆。
“给你吧。”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
“小孩子不能浪费粮食,要好好吃完。”
伏黑惠咬紧牙根:“你这家伙——”
大孩子就可以浪费粮食了吗?
双标!
第168章
糟糕,好像有点搞砸了-
空气中翻滚着炎炎热浪,蝉鸣声此起彼伏,地面反上来的日光耀眼刺目,给所有事物披上朦胧的晕影。
这是五条悟高中最后一个盛夏。
这两日他难得有了闲暇,是因为——高专正在举行他和硝子的毕业典礼。
让毕业生在毕业当天还到处奔波、祓除咒灵,无论怎么想都说不过去吧。
而且某个自认为很贴心的笨蛋,最近还自告奋勇地帮他分走了不少特级任务——虽然他并不乐意她这样做。
像两年前她未曾离开时那样-
五条悟靠着墙叉着腿,瘦瘦长长一条,立在教学楼的阴影之下,扬起下巴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的山林。
啪嗒啪嗒、频频点地的鞋跟泄露了他的焦躁。
他单手揣着低年级送来的捧花,另一只手捣鼓着手机。
手指上上下下来回刷新,但是仍旧没有新消息。
……可恶。
他磨了磨牙根。
这家伙这几天,完全都不主动给他发消息了。绞尽脑汁给她发一些没营养的废话,她也不怎么回。
显然是还在生气。
但真要说起来……这一局面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牧野已经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月了。
五条悟能觉察到,她一直见缝插针地想要找自己说清楚,大概是不愿意继续不明不白地糊弄下去——五条悟就仗着她这份“责任心”,以及她每次敞开心扉都需要先酝酿勇气的腼腆性格,不着痕迹地逃避着一切她想要交谈的时机。
但她也有责任吧——选的时机总是那么不合时宜,令他感到扫兴。
傍晚和她一起在偏僻的郊区完成任务、坐上回程的寂静地铁上时,他将书包朝身后一捋,稳稳立在座位面前,低头就是牧野靠在座椅上安静乖巧的模样。
地铁低声嗡鸣、平稳运行,他正享受这充满日常氛围的二人时光时,女孩忽地抬起眼皮,红玛瑙一样的眼睛里映着他有点发懵的神情,显然酝酿了很久,踯躅着就要开口——
“啊——好困啊。”
他立即打了个哈欠,迅速地截住她的话头,尔后晃悠着在她身边坐下。
明明这排座椅空挡宽敞,他却一定要紧紧倚靠着她,大腿贴着大腿,把脑袋搁在她肩上,假装小憩。
当然是让他好好休息更重要吧——牧野果然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以及和她有了空闲、在浅草寺熙熙攘攘的游人之中散步时,她眼神一闪,清了清嗓子,又张开了嘴。
“诶——这家抹茶店上新了诶。”
他当机立断,立即伸出手指朝着路边招牌比划,试图表现出完全被吸引的样子,三两步迈了过去。
“我去买个蛋糕来尝尝好了。”
“……”
诸如此类的场景还有很多。五条悟就这样眼疾手快地掐断每一次牧野试图摊牌的火苗,但他也能感受到牧野也对这无数巧合越来越怀疑。
甚至上周,这家伙居然破天荒跑到他的宿舍来敲门。
主动得完全不像她了。
而情况的骤变,也发生在那个本应平平无奇的夏夜-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五条悟正在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如果没有提前知会,深夜基本上没什么人会到他宿舍来,只有他去突袭骚扰别人比如七海、灰原和藤原的份——当然,曾经还在这里上学的杰除外。
他其实隐隐有了那么点预感,迟疑地将毛巾搭在脖颈上,慢吞吞地赤脚走去开门。
随着推拉门朝左侧划开,门外女孩再欲敲门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五条悟和她目光相接,不约而同地皆滞了滞,尔后是默契的沉默。
很显然牧野的拜访也只是心血来潮——路灯昏暗的暖光,照在她身上,她应该是刚洗完澡,鼻尖和脸颊还泛着潮红,穿着棉质吊带睡裙,披着制服外套,露出白皙的肩颈和光洁的双腿,脚下踩着厚底凉拖,腰后半干的发尾时不时往下滚落水珠。
她后腰的衣料被洇成深色,贴在美好的腰臀曲线上……
五条悟干咳一声,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去盯着那只回廊下抓瞎扑腾的萤火虫。
……怎么、怎么这个样子就跑来了啊。
他不由得开始想象——这家伙大概是在泡澡的时候愁眉苦脸了老半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跑来找他了。
虽然那画面有点可爱……但这家伙,到底是有多迫切地想找他谈心啊。
就那么想……早日一身轻松地离开吗?
