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Side Story 1-上
2006年11月7日,藤原愁正式入学东京咒术高专。
2006年12月7日,咒术高专东京京都两校交流会圆满结束,东京高专在五条悟的带领下大获全胜-
作为藤原氏重回咒术界的第一步,藤原愁自知身上担子不轻。
严阵以待、跟随姑姑藤原惠踏入东京咒术高专的校园后,他才有点冲击地接受了好几件事。
包括禅院直哉在内的御三家众多子弟,并不会来咒术高专上学——自诩贵族的他们看不上这种平民教育,只有特立独行的五条家大少爷是个例外。这令他松了口气。
目前高二只剩下两个学生——六眼五条悟和反转术式家入硝子,都是天才。曾经还有一个天才,咒灵操使夏油杰,已经休学离开、不知所踪。
最后一件事——高二学生少,而高一的学生也不多,包括他在内只有三个——
牧野未来非法拘禁禅院直哉一个月后,叛逃失踪了-
“是那家伙自己想走而已,你就别管了。”
在12月7日傍晚的两校聚餐上,五条学长往嘴里塞了一口布丁,这样冷冰冰地对他说。
人声鼎沸中,藤原愁自知触到了禁忌话题,不再追问,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夹了两片和牛,摊在烤盘上。
相处一个月以来,藤原愁一直觉得,五条学长对自己的态度颇有些诡异。那时常带着审视的目光似乎并不那么友善,但从他的行为来看,他似乎又希望他能迅速进步、成长、在咒术界过得好一点。
像是在照顾一个不得不照顾的人——虽然藤原愁觉得自己不受照顾也没关系的。
而藤原愁对五条学长的态度就很简单了——完全看不透他-
大体上,五条学长完全可以用“拽”这个字来形容——他也完全担得起这个字。
战斗时一夫当关的姿态就不用说了。当初藤原愁入校的时候,他甚至是直接从二楼轻飘飘跳下来的。
夜蛾校长的斥责声在楼上追着他,他恍若未闻,插着兜大摇大摆地走向他,墨镜后的眼非常犀利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两圈,然后冷哼一声,对他说“祝你好运”,再有点别扭地说放学请全部一年级去吃拉面。
第二天,藤原愁甚至被他强硬地带着去观摩任务、祓除咒灵。
藤原愁坐在废墟堆里,看五条学长大杀四方。咒灵的残躯时不时蹦到他脚边,汁液飞溅。
藤原愁心态平稳,只是略微有点困惑。
霸道和体贴非常违和地糅杂在了五条学长身上,像是一个人抢了其他所有人的戏。
虽然他身边除了硝子学姐,并没有其他人-
五条学长对于咒术的情报储备非常惊人,阅历远超同龄人,可以说是博学多才。他像是爱好古籍,平常甚至会带古书到学校来看。
“啊——你觉得他是文科类型吗?”硝子学姐靠在长椅上,用反转术式治疗着藤原愁的伤口——他昨天第一次尝试独立出了任务,总体上来说,算是狼狈地成功了。
“不是的啦。”硝子学姐笑着摆摆手,总觉得莫名有点取笑的意味:“那家伙是有点资料要查,一直闷头在找,不知不觉就顺带学了很多东西……脑子太好的天才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藤原愁点点头:“那学长查到了吗?”
