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为什么会先杀羂索?

    “这就问得有点没道理了哦。”五条悟撇嘴:“不如说,为什么那家伙要先撞到我脸上来呢?”

    牧野听得一头雾水:“……他主动来找你决战了?”

    五条悟笑而不答,低头,目光似乎透过眼罩,落在了手中的竹签上。

    “这叫什么?仙人团子?真好吃。”他不吝夸赞:“牧野酱以后可以多给我一点吗?”

    他轻描淡写地提起“以后”,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五条悟就这样蹲在自己身旁,随意又懒散地向她发出邀约,等待她一个承诺。

    他身后是一整个嶙峋荒凉、死气沉沉的城市,墨绿青苔斑斑点点盘踞在钢筋水泥之上,远处的楼完完全全融进雾里。

    苍凉而又宏大。

    牧野无法保证一定有“以后”。但面对这样一个孤零零的五条悟,她又无法狠心拒绝承诺那个“以后”。

    五条悟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得到回应。

    他笑意不变,率先站起身来,噼里啪啦舒展了一下筋骨。

    “好饱哦。”他长出口气:“我们边逛边说吧。”

    “——毕竟故事,有点长啊。”

    牧野还维持着蹲姿,抬头看向他,端着餐盒的手紧了紧。

    ……这是他打算将一切悉数告知的预告吗?

    “好。”

    她接受了邀请-

    两个人就这样漫步在傍晚荒凉的新宿街道上。

    越远离有如定心丸的总监部驻点,行人就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沿着荒废的地铁轻轨前行,身前不远处就是黑漆漆的隧道。

    “那个绿头发的家伙昏迷了好几个月,所以他应该没办法告诉你他苏醒之前发生的事吧——据我所知,他也没好意思问别人哦。”

    牧野侧目看他一眼。怎么讲话这么难听呢?

    但的确是这样。一期一振能讲出来的东西,是这个世界的状况、五条悟重整管理层的所作所为,以及羂索和宿傩先后被他打败的事实。

    还有……他之所以回到众刀剑之中,变得一骑绝尘的强大,是因为他接受了五条悟的特训。

    ……为什么会进行这种特训?其实牧野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相比之下不是最紧急的。

    牧野不答,显然是默认。五条悟盯着她的头顶,轻轻拂去她头上的落叶。

    手掌触到她泛凉的发丝,安心感稍微增强了一些。

    每天、无时不刻、见缝插针,以所有突发奇想的方式不动声色获取牧野未来正在自己身边的实感,成为了五条悟近期的新习惯。

    安静太久,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疑惑地眼睛扫了过来。

    真是没耐心啊。他笑呵呵地提问:

    “——你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刻、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吗?”-

    牧野消失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夜,五条悟其实完全没睡。

    他就坐在那个冷飕飕的湖边,送走黑夜,迎来晨曦,陷入无法停止的思考。

    牧野的剖白非常真诚,且有理有据,五条悟没理由不相信她。

    比如像这样的世界有很多个、他们的结局早已被牧野知晓、有人想改变这些故事,而牧野要保护这段历史……这之类的事情。

    荒谬。搞笑。扯淡。但大概是真的。

    而一旦相信了她,他好像就丧失了那么一丁点斗志。

    他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如果他本来能赢过宿傩,却躺下任凭他处置,历史不就改变了?

    而如果他……呸。

    ……虽然他不可能躺下任凭宿傩处置。

    啊,原来如此。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在一些重大的抉择面前,在这个世界里切切实实活着的所有人,都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的目的——历史究竟会不会被他们的选择改变——而去改变自己的决定。

    真狡猾啊。他嗤笑一声。

    真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界之外的观众统统臭骂一顿。要是能揍扁他们最好。

    他特别想看到那个叫作牧野未来的、敬业到令人发指的家伙,后悔自己的冷酷无情。

    虽然她的所作所为,无可指摘。

    偏执的、搞砸这一切的,其实是自己。

    湖面波光粼粼,天空泛出鱼肚白。

    而牧野未来已经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五条悟从狱门疆出来后,其实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看着这个乱成一锅粥的东京,见了所有的学生,包括许久未见的、以秤金次为首的三年级,消化了七海死于涩谷事变、惠被宿傩受肉等等一众消息,找该谈话的烂橘子谈话,确认总监部和高专目前的人手情况。

    大概是在狱门疆里闲太久了,他觉得精神有点抽离。

    一面压抑着怒火、沉着冷静地进行部署,为约定的决战做筹备,一面又心灰意冷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无论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无论他会赢得痛痛快快,还是输得轰轰烈烈——

    他好像都见不到她了。

    她有那么重要吗?

    催眠自己十年,催眠不下去了,他干脆在心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连续好几天晚上都去半山的神社里坐下,对着那片湖,算是休息,也算是发呆。

    他错觉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在一天比一天模糊,于是只能一遍一遍地想。

    直到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凌晨-

    下着细雨,黑漆漆的城市尽收眼底,早已关停的晴空塔细细高高伫立在高楼之间,分外显眼。

    一道金光自天边闪烁亮起。

    盘腿而坐的五条悟眼皮抬了抬。

    他本以为这是一种将现实与回忆混淆的可笑错觉、低级错误。

    直到他确信,那抹金光一直在那里,像一道流星从高空往下坠落,在黑暗的夜空、潋滟的细雨中留下一道灿烂的印痕。

    ……是真的?

    他呼吸滞了一下。

    他手撑在膝盖上撑起,背脊挺直,瞳孔翕张。

    那道光像是一根针刺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双目酸痛,却一刻无法移开。

    心跳骤然加速-

    五条悟直接瞬移去了晴空塔顶——按照六眼的计算,那发着金光的人或是东西,就落在塔顶。

    寻找的过程不长,因为他眼力向来很好。

    那东西就躺在塔顶的楼梯上。

    隐约能看出是一把太刀,工艺精湛却伤痕累累,刀身上的光芒正在逐渐黯淡下去。

    不可否认,五条悟来之前是有点期待的——比如是牧野又落下什么东西所以回来了,或者是那个跟在她身边的白发下属替她回来一趟。结果他发现是一把太刀——并不是那个白发下属手里的那把。

    不过,太刀……那也有可能是牧野其他下属们的东西咯?

    不对。也不一定是牧野。毕竟她是有同事的人。

    本该继续走近,他却忽然揣着袖子,停住脚步,收敛气息。

    另一个脚步声从下方传来,由远及近——有人正从下方急切地踩着楼梯上来。木屐落在铁质楼梯上,声音清晰、伴着回声。

    那人显然没预料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他一面爬楼,一面用双眼搜寻,直到登上最后一节台阶,转过身来,身体骤然僵硬。

    两张昔日挚友的脸猝然相对-

    每次看见那家伙额头那道赤裸裸的缝线,五条悟心中的隐怒和恶心感就开始翻滚。

    ——他来到这里干什么?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羂索。而那老东西的瞳孔只摇晃了一瞬间,尔后恢复从容余裕。

    “真是不巧啊,悟,还以为我们只会在一个月后见面呢。”

    “麻烦把称呼换一换。”五条悟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羂索打量他表情:“……在下刚好在这附近闲逛,天上出现异动,有点好奇,所以来看看。”

    他体体面面地摊手:“看来你也察觉了啊,不愧是六眼。”

    “这光都快把我眼睛闪瞎了,我当然应该察觉。”五条悟笑起来:“还以为又是你们搞出的事呢,再怎么也得过来查探一下。”

    他语调悠长:“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着急呢?”

    他的下巴扬了扬,朝楼梯上那把太刀指过去:“——那是你的东西?”

    羂索甚至没有拿余光去扫那把太刀。

    他继续与五条悟四目相对,目光像僵硬的冰。

    片刻后,他唇角松弛下来:“当然不是。我也只是好奇来看看罢了。”

    他低眉,一副失去兴致的样子,垂肩转身,朝晴空塔边缘走去,风猎猎吹动他的僧袍。

    “既然五条大人对那东西感兴趣,当然轮不到在下处置。”

    他似乎有离开的意思。半透明的青灰色长龙自下蜿蜒而上,悬浮在脚边。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才是我们的决战——”

    “说一不二的六眼大人,应该不会反悔吧?”-

    五条悟凝视羂索的背影。

    他看起来没有一丝仓皇,慢条斯理。

    有什么毫无头绪的灵光在五条悟脑海里猛烈撞击。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羂索在撒谎。

    他突兀地来到这里,又突兀地离开,一定有某个缘由。

    他幼蓝色的眼睛灼灼发亮,波澜涌动。

    羂索一定见到过这种金光。

    他以为这道金光有着重要的意义。

    ——所以,他才会匆匆赶到这里-

    不对劲。

    牧野以为被规规矩矩框于时空维度之内的“故事”,他勉为其难接受、全力以赴斗争的“命运”,好像只是个天真浅显的表面。

    牧野看着世界外面那层鲜红的苹果皮,以为里面是个完好的苹果。

    然而此刻,阴暗的触须与溃烂的核心,正从裂缝中悄然显现。

    血液无声沸腾。

    五条悟的双拳徐徐收紧。

    “我说——你很害怕我反悔吗?”

    他轻描淡写地回应羂索。

    羂索的背影停滞在那里。

    短暂的、凌迟般的寂静。

    五条悟的笑意扩大了,带点蓄势待发的爽快感,慢条斯理上前一步。

    “但是,如果你不老实交代的话——”

    “我不觉得我反悔有什么关系。”

    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第122章

    2018年11月27日凌晨三点,东京墨田区晴空塔顶爆发激烈冲突。

    经过一番激战,羂索被五条悟重伤,逃亡途中,被乙骨忧太拦截斩杀-

    月光高照,雾霭蔓延,但五条悟的六眼穿透雾气轻而易举。

    他站定在隧道外,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朝远处隐约的建筑轮廓指过去——那里保留着他的杰作。

    “塔尖不小心被我干碎了,目前政府没工夫修,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牧野当然看不清,也无暇去看。

    她站定在五条悟身边,僵着脖子,思绪一派混乱。

    羂索……

    为什么态度会那么奇怪?

    他和刀剑有什么未知的联系吗?

    “羂索临死之前,你们有从他嘴里撬出东西吗?”

    她满脸写着期待,五条悟唇角上扬:“没有哦。”

    他欣赏着牧野瘪下去的嘴角:“但是死后有哦。”

    满意地看着她两眼又亮起来。

    牧野完全没察觉自己在被逗弄,拧眉思索。

    但是……死后怎么撬出情报呢?

    搜身?根据他的咒力残秽找到了他的据点?

    无论怎么想都有点遗憾和不足啊……

    ……乙骨忧太?

    她眼中闪过这个前几日一面之缘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孩。

    平静内敛的气度、凛冽锋利的杀意、疲惫颓丧的表情……和他额头那道隐约的缝线。

    缝线。

    牧野瞳孔颤动了一下。

    按原来的历史,乙骨忧太本来就会复制使用羂索的术式——但那是在五条悟“死亡”后,为了应对宿傩而采取的、有点过分冷峻的战术,因此牧野没有太过在意这一细节。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五条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他战胜了宿傩,无疑比历史中那个他更加强大,乙骨忧太有什么必要使用羂索的术式呢?

    他是对谁使用的?对着哪具身体使用的?

    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脏惴惴狂跳。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试着……

    还没敢猜出口,她的发顶被揉了揉,脑袋摇晃了一下。

    “很聪明嘛,牧野酱。”头顶传来笑呵呵的称赞。

    牧野有点冲击,恍惚地抬头朝五条悟看去。

    他不知何时已把眼罩摘下,黑色弹性布料挂在喉结上,脖颈微垂,雪白的睫毛在逆光中闪烁,莹蓝的眼和牧野对视。

    “不愧是我的学生哦。”

    肯定的答案尚未出口,已不言自明-

    沉默片刻,牧野的诉求迅速产生了变化。

    “我要联系乙骨同学。”她斩钉截铁地下决定:“现在、立刻、马上,麻烦给我他的电话,谢谢。”

    这气魄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五条悟“唔”了一声,歪着头,意味深长:“当着我的面要别的男人的电话,牧野酱也是真敢啊。”

    “……”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牧野酱死鱼眼一秒钟,尔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认领自己本来非常排斥的身份:“我是五条家主力排众议钦点复职的资深辅助监督,我获取咒术师们的联系方式是理所当然。”

    五条悟有点为难的样子:“但是……现在是下班私人时间诶,要联络也应该上班再联络吧?”

    到这种时候开始遵守劳动法了啊?!

    每天加班到凌晨的都是谁啊?

    牧野咬牙。

    算了,明天就明天,不急于一时。

    她长出口气,平复急躁心情:“那行……明天再说吧。现在呢?我们要做什么?”