五条悟胡思乱想起来,刚刚加速跳动的心,顿时又慢了下来。
女孩在他面前低低开口:“那个……五条学长。”
五条学长。
真是生分的称呼啊,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
好想早日提出异议,让她直接称呼自己为“悟”啊。
说起来……她会怎么称呼另一个家伙呢?
五条老师?五条先生?甚至直接称名道姓也有可能吧……
“五条学长?”
五条悟回过神来。
他压下心里躁郁的火焰,面上不显,一副惊讶的样子:“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好像有点太浮夸了。
牧野瞪着他,抿住嘴唇,一副他应该心知肚明的样子。
但五条悟选择继续装傻。
牧野只好更加明白地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谈谈。”
果然。
“诶……”
五条悟状似为难地揉了揉头发,水珠飞溅,还洒到了牧野的脸上,惹得她蹙起眉,闭了闭眼睛。
看着女孩白皙面颊上那一点晶莹,五条悟喉结动了动。
好想伸手替她擦掉啊——这样就可以触摸她澡后柔软的肌肤。
说实在的,刚刚看见她穿着短裙,一脸不安地站在自己门前的那一刻,他其实是想立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应该会闻到很多香气吧。
湿漉漉的头发上、裸露的肌肤上、甚至在睡裙和外套上,到处都会有的-
大概是和这炎热的季节也有关系,相处的这么多天,五条悟脑袋里时刻涌现着各种各样过界的想法。
都是关于牧野的。
本来他还试图反思克制一下,但他又觉得夏油杰的开导非常有道理——只要没付诸行动,随便想想又有谁知道呢?他干脆顺从放任、甚至坦然享受起了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除了面对牧野时,会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感到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以致于忍得很辛苦之外,目前并没有别的坏处。
而且……现在把这些念头付诸实践,一定会吓到她,为自己的计划添乱的-
他总觉得,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之后,自己好像有了一点进步——以前的他一定会按捺不住地将自己所有想法向心上人和盘托出,然后强硬地期待牧野能够给出他想要的回应。
但最近他觉得,如果他想要向更“成熟”的方向靠拢,想要“胜过”某个大他十岁的家伙的话,或许可以试着稍微忍一忍,等一等——
等结果变得更稳妥了,最好是能到达稳操胜券的地步,再往下推进。
因此,他正在很努力地和牧野拉长战线——也许牧野刚刚回来的时候,对他有些许生疏也说不定。他在她心里的分量,或许早就轻得令他无法忍受了。
在那种状态下的交谈,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说不定,这个家伙会一脸哀愁地说着“对不起,我果然还是不能放任受尽辛苦的老师一个人”,尔后毫无留恋地离开这个世界,投入另一个家伙的怀抱。
但如果他们能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多制造一些独属于学长和学妹之间的独特的记忆,一起做任务、一起吃饭、一起闲逛、一起回到宿舍,放任他一点一滴渗透进她的生活……
她一定会对他的陪伴感到留恋吧。
也会……越来越舍不得离开他。
他会在她心里,变得越来越重要。
重要到,她能更改她的抉择-
他觉得目前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最近的牧野,已经完全习惯了他突然拉近距离的举动。
他可以趁着战斗和挤地铁的时候搂住她的腰身,趁着点餐和交代任务的时候将脑袋凑到她的脸颊旁边,趁着打盹和发牢骚的时候用脑袋磨蹭她的肩颈。
不只是肢体接触而已。牧野也会在闲聊时顺嘴说说她日常对刀剑的安排,说说那个神神秘秘的“时之政府”又出了哪些有趣的活动和任务,说说前几天祓除的咒灵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会问他累不累、任务麻不麻烦、还想去哪家甜品店打卡,她如果顺路,就可以给他带点甜品回来。
——就这样,变得越来越亲密吧。
这是对的。
他在心底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规划和进程,于是决定今晚继续找借口拖延牧野所谓的“谈谈”。
他熟练地打了个哈欠:“但我现在好困……我们明天再说吧。”
虽然他想和眼前分外主动的牧野多互动一下,但还是忍着心里的痒意将门朝右边拉动。
门被一条小腿坚定地抵住了。
五条悟垂着眼,视野冷不防被那抹白皙晃花了一瞬,尔后有点发愣地朝牧野脸上看去。
牧野正冷着脸,纤细的手指也扣在门上,眼神灼灼。
“‘很困’这个借口,已经被你用了不下十次了,五条学长。”她深深出了口气:“你的低能耗模式有这么不管用吗?”