硝子的手顿了一顿:“还没有。”
“其实以后能不能查到,也很难说。”她声音柔和,扬了扬眉毛:“嘛——但是不坚持寻找的话,就一定找不到的嘛。”
她转而换了个话题。
“藤原学弟也很聪明的。”她不吝夸赞:“也很有耐心。以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咒术师。”
藤原愁的确天赋异禀。咒力天生强大,常年练弓道的淡然心境也不是常人能比的,体术更是突飞猛进。
但或许是因为藤原家分支极多、祖传咒术极多,藤原愁目前还没找到自己确切的咒术。
“很大概率是‘什么都能用’。”
和他相熟以后的五条学长这样断言,有点幸灾乐祸:“大后期类型,你就慢慢熬吧,领悟的契机可遇不可求。”
他靠着窗台,后脑勺晒着冬日难得的太阳,额头白皙发亮,铅笔在他修长的之间漂浮旋转,时而正向,时而反向,眼里的浅蓝和天空融成一片。
“说不定哪天濒死一次。”他似乎陷入回忆,恍惚着预言:“——你就什么都会用了。”
藤原愁不会觉得这样的话很冒犯、很不吉利。
反而因为被当代最强这样笃定,而感到分外安心。
“加油啊,‘贵公子’。”
五条学长半是审视、半是调侃地看着他:“有关咒术界未来的责任,可是要勉为其难分给你一点的啊。”
藤原愁觉得肩膀又沉了一点-
五条学长的性格大体和这些词汇挂钩——直率、霸道、顽皮、不按常理出牌。
他一个人出差回来后,会给大家带土特产,买到好吃的甜品,也会分大家一口。他总是伙同灰原进行恶作剧、乐呵呵地整蛊七海,把整个校园搞得热热闹闹。
意气风发、无忧无虑,情绪大开大合。
但有的时候,藤原愁总觉得他独自一人外出又回归的身影,在夕阳下有点过于单薄。
总觉得画面上缺了点什么。
总觉得本不该是这样的-
12月7日是五条学长的生日,也正好是两校交流会结束的日子。五条学长在交流会上毫无悬念地碾压其他学生,所有人甘拜下风。
热雾在餐桌上升腾,耳边是客人们对话的喧嚣、和烤盘滋滋冒油的声音。
对角坐着歌姬学姐、冥冥学姐,以及几个藤原愁叫不出来名字的京都学生。而他坐在角落,介于五条悟、硝子和七海建人与灰原雄之间,很主动地和灰原雄一起揽下了烤肉的活。
五条学长看起来兴致盎然,耀武扬威地绕着整个桌子转了一圈,在歌姬学姐气急败坏的唾骂中哼着生日歌,优哉游哉地坐了回来,还非常没有边界感地挠了一下七海的胳肢窝。
藤原愁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硝子学姐问到了牧野未来的事。而五条学长旁听以后,神色忽然就僵起来,硬邦邦地回答了他,有点意兴阑珊的样子,板着脸灌了一大口草莓牛奶。
是牧野自己要走?
和夏油学长一样吗?
藤原愁眨了眨眼睛,好像稍微有一点能理解五条学长偶尔会显露出来的落寞。
硝子学姐托着腮,看着五条学长的神情,乐呵呵笑起来,熟练地转移话题。
“告诉你个秘密哦——五条学长从来不沾酒。”
她很多此一举地竖起手指,看起来鬼鬼祟祟地在他耳边说。
“喝醉了会很恐怖的,这个人。”她说:“说不定整个三越百货都会被掀翻。”
藤原愁很配合地“哇”了一声,心里其实觉得这种事发生在五条学长身上,倒没什么好惊讶的。
五条学长挥舞着拳头歪过来警告她:“喂,这种小事不要见人就说啊!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还算秘密吗?”
打闹之间,五条学长的电话忽然嘀嘀响了起来。
藤原愁看着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顿了一下。
藤原愁也说不清他那瞬间有点复杂的神情。
像是在开心,又像是在不爽。
他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接起了电话,没好气:“干嘛?”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阴阳怪气道:“今天都快结束了,知道来祝福我了?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当然,忘记我也无所谓啦。”
硝子学姐听着五条学长讲话,忽然伸手戳了戳桌面上的烟盒子,向藤原愁懒洋洋提问:“学弟介意吗?”
藤原愁坦然点头:“介意。”
硝子被他的坦率逗乐了,扬起嘴角,故作意兴阑珊地“欸”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
“……”五条学长不知道听到什么,拳头捏紧,压低声音炸毛起来:“大冬天的,还在下雪,谁要为了礼物专门跑到那种地方去啊!”