    她斜睨他,等待他自相矛盾:“在下班私人时间加班?”

    她的背被揽住了。

    五条悟自然流畅地贴着她,带着她往隧道里走:“现在?当然是继续散步啊。”

    牧野并不是要强迫他继续忙碌的意思……但按理来说,他不该很忙吗?

    背后臂膀坚实有力,牧野被动踉跄几步,疑问还没出口,五条悟就率先开口向她解释。

    “最近我想忙就忙,想闲就闲,只是想短暂恢复正常秩序,休息一下嘛。”

    提到“短暂”这个词,他意味深长地停了停,但没有过多解释——短暂还是长期,完全取决于他眼前这个木头一样的家伙。

    牧野不吱声了,显然支持他这个决定,但又心怀愤懑,不想表现出自己的“体贴”和“心疼”。

    他垂眼看她硬邦邦的表情,笑起来,整个人挂到她身上,她也没有反抗。

    鼻尖是发丝的香气,怀抱里的身板纤细瘦弱。

    今日安心感又加一。

    “总而言之——最近是我的充电时间。”

    有牧野未来待在身边的充电时间-

    牧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条悟带她散步散到哪里来了。

    地铁新宿站,故地重游。

    东京所有地铁站目前都被修复得差不多了,但由于人力不够,只会在白天运行几小时,因此现在很安静。

    “哇——”五条悟浮夸地感慨一声:“这不是我和牧野酱猫捉老鼠的地方吗?”

    原来你也评价那场拉锯战为“猫捉老鼠”啊?

    狭长的隧道里仿佛出现当年她和长谷部心情沉重地前行的身影。她一面往前走,记忆一面苏醒,肩上的手也错觉变得沉甸甸的,像是猫科动物狩猎的爪子。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到隧道的尽头,稍微会出现一点光亮。

    曾经那个穿着家主服的五条悟就靠着出口第一根柱子,好整以暇等着她,等着清算一笔又一笔的账。

    牧野恍然发觉,对于曾经那个老老实实干着活的、把审神者的力量藏着掖着十年的自己,她竟然已感到陌生——因为她已经在另一个咒术世界里大大方方地活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星浆体事件,那个代号为“K”的暗堕审神者被她逼得冒出了头。

    很有可能,“K”这个代号,都是由于牧野这个意外才出现的,因此这里的人很可能没听说过。

    牧野这样想,也这样发问。

    “……你听没听说过,一个叫‘K’的人?”

    “K?”五条悟在记忆里搜索片刻,如牧野预料地否认:“没听过。不过‘JOKER’听起来感觉要更帅一点。”

    牧野又不吱声了。

    既然顺势开始思考正事了,牧野索性强迫自己继续回归理性。

    比起陷入压抑的回忆中,她更倾向于解决当下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身处这里的她,是真的很不好受。她不愿多想。

    五条悟不动声色看她一眼,挽住她肩膀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他们登上站台,那家7-11的店面被修复了,墙壁地面完好如初,但里面已空空荡荡。

    他们在柱子旁的长椅上坐下。

    在漫长的沉默里,牧野渐渐思考不下去了。

    ……五条悟究竟想干什么?纯散步、纯发呆吗?

    但这渐渐变得凝滞的氛围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不吭声了?

    要坐多久?

    那家伙的肩膀轻轻贴着他,衣物上的清爽香气飘过来,她如坐针毡,终于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

    “……什么时候回家啊?”

    五条悟并未直接回答,露出很受用的样子:“听起来真不错啊——和牧野酱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回家。”

    “……”牧野就后悔开这个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五条悟斜斜瞟她,手指撩她的发梢:“有什么话就说呀,跟老师客气什么呢?”

    牧野叹口气。

    “五条先生不觉得,和我离开前相比,你……变了很多吗?”

    五条悟猝不及防,静了几秒钟,淡淡开口:“……哪里变了?”

    牧野手指头开始纠结在一起。

    这次阴差阳错跑回来,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两人对彼此的态度和认知存在微妙的差异。

    她有点怕戳破了窗户纸之后,眼前这个五条悟,又回到了她离开时的样子——强压怒火、神情冷漠。

    说实在的,她自始至终都不确定自己搞懂了他曾经是为什么而生气、为什么而惋惜、现在又是为什么而高兴——仿佛两人之间什么冲突都没发生过。

    “……五条先生现在对待我的样子,就仿佛我一直是你珍爱的学生,所以你毫无负担地对我很亲昵——”

    “但事实上,我们好像不是这样的关系吧?”

    明明横亘二人之间的,有差不多十年的疏离。

    她本以为,五条悟气势汹汹逼她回来,是因为当初她走得太急了,想算的账还没算完。

    但从他最近的态度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啊——”

    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听起来貌似很轻快,但他侧脸扬起来,眼神有那么点凉。

    “不是这样吗?”

    “在你走之前,老师不是解释过了吗?”-

    解释?

    牧野一哽,看着他,突然想起离别时他的那段话——

    “如果能解决掉宿傩这个大麻烦,再搞定那堆烂橘子,老师不认为还会有什么难以控制的麻烦了。”

    “包括——把你留在身边。”

    牧野终于意识到,她至今为止还没能完全消化这段仓促的坦白。

    她只是恍恍惚惚明白了,当年那个五条老师并非是真的不在意她——仅此而已。

    她自那以后没再细想过五条悟的想法,是因为她以为二人不会再有瓜葛。听到他还活着的消息,她很高兴,但也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但现在似乎该认真考虑这件事。

    牧野沉默了片刻。

    她有点迟疑地开口:“……所以,现在五条先生是觉得,不会有什么难以控制的麻烦了,你可以安心把我留在身边了?”

    五条悟没来得及给出肯定的答复。

    电流不太稳,照明灯滋啦晃了一下。

    女孩侧脸低垂,目光在光影中明灭,平静无波的神情和一年前几乎重合。

    在那样冰凉的神色里,五条悟迅速生出一种预感——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如他所愿、永远稳稳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还是因为……我现在成为了一个能保护好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不那么普通的牧野未来呢?”

    从牧野回来至今,一直在两人关系中看起来游刃有余的那个五条悟,终于短暂地失去声音。

    第123章

    这个问题有那么点尖锐,牧野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得不到答案也很正常,收获对方的愤怒更加正常。更何况对方是个喜欢不按常理出牌、很擅长避重就轻的家伙。

    她听见五条悟完全坦然地回应:

    “让牧野酱误会老师是个只在意强者的家伙,是老师做错了——对不起。”

    言下之意——他的理由是前者。

    真的吗?

    一股轻微的酸胀在牧野的胸腔滚动,她不作回应。

    她发现自己很难相信五条悟的一面之词。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毫不理会。

    又或许是因为,她也潜意识里认为,曾经那个默默无闻的牧野未来,的确没什么正当的理由可以留在他身边。

    ……但既然她也这么想,她又有什么必要去探究结果呢?她自己的态度都无法令自己满意,怎么去苛求五条悟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越想越觉得自我摇摇欲坠,警报在脑中作响,她当机立断,决定立即放弃探究这个问题。

    但这道坎还是很不讲道理地横亘在她心底。

    ——虽然她理性上认为这道坎没必要迈,但如果想往她内心深处挖掘,就必须要迈。

    既然现在不打算迈了,更深入的事情也就没得谈,所以牧野很自然地想要放弃进一步和五条悟沟通。

    就这样吧。没什么所谓。仔细想想,也不是重要的事。

    她长出口气,打算结束对话。

    “算了……”

    “但是……从结果上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牧野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她侧过脸,一眨不眨地看向五条悟。

    他也转过头,大大方方回视她。

    “老师非常清楚,现在说什么都像是马后炮——无论我怎么解释自己的心理活动,听起来都会很苍白。”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她颤动的瞳孔里,干干脆脆,却又意味深长。

    “但一切都已成定局了,不是吗?我没办法改变从前,但可以用以后来弥补。”

    “至少现在,牧野酱可以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这一点毋庸置疑。”

    “还需要在意那么多吗?”-

    是这样吗?

    牧野感觉心底的引线被点燃了。

    嗡鸣声中烈焰滚滚,她的情绪压抑不住地升温。

    算了,没有必要。她试图安抚自己。

    五条悟就是这样的性格,也说得很有道理,解决方案更是完全在讲求效率。

    他不会困于尘埃落定的事,但会积极地寻求弥补的方法——即使她不一定需要这种弥补。

    没有必要啊。

    但她还是听见自己按捺不住地质问他:“……真的没有区别吗?”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台大厅里回响。

    别说了。别说了。

    你真的有勇气和他大吵一架吗?

    “那个平庸但努力着的牧野的十年是怎么度过的、是什么导致的,难道一点都不值得在意吗?”

    那些努力追赶也追赶不上的时光、那份希望老师一视同仁对她抱以期待的心情、那种想帮辛苦的他排忧解难却完全得不到机会的无力感。

    那不是正合她意吗?在委屈什么?

    手在膝上扣紧,她的双眼僵直地盯向前方的地面。

    “而如果有一天我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牧野未来,现在的承诺还会奏效吗?”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那些莫名转冷的态度、刻意转开的眼神、空白的毕业纪念册照片页、没派上用场的拍立得、去往京都的调令……

    你就这么想……自取其辱吗?

    “无论你怎么弥补现在的这个我——”

    “和曾经那个牧野,又有什么关系呢?”-

    牧野平复着剧烈的呼吸。

    她察觉自己声音有一点颤抖,眼眶有一点发烫。

    后知后觉间,羞耻迅速转变成恐慌。

    完蛋了。

    失控了。

    她怎么把满腹牢骚都讲出来了。

    压根不敢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她的第一反应除了逃跑,还是逃跑。

    哗的一声,她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僵着脑袋。

    “太晚了,我困昏头了,我们还是回去……”

    她的肩膀被按住了。

    力道不轻不重,身体猛地跌坐回去。

    臀下的西装布料光滑,她被那力道带得猝不及防往后滑,直到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尾椎骨抵上石柱。

    她的心脏惴惴狂跳,整个人都呆住,后脑勺顺着身体的动荡抵在柱子上,茫茫然抬起眼。

    碎发从她眼前滑落,视线重见光明。

    五条悟几乎是完全罩住了她。

    他单膝跪在长椅上,宽肩像山一样压过来,一只手按住她左肩,另一只长臂撑在她头顶,就这样俯下身体,气息将她团团包围。

    他天鹅一样的脖颈微垂,低下头俯视她,像是紧盯着被捕获的猎物,雪白的发尖上挂着微弱银光。

    冰蓝色的眼珠是阴影中唯一的光源,令牧野深感危险却无法抽离。

    五条悟的目光很复杂,胸膛轻轻起伏,像是终于舒了口气,又像是由于无奈而略带艰涩。

    “跑什么呀。”

    本以为接下来的谈话氛围会严肃紧张,他却举重若轻地开口,语调轻佻。

    “你看看你自己,假装不在意干什么呢——”

    “明明对于这件事,一直很生气、很生气,气得要爆炸了不是吗?”

    “生气就要发泄、有委屈就要全部说出来。想骂就骂、想讨要的补偿就讨要。”

    什么啊,没这回事。

    牧野的嗓子发酸,眼睛慌乱地眨起来。

    她头顶的那只手滑落下来,捧住她的脸,不允许她转头躲避。

    指腹略微粗糙,分外滚烫。

    “因为我不允许我们的距离,仅仅停留在你的那句‘算了’。”-

    明明什么都还没解决,牧野却觉得他此番宣告来势汹汹,给她带来喘不过气的安全感。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内心从来就没能真的“算了”,那些冲动的想法并非“不重要”。

    她只是不敢信任五条悟的态度。

    真的把心底话讲出来,就能真的得到满意的回应吗?会不会到头来成了她的问题,是她庸人自扰、是她要求太高、是她不够洒脱呢?

    她很害怕,所以她想点到即止,沉默回避。

    随着她一起回避的,是她对五条悟的期待。

    她不敢对他抱以期待。

    但五条悟就这样逼出她的怒火、封死她的退路,然后坦诚宣告,她可以,也必须,对他有所期待。

    她不想这样轻易相信他,但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的眼角有点湿润,鼻头发烫,喉头哽住,即使这样,却连低下头的权利都没有。

    甚至连躲回本丸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不知不觉就这样被他困住,精心设计,无路可逃。

    好狼狈啊。

    好讨厌。

    “牧野酱不要觉得丢脸哦,也不要害怕。”

    好像能听见她心底的声音,男人在她头顶低声地哄。

    “把你害成这样,明明全都是我的错。”-

    牧野察觉滚烫的东西从她脸颊滑落。

    她吓了一跳,大脑宕机,却阻止不了自己的泪腺。

    五条悟雪白的睫毛扑簌了一下,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指腹抹过她的眼角。

    气息顺着唇齿的开合触碰她的鼻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牧野酱就把那十年的份,全都一起哭出来吧。”-

    牧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趴在五条悟的背上,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牧野嗓子还干涩着,硬邦邦地开口:“你平常也走这么慢吗?我有那么重吗?”