五条悟的心一瞬间跳空一拍。
不妙。
这家伙果然已经看出来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五条悟尚算镇静地想,脸上还是那副恹恹的样子,继续一脸无辜地装傻:“真的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他的门还是被牢牢推着,牧野眼睫颤动,脸上很难得升起一点怒意。
“明天……明天我就再也不说了。以后都不会再找你说了。”
她一字一句强调。
“你确定吗?”
五条悟不得不彻底顿住了。
他拉的手垂了下来,颀长身影立在门缝里面,脸上完全没了表情,冰蓝色的眼隐在睫毛投落的阴影下面。
牧野看着他,呼吸有点急促,脸上在这燥热的夏夜里轻易地升起了一点薄汗。
“你……你要这样拖延到什么时候呢?为什么总是要岔开话题呢?”她不解:“难道你对我,没有想说开的事情吗?”
不可能吧。
但是他……不应该是这种性格吧?一个什么心事都不喜欢憋住、爽快而单纯的家伙,怎么会想要回避这场交谈呢?
她顿了一下,咬咬牙说了重话。
“……还是你觉得,即使我离开的时候,我们之间仍然有很多不清不楚的事也没关……”
她没能说完这句狠话。
五条悟的眼睫倏地抬了起来。
大脑轰然,他伸出手,攥住女孩纤细的手腕,几乎可以说是狠狠地,将她朝怀里一拽。
房门关闭,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震响。
第169章
天旋地转间,牧野被抵在墙上。
手腕被迫贴着墙面,旧式的墙纸纹路粗糙地磨砺着她的皮肤,肩膀也被死死按住,肩胛骨被硌得生疼。
大腿也贴在冰凉的墙面上,令她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她瞪大双眼,在发丝凌乱的遮掩下,看着青年的头一寸寸低下来,朝她逼近,视野随之变暗。
周身环绕着他清冽的气息。
一双苍蓝色的眼正对着她,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如星辰,泛着汹涌的波纹,映出她茫然的面孔。
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她试探地开口:
“五……”
“好啊,你说谈谈。”五条悟立刻打断了她。“你想谈什么呢?”
声音冰冷,牧野一时卡壳。
“让我来猜猜看——”
“你想对我说,你打算走了,不想再拖下去了,对不对?”
牧野抿住唇。
五条悟的指腹在牧野肩头摩挲,白皙的皮肤随之略微凹陷,滚烫的触感传向牧野的神经,突兀的、过度暧昧的接触,令她的脸也开始发烫。
“——你还想向我确认,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对吗?”
太过直白,直白得让牧野没办法爽快承认,但又没办法撒谎否认。
五条悟在执拗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咬住唇,心脏惴惴狂跳,低声地说:“……是的。”-
五条悟注视着被自己圈住的女孩。
穿着单薄的纯灰色睡裙,外套滑落一半,堆在腰际,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瀑布般的黑发像护住她的羽翼一样包裹她的身体。
清秀、纤瘦,暗红色的双眼明亮而无辜,种种特征使得她即使时常面无表情、闷声不吭,也还是会惹他爱怜。
就像现在——她被他抓住一只手腕摁在墙上,还被强硬地按住肩膀,但她也只是怔怔注视他,一声不吭,等待他的下文。
其实五条悟很清楚——她要逃脱这种看似强硬的桎梏是很简单的事,甚至即使她要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也轻而易举。
但她对他很心软,也信任他不会伤害她。
所以她在他蛮横的行为下也只是温顺等待。
但是心软、信任——这些仁慈,其实在他看来,有那么一些残忍。
但那又如何呢?
对这种残忍甘之如饴,甚至在加以利用的人,是他自己啊。
他凭什么对此埋怨呢?