“你喜欢玩躲猫猫,我才不奉陪呢。”他嘴巴像子弹一样怼着,情绪却不自知地变得雀跃:“跑过来见一面又怎么了?有我在,他们可不敢冲你说闲话。可惜你没看到我今天震慑全场的英姿,不然肯定要腿软跪下来叫我爸爸。”
“而且……池袋站也太远了吧?你哪怕是把东西放到银座站去,我也不会说什么啊。”
他又举着手机听了片刻,脸色臭臭的。
“随便你,反正我不会去。”
他很果决地挂了电话。
但尔后,他又举着手机,瞪着屏幕看了许久,才慢吞吞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还第一次看见五条学长气得这么厉害。
藤原愁看得有点发愣,拿着夹子的手肘被戳了戳。
“快烤肉啦,学弟。”
硝子学姐笑眯眯地:“我有预感,我们还是早点吃完比较好。”-
“……太冷了吧,这鬼冬天。”
“毕竟下着雪嘛。”
凌晨一点,聚会结束。唯一没喝酒的五条学长、酒量极佳的硝子学姐、对自己酒量非常有分寸的藤原愁打了几辆车,分送走了一堆醉鬼。
他们站在街口,天上飘着小雪,五条学长呼出一口热气。
在一片安静中,他看起来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软蓬蓬的发顶,欲言又止。
硝子学姐笑了一下:“陪你去?池袋站?”
“啊……不用。”五条学长伸出大拇指朝后指了指:“那家伙改放到银座站了。”
硝子学姐点了点头:“还算有点良心。”
……他也要去吗?藤原愁流露出自然而然的诧异,但这里显然没人打算征求他的意见。
说实话,他对这两位能力出众的学长学姐有那么一些敬仰之心,能够陪他们去办私事,倒也不觉得浪费时间——只要他们不觉得冒犯就好了。
第112章
Side Story 1-下
凌晨一点的街道喧嚣尚未止歇,霓虹灯斑斓闪烁。
他们本来就在银座的百货吃和牛烤肉,距离银座站并不算远。
地面有浅浅的积雪,五条学长可能是兴致上来了,暂时关掉了无下限。藤原愁跟在最后,看着碎雪不断落在他飘忽的柔软发尖上,融成雪白的一片,像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几个人嘎吱嘎吱踩着雪走到3号出口。
五条悟走到储物柜区域,在机器上输入密码。一个柜门“啪”地弹开了。
他板着脸,目光斜斜瞟过去,哼了一声,啪嗒啪嗒走过去,蹲下,摘掉墨镜,露出低垂的、漂亮的蓝色眼睛。
尔后,他开始状似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掏东西。
但藤原愁能从他背影看出他竭力压制的急躁。
首先掏出来一件没开封的T恤,上面印着盘星教三个字,像是什么文化IP的痛衣。
他看见五条学长气冲冲地把这件T恤甩开了。
一本厚重的新书,标题很长,隐约看见“精英主义”四个字。
五条学长又气冲冲地把这本书也丢开了。
一个不在藤原愁审美范围内的玩偶,灰色球状物,眯眯眼,三角嘴,单独缝了一只爪子,竖着中指。
五条学长面无表情地按下那根中指,触发了某个按钮。中指顽强地又立了起来,一个电子娃娃音在尴尬的空气中回旋。
“五条悟,吃屎,五条悟,吃屎……”
硝子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估计是怕自己笑出来:“……我去门口抽根烟。”
都是些非常搞心态的礼物啊。藤原愁目移。
从背影看起来,五条学长有点要红温的趋势。
他肩膀抬起,深吸一口气,把玩偶也丢到了一边,用最后微薄的耐心,从储物柜的最深处里掏出了一个大袋子。
他顿了一下。
牛皮纸袋,金色暗纹繁复,工艺复古,还系着浅粉色的缎带。
看来礼物的主人对古典风格比较有造诣。
藤原愁看着五条悟静止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动作放得很轻,把牛皮纸袋从柜子里抱了出来,放在面前的地上。
他解开缎带,盯着看了两秒,没有把它随手抛到一边,而是塞进了衣兜里,开始掏内容。
第一个东西就让他愣了一下。
是一个半透明磨砂小盒子,盖子上贴着“乌龟急救包”五个字,里面好像装着一些瓶瓶罐罐。
藤原愁想了起来。
啊……是的,五条学长似乎有说过——-
“我养了一只宠物龟。”
五条悟比划着:“有我的拳头这么大。”
他发牢骚:“一天到晚就趴在角落里,像块石头一样,我老是以为我把它养死了。”
他们正在高专的林荫大道上清扫落叶,满地金黄。
藤原愁有点好奇地问:“学长为什么会想养宠物龟?”