    一声轻笑,五条悟反手把她往上托了托,背挺得直直的:“看我走得这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牧野酱在怀疑什么啊?”

    “倒是牧野酱,轻得有点过分了吧?”

    “……我这是很正常的体重。”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迈大了步子。

    大长腿的脚程认真起来不是盖的,牧野甚至觉得头顶有风吹过去。

    牧野沉默了一下,又开口。

    “我还没想好要什么补偿,或者是声讨些什么。”

    身下的人顿了一下。

    “但我确实还过不去。”她说:“一想到那十年,我就耿耿于怀,忍不住怀疑你的改变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永远有效的。”

    “是啊,你这样想很正常。”五条悟心里涩涩的,勉强道:“我也知道,主要是我不对嘛。”

    能讲出来就好。

    “……什么叫主要啊?”

    “啊……口误、口误,完完全全都是老师的错啦。”

    牧野清清嗓子。

    “总而言之,先看你表现吧——如果非常诚恳地想获得我的原谅的话。”

    “你应该没什么好着急的吧?”

    不急?

    见没见过热锅上的蚂蚁?

    五条悟嘴角僵硬起来,但牧野的角度看不见。

    “啊……不急。”自己挖的坑自己跳,既然故作大度,他就只能继续顺着牧野心意说话:“来日方长。”

    也行吧。

    反正他看牧野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找到解开束缚的正确答案-

    “话说回来啊,牧野酱。”

    “嗯?”

    “应该有很多个人背过你吧……那只狗狗、还有那个绿头发之类的。”

    “怎、怎么啦?”

    “给老师排个名吧,座驾舒适度。”

    “……干嘛要在意这种东西啊?有什么好比较的。”

    “哎呀,竟然不是直接排到第一位吗?看来老师要展示更多的功能才行啊。”

    功什么能啊,真当自己是交通工具吗。

    “……别闹了,能不能快点回家。”

    “好啊好啊。刚好给你展示一下,看,老师可以是可以高速飞行的哦——”

    牧野心道不好,死死环住五条悟的脖颈,眼睁睁看着他一跃而起,在空中飞窜。

    她眯起被风吹痛的眼睛,身下颠簸加剧,额头暴起青筋。

    “五——条——悟!”

    “嗯哼?”

    “你第一、你第一、五条老师天下第一。”

    嘴角满意地勾起,速度终于降下来。

    “这还差不多嘛。”

    第124章

    乙骨忧太从台场的国际邮轮码头下岸时,刚刚好是下午一点出头,日头正盛。

    大概是入冬前最后几天好太阳了。

    他刚从东南亚回来,在国际临时应急邮轮上解决了午饭,并风尘仆仆打算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解决诅咒师——他忽然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尊敬的老师的电话。

    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兵戈相交的铿锵声,还有一道模糊的、强压怒火的女性的埋怨:“五条先生你直接把乙骨同学的联系方式给我能怎么了……”

    “……五条老师?”他有点不确定。

    “啊,忧太——”

    老师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一如往常,安定又轻快,心情似乎异常好。

    “忧太现在应该已经入境了吧?”他简单关照了一句:“我有点事情要问你,可以来高专找我一趟吗?”

    乙骨忧太欣然答应。

    “在路上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在脑内整理整理吧。”

    乙骨忧太略微一愣。

    “——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所有记忆。”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吗?-

    其实当硝子小姐成功做完移植、乙骨忧太成功复制羂索的术式,并操纵着夏油杰的身体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时,五条老师的神情看起来非常一言难尽。

    “啊……即使里面的灵魂是我的学生,我也真是膈应到受不了。”

    他的小腿被硝子小姐轻轻踹了一下。

    “干都干了,别再说这种话。你没看乙骨的表情越来越抱歉了吗?”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由于乙骨的原因,夏油的黑眼圈也加重了好多……”

    “重你个头。”

    硝子小姐忍无可忍。

    “麻烦快点开始做正事。”-

    乙骨忧太尽可能回忆着一切残存的细节,将信息和盘托出给五条老师后,他沉默了很久。

    尔后他夸赞他“做得好”,然后提醒他“暂时不要忘掉这些内容”——

    “迟早有一天,你还需要对某个人讲一遍。”

    老师的浅笑意味难明。

    “那是对老师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在旁边抱臂靠着桌角的硝子顿了一下,目光落到他身上,有点无奈地笑起来。

    大概是在笑她的昔日同期终于认命地接受了自己彻底栽在某个人身上的事实。

    也有点像是在同情他的自说自话。

    “好吧,希望那个人的确会有回来的一天。”

    硝子小姐这样说。

    乙骨没听懂他们的意思,只是无意识地抚了抚额头的疤。

    总觉得那里在灼灼发烫-

    乙骨到达高专的操场时,发现场地里打得很火热——已经很难得能看见这幅热闹场面了。

    算是他的老熟人,好久不见,碧色短发的男青年在和禅院真希对砍——一期一振拿着自己的太刀,全副武装,而神情严肃的真希也拿着一把咒具太刀。

    她眼中露出一点难得的痛快感。

    两个人不知打了多久,看起来势均力敌、难分上下,时而跃向空中对轰,时而落地近身搏斗,电闪雷鸣似的,操场上坑坑洼洼,地皮完全烂掉了。

    还有几个看起来和一期君气质相似、但装束风格又截然不同的陌生男人,也在和他的同期、学长们对打。

    气氛热烈,五花八门的术式毫无保留地发动,轰鸣声此起彼伏。

    战场已延伸到操场之外,林荫道、树林、教学楼都被波及。

    其实乙骨忧太在羂索的记忆里见过这些男人,一模一样。

    但他清楚眼前这些,和他记忆中的,绝不是同一批人——或者说,不是同一批刀剑。

    根据羂索的记忆,他了解到这些人其实是“刀剑”的化形,是“审神者”的所有物,听从审神者的命令,为保护历史而战斗。

    而审神者——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

    暖洋洋的日光下,操场边的台阶上,他的老师黏糊糊地揽着一个穿西装的女孩,举着手机,比着V字,看上去是想来张合照,但是英俊的脸被那女孩抗拒的手掌推挤得扁扁的。

    “补偿什么补偿?我不需要。”她硬邦邦地说:“你是想补偿你自己吧?”

    应该就是她了吧。

    乙骨忧太在心里笃定。

    牧野未来小姐,是一个审神者-

    从乙骨忧太来打招呼的那一刻起,牧野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很快就要得知或许会颠覆认知的真相,她无比期待,甚至感到紧张。

    乙骨站在她和五条悟面前,挠挠头,还是那样生涩腼腆的样子:“牧野小姐你好……”

    牧野清了清嗓子:“你、你好。”

    五条悟低低而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瞟向牧野:“你现在略显紧张的样子,让我很不爽诶,牧野酱。”

    ……这有什么好不爽的?牧野死鱼眼。

    她的肩膀被按下去,五条悟大大咧咧招呼:“来吧,坐下,忧太,麻烦对眼前这位女士有问必答哦。”

    乙骨局促地点了点头,三人一起坐下。

    “那个……牧野小姐。”乙骨欲言又止:“我会尽可能回答的,但是羂索在死前试图对脑部区域进行过自毁——虽然被我阻止了,但是记忆还是有部分缺损。”

    竟然把羂索逼到这种地步吗?

    到底有什么秘密……是他不愿为世人所知的?

    牧野愣了一下,随即欣然接受:“没关系,能知道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尽量推理。”

    她问:“羂索的记忆中……有没有见过和我一样身份的人?”

    她手指比划了一下,朝操场上扬了扬下巴:“我的意思是,和我身份一样的人,身边会有很多那样的……”

    “男人。”五条悟酸酸插嘴道。

    “……”牧野和乙骨回以沉默。

    乙骨忧太点头:“有的。”

    牧野喉咙一紧:“羂索和他……关系密切吗?”

    乙骨忧太摇头:“1860年左右,羂索混迹在御三家中,短期内切换了众多身份,似乎是想尽可能多地搜集到御三家的情报。他好像无意中注意到了一位叫‘泷泽和之’的审神者的行迹特殊,于是时常在暗中窥伺他、观察他,但并未向他搭过话、拉近关系。”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好整以暇的五条悟:“五条老师……好像也听说过‘泷泽和之’这个名字。”

    牧野的眼神倏地移向五条悟,五条悟用手指勾了勾眼罩,慢条斯理:“啊……我半年前找到了一本前代六眼的日记,其中出现过这个人。你要看的话我可以借你哦,但比较适合作为睡前读物。”

    概括来讲,那本日记更像是在讲述一个无疾而终、被所有人遗忘的爱情故事,并未提供太多有用的情报。

    五条悟仰头思索:“啊……但是根据那本日记的内容,这个叫‘泷泽和之’的人由于某种不可抗力,完全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就连前代六眼也完全不记得他了,盯着自己写下的日记本,怀疑自己是做了什么梦。”

    他又垂眼看向牧野,紧盯着她的反应——她顿了顿,似乎是有所预料,气压略低下去。

    “审神者如果在完成任务的途中改变了历史,就会被判定为‘暗堕’,尔后被时政通缉、抹杀——抹杀的结果就是,有关他的所有记忆,都会彻彻底底消失在那个世界之中。”

    “所有人都会忘记他。”

    牧野话音刚落,空气里静了一秒。

    她觉得背上沉甸甸有个怀抱压了过来,手臂被挤在身侧,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乙骨被冲击到了,僵硬挪开目光。

    OMG。

    五条老师竟然撇着嘴,把下巴搁到了牧野小姐的肩膀上……像一只撒娇的大猫一样。

    他们、他们、他们果然是有点什么吧……

    “……”牧野局促道:“干嘛啊……”

    五条悟叹了口气:“还好你比较冷血……呃,敬业,忍到最后什么都没干。不然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忘掉你了?”

    牧野呵了一声:“当初气得要掐我脖子的人是谁啊。”

    五条悟习以为常地乖巧道歉:“对不起啊,牧野酱。”

    牧野看着乙骨忧太涨红的脸,后知后觉,把圈住自己脖颈的两只手臂扔到一边。

    “呃、那个……别打岔,我先继续问啦,乙骨同学。”

    乙骨方才把脑袋转回来,眨了眨眼睛。

    想来,山姥切长义提过的,那位已经被制裁的暗堕审神者——应该就是泷泽和之没错了。

    按照五条悟的说法,前代六眼的日记也印证了这一点。但暗堕后被抹杀的审神者,连灵魂都被抹去,如何还能对后续的咒术世界造成影响呢?难道后续还出现了别的、没被时政发觉的审神者?

    “然后呢?”牧野说:“羂索有遇见别的审神者吗?”

    “没有。”乙骨摇头:“但关于泷泽和之,还有一些重要的情报需要交待。”

    牧野愣了一下,无意识揪住五条悟的袖子:“什么?”

    “——羂索目睹了泷泽和之的死亡。”-

    乙骨忧太脑中留存了那副场景——来自羂索的第一视角。

    他似乎是躲在丛林之中,看着远处那位身份蹊跷的泷泽和之,豁出一切替六眼挡下攻击后,一个人逃向荒凉原野,像在躲避即将到来的追捕和制裁。

    那是羂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在他眼里身份蹊跷的男人,暴露出自身无比强大的力量。

    泷泽和之身体上浮动起了紫色的火焰,气势汹汹。

    原来平素不起眼的、饱受御三家冷眼欺压的他,所持的咒力竟然可以那么浓郁、那么强大——甚至带给了羂索不输于六眼的威慑力。

    他咽了口唾沫,朝另一棵更远的树后躲去。

    像是式神一样的男人接连浮现在泷泽和之身边,神情冷漠却又忠诚,咒力在身上汹涌、翻滚。

    一个、两个……乡野间密密麻麻站出了一百多个“式神”,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高级军队。

    ……那是什么,那是泷泽和之的术式吗?