五条悟喉结滚动,从心底涌起烦闷的燥热,言简意赅地承认。
“是啊,我喜欢你,牧野未来。”-
牧野眼皮倏然抬起,玻璃一样的眼珠里映出白发青年平静漂亮的面容。
“然后又能怎么样呢?”
牧野张了张唇,欲言又止,而五条悟显然还没说完:
“还有啊……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离开,又能怎么样呢?”
牧野果然又卡壳了。
他露出“果不其然”的笑容,隐忍着怒火,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人呼吸可闻。
他垂眼看着她急促起伏的锁骨。
“——此时此刻,你也只会对我说‘抱歉’吧?”
五条悟看着牧野垂下的眼睫。
答案在沉默里不言自明-
“这叫什么谈谈?这叫作单方面的通知。”
五条悟哂笑一声,继而变得面无表情:“今夜无论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根本没办法动摇你的决定吧?”
牧野眼睫颤动,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五条悟声音发沉,毫不留情地戳破眼前这女孩单方面的美好想法。
“你一直竭力试图知会我,只是为了让我无法因为‘不知情’而产生埋怨,让我强撑着接受你的决定,让我们的结局强行变得‘圆满’,好减轻你心里的那份罪恶感。”
他顿了顿,牙根被咬得生疼。
“——抛弃我的罪恶感。”-
房间里鸦雀无声。
牧野被他怒气冲冲控诉,但他所列的一条条她皆无法辩驳。
于是她暂时只能像个哑巴一样,窝在他双臂之间,两眼不安眨动,却想不出说些什么来缓和。
……是吗?是这样吗?
她的想法很过分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道她一言不发、不告而别,会更好?
他不会更伤心吗?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五条悟等不到她的反驳,恨恨地发问。
“……为什么啊?”
是在问“她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他身边”吗?
牧野撇过头:“……我不可能不再做审神者,这是我决定要承担一生的职责。”
“但是、这不代表我没办法经常回到这个世界……”
“好啊,那你会经常回来吗?”
五条悟松开她肩上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试图强行让她将眼神转回来。
“——作为我的爱人?”
“爱人”这两个字对于年纪轻轻的高中生来说,还是过于醇厚和贵重了。
但五条悟说得顺畅而直接,牧野猝不及防,脸上难以掩饰地露出了讶色,脸颊更明显地泛红。
她支支吾吾:“这个、我可能……暂时……”
没办法给予“肯定”吗?
她不喜欢他吗?
是他不够好吗?
五条悟声音转冷:“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家伙?”
这家伙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眼神飘忽,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靠。
他心下一沉,怒火中烧,将脸更近地凑了上去,占据了牧野的视野,使她的眼珠无论怎么转,都只能对着他的眉眼。
“……在那个世界,你们发生过什么?”他连番追问:“他对你表白了?你接受了?你们已经确认了关系?你决定回去找他?”
该死,他对他们的情况简直一无所知。
他就知道不应该放任她回去找他。
那个狡猾的家伙。
心脏在种种可能性中被绞紧,发涨发痛。
牧野被他紧紧相贴,从他收紧的手指上感受到了他躁郁的怒火,揪住他的衣角,试图安抚:
“五条悟……”
牧野细弱蚊蝇的声音犹如一瓢清凉的水,五条悟的温度被浇下去一点,骤然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镇定了一些,两手捧住牧野的脸,定定看着她不安眨动的眼睛。
“现在,告诉我情况。”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们再聊别的。”-
夜深人静,牧野又久违地窝在了五条悟宿舍的懒人沙发里。
她还记得她上次坐着这个东西跟五条悟打游戏,腿不小心麻掉了,然后……
刚刚男高那番毫不犹豫的肢体接触又回到了脑海,牧野的脸颊、肩膀和手腕隐隐发烫。
她晃了晃脑袋。
五条悟端着两杯水走了回来,盘腿坐在另一个沙发团上,湿漉漉的毛巾搭在头顶。
牧野眨了眨眼,观察着他。
他现在……好像冷静下来了。
“快说。”五条悟恶狠狠地:“每个细节我都要听,敢遗漏你就完蛋了。”
……好吧,好像没有。
牧野双手捧杯,啜了口水。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口气,酝酿了片刻,终于开始坦白。
“他……也……对我表白了。”
五条悟手掌里的杯子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因为很清楚接下来还要说什么,牧野有所预感,伸手安抚道:“你、你先……放下杯子。”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将杯子“啪”地搁到了地上。