感觉他不是那种喜欢一直豢养小动物的类型。哪怕在山林里捡到漂亮可爱的野猫,也只会短暂照料后将其放归。
五条悟扫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倚在扫把上,哼了一声:“我本来是打算拿来送人的。”
他薅了薅毛茸茸的发顶:“结果没来得及送出去,甚至提都没提。”
听起来有点委屈啊。藤原愁有点同情:“为什么不送呢?”
是友情破裂了吗?
“她走了啊。”
藤原愁愣了一下。
五条悟坦然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只能自己先硬着头皮养着了。”
明明五条学长说得平平淡淡,他却觉得这件事莫名令人难过。
可能是因为,五条学长显而易见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吧。
“算了,以后再说吧。”
对话以五条悟不安的嘟囔声结尾。
“也不知道那个石头一样的小东西,能在我手底下存活多久,能不能活到那家伙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硝子学姐踱步回来,指尖夹着燃了一半的烟。
气味不像藤原愁想象中那样刺鼻。
她眼角带点散漫的感慨,注视着被她称为“人渣”的朋友的背影。
“你一开始觉得,五条对你的态度怪怪的,对吧?”
“——有点不待见你,但又很照顾你。”
藤原愁点头承认,欲言又止:“确实有这么想过。但后来了解五条学长以后,觉得这可能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啦。”硝子笑起来:“真是善良体贴的贵公子啊。”
“……”藤原愁语塞:“请学姐不要在这种煽情的时候叫我的外号。”
“五条有那么点排斥你,是因为你就像那孩子……嗯,也就是牧野,留下来的一道痕迹……没有要抹杀你主体性的意思。”硝子严谨地解释。
藤原愁表示明白。
没有牧野未来的话,他的确不会来到东京。
“但五条格外照顾你,也是因为——你就像她留给这个世界的一道痕迹。”
藤原愁微微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注视着不远处的五条学长。
他维持着蹲姿不变,像在发呆,长手长脚略微蜷缩,纯黑夹克披在身上,粉色缎带一角在风中飘扬,手里捏着崭新的“乌龟急救包”,脖颈弯下去,表情陷在阴影里。
白发上的碎雪消融得差不多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纸袋里其实还有一个笔记本。
但五条悟没有立刻把它拿出来看。
他把盒子、玩偶、T恤和垃圾书都装进了纸袋里,把纸袋抱在怀里,装作面色平静地和硝子、藤原愁回到了高专,再一个人回到宿舍。
窗外是雪窸窸窣窣落下的声音,房间内开着夜灯,地暖刚刚开始运转,尚未起效。
五条悟躺在床上,手里举着笔记本,盯了片刻。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终于决定打开来看。
大概是手指被冻僵了,有点不听使唤,他小心翼翼用手指理了半天,才成功展开第一页-
祝五条少爷十七周岁生日快乐。
我不太会制造浪漫来着……走之前和夏油学长聊天,他说漏嘴了,说你可能来不及把买好的宠物龟送给我。
我才知道,原来除了贵重的项链,还有一只贵重的小乌龟啊?
我一面觉得很抱歉,一面提前准备了这份礼物,预备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希望那只小可怜目前还活得好好的哦-
五条悟转过头去看书桌。
缸里的小家伙安静地吐着泡泡。
偶尔吐泡泡正常,经常吐泡泡需要去看医生。
五条悟在脑内迅速过了一遍这只乌龟吐泡泡的频率,觉得完全能算是“偶尔”,这才姑且放下心来。
“……在瞧不起谁啊。”
他小声骂了一句,继续看了起来-
不知道你生日的时候,身边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后辈,但是……我和夏油学长都不在你身边,还是会让你有一些寂寞吧?