    羂索闻所未闻。

    而在严阵以待的泷泽和之对面,自金光中浮现的式神也在迅速增多。

    一个、两个……同样出现了上百个。

    羂索在远处屏住了呼吸,雀跃和恐惧一并在体内沸腾。

    那应该就是泷泽和之想要躲避的敌人。

    泷泽和之脸上露出了破釜沉舟的表情。

    不知来自何方,第一声刀剑的嗡鸣响起。

    他们开始成群结队地进行轰轰烈烈的战斗。没有花里胡哨的咒术博弈,刀剑对刀剑,武力对武力,手段粗暴简单、场面惊天动地。

    多么强大而异常的力量啊——泷泽和之。

    更为可怕的是,整个咒术界,无人知晓这种力量。

    这场战斗从薄暮持续到黎明,日月为之变色-

    战斗以泷泽和之的失败告终。

    当他身边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式神被对面拦腰斩断,消弭在空中后,泷泽和之身边坠落下一把刀,刀上的御守已经破烂不堪。

    泷泽和之的身边已经堆积了上百把伤痕累累的刀。

    根据羂索的观察,每当一个式神死亡,就有一把刀在泷泽和之身边出现——他们之间必定有什么联系。

    但现在无暇思考这种联系。

    他看见泷泽和之脸上露出模糊的、惨淡的微笑,半跪在地上。

    他面前站着敌对力量的头领,一个银色短发、披着银白色披风的青年,身上也添了不少伤痕,神情复杂冷峻。

    羂索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看见短暂的安静后、泛红的晨曦中,银发青年扬起手中的刀,朝泷泽和之身上斩去。

    血水高高溅起,泷泽和之应声倒地。

    乡野恢复寂静。

    所有敌方幸存的“式神”,伴随着潋滟的金光,接连消失在了空气中,仿佛未曾来过-

    羂索遥遥注视泷泽和之失去气息的躯体,双目发直。

    他模糊的轮廓像一块久经沧桑的石头,伫立在原野中。

    直到萤火般的光点从泷泽和之身影上浮起,躯体隐隐有了消融的趋势,羂索才从震撼和冲击中猛然回神。

    他迅速地做下决定,心脏惴惴狂跳。

    他朝远方,泷泽和之的身体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第125章

    乙骨忧太的记忆中,画面的最后,是泷泽和之惨白的脸与涣散的瞳孔。

    还有一把从他额角插入、缓缓划开的匕首。

    他甚至能共感羂索那时心脏的极速跳动,体会到他近乎于疯狂的精神状态,甚至恍惚间能嗅到鲜血的腥气、听见皮肤被撕裂的声音。

    令人作呕的阴森。

    从记忆中抽离,他看着眼前牧野呆若木鸡的脸,心知肚明她已经从自己的叙述中,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羂索在泷泽和之的身体上,使用过自己的术式。”

    乙骨忧太言简意赅地下结论。

    “我甚至还记得此后的一些画面——”他闭了闭眼睛:“比如他是如何适应这种特殊的力量、如何成功用咒力修复刀剑、如何成功使刀剑切换为人类形态的……”

    他提出自己的疑惑:“这些事本来不应该用咒力来进行操作,对吗?”

    因为他感觉羂索完成这些过程时非常艰辛,伴随着成百上千次的失败,仿佛是个不会运用咒力的新手。

    牧野点头:“我们的力量被称为‘灵力’,可以理解为一种非常原始的力量,和咒力是不一样的。由于泷泽和之的暗堕,他失去了在不同世界之间穿梭的权利,灵力被迫‘本地化’了——就成为了‘咒力’。”

    “……假设他是在不同的世界暗堕,他的灵力还有可能会随之转换为魔力、超能力之类的。”

    “比如魔法少女牧野酱与使魔刀剑?”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插话:“感觉那种粉红色的可爱裙子会很配……”

    胸膛被牧野的手肘捅了一下,他识趣地闭上嘴巴,但显然脑海里的想象还没有终止。

    牧野稍微想象了一下魔法少女审神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晃了晃脑袋。

    她想了想,补充:“至于灵力能转换为多少咒力,取决于暗堕审神者本身的力量大小。”

    假设她也暗堕了,比之泷泽和之,就会更弱。

    乙骨忧太试图消化牧野的解释。

    羂索本是想利用泷泽和之的强大力量,才决定使用他的身体,却误打误撞地接触到了有关审神者的记忆……所以乙骨忧太对这套跨世界的理论也连带着有所接触。

    突然回归的牧野未来给他所带来的,更多的是“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审神者”这样的感受。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亮了起来。

    乙骨忧太愣怔地眨了眨眼,和他一同愣住的还有牧野。

    五条悟仍攀在牧野身上,毛茸茸的发尖有意无意撩着牧野的脸颊,而她正目不转睛、略带惊异地盯着前方——

    修长手指在牧野面前抬起,指尖灼灼发亮,却并非是紫色、青色的无形火焰,而是金色的光。

    前无古人的天才悠悠然地问:

    “这就是‘灵力’,对吧?”-

    虽然牧野早已知晓五条悟成功做到了“打破历史走向”、“修复一期一振”、“立下跨世界的束缚”这种事,但真正看见他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领悟成果,还是分外冲击。

    走过那么多个世界,更疯狂的高武世界不是没去过,她是头一次见到有天才悟性这么高,能打破次元的束缚。

    咒术世界的“再度崩坏”与不受管控,应该就是从五条悟成功领悟到“灵力”的那一刻开始的。

    据狐之助和山姥切长义的叙述,在察觉到咒术世界崩坏后,时政所派去的所有侦察机都无法接近五条悟周围——一旦被他察觉,就会被立刻摧毁。

    可见这家伙心里憋着多大的火气。

    深深吸了口气,牧野又叹服地把气吐了出来。

    “……真是太了不起了,五条先生。”

    五条悟欣然接受她的夸奖,或者说他本来就在好整以暇地等待牧野的赞赏,像一只朝牧野拱起背脊、等待抚摸的大猫。

    他八爪鱼似地抱住她,乙骨忧太一僵,再度僵硬地转过了头,听见自己的老师黏糊糊地说:“其实也只是碰巧啦——心里想着‘万一掉下来的那把刀是属于牧野酱的,那么努力修好它会让她省事很多吧’,就这样努力地成功了哟。”

    他叹息一声:“一开始,那位一期君还不是太领情呢,对我的警惕度简直要爆表了。”

    “……”牧野沉默了片刻:“我替他道歉,然后……”

    “真的很感谢你,五条……”

    她看着五条悟不知何时解除了遮蔽的、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幼蓝色眼睛,心下一软。

    “五条老师。”

    OMG。

    乙骨忧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再度受到强烈的冲击。

    实在是太厉害了啊,五条老师……

    虽然、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好像也潜移默化中学到不少啊-

    那么——K就是羂索,泷泽和之是羂索在使用夏油杰的身体前的上一个依附,这点几乎可以板上钉钉了。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明明资料显示泷泽和之已经被时政制裁,她的原生世界中却还有类似于“暗堕审神者”的“K”的存在与干涉。

    而如果不是牧野冒出了头,羂索也不会以“K”的名义现身警告,这也是这个咒术世界中的五条悟等人对“K”完全没有印象的原因。

    但是……K在牧野面前短暂展现过他的实力啊。那么多把顶级的刀剑,力量强大到恐怖。

    情况骤变的星浆体事件再度浮现眼前。

    当初在高专校门口,猛然察觉对面那个鹤丸国永无比陌生时的茫然与心悸再度生起。

    无论他想做什么,大概都……

    而现在她离开了原生世界,在那里的、年轻的五条悟,对暗中潜伏者的危险性似乎尚无实感。

    牧野神色不安地问出来:“乙骨同学有根据记忆向你详细解释过吗?暗堕之后的泷泽和之的实力……大概是什么程度?”

    五条悟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古怪的神情。

    “嗯……大概有数吧,确实是‘挺强的’。”他坦然地说:“当然,我觉得我还是能搞定的啦——只要别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吓我。”

    他嫌恶地吐了吐舌头。

    现在的五条悟强大到无可置疑,这点牧野倒不否认。

    “那……对于十八岁的你来说呢?”-

    她直截了当、神情凝重地问了出来,却意外地收获了沉默。

    这种安静令牧野感到诡异。她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脸朝身侧的五条悟看去。

    男人唇角的弧度稍微收起来了一些,眉梢微微上挑,猫眼吊起,直盯着牧野。

    神色看似松弛,但气氛却有点紧绷。

    “牧野酱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呢?”

    他有点纳闷地歪头:“羂索不是都死掉了吗?”

    “因为……”牧野没有多想,刚准备开口,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腰上的手隐隐有收紧的趋势。

    虎视眈眈的压迫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微妙的危机感从心底升了起来。

    她呼吸有点滞涩,眨了眨眼,掩盖瞬间的不安,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只是、只是算了算羂索使用泷泽和之身体的时间,随便问问。”

    “比较不出来就算了。”她低声说。

    五条悟还是沉默地着看她,神色令人难以捉摸,似乎在审视她的答案。

    片刻后,他忽而笑了笑,似乎不打算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气氛似乎完全松弛了下来。

    “牧野酱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寄宿于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这么强,这几年他却从不冒头呢?”

    他垂下眼睛。

    “又是为什么,他要放弃这具强大的身体,转而使用杰的尸体?”

    牧野暗自松了口气,小鸡啄米:“是的。”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忧太。”

    乙骨忧太乖巧地把头转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根据我的记忆,羂索在泷泽和之的身体里适应得并不好……或许是因为泷泽和之的身体本该消融于世,却被他使出诸如‘束缚’一类的种种手段而强留了下来,所以时常会发生一些乱七八糟的故障。”

    “羂索本身的咒力量似乎不足以支持原主所拥有的那么多刀剑,咒力的输送一直不稳定、修复刀剑也会花相当长的时间、一旦一次性使用过多的咒力,超过一定时间后,身体就会负荷不住,从而被高速磨损、加快躯体的崩溃。”

    “还有……”乙骨忧太顿了顿:

    “刀剑们……似乎并不太接受他成为新的‘主人’。”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预感不太好。

    “羂索只能靠束缚去强行命令刀剑们做事。只要不使用“束缚”的力量、只要不用一定频率的“严惩”去震慑他们,大部分刀剑都会对他冷眼相待。”

    “……比如羂索最常使用的刀剑,一期一振。”乙骨忧太朝操场上看了一眼。记忆中的那把一期一振,情感温度和性格,都和牧野小姐的这把差异太大了。

    “粟田口的短刀们是他的弟弟,对吧?”乙骨忧太循着记忆判断。

    牧野点了点头,恍有所悟。

    “以短刀们的安危作为要挟,一期一振成为了所有刀剑中,对羂索最顺从的一把刀。”

    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一些残忍的画面,一些惨叫回响在耳边,乙骨忧太闭了闭眼。

    “还有一些态度坚决的刀,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都不愿意屈从于羂索。”

    乙骨忧太神色沉重:“不知道牧野小姐是否知道,有一把叫三日月宗近的刀……很强大、也很美丽,是泷泽和之队伍中的佼佼者。”

    牧野心下一紧。

    “他甚至从来都不愿化为人形——直接拒绝和羂索这个新主人当面沟通。”

    羂索为了逼他现身,使用过非常多残忍的方法。令他承受火热的灼痛、刺骨的寒冷、将他弃之荒野、在他刀身刻下道道印痕又修复,周而复始……

    三日月宗近却不为所动,只安静地躺在那里,沉默以对,有如一把失去灵气的凡刀。

    像一抹看似温柔,却永不会泛起涟漪的月光。

    怒火从心底升了起来,牧野咬紧牙关:“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K那么轻易地把三日月宗近拿出来,毫不心疼地借给伏黑甚尔使用。

    甚至在它碎掉后也不为所动,在此后与牧野的交流中,甚至一句也没有提及他。

    既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放弃。

    第126章

    三日月宗近,就那样活生生地碎掉了。

    牧野攥紧拳头,掌心隐隐作痛。

    羂索。

    简直可以用“毫无人性”来形容。

    泷泽和之和那些忠心耿耿守护着他的刀剑,凭什么要为了羂索的一己私欲而不得安宁,受到他残忍的折磨、迎来惨淡的结局?

    该死的。

    死得太便宜他了。

    她一定要在原生世界里,扳正被羂索搅乱的历史、揭穿他的阴谋、打破他的计划,让他受世人唾弃、死无葬生之地。

    她要让羂索,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她还隐隐产生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心悸……如果在咒术世界那痛苦的十年,她没能狠下心肠,作出了和泷泽和之同样的举动,她是不是也有可能落到如此下场?

    而且比起泷泽和之,她实在是太幸运了——

    她可以在原生世界坦然地做自己,但泷泽和之不行。泷泽和之会由于改变历史而受到制裁,但她不会。

    既然这份幸运降落到了她头上,那么她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为五条悟做出更多改变。

    ……她能做到吗?

    血液奔涌,她的心跳得有点急。

    “怎么啦?”