“然后我承认了。”牧野低声说:“我对他……也感到心动。”
喀拉。
好像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牧野有点迷惑地看向地面,但水杯完好无损。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回白发男高。
五条悟面无表情,但脸上有点失去血色,双眼涣散地投向前方。
啊——
牧野的心有点抽疼。
但一想到接下来她会说什么,她就没有功夫去心疼他了。
她认命地搓了搓脸,像是在准备承认自己所犯的滔天罪行。
“……但是我好像……”
一瞬间,她脑中浮光掠影,闪过了很多东西-
最初来到原生世界时,牧野其实还处于心灰意冷的状态。
毕竟被咒术世界折腾个够呛,只想躺平休假。
而两眼一睁,却回到火灾的滚滚浓烟里,更是让她觉得自己很倒霉,倒霉到家了。
从漫天火光中被救起,重见天日之时,看见五条悟那张年纪轻轻却神情陌生的脸时,她毫无疑问受到了强烈冲击。
……他竟然,也在这里。
弄清楚了情况,几乎没做什么思想斗争,她转瞬间重新恢复了斗志。
她决定改变原生世界的历史,改变……五条悟的命运。
是因为心疼她的老师——另一个五条悟,她才产生了干涉咒术界的动力,所以她起初只是冷静而疏离地应对着眼前这家伙的审视、戒备和防范,并没产生什么强烈的想法,但随后又莫名其妙地被他接受、庇护和帮助。
他们一起开始了校园生活。
他在她的生活里占比越来越大,频繁出没,和她嬉笑打闹,逗弄她、帮助她、担心她,不知不觉变得熟悉而亲切……直到她决定不再伪装,显露出足以自保,甚至足以被称为“强者”的实力。
尔后他自告奋勇地成为了她的“共犯”。
他们之间无形的纽带,好像莫名变得更稳固了。
这个神情鲜活、意气风发的男高中生五条悟,也逐渐深深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他们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他们一起上过体术课,但他是个不擅长手下留情的笨蛋。他们一起执行过无数任务,并肩作战。他们会吊儿郎当斗嘴,也会正儿八经谈心。
她甚至试着替他尝了尝他本该遭受的痛苦——后脑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大概会成为牧野永生难忘的感受。
独属于这个五条悟的记忆越来越多,独属于他的感情也越来越多。
每个五条悟,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牧野未来,会在他们的生活里扮演不一样的角色,会和他们产生不一样的关系,会在他们心里留下不一样的痕迹。
她希望每个五条悟都能幸福。
——即将离开的某一天,看着白发青年幽怨而冰冷的神情、带着控诉的眼神,牧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却为时已晚。
她捂住自己的脸,从缝隙里漏出声音。
“我好像……对你,也会感到心动。”
第170章
越说越没底气。
就这么几个字,牧野音量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成了气音。
“对啊——我就说嘛。”
五条悟终于听见了他翘首等待的话,周身仿佛涌起了粉色泡泡,心脏勃勃跳动。
他的表情多云转晴,一拳“啪”地捶到掌心:“本少爷这么完美,你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他一边讲一边回味,意识到了不对劲,猛然顿住。
沉默片刻后,他木木地道:“你的意思是,你……对他和对我,都……”
牧野还是把脸埋在双手里,能察觉到脸部温度再次极速升高,掌心滚烫。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很多余地小声补充:“……对不起。”
她为她的花心感到很抱歉。
一直对恋爱这种事完全没兴趣的她,从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男女之情上竟然会是这种……可恶的类型。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性实在是太恐怖了。
五条悟盯着她,眼里几乎在喷火:“……你这个——”
处处留情的花心大萝卜!
但他看着牧野像个鹌鹑似的埋着头,对自己分外唾弃的样子,心就无可奈何地软了一软。
可恶。
什么谴责都不忍心说出口。
他两眼紧紧抓着牧野不放,闷声不吭,抿着唇平息怒火,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
……也不能怪她吧,毕竟遇见的是“五条悟”这种家伙。
就像每个“五条悟”都一定会被她吃得死死的,她被“五条悟”吸引……也无可厚非。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难道……就要这样接受她可能会选择另一个五条悟的可能性吗?