有没有在好好和夏油学长联系呢?-
夏油杰送的玩偶立在他肚子上。五条悟板着脸按了一下它的中指。
“五条悟,吃屎,五条悟,吃屎……”
这种混蛋有继续联系的必要吗?-
不知道如何传达才好。我选择暂时离开这件事,让你感到很失望,我很理解这种感受,也对此感到抱歉。
但是,不是作为六眼,不是作为五条家少主,也不是作为“五条老师”——
五条学长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即使我没有把握在哪一天能回到这里,还是自私地希望你能期待着我回来。
如果这种自私会让你的心情变坏……那就抱歉,当我没说吧^^-
这种“自私”让他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心情变差啊。
那家伙也完全清楚这一点,才敢这么仗势欺人,直接说出来。
“……真狡猾啊。”五条悟又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心脏有一点发涩,像被兔子轻轻啃咬。
不过是走了两三个月而已。
但绵长的、被他压抑的思念已经从他心底升了起来。
湿润温暖的潮汐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令他难耐-
为了让五条学长能过得轻松一点,我附上了一点点资料,你无聊的时候可以随时翻阅哦-
五条悟微微愣了一下,往后翻页-
咒术界大事记录表(未来版)
2007年6月5日,灰原同学和七海同学在仙台市土地神祓除任务中会遭遇大危机。
2007年7月23日,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小姐可能会来拜访你和夏油学长——虽然她大概率掌握不了夏油学长的行踪,但也请你确保,不要让她有机会在夏油学长面前说奇怪的话,一定一定一定。
啊,对了,不要忘记伏黑甚尔家的那个孩子——是个相当有天赋的、优秀的孩子哦,如果夭折在禅院家,实在是太可惜了。
……-
“什么嘛……我是苦力吗?”五条悟一面看,一面小声嘟囔。
但那家伙以前几乎从来没有使唤过他。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替他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似乎想把他养在温室里。
这不是搞笑嘛?
她终于改掉了这一点。她现在看起来需要自己去做点什么。
这令他有那么一点开心-
2008年3月17日,有一家未来会风靡全球的黑珍珠奶茶店会在涩谷开业,非常值得去尝一尝。
2008年4月6日,高田马场那家老爷爷、老奶奶开的咖喱乌冬面就要正式闭店了,有空记得多去吃几次哦。
2008年5月3日,鹿枫堂会推出一个新品甜点,一开始名气不大,过了一周后就火爆到排起长龙——记得早点去尝一尝。
……
—
五条悟闷闷地看着,闷闷地翻页。
完全是一份只有那家伙才能拿得出来的礼物啊。
非常合乎他喜好的攻略。究竟是有多怕他会过得不开心啊?
既然这么牵挂他,不要走不就好了。
时间表很长很长,写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才结束,大概是因为作者也预料不到需要预备多长时间的情报,干脆就把能交待的都交待了-
就当我在以这种方式陪伴你吧,悟。
每年的生日,我都会给你准备礼物哦。虽然我回不来,但我的刀可以。虽然直接让刀剑来找你会有点冒险,但联络夏油学长应该完全没问题。
我一直都在的,所以不用太想我。
要天天开心。
牧野未来留-
五条悟眼睫颤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啪”地盖到了脸上。
宁静的氛围里,笔墨的浓郁味道钻入了他的鼻腔。他真希望能随心所欲地麻痹大脑、制造错觉,从其中捕捉那家伙的微薄的气息。
头发上的橙子味、衣服上的柠檬味、还有仙人团子的甜腻香气……
他突然就有点后悔。
在牧野未来走的那天,没有好好地目送她、拥抱她、祝她平安、祝她早日归来。
如果能更不留遗憾地道别就好了-
晨曦从窗帘缝隙一点点漏进来。
玻璃缸里,那只像石头一样小乌龟,正沉稳地、悠闲地,向着有光的地方游去。
五条悟和衣而睡,在半梦半醒间睁开双眼。
真是没办法啊。
像她说的那样做好了。
她不是很难得拜托自己做点事情吗,总不能让她失望吧?