    她眼睫毛颤了颤,五条悟在她耳边温和地问:“怎么发起呆了?被羂索这家伙恶心到了吗?”

    他对她在原生世界的经历、亟待解决的危机尚一无所知,因此只是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已经被老师狠狠做掉啦。”

    牧野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肩上变得沉甸甸的。”

    “诶?”

    五条悟反应了一秒钟,将挂在她肩上的手换了个位置,揽在她腰间。

    “这样呢?老师有那么重吗?”

    “……不是那种沉甸甸啦。”

    在打闹声里,乙骨忧太又脸红红地把头转向了操场,试图心无旁骛地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因此羂索虽然很努力地尝试过了多种方法,使出浑身解数,但仍然无法稳定利用泷泽和之的身体。”

    乙骨忧太说到这儿,沉吟片刻:“总结来说,按照羂索的想法,他一直不敢冒险大动干戈——他担心咒力不稳突然掉链子,或是身体负荷不住产生损耗。”

    乙骨忧太犹豫地看了一眼神色平和的老师:“当时羂索选择使用夏油杰的尸体,既是因为咒灵操术对他的计划很关键,也是因为,泷泽和之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完全承受不住他的咒力,他不得不更换一具身体。”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羂索赖在泷泽和之身体里是有诸多限制的,而2017年末算是他最后的时限。

    夏油杰的死,五条悟的仁慈,完全正中他下怀。

    牧野垂下眼,不敢回头看五条悟,怕勾起他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而这家伙只是懒洋洋地揽着她……应该没有想太多吧?

    “担心什么。”

    成熟男人轻声说:“该思考复盘的东西,我早思考过了,不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的。”

    “……”牧野低头盯着台阶:“没有担心。”

    那就好-

    羂索是个喜欢在暗处规划掌控全局的人,不到逼不得已,绝不愿意暴露自身存在、破釜沉舟,和对手硬碰硬。

    但如果有一天将他逼至绝境,完全豁出去的话——谁也不知道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毕竟泷泽和之的能力如果能发挥到极致的话,从打击范围来说,杀伤力绝对是毁灭性的。

    牧野心下有了定论。

    也就是说,在确保有能力一举拿下羂索之前,不能打草惊蛇,把他逼急了。

    要向那个世界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步这些重要的情报——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有羂索这号人物在暗中布局。

    牧野继续问乙骨:“羂索在泷泽和之时期,是藏匿在哪里进行活动的?”

    她说出自己与K博弈得来的情报:“应该可以确定,他和禅院家有密切的联系……有很大可能在和禅院家合作、并获得其庇佑。”

    五条悟一直默不作声听着,闻言,眼睛微微眯起来,不着痕迹落到牧野脸上。

    她从何得知的?

    乙骨忧太面露歉意:“抱歉,牧野小姐……”

    牧野有种不详的预感。

    乙骨叹口气:“这部分,正是被羂索销毁的记忆。”-

    在他及时赶到协助老师、对羂索展开围追堵截后,那家伙终于无处可逃,被五条悟打得节节溃败、毫无还手之力,鼻青脸肿地躺在深巷里。

    乙骨忧太和五条悟离他只有那么几步路时,他胸膛起伏,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点诡异的微笑。

    永远……都不要让你们知道。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有气无力地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皮肤开始龟裂,血迹从额头渗出。

    五条悟反应很快,一句废话也无,瞬发的赫直射而去,炸断了羂索的臂膀。

    乙骨忧太也迅速赶上,太刀狠狠插入羂索胸膛。

    羂索就这样彻底失去了气息。

    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凌晨,死在破败寥落的巷中。

    但还是晚了一步——当硝子完成移植手术后,这具身体上大量记忆朝乙骨涌现,甚至令他晕眩作呕。

    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消化和缓冲后,无论他如何苦苦调动记忆区域,羂索的记忆链条还是在中途产生了断裂,只不慎留下了他占据泷泽和之身体、试图驯服所有刀剑的前期过程-

    乙骨艰难地检索着脑内的记忆:“但模糊的画面中,确实有出现一些贵族宅邸的场景,和牧野小姐推测的‘禅院家’并不矛盾。”

    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没办法一下找出羂索藏匿与活动的确切位置。

    牧野叹了口气,垂下脑袋。

    没事儿,不急,不急。至少那个世界的羂索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还有回去的一天,更别说她还可以和五条悟、夏油杰互通情报。

    只要没惊动他,就可以耐心地查下去。

    她的脸颊冷不防被捏了一下。

    牧野吓了一跳,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转过头,莫名有点心虚。

    五条悟顿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片刻。

    反应有点异常。

    牧野僵硬地问:“……干什么?”

    反应非常异常。

    但是……晚一点再研究这个问题吧。

    他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不要气馁嘛,牧野酱。”

    “关于禅院家,显然还有可以帮助你的人啊——”

    他朝热火朝天的操场里扬了扬下巴。

    “喏。”-

    激战了十多分钟,禅院真希仍旧未能和一期一振分出胜负。

    他们收着打是其中一个原因——不然整个校园都有可能面目全非、满目疮痍。

    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或许本身就势均力敌——禅院真希徐徐收势,这样做出判断。

    烟尘在二人之间徐徐消散,穿着西洋军装的青年在她对面轻盈落地,看禅院真希似乎不想继续打了,便把太刀收回鞘中。

    很强大的女性,一期一振在心里评价。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她年纪尚轻,还有很多成长的可能性。

    她满身的伤痕,和她冷静的神色,彰显她已经历了无数磨炼。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被五条悟先生特训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恐怕早就被这位小姐打得节节败退了。

    “……你说过,像你这样的‘刀’,还有很多把?”禅院真希忽然发问。

    一期一振点头,脸上带着一点久违的怀念:“禅院小姐可以看看周围。和你的伙伴对练的,都是我的‘伙伴’。”

    兵戈交接声在禅院真希周围此起彼伏。

    如果每一把刀都有和一期一振同样的潜力……那意味着,理想状况下,将来或许有很多个能和“禅院真希”匹敌、甚至超越“禅院真希”的战力。

    而他们都有同一个主人。

    禅院真希眯起眼睛。

    想想都值得敬畏啊——

    那位“主人”。

    她意味深长地转头,朝操场边缘的台阶上望去,愣了一下。

    乙骨忧太、牧野小姐尴尬地坐着,而她的傻瓜班主任正贴着牧野小姐,兴高采烈地冲她摇花手。

    本来就长手长脚,这下看上去更像一只在水面上扑腾的蜻蜓了。

    ……干嘛?

    他还朝伏黑惠的方向指了指,似乎示意她把惠一起带过来。

    找他们有事?

    禅院真希黑脸,但还是照做了。

    她转身朝正背对着她、盘腿坐在操场角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伏黑惠呼唤:“喂——伏黑,五条让我们……”

    她不知看见什么,顿住了,沉默。

    “……那是什么东西?”

    一期一振正闲庭信步随她走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然后他心累地扶额:“不、不好意思……我去制止一下。”-

    由于一期一振养伤期间,长期和五条悟待在一块儿,所以伏黑惠和一期一振还算熟悉,也从他那里听到过“刀剑”这种说法。

    “我有很多性格和大小各异的兄弟”——这是一期一振的原话。

    但乍一看见那么多不同的、一期一振的伙伴,和自己的前辈同期们接连不断开始干架,还是颇为冲击的。

    而且,要说性格不同……这也太不同了吧?

    眼前这家伙比一期一振先生要难应对多了。

    战斗莫名其妙中止,他的面前蹲着一个银发青年,穿华丽的白金色羽织,金色眼瞳灼灼发亮,神情兴致勃勃。

    “哇……还真是长得完全不一样诶。”

    鹤丸国永托着腮感慨道。

    ……这不是当然的吗。

    “所以,你真的没办法控制我带来的这只‘鵺’吗?”他失望地说。

    ……在沮丧什么啊。

    伏黑惠的身后,他召唤出来的橙色猫头鹰由于失宠,正委屈地收起翅膀,蹭着主人的背,搞得他摇摇晃晃。

    而他怀中,正团着一只体积不小、体重不轻、毛茸茸但呆若木鸡的鸟——形态和自己召唤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但听说它也叫作“鵺”。

    第127章

    这只鵺似乎已经完全傻眼了。

    毕竟它是被鹤丸冷不防拽到这个世界的。

    它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舒舒服服地盘在狮子王的肩上,在本丸晒着太阳,这个银头发的家伙忽然就兴冲冲地闪现回来,嘴里说着“狮子王我遇到个有趣的人你把鵺借我用一下很快就还给你”,尔后就如同龙卷风一样把它挟走。

    狮子王的咆哮被远远甩到脑后。天旋地转间,它被传送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并被塞进了这个陌生人怀里。

    它、它想回本丸。

    它好想念狮子王啊……

    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它还听见某个残忍的家伙不死心地开口。

    “那如果打败它呢?”他很好奇的样子:“按照你的说法,打败它以后,不是就收服它了嘛?”

    怎、怎么还要打它啊?!

    属于狮子王的鵺,眼眶中泪花开始打转。它不是已经老老实实好多年了吗?

    “……喂。”伏黑惠暗道不妙,手忙脚乱:“不要乱说啊!这家伙跟我真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冷汗直流,但好在救兵来得很快。伏黑惠身上一轻,毛茸茸的鵺被一双手捞了起来。

    他抬头——是面带歉意的一期一振先生。

    他狠狠松了口气:“你终于来了,一期先生。”

    你的同伴真是太……太难应付了。

    一期一振歉意一笑,转头,朝鹤丸无可奈何道:“……鹤丸殿,你这样,狮子王、鵺和伏黑先生都会受到惊吓的。”

    鹤丸唇角一弯,摊手,欣然露出“那不是正好吗”的表情。

    “……”一期一振放弃了。

    伏黑惠的肩膀被拍了拍。

    他转头,禅院真希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这场闹剧中挪开,落到他脸上,大拇指朝远处台阶上指了指。

    “笨蛋老师在叫我们过去。”

    伏黑惠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操场边缘。

    并非看向那个手舞足蹈秀存在感的麻辣教师,而是落在了他身旁那个女人身上。

    她一身辅助监督的黑西装,长发黑亮,坐姿端正,神态中能看出一点古典气质,大概是和她的真实职业相关。

    牧野小姐……就是乙骨曾经随口提过几句的“审神者”?

    ——那种奇特的、跨世界的、通晓未来的存在。

    禅院真希双手抱臂,手指头焦躁地点了点,催促:“走吧,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

    说不清心里的复杂感受,伏黑惠回过神来,沉默着从地上站起-

    月明星稀。

    牧野已经在五条悟家度过了好几个夜晚。

    从一开始的警惕、局促、不习惯、不适应,到现在她已经能安安然坐在书桌边,撑着脑袋转着笔,投入回顾思考,甚至被五条悟突袭也不会被吓到。

    桌面上摆着信纸,还没写称谓,正文暂时只寥寥写了两句。

    ——请注意这条重要情报:K的真实身份,很有可能是一个名为“羂索”的咒术师。他的术式为“降灵术”:通过展示自己真实的“大脑”,占据他人身体,以此获得身体原主人的术式,并实现近乎永生的目的。

    写到这里,她就暂时停滞了。

    白天交谈过后,她手机里就多了禅院真希和伏黑惠的联系方式。

    按原来的历史发展,禅院家被禅院真希全灭后,五条家和加茂家会联合向总监部申请,将禅院家从御三家中除名。但在这个世界里,五条悟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顺水推舟按照前任家主的意愿,让伏黑惠担任禅院家家主。

    实际上禅院家已名存实亡,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宅邸、不被重视也因此捡回一条命的底层族人,而牧野猜测五条悟有让伏黑惠和禅院真希重新建设禅院家的意图——只不过是大换血之后的、焕然一新的禅院家。

    毕竟,如果咒术界的家族传承越来越艰难,人才越来越少,长期来看只会给五条悟增添更多的辛苦和麻烦。

    禅院真希和伏黑惠允诺,这几天间会给牧野绘制一份禅院家的地图,并带她亲自去禅院家转转,以此来推测出羂索曾经可能藏匿的地点。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牧野这样肯定。但是……总觉得伏黑惠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并非有恶意,但也并非完全亲切,有点复杂。

    牧野揉了揉头发,长出口气。

    为什么呢?

    ……想不通啊。

    她遗漏了什么细节吗?是重要的细节吗?