搞笑吧。不可能。没得谈。
他才是最独一无二、最完美的那一个“五条悟”。
明明就是眼前这家伙的错啊。
在别的五条悟面前不知道低调、不知道伪装、不知道收敛——就像现在这样,毫无戒备地摆出一副真诚、温柔、剖心置腹、楚楚可怜的样子,自然会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捏在手心不放开。
五条悟拳头嘎吱作响。
不是冲着牧野。
而是很想隔空狠狠给某个城府貌似很深的家伙来一拳。
但事已至此,再怎么发火也没有用。
他咬牙切齿地问:“所以呢?你都喜欢,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他虎视眈眈:“那你……更喜欢谁?”
“你要选谁?”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问法显得有点卑微和屈辱。
牧野低着头,支支吾吾,声音含混:“我……”
这家伙……怎么还把脸埋在手心里啊?
接下来不应该是开诚布公、痛快承认、尔后你侬我侬诉衷情的环节吗?
五条悟倏地起身,朝牧野那边撑住双臂,俯下了肩身。
“牧、野、未、来——”
他抬头盯着这只鹌鹑,一字一顿:“快点,把你的脸露出来,看着我。”
“……”
声音近在脸前,牧野滞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你怕什么啊?”
五条悟无可奈何地放轻声音:“我又不会对你生气。”
“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他认输似地强调。
“我……喜欢你啊。”-
牧野闻言,大脑停顿了片刻。
她后知后觉自己此时的逃避分外可恨可耻,因为——面前被她搅乱心湖的人还殷切地等着自己的答案。
他现在一定……为自己的多情而感到很糟心吧。
而且……明明是自己决定要来找他谈心的啊。
怎么又不负责任地当起缩头乌龟了。
要全部、全部说清楚才行。
她咬咬牙,慢吞吞放下手,露出双眼。
昏暗的视野里,白发青年定定望着她,幼蓝色的眸光对上她的视线。
神情在夜灯下模糊而温柔。
牧野心里一涩。
五条悟终于和她成功对视,干脆整个人都挪了过来,盘腿坐在牧野面前,两手大喇喇搭上她的双膝。
像是一只主动朝主人手心里搭上爪子的白猫。
牧野脸上热了热。
“快说。”
五条悟还等着她的回答。
牧野大脑疯狂翻涌。
她……打算怎么办?
她更喜欢谁?
要能一下选得出来就好了。
想象了一下两个人中任意一个人因为她的拒绝而露出受伤的、孤独的表情……
完全不忍心接受啊。
牧野的CPU要烧干了。
她真是太……了不起了,把事态搞得一发不可收拾,成了现在这样。
但是……长痛不如短痛。
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她终于做好了打算-
看着五条悟灼灼的目光,牧野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我……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
五条悟宕机了一瞬:“……什么意思?”
牧野说:“就是……我觉得我面对你们的时候,因为对你们抱有心……心动的感觉,所以会心软、会不忍心伤害你们,从而左右我的想法和决定。”
“无论最后我的选择是什么,我总归要和你们每个人都谈一谈。但如果一直优柔寡断,在面对你的时候不忍心拒绝你……”
青年眉毛狠狠竖起,牧野连忙加快速度讲完。
“面对他的时候,又不忍心拒绝他——”牧野摊开手:“这样的话,就会一直没办法结束这种僵持的局面。”
“……所以呢?”
她越说越顺畅:“所以,我觉得——我暂时谁都不见,在本丸里想清楚了,再回来告知你们我的想法——这样是能最快解决问题的。”
五条悟凉凉概括:“就是没有定力——一看见我这张脸,或者那个男人的脸,就会心猿意马、丧失判断力呗。”
牧野干咳一声:“好像这么说也没错……”
五条悟恨恨道:“你这和躲在电脑后面打字时速八百、出了门却一声不敢吭的键盘侠社恐御宅族有什么区别?”
牧野受伤道:“……这么一想,的确完全没有区别啊。”
看着女孩照单全收、自暴自弃的样子,五条悟悻悻闭嘴。
不对不对。
现在正是要争表现的关键时刻,怎么对她谴责起来了?