等她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阳光明媚的、幸福的世界。
给她一个快乐的我。
第113章
巨大的音浪朝刚落地的牧野席卷而来。
她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赶紧拉着长谷部一起躲在彩钢板围挡后面——他们好像误打误撞降落在了某一片工地外围。
看上去这栋大楼的基建、绿化、楼层全都需要重塑,地面被挖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深坑。大楼的水泥钢筋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只高大的、没有外壳的机器人,正阴恻恻地俯视在阴影中躲藏的二人。
随音浪而飞溅的尘土落下,牧野松开捂住口鼻的手,摸了摸有一丝凉意的脸颊——耳膜正在往外流血。
长谷部看着受伤的牧野,无声尖叫:天啊主公我们还是回去吧!
牧野面无表情地捶了他一拳,这家伙方才悻悻作罢。
看上去,这里进行的战斗,等级非常恐怖。
她这是撞上什么事了?
崩坏基础上再度崩坏的咒术世界没有资料可以参考,牧野沉思了片刻,按住严阵以待的长谷部,缓缓朝场内探了个头。
战斗好像刚刚才结束——就在那一片音啸之中。
烟尘四散,一个青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地立着,眼下青黑,双目有如沉潭。他缓缓擦拭刀刃,白色灯笼袖上沾了大片的血。
两三个奇装异服的家伙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均没了呼吸。其中一个人还很惨烈地被钢筋扎了个对穿,地面鲜血横流。
人与人之间的战斗?牧野拧起了眉毛,她本来还以为是在……祓除咒灵之类的。
忽然,青年背后白色的巨大咒灵,微不可察地朝这边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牧野顿感不妙,迅速收回视线,但为时已晚。
叮!
长谷部迅速拦在牧野身前,刀刃和对方的太刀死死相抵,咬紧牙关。
一道平静的视线和长谷部对上。
似乎是因为长谷部的面孔过于陌生,青年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得有点久。
长谷部的脚跟在地面噌噌作响,拉出一道深痕,隐隐有败退趋势。
青年忽然收了招,朝后跃去,太刀立在沙地上,巨大的白色咒灵在他背后悠闲地飘了一圈,发出尖利的、不明意味的絮语。
长谷部警惕地护在牧野身前。
青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牧野一眼,周身的杀意忽然退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掏出手机,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一面操作,一面平淡地发着问:“你们身上都没什么咒力……是普通人吗?”
他又抬头,朝长谷部扬了一下手掌:“但是这位朋友的刀法又很好。冒昧问一句……是专业的武士吗?”
专业得很,比你不知道专业到哪里去了。
其实青年的问法很礼貌,全程敬语,但由于语义上带着对长谷部的低估,搞得长谷部觉得自己被轻视了,非常生气:“喂,你这小子——”
他的肩膀被按住了。
下一刻,主公走到了他身前。
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往后退去。
“我们不是咒术师,也不是诅咒师,对你也没有恶意,乙骨……呃……乙骨大人。”
乙骨忧太听到这称谓,稍微顿了一顿,但没多说什么。
他盯着手机看了两眼,尔后抬起头与牧野对视,神情似乎更加温和。
“我们是有点任务在身,但不会妨碍到你的。”牧野解释:“也就是……做做调查之类的。”
牧野曾经其实和乙骨忧太打过几次照面,但没有直接合作和交流过。既然乙骨忧太没认出她,她就从善如流地假装着陌生人。
这孩子脾气是很好的,在咒术师里完全能说得上单纯,牧野其实很庆幸撞见的是他——武力值强,安全有保障,同时又很好应付。
但是……她目光扫过青年额头隐约可见的缝线,心里有点发寒。
看起来乙骨还是使用过羂索的术式?但按照剧情,那不是……在五条悟死后才发生的事吗?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乙骨忧太了然。
“原来是新闻工作者吗,请问是要做什么调查?”他说:“我的任务已经执行完毕了,可以帮你们一起做点什么——毕竟这里太危险了。”
真是很热心肠的孩子啊。
牧野朝周围的废墟打量了一圈,乙骨忧太见状贴心解释:“这片区域是‘自由带’,有非常多诅咒师出没……小姐是外地来的吗?”