    她正在抓耳挠腮,身后房门外响起一道饶有兴致的声音。

    “哇——看起来相当烦恼呢,牧野酱。”

    牧野滞了一滞。

    抓瞎的样子被这家伙撞见,她脸上一热,强自镇定,转头去看。

    五条悟端着一杯热牛奶,大喇喇靠着门框瞅着她。

    他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出来,白发滴水泛光,鼻梁上架着墨镜,眼珠像蓝宝石一样漂亮。

    他穿着藏蓝色绸质睡衣,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宽肩窄臀,像个杂志模特,整个人身上写着“秀色可餐”四个大字。

    牧野挪开目光。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试图迅速终结话题:“你要睡觉了吗?”

    然而五条悟却很自然地迈步走进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虽然这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还早哦。”他故作烦恼地叹口气:“还有一大堆文书工作呢。牧野酱愿意帮我分担一些吗?”

    “……我有点别的事要忙。”牧野清了清嗓子:“忙完倒也不是不能帮你。”

    “开玩笑的啦,牧野酱体质这么弱,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他插科打诨地收回邀请。

    “……少看不起人了。”

    有别的事要忙?

    她有什么事可忙的?

    他走到牧野身后,俯身,将牛奶杯放在牧野桌面上,目光不着痕迹将桌面扫了一遍。

    他停顿了片刻。

    在牧野稍微察觉到异样之前,他平静地直起身。

    “牧野酱还不睡吗?”

    五条悟的气息贴近时,牧野不由屏住呼吸。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没有距离感了……但是贸然对此发作,似乎又显得她很大惊小怪,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全盘接收。

    “……快了。”她心猿意马地眨眨眼:“谢谢你的热牛奶。”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走了。

    但五条悟似乎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将身体更放松地压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离牧野的耳廓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

    他的手撑在椅背上,手臂皮肤贴着牧野微润的发丝。

    寂静的深夜、昏暗的灯光,牧野身上散发沐浴后的、和他完全一样的香气,让人产生一种两人亲密无间、融为一体的错觉。

    ——错觉。

    令牧野捉摸不透的凉凉笑意从他唇角浮起来。

    “这两天,牧野酱好像完全放弃尝试解除束缚了呢。”

    他低头看着她:“是不着急离开这里了吗?”

    牧野早先已经想通了,只要能把情报及时传过去,暂时走不了倒也没什么关系。

    她认为她迟早能解开束缚——即使没办法凭自己的脑力想到解开束缚的正确答案,她也可以试图劝说五条悟公布答案,从而达到目的。

    因此,先让五条悟心情好一点最重要。

    于是牧野沉吟着说:“……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她没有得到回答,狐疑地抬起眼皮。

    五条悟正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令她背脊无端一寒。

    由于他平时总是面带浅笑,因此牧野揣测不出他此时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是不太满意?

    毫无疑问,这个话题越深入探讨就会越危险,要是五条悟追问她“那你有没有考虑永远待在这里”——那她就完全无法违背本心撒谎了。

    在诡异的沉默里,她选择了转移话题:“……话说,五条先生,伏黑同学他……还好吗?”

    五条悟似乎有点意外,顿了一下,手从椅背上垂下:“怎么忽然问起惠了?”

    刚刚异常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

    他转身,相当不见外地一个猛子扑到床上,尔后侧过身体,托着脑袋看向牧野,姿态妖娆。

    牧野:“……喂。”

    五条悟完全不理会牧野的小声抗议,无辜地眨眨眼:“我感觉你们今天聊天挺融洽啊。”

    牧野从椅子上侧过身来,面对着他,手指纠结起来。

    “他好像……对我的态度不是很热切——”

    “没有要求所有人对我热切的意思。”她竖起手掌,飞速叠甲:“就是感觉他不是很想和我打交道,但还是出于责任和义务而在配合我。”

    “嗯……”五条悟眼神落到木地板上,手指在腿上点了点。

    “自从宿傩被重新封印、惠重新获得身体的支配权后,他的确沉稳了不少呢。”

    他叹口气:“甚至可以用‘消沉’来形容……虽然也在强打精神完成任务、提升自己啦。”

    牧野心里难受了一下:“所以是……因为曾经发生的种种灾难?”

    五条悟拧起眉毛。

    “我感觉……也不太像。”他说:“毕竟我的学生里,没有谁会被灾难轻易击垮哦。”

    好吧,说白了,五条悟也不知道确切答案。

    算了,也不是那么那么重要的事。

    牧野打算放弃探究这个问题,肩膀垮下来,打算喝完牛奶、然后刷牙睡觉。

    五条悟忽然灵光一现的样子,竖起手指:“啊!我猜到了——”

    牧野把头倏地转回去,但又有点怀疑:“希望你不是在耍我,五条老师。”

    “什么嘛,我的信誉度这么低吗?”五条悟噘嘴:“我是真的认真在想啦。”

    “忧太脑袋里拥有羂索的记忆,对吧?”他说。

    牧野点头。

    “羂索的脑袋里,拥有泷泽和之的记忆,对吧?”

    牧野点头。

    她立刻猜到什么,顿住了。

    她的猜想显然和五条悟重合。

    “惠一直没办法释怀津美纪的死亡。”五条悟说:“如果他从忧太那里知道了一丁点跨世界的理论,还有那套很像楚门的说法……”

    他用了很委婉的说辞。

    “——可能会感到有点遗憾吧。”

    牧野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

    她的心微微一坠。

    毕竟她此前和伏黑惠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他唯一对自己会产生些许负面情绪的理由,或许就是自己特殊的身份和能力。

    五条悟摆摆手:“但牧野酱不用放在心上啦。”

    他真诚地眨眨眼:“各司其职这种事,我已经完全想通了。惠也迟早会明白的。”

    “十七八岁的孩子们,毕竟还不太成熟嘛。”

    牧野其实本来也没有太为此难过。

    如果知道未来会发生不幸——究竟是更改它,还是不更改它?

    这是个永恒的、充满争论的议题,也一度是牧野烦恼的根源。她早就为此接受过数不清的激烈指责——像津田那样的历史修正主义者是非常多的。

    想通了伏黑惠态度的症结所在,她心脏略微发涩,但也无可奈何。

    “其实抛开那些众说纷纭的观点不谈,目前事情也已成定局。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再改变,只能竭力多做弥补啦。”

    五条悟语调似乎很轻快,雪白的眼睫却在牧野未察觉时垂了下来。

    ——毕竟和他不一样。在这件事里,牧野并非是真正犯错的人。

    牧野没想那么多,只是顺从地点点头,转过身,终于端起快要凉掉的牛奶。

    “但是啊……换一个角度想。”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句意味深长、若有所思的提问。

    “要是有机会能顺理成章地改变历史,听起来的确很有诱惑力呢。”

    “心软的牧野酱……应该会伸出手的吧?”

    牧野一口牛奶哽在喉咙里。

    第128章

    “咚”的一声,牛奶杯被搁回桌面上。

    牧野竭力忍住被呛到的痛苦,脸涨得通红,平复了好半天才缓和。

    她清了清嗓子。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她含混发问,揉着刺痛的喉咙,视线落到桌面上。

    ……啊。

    她恍然大悟,有点恼怒:“你刚刚偷看了?”

    “这怎么能叫偷看。”五条悟老神在在倚在她床上,随意摘下墨镜,捏了捏鼻梁:“老师的视力就是有这么好嘛。”

    “而且……”他似在回味:“仔细想来,你之前好像提过一句啊。”

    “什么?”牧野愣了一下。

    “‘一直在另一个咒术世界寻找真相’、‘回去处理’之类的。”他慢悠悠地:“——在你刚刚见到我,慌不择路想逃跑时说出来的。”

    当时他太兴奋了,没想那么多。

    既因为她突然降临而喜悦,又因为她一回来就想逃跑而隐怒,完全没顾得上细细思考她给出的借口。

    “之前随便一想,还以为你只是在另一个咒术世界执行任务什么的。”他哼笑:“结果看见了你今天写的内容……什么啊,这种重要的情报,是能够随便说出去的吗?”

    他徐徐坐起身来,衣角在床单上窸窣摩擦,像蛇游过草丛。

    “那我们这群人在这里的绞尽脑汁、受苦受难算什么呢?”

    牧野僵在椅子上,背后传来他虎视眈眈的目光,头皮有点发麻。

    “说说看吧。”五条悟慢条斯理:“牧野酱到底为什么急着离开这里——”

    “又是到哪里去?”-

    牧野完全没想到一场平淡无奇的夜间闲谈会发展成这样。

    为什么急着离开这里?

    她只是……只是在每次可以开口聊到这件事时,都由于莫名的恐惧而略过了这个话题而已。

    结果五条悟的重重疑心堆叠到现在,导致她像个被抓现行的罪犯,头都不敢抬起来。

    明明……明明也没什么好心虚的啊。

    她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呢?有种火烧眉毛的危机感。

    她噌地站起来,仍旧面向书桌,背对着坐在她床上的五条悟,仓促地拉扯了一下裙摆。

    五条悟似乎在好整以暇地等她发话。

    “……太晚了。”她假装从容地说:“明天再聊吧。”

    “我去刷牙了。”

    椅子刺啦一声往后退开,她转身,埋着头,几乎是贴着墙边往外走。

    离五条悟的脚只有几公分时,心跳急速飙升。

    那条小腿倏地扬了起来,像是要把牧野绊倒似的。

    哼——果然没这么简单。

    她早有准备,扭身抬高了腿,堪堪避过他忽然的发难,正想松一口气,发觉这口气松得太早。

    不容反抗的拉力传向她手臂,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失去重心,被迫扑向始作俑者。

    不妙。

    伴随她的跌跌撞撞,还有一道轻飘飘的冷笑声。

    这家伙居然还用上咒力了。牧野脸涨得通红。

    一道闷响,她几乎是砸到五条悟身上,额头磕到他锁骨,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和他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牧野本能地试图朝后退开,却发现自己拉不开分毫距离。

    她的后腰被一只手掌紧紧按住,令她紧贴着五条悟硬邦邦的腹部。

    睡衣太薄,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只手掌的轮廓。手掌和指腹,滚烫的体温传了过来。

    她两手抵在五条悟肩头,慌乱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和呼吸猝不及防落到脸上,她脑袋抗拒地后仰,一僵。

    她的后颈也被按住了。

    力度比腰上那只手稍微轻一些,但态度非常坚定,完完全全覆盖她后颈,让她霎时间一动也不敢动。

    私人空间被强硬侵占、身体陷入桎梏的恼怒感涌上心头,她抬起眼瞪过去:“你……”

    那双背着光的眼正亮如星辰,一瞬不眨地盯视着她。

    五条悟眉眼间不带丝毫笑意的时候,那冷峻的轮廓就会极具压迫感。

    眼珠轻轻一动,恍若冰山映出寒光。

    牧野大脑瞬间宕机,连呼吸都忘了。

    她后颈的手掌轻轻动了一下。

    穿过她水一样流泻的发丝,轻轻摩挲。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啊。”

    五条悟双唇开合,语调耐人寻味。

    “一旦逼紧了,就会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露出这样惴惴不安的神色,然后再让我心软。”

    什么……什么意思?

    他……生气了?

    牧野脸色苍白,目光颤动,手指在他衣领上攥紧。

    修剪整齐的指甲贴着单薄轻盈的丝绸布料,在他肩颈留下印痕,像是要直直抓到五条悟心里去。

    “但牧野酱知道的吧——”他眉梢轻轻扬起来:“我本质上可是个很冷酷的人。”

    台灯的光投过来,在墙上打出两道暗影,一道死死笼罩着另一道。

    五条悟的双腿徐徐收拢了一点,牧野甚至能透过布料感受到他肌肉线条的起伏。

    轻而易举,牢牢锁住牧野的双腿。

    牧野背脊涌上凉意。

    “是想挑战一下吗——我会忍耐到什么时候?”-

    牧野顿住了。

    五条悟低头,慢条斯理地盯着她。

    她被迫直视他,眼睫在打着颤,大气不敢出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要挣扎的打算。

    大概是已经准备妥协了吧。

    五条悟这样想着,心情终于畅快了一丁点。

    “骗子。”

    他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恍惚了一瞬间。

    回过神来时,牧野脸上的胆怯几乎完全消失了,紧紧抿唇,瞪着他。

    “你只是……一直在说冠冕堂皇的谎话而已。”

    牧野的头轻微挣扎了一下,但还是动弹不得。

    她神情中的抵触更明显了。

    但五条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暂时有点僵硬。

    “你说你在忍耐,你说你总是为我心软……”牧野强压住恐惧感,不愿退让:“但你一直以来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啊?”

    “我明明没有罪,却把我列为通缉犯、用无量空处让我昏迷。”

    “在审判室里捆住我,逼我和你立下束缚。”她顿了一下。

    还是很莫名其妙的那种。

    “说什么都是你的错,说我想要补偿就尽管要——”

    五条悟唇无意识地动了动,气势略微降下去。

    “但是现在呢?”