他眼神垂下去,落到牧野白皙的小腿上。
“……所以,你的言下之意是——”他闷闷说:“你还是打算离开呗?”
但不得不承认,牧野的解释令他无法反驳——虽然他很想让她在做决定之前,多陪在自己身边一段时间,但一想到这家伙为了公平起见,可能会给那边那家伙开同样的绿灯,他就恨得牙痒痒。
牧野轻轻点了点头:“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你上次离开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一去就是两年。
青年垂着头,白发毛茸茸的,发旋正对着她。
牧野心被狠狠一揪,强烈的愧疚涌了上来。
她的确没能信守承诺。
“我……”
五条悟殷切地抬起头。
牧野说:“那我说得严谨一点——我会尽量快一点回来的,但不保证。”
五条悟:“……”他真想把这根木头捆起来。
牧野总觉得心里很难受。她强调道:“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经常回到这个世界来拜访的。”
“——不会有永不见面的那天。”
牧野想了想,严谨地补充:“……当然了,除非你不想再见到我。”
“……”五条悟咬牙切齿:“你不要再挑衅我了,牧野未来。”
牧野老实闭嘴。
五条悟闻言,似乎没有显得更轻松。
他闭上双眼,朝天深呼吸了几个来回。
尔后他视线转回,复又看着牧野。
修长手指在她膝上不自觉扣紧-
……这样好吗?
牧野决定要先“离开”的想法,令五条悟不自觉心慌意乱。
到现在为止,他们之间所拥有的一切,就足够牧野做出判断了吗?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等候她冷静思索后的裁决吗?
在两人之间,她会……更喜欢他吗?
她会选择他吗?
不够。
他总觉得还不够。
一想到又要经历不知长短的、漫无目的的等待,他就觉得百爪挠心。
而等牧野再度归来时,他甚至没办法预测她是会温柔地接纳自己,还是一脸歉意地说“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尔后退回到某个他无法拿捏和控制,却一定会觉得不够的距离——
他完全、完全无法面对那种噩梦。
一种无法抑制的焦虑令他喉咙发酸、神色发僵。
“……但你离开了整整两年啊。”他小声争取:“你不应该在我身边……也先待够两年再说吗?”
牧野顿了一下。
“所以……再久久地拖延下去会更好吗?”她也轻声说:“对你而言?对他而言?”
五条悟没话说了。
看着他垂着头的样子,牧野心里像被针扎。她思考了片刻,双手有点胆怯地捧起五条悟的脸。
青年的脸在冷光下显得分外白皙,他雪白的睫毛扬起来,一双眼像幽深的、忧郁的海。
牧野短暂地溺在那双眼里,片刻后找回了思绪,眼中波光粼粼:“我陪你过完这个夏天,好不好?”
陪着你毕业,陪着你……开启那条崭新的、漫长的、无私的道路-
寂静无声。
好吧。五条悟在心里认命地想。他应该理解牧野内心持续的煎熬。
对这个迟钝、温和的胆小鬼来说,现在她能下定这种程度的决心,已经很好了。
而且……他好像完完全全想不出办法。他在心里默不作声地丧了气。
某种能让牧野现在就做下决定、永永远远待在他身边的办法。
但是……好不甘心啊。
好不舍得。
……好害怕。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遇见了一件难得会感到害怕的事。
怕牧野最后会离他而去。
见一切都谈得差不多了,女孩收回捧在他脸颊的手,似乎打算站起来,离开房间。
“……你腿不麻吗?”五条悟顺着她的动作抬头,干巴巴发问。
不用他揉揉吗?
两人共同想起了某段暧昧的记忆,牧野局促地摸摸鼻梁:“……不麻啦。”
她站了起来。
五条悟的双手从她膝上滑落。
他也僵硬地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点不甘心。
牧野清了清嗓子:“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目光挪开,转身。
看着她的背影和腰肢,五条悟心里的焦躁还在翻滚。
他下意识地拽住了牧野的手腕。
手腕纤细,泛凉的、滑嫩的触感莫名在他心底放大,整个手掌发痒变烫。
牧野被带得回过身来。
她愣愣地问:“怎么——”
高大修长的人影倏地上前一步,与她紧紧相贴。
几乎是一秒之间,她的脸被捧起,一道汹涌的气息压了下来。
双唇被迫贴住了另一片柔软。
她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