言下之意是“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牧野干咳一声:“啊,是的,我在……北海道工作。”
“嗯……那不了解也正常。”乙骨忧太看上去迅速被说服了。
“死灭洄游之后,日本新增了成千上万个掌握了咒术的人,特别是东京。”
“重建社会秩序,难免需要公民让渡自身权益。但力量在哪里,话语权就在哪里,现在政府的公信力大幅削弱,常规武装力量也难以对咒术使用者之间的冲突形成有效威慑。目前,东京的治安维护工作暂由咒术高专与御三家联合接管,但在政治权力的重构方面,大家还在协商。”
他叹了口气,两个黑眼圈分外显眼:“但是治安什么的……单靠我们这些咒术师,完全管不过来啊。”
牧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些刚刚掌握咒力的普通人,比起受公务员体系的规则束缚,往往更倾向于成为自由行动的诅咒师吧。
“多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总而言之,东京的诅咒师们暗地里划出了好几个地盘,将它们称为‘自由带’。他们盘踞其中、神出鬼没、总是和咒术师们打游击。”乙骨忧太摊手:“通缉犯实在太多了,我们这样奉命行事的咒术师也只能尽力而为,遇见一个处理一个。”
看上去很辛苦,牧野看出来了。
这个东京很混乱,牧野也看出来了。
甚至找不到一个具有绝对公信力的、压倒性武力的组织……
五条悟在其中,正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乙骨忧太语毕,指了指身侧这栋只有骨架的大楼:“这里的施工电梯是可以用的。要上去看看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牧野点了点头。
他们朝大楼并排前行,脚步窸窣,长谷部跟在牧野身后。
里香歪着脑袋,打量了长谷部片刻,被长谷部警惕地瞪了回去。
里香咯咯笑起来:“好弱、好弱……”
乙骨忧太不赞同地阻止里香的嘲讽,眼见长谷部要红温了,牧野回身,安抚性地拍了拍长谷部的头。
乙骨忧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牧野收回的手。
“两位是什么关系呢?”他有点好奇地提问:“当然……如果小姐您不便回答,可以不用理会。”
“呃……”牧野比划了一下:“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这样啊。”乙骨忧太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
电梯徐徐上升,轰鸣声低低响起。
牧野看着乙骨平静无波的侧脸,犹豫地问:“嗯……那个……死灭洄游之后……”
她甚至不确定新宿决战有没有如期发生。
“你说在新宿发生的决战吗?”乙骨忧太很灵性地接住了她的话茬:“这个我还算了解。牧野小姐想问什么?”
想问的东西多了去了。
牧野甚至产生了一种美妙的设想——她竟然这么幸运,在降落点遇上了接触过所有核心事件的乙骨忧太。如果她在他的帮助下厘清了一切情况,同时确认了五条悟的确活得好好的,她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溜之大吉了?
先抱着真相回去解决掉原生世界的问题,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也完全没问题。
“五条……大人,是赢了、宿傩被重新封印了,对吧?”
这个问题实在是显得太太太没有常识了。乙骨忧太有点诧异的样子:“啊……是这样没错。”
非常令人满意的结局。
虽然早有预料,牧野还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盯着乙骨忧太额头上的缝线:“那个叫羂索的咒术师……是死了吗?”
乙骨忧太顿了一下。
牧野干笑一声:“啊哈哈,抱歉,乙骨大人,看见你的额头就没忍住问了出来……总不可能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羂索吧?”