    委屈涌上心头,牧野咽下喉中冒出头的畏惧,直瞪着他的眼睛:“又忽然说什么你是个‘冷酷’的人、忍了很久了,一副我不配合就要和我清算的架势。”

    “……我又不是拒绝了你,我只是想明天再说而已,这都不可以吗?”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混蛋。

    最近怎么变得越来越脆弱了,烦死了。

    “你真的有在忍耐吗?你忍到哪里去了啊?又心软在哪里啊?”

    她抵住他肩膀,不甘地挣扎了一下,腰肢在五条悟钳制下的扭动微不可察。

    “那你直说好了,我究竟是错在哪里了,要被你这样……这样胁迫啊?”

    对着他沉潭般的表情,她气势汹汹地发泄了个干净。

    甚至觉得有点缺氧,不自觉开始大口呼吸-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那不如把不满都控诉出来好了。

    牧野眼一闭心一横,把心中愤懑都吐了出来。

    在漫长的安静中,迟来的恐惧和不安漫上脊背。

    ……不会完全激怒他了吧?

    她眼皮微微掀起一点,试图窥探五条悟的神色。

    那家伙却看起来毫无波澜,像尊雕塑。

    湿发上的水不知不觉染湿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他的眼睫上也挂上两三滴水珠,目光便更潋滟好看。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牧野察觉自己后颈和腰上的手在收紧。

    她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头顶的刀仿佛在缓缓落下。

    片刻后,力道却又缓缓减轻。

    什么……什么意思啊?

    她试探性地朝后退,夹住她的大腿还是纹丝不动。

    “……”牧野竖起眉毛。

    她愣了一下。

    五条悟倏地长出口气,朝她垂下头,额头抵住她的下巴,眉眼模糊在阴影里。

    有点懊丧,又有点焦躁的样子-

    这家伙对他的“冷酷”和“忍耐”,完全一无所知啊。

    抓住她那天,她昏迷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压根就不想再放开手。他甚至危险地觉得,如果就让她一直沉睡在他怀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审判室里她老老实实、无可奈何地坐在他面前时,他真想一辈子都不解开她手上的绳索,就让她永远那样殷切地、哀求地看着自己,让她完全成为自己一个人的东西。

    在立下束缚时,他其实恨不得把她拴在自己身上,寸步不离。做了艰辛的心理斗争,他才在脑袋里把“一厘米”妥协成了“一分米”,再妥协成了“一米”,步步退让,最后定成了宽松到可笑的“一百米”。

    在她第一次眼神闪躲地回避了解情报的目的时,他就已经想捏住她的脸,让她避无可避,只能把所有隐瞒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每次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竭力确认着她的存在和陪伴,视线和她对上的那一刻——他其实都想不顾一切地吻上去。

    而在今夜看到桌面上的信纸时,心底的火直窜向头顶。

    他只想撕掉那张纸,捏断那支笔,踩碎那张桌子。

    自己忍了那么多,还是很过分吗?

    她怎么就那么楚楚可怜?-

    换位思考,换位思考,换位思考。

    该死的换位思考。

    他沉沉出气,认命地闭上眼睛,迫使心跳缓缓平复。

    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牛奶的香气——那是她在接受他的证明。

    很好啊。本就该这样循序渐进下去。

    他果然还是不想看见她的眼泪。

    他果然还是想要她的心-

    那两只霸道的手终于完全撤下了力道。

    取而代之的是宽阔、温热的臂弯。

    牧野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被动地被圈住。

    能不能……给个痛快啊?

    好在五条悟终于开了口,却像是在叹息。

    “好吧,好吧,老师道歉——”

    牧野一滞,有点不可置信。

    “对不起。”

    第129章

    牧野总感觉最近……五条悟道歉越来越流畅了。

    她本来以为他会更生气、会反驳,起码会为自己辩解几句。

    但他只是这样用额头抵住自己的下巴,摆出妥协的姿态,静静待着,尔后温声地道歉。

    湿发的香气散过来,刺激着牧野的神经,让她在短暂宕机中无意识屏住呼吸。

    他……他原来是这样的吗?

    ——不对,也许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本该就是这样。

    也许形容得不是很恰当,但总体来说,要更……能屈能伸一点?

    是她混淆了吗?判断错误了吗?

    牧野的全面戒备似乎一下失去了大半意义。

    大猫柔软的头发正在她脖颈上磨蹭,她的气势软下来,干巴巴地确认:“你、你……是真的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吧?”

    五条悟似乎是顿了一下。

    他又闷闷地长出口气。

    温热的气息扑在牧野锁骨上,她颤了一下,托起五条悟的脸。

    那张成熟的脸上似乎挂着无可奈何——但转瞬即逝。

    牧野:“……总感觉你骂得很脏。”

    五条悟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略显无辜的眼神在此刻似乎是种狡猾的战术。

    他拉长了声音:“都说了对不起啦,牧野酱——”

    圈住牧野的臂弯在徐徐收紧。

    “你应该,没有在害怕我吧?”-

    说实在的,在某些时刻,牧野的确有害怕过他——

    特别是刚回来这里的时候。

    因为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想要些什么、为什么要逼她待在这里。

    但那种恐惧并非触及底线和根源——在她潜意识里,五条悟应该不会真的伤害她,只不过他那略显蛮横的沟通方式令她不由得想要逃跑。

    她想让五条悟获得幸福的初衷从未变过。

    五条悟是个很好的人——她也对此坚定不移。

    更何况这个对目标势在必得、态度强硬起来凶得不像话、魄力十足的人,此刻竟然只是老老实实被自己捧着脸,状似轻描淡写地问自己,有没有害怕他。

    圈住自己的手却有那么点僵硬。

    怎么可能说得出“害怕”两个字啊。

    她喉咙哽了一下,胸膛起伏。

    “……没有害怕。”牧野低声说。

    “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吓唬人?”

    五条悟又叹了口气。

    呵,吓唬人。

    在牧野迷惑的目光里,他松开双臂,朝身后倒去。牧野只觉得身体一轻。

    五条悟的身体在床上弹动了两下。

    缟色天花板很温柔地看着他,他不合时宜地恍惚了一下。

    很小的床,躺一个牧野正合适。

    是他这几天临时让伊地知买来的,放在了书房——他最近直接把书房给牧野用了。

    他不动声色吸了口气。被褥的清新香气窜入鼻尖,还隐隐能闻到一点沐浴露的味道——来自她身上的。

    心里痒痒的。

    不够。不爽。不甘。

    很难受。

    他听见牧野一头雾水地问他:“喂……你在干嘛?”

    茫然的样子,像不安分的爪子撩拨着他。

    这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真可恶啊。

    但是她现在能够怒气冲冲地指责他,而不是像个刺猬一样缩起来,把脑袋垂下去,把目光移开。

    感觉好像也不坏-

    牧野看着五条悟瘫在她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被她关心也没有回答。

    牧野脑门上摆出大大的问号。

    片刻后,她听见他挫败地冷哼一声,尔后眼睁睁看着他脑袋开始在被褥里摇摆狂蹭。

    “……”牧野抓狂:“都说了明天会告诉你啦——”

    在闹什么别扭啊。

    五条悟长条条的身体在床上哼唧着打摆,像条搁浅的鱼。

    牧野咬牙切齿:“……你的头发是湿的……”

    “烦死了——牧野酱……牧野酱牧野酱——”

    没完没了也太过分了。

    牧野忍无可忍。

    “出去。睡觉。晚安。”-

    嘎吱——乒乓——咚。

    咔哒一声,夜晚在落锁声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大概过了那么几分钟,门又灰溜溜地开了,蹑手蹑脚的牧野被坐在沙发上忧郁发呆的五条悟撞了个正着。

    五条悟歪着头,关切地“嗯”了一声。

    “……我……刷牙。”-

    清晨,牧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又捶了捶自己的后颈。

    本来就没睡多久,还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噩梦。

    梦里自己在野外被豹子追,整个人被四只爪子按在地上,她挣扎着质问:“为什么追我?”

    豹子低低咆哮一声,口吐人言:“因为你有……”

    然后她就惊醒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不得了。

    她甩了甩混沌的脑袋。

    洗漱过后,她随意披了件外套,意识朦胧地出了房间——

    五条悟像个没事人似的,嘴里哼着小曲,正在往桌上摆煎好的鸡蛋。

    简约而时尚的便服,模特一样的身架上系着个围裙,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就是盯住牧野的眼神更加灼灼发烫了。

    他看着牧野站在桌边,安安静静、懒懒散散地揉眼睛,动作莫名停顿了片刻。

    尔后,他眨了眨眼,唇角扬起来,轻快地打招呼。

    “早上好哦,牧野酱。”

    牧野单方面瞪着这个让自己失眠的罪魁祸首:“早上好。”

    “昨晚应该睡得很少吧?”五条悟笑呵呵:“半夜好像有听见一期一振的声音诶。”

    “……”牧野哑火了,耷拉着脑袋在桌边坐下。

    果然逃不过他的耳朵啊。

    虽然莫名其妙闹了一通,她还是在昨夜冥思苦想、精雕细琢地写完了一封信,然后召唤了一期一振,拜托他帮自己把信送到原生世界里去。

    “没关系啦,我没有太在意。”五条悟拉开椅子,大马金刀一坐,托腮,笑眯眯看着她:“反正吃完早饭以后,牧野酱就会为我解惑的。”

    牧野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她不死心地问:“先把你今天的任务做完再……”

    “全推到明天啦。”

    “……”牧野小口再小口地吃着早餐。

    “要我喂你吗?”

    牧野看起来没招了。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看她吃了一口烤面包,喝了一口水,又继续抬起筷子。

    “……其实离开这个世界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原生世界。”

    五条悟猝不及防,僵了一下:“诶……突然就开始了吗?”

    牧野哼了一声。

    她只是无可奈何地想通了而已。

    横竖都要讲的,那就痛快一点吧。

    把眼前这家伙打个猝不及防,她至少还会稍微解气一点-

    看着五条悟抬起眼皮,似乎要提出疑问,牧野会意补充:“作为原生世界里本来就存在的‘人物’,我在其中随便做什么都只是在合理地书写历史而已——这是重要前提。”

    五条悟“啊”了一声,若有所思。

    牧野的筷子在煎蛋上戳弄,黄澄澄的流心溢了出来。

    “我回到了我成为审神者前面对的那一场火灾,在濒死的时候,我被人救了——”

    “救我的人,是高一的你……和夏油杰。”

    五条悟顿住了。

    甚至不再需要多余的赘述,他接下来的推测完全正确。

    “你的原生世界,有五条悟、夏油杰……也就是说,有咒灵、咒术?”

    牧野轻轻点头。

    “……等一下。”他捏住眉心,试图回忆:“火灾……十多年前我确实参与救助了一场在孤儿院发生的大型火灾。那场火灾……”

    “罪魁祸首是禅院家‘炳’的后勤成员之一,一个术式为精神控制的诅咒师。”牧野平静地补充,内容与五条悟模糊的记忆完全相符。

    五条悟的瞳孔渐渐缩起来。

    “这场案件本应在多年后才被彻底破获——你在禅院家的宴会上捕捉到了当年案发现场出现过的咒力残秽。但在我的原生世界,在我的干涉下,高专很快就查到了幕后凶手。”

    五条悟静默了片刻。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太过冲击。

    牧野说她是“回到了”那场火灾。

    她本来是那场火灾的受害者之一?

    其实他隐隐有猜到,牧野大概是在另一个咒术世界试图改变着什么——出于某个合理的解释。

    他没想到是由于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巧合。

    牧野未来……本来应该是咒术世界里的一个人?

    “所以……在十多年前,我理应也救过一个‘牧野未来’?”

    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牧野摇头。

    “那场火灾令我处于生死关头。而在那个时候,时之政府的人出现,让我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我的原生世界,还是自此脱离,成为审神者。”

    “啊……当然,成为审神者是会付出代价的——所有平行世界的‘牧野未来’都会被合并,成为唯一一个能穿梭于不同世界的‘我’。”

    牧野耸了耸肩:“很正常吧?人都快死掉了诶,我当然会选择后者。”

    “——毕竟那时候奄奄一息的、弱小的我没办法知道,会有一个叫五条悟的、很厉害的高中生,能够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

    五条悟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她,动了动唇,心情略有点复杂。

    他的心跳在煽动他,一个问题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那如果牧野没有选择离开……

    “……怎么看你很可惜的样子。”牧野有点无奈地笑起来:“即使我没有选择成为审神者,留在那场世界里等死,被你救起来,又能怎样呢?”

    “那时候的牧野未来,平平无奇。五条悟对于她,是不会产生一丁点印象的。”

    “如果我真的选择留下来,说不定现在压根就没有和你对话的机会——普普通通地死在涉谷事变、死在死灭洄游,都有可能。”

    她坦然地下定论,喝了一口水。

    五条悟不愿认同,但又反驳不了。

    那种不确定的事,谁会知道啊……凭什么这么笃定呢?

    “啊……但是这次回去的那个‘我’,倒是被‘你’很警惕地注意到了。”

    本来就很不甘心了,五条悟笑意越来越滞涩,勉强挑起眉梢。

    其实牧野现在使用的这个“你”字,令他感到不太痛快。那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家伙并不能称作是他——但现在强硬地纠正这一点似乎太小题大做,他只能姑且忍耐。

    牧野长长叹口气,看起来有点懊恼。

    “因为……”

    “就像此刻你眼中的我一样——那时候的‘你’,眼中的我,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金色。”-

    五条悟在此时已经隐隐察觉了。

    他应该没办法像他想象中那样,平静、沉稳地消化后续的一切事实。

    因为当牧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的不甘就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发酵,像是藤蔓在无声疯长。

    凭什么啊。他阴沉地想。

    从最初的最初就可以那么不一样。

    十七岁的他连和牧野未来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但那个家伙——

    却获得了拯救她的机会,甚至还一眼看破了她的与众不同。

    此后还会发生什么事?还会产生多少交集?

    说不定会一直不断地接触、再接触。

    他的手在桌下的膝盖上微不可察地攥了起来。

    凭什么?

    第130章

    五条悟其实巴不得牧野事无巨细地讲下去。

    讲一天一夜都没关系。他很有耐心。

    他要把那家伙和牧野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所有细节,掌握得清清楚楚才会甘心。

    但牧野解释清楚最重要的部分之后,似乎就没有再细讲的意思。

    五条悟无声注视她低眉沉思、斟酌,尔后试图简短概括:

    “在我的原生世界,我抱着想要堂堂正正改变咒术世界历史的目的,进入咒术界,并开始大大方方使用我的能力……甚至成为了特级咒术师。”

    五条悟眼神晃动了一下。

    和这里那个低调的辅助监督牧野未来,风格大相径庭。

    牧野看了五条悟一眼,见他似乎暂时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便继续讲:

    “前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但在星浆体事件中,我却头一次遇到了阻碍……”

    她的神情不自觉变得凝重:“一个称自己为‘K’的暗堕审神者从暗中出现,并以他的武力值威慑我——不要轻举妄动。”

    这对牧野来说分明是个离奇的大事件,她也期待五条悟神色和她一起变得严肃。

    但那家伙仍然只是毫无波动地托腮注视她,一副“跟他何干”的样子。

    牧野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

    五条悟“啊”了一声,体贴地起身,给她添水。

    牧野:“……谢谢。”

    总觉得五条悟这反应很古怪。

    牧野抿了一口水,继续讲下去。

    “根据我们的调查,曾经在咒术世界暗堕的审神者已经受到了制裁,并未继续潜逃于咒术世界中。再结合乙骨同学对羂索记忆的陈述——”

    “那个叫作‘K’的家伙大概率并非审神者,而是羂索。”

    牧野觉得讲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这是全部的前情。”

    她在五条悟诡异的平静中有点忐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五条悟正托着腮,神情专注,目光落在桌面上,看来应该是在消化牧野给出的情报。

    怎么……反应速度会这么慢呢?

    本来应该这么平静吗?

    是她……过分紧张了吗?

    她尚感到茫然,对面的五条悟终于动了一下。

    他不疾不徐地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

    牧野:……

    “啊,抱歉抱歉。”五条悟修长手指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按动,语调轻快:“紧急回复短信。”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牧野心下一松。

    五条悟这稀松平常的模样,令她内心隐隐的负担感荡然无存。

    看来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其实也没有多可怕。

    大概是因为在原生世界里,那个十八岁的五条悟对“另一个他”的存在太过于抵触,甚至为此勃然发怒,搞得她害怕眼前这个五条悟也会是这种反应。

    被困在墙角动弹不得的画面浮现眼前,耳边恍惚响起含着隐怒的呼吸声。牧野滞了滞,晃了晃脑袋。

    好吧……应该是她想多了。

    二十八岁的他,显然要成熟得多。

    啪嗒。

    五条悟搁下手机,目光流畅朝牧野转过来。

    “OK,我听得差不多了。”他轻快地说:“虽然我的脑袋很好使,消化起来挺快的,但是……果然还是有一些问题想问呢。”

    ……一定要这么见缝插针地臭屁一下吗?牧野死鱼眼:“你问吧。”

    五条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首先是发出了感慨:

    “哇……特级咒术师呢,不过也不奇怪。牧野酱如果能随便使用自己‘审神者’的力量,确实还挺够看的。”

    牧野:“……谢谢五条先生的肯定。”

    “那么,第一个问题——在初期,你是以什么身份加入咒术界的呢?”五条悟发问。

    ……这很重要吗?

    牧野莫名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也是……咒术高专的学生。”

    “欸……”五条悟扬起眉毛:“那么那时候的‘我’,也是牧野酱的老师吗?”

    “不是。”牧野摇头:“是大我一级的前辈。”

    五条悟“唔”了一声。

    “学长和学妹啊……”他若有所思,低声自语:“感觉作为学生的我,应该不如作为老师的我靠谱、有魅力吧?”

    “……什么?”牧野眯起眼往前凑,没有听清。

    五条悟勾着嘴角,晃晃手指:“没什么,自言自语啦。”

    牧野一头雾水地坐回椅子上。

    “第二个问题,稍微更重要一点啦——”

    “牧野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

    牧野愣了一下。

    她隐约觉得自己是解释过的……没有吗?

    “啊,就当是一次重新作答的机会吧。”五条悟笑呵呵地:“老师希望牧野酱能整理审视一下自己的答案哦。”

    牧野隐约察觉,氛围似乎没有对话开始时那么轻松。

    五条悟的眼神,定定地锁在了她的脸上。

    牧野回答得谨慎起来,但她最终决定坦诚:“我在那边……查不到‘K’的情报,觉得很蹊跷。而我知道,在所有咒术世界中,唯独这个世界是特殊的。只有它陷入了‘二度崩坏’——”

    “唯独这个世界里,‘五条悟’在新宿决战中活了下来。”

    她话音刚落,在五条悟眼皮猛然抬起时,整个人都顿住。

    她方才意识到五条悟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关自己的悲剧。

    即使羂索有着对咒术世界未来历史的记忆,但那也是没有被他从中干涉过的、从未崩坏的版本。有很大概率,在那最初的咒术世界中,宿傩甚至不会有机会重新现世,五条悟也不会轰轰烈烈地死在二十八岁。

    所以五条悟本无从了解“一度崩坏”后的咒术世界中,他的结局。

    ……这张死嘴。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懊丧地闭上嘴。

    但五条悟似乎并没有很冲击。

    他只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原来按照羂索干涉过的历史发展,我会在新宿输给宿傩那家伙吗?”

    他翘着二郎腿,小腿晃悠了一下。

    “结果所有的‘我’都会死在二十八岁嘛——除了现在、此处的这个‘我’。”

    他没所谓地一笑:“我果然是独一无二的嘛。”

    怪不得啊。

    当时即将离开的牧野酱,会忧郁成那个样子——像一块毫无生机的死木。

    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再怎么也会有点舍不得吧?

    虽然敬业的她,最后也还是选择什么都没做啦。

    他虽然在笑,却毫无意外地察觉,心底在隐隐燃起火焰。

    但事到如今,她却试图为了改变另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而劳心劳力。

    ……她怎么敢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他唇角不明意味地扬起来:“也就是说,你想获取更多有关咒术世界的情报,而我又与一期一振立下了束缚,不允许他告诉你这里的情况,所以你只能亲自来到这里——”

    “根本目的是,为了改变你原生世界的历史、拯救‘另一个’——”

    “我?”-

    牧野顿住了。

    气氛不知不觉凝固,她能听出来,五条悟的语气很危险。

    有着在原生世界的前车之鉴,她已经能敏锐地意识到五条悟不痛快的点——他也完全不打算把另一个五条悟当做“自己”。

    她打算去救另一个五条悟——这令眼前这个五条悟分外不爽。

    不妙……果然不是她想多了。

    果然两个五条悟之间,还是会有很相似的地方——这才正常。

    她还在思考怎么解释比较好,五条悟就继续出了声。

    “这样吧,牧野酱干脆直接回答第三个问题好了——”

    “改变那个咒术世界,有什么意义呢?”

    ……有什么意义?

    牧野短暂地顿了一下,张了张唇,但五条悟似乎还没说完。

    他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让你感到悲伤、让你感到不忍的、让你产生了‘想改变咒术世界’这种想法的,不是此刻在你面前的这个我吗?”

    他不疾不徐绕过桌角,一面漫步,一面哂笑:“关那个走运的小子什么事啊?”

    牧野僵在椅子上,左肩抵着墙面,小心翼翼盯着朝她走来的五条悟。

    这家伙……显然在皮笑肉不笑吧。

    “还有啊——”

    修长手指划过桌面,落在牧野手边。

    五条悟单手撑着桌面,胯骨靠在桌沿,站在牧野面前,俯视她。

    “即使你对所有的‘五条悟’都一视同仁。平行世界成千上万、不计其数,你改变那么一个世界的历史,真的有必要吗?”

    他显然觉得荒谬:“还有无数个五条悟终其一生都不会和牧野未来相遇,还有无数个五条悟会死在他的二十八岁——不是吗?”

    距离又被强硬地缩短,男人肩颈遮蔽灯光,牧野陷在阴影里仰头看着他,咕咚咽下口水。

    她弱弱解释:“关于这一点……我可以简单说明一下。如果我真的在原生世界改变了历史的发展,那么只要我配合时政进行一定处理,那么众多新生的平行世界,运行到‘火灾’那一节点后,历史发展都会被‘刷新’——以某些方式,成为被‘牧野未来’改变后的样子。”

    五条悟敏锐地抓住字眼,眯起眼:“什么叫‘配合时政进行处理’?什么叫‘以某些方式’?”

    他指出矛盾所在:“按照你的说法,所有平行世界的‘牧野未来’,不是都合并成了我面前的这一个吗?那么多的平行世界,历史要怎么刷新?不是不会再有其他‘牧野未来’存在了吗?”

    “……”牧野眼神闪了一下。

    她不易察觉地深吸口气,尔后含混地说:“……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你可以理解为……时政自有办法。”

    什么啊。

    这是什么敷衍了事的答案?

    五条悟沉默着紧盯她双眼。一时间气氛凝滞。

    很不对劲。

    但他知道现在从她抿紧的嘴里,撬不出任何东西,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片刻后,他长出口气:“……好吧,姑且就当是这样。也就是说,你在原生世界里如果干得很漂亮,那么后续众多平行世界里的五条悟也都能被‘拯救’,命运都能被改变,都能和他们各自的‘牧野未来’相遇。”

    怪不得这家伙风风火火地就干起来了。

    哇。

    真是越解释越火大了。

    走狗屎运的五条悟竟然会不止那一个。

    但被抛下的,只有他一个。

    他胸中火焰越烧越旺,笑意淡下去,逐渐掩盖不住冰蓝色眼底的寒意。

    他垂下眼,视线落到桌面上,片刻后又转了回来。

    再次开口,他终于变得面无表情:

    “他们‘得救了’,可是……老师呢?”

    他低头,看着眼神颤动、似乎哑口无言的牧野,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却还要维持高傲和矜持的猫。

    “老师明明才是那个与众不同的‘五条悟’吧?”

    “凭什么唯独我,只能带着有关某个家伙的、特别的回忆,继续一个人孤零零走下去,却再也触摸不到——”

    “有她存在的未来呢?”-

    桌面上,五条悟的手指,距离牧野的手腕只有咫尺。

    但他在竭力克制自己像昨晚那样做。他在努力地把怒火掩盖起来。

    虽然现在他非常想直接抓住牧野的手,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好好反省自己的大错特错。

    但他看着牧野在沉默里转向悲哀的神情,心脏不自觉被攥紧,忍下了此刻在脑内膨胀的一切冲动和欲望。

    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老是强硬地震慑她。

    他只是不希望牧野漠视他的“特别”,转移她对他的情感,到其他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去。

    他只是不希望牧野丢下他。

    他想再听听她的解释-

    对待她,他总是像一团干巴巴的海绵。

    十年的漠不关心是被他肆意浪费掉的所有水分。

    所以现在他只能一点、再一点,挤出他少得可怜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