乙骨忧太失笑。
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他率先走了出去,牧野眨眨眼睛,跟在后面。
天台的风穿堂而过,空气清新,分外清爽。今天天色有点阴,厚重的积云遮蔽了橘红的日光。
牧野沿着天台外围走动,俯瞰这一整个城市的钢筋铁骨,乙骨忧太在天台边缘停下,手扶在墙体边沿。
死气沉沉的广阔城市,像缝满了补丁的衣料,车辆在四四方方的道路中穿梭,像渺小的蚂蚁。
“牧野小姐,很抱歉,你对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完全没有认知,但又对一些机密事件非常了解,令我产生了一点怀疑。”乙骨忧太开口:“在确认你的身份之前,恕我不能再告诉你更多的情报了。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事情,就请去找更合适的人问吧。”
更合适的人……是谁?
牧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灵光一现,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来到这里后,从来没有向乙骨忧太告知过自己的姓氏。为什么他会直接称呼自己“牧野小姐”?
她背脊渗出冷汗,后退一步:“乙骨忧太,你……”
乙骨忧太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纰漏。
他转身朝向牧野,丧气地“啊”了一声,有点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完了,好像搞砸了……”
他想了一下,索性和盘托出,朝牧野迈出一步:“牧野小姐,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
“既因为你曾经是一名出色的辅助监督,还因为……你是非常有名的通缉犯之一。”
……通缉犯?什么东西?
牧野的警惕值达到最大,长谷部横刀立在牧野身前,神情严肃。
“认出你之后,我就立刻发短信向五条老师报告了。他让我照他说的做,尽可能地多拖住你一下。”乙骨忧太真诚的样子令牧野咬牙切齿:“我怎么可能违抗五条老师的命令呢?”
乍一听见那个人的名字,牧野耳边仿佛有一声弦空鸣。
紧张感令肾上腺素飙升,她浑身紧绷,思考着如何从实力超群的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手下逃脱。
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通缉犯,只能风紧扯呼。
她应该能跑得掉吧?多召唤一些刀剑应该就够了?一期一振和他对上能赢吗?一面拖延、一面跑路……或者天崩开局直接回本丸重开?
身后的电梯忽然发出了“叮”的一声。
她震了一震,僵硬地转过头去。
第114章
施工电梯是网架结构,没有钢板遮蔽,因此电梯门尚未打开,牧野就已经能看清电梯里的不速之客。
修长的黑色身影在阴影中徐徐显露,青色天光照在他白皙面庞上,唇角弧度意味深长。
网门打开,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被释放,威压铺天盖地涌来。
牧野的心脏咚咚狂跳,往后退了一步。
体型非常具有压迫力的白发成年男性双手插兜,歪了歪脑袋,一声轻笑。
“牧野酱好像变可爱了不少呢——”
“居然知道害怕了。”
轻佻的调笑令牧野咬紧牙根。
什么意思?他是来找麻烦的吗?
还有,是她记忆出现了偏差吗——
她离开的时候,气氛有这么剑拔弩张吗?
脑海里警报拉响。
和年轻的五条悟相处太久,她方才意识到重新面对这个稍显陌生的、二十九岁的五条悟,是件多么令人恐惧的事——
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善意还是恶意,是会手下留情还是心狠手辣。
而只要他愿意,动动手指头,自己就会被虐得很惨。
冷静冷静冷静。
说不定只是在吓唬她,牧野尝试自我说服。
再多问几句,看看是什么情况。
“好、好久不见……五条先生。”她僵硬地开口。
不知哪个词触到五条悟霉头,他笑意不变,气息明显更危险了一点。
“是啊,别来无恙。”他轻声应和。
“——牧野酱。”
明显更危险的家伙来了,长谷部举着刀换了个方位。他挪到牧野面前,严阵以待地瞪着五条悟。
真要动手,他们毫无胜算,除了逃回本丸或是被砍回本丸外,没有其他可能,所以武力抵抗没有用。
——就和他们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
牧野安抚拍了拍长谷部的肩膀,示意他让开,免得过于强烈的警戒感招致对面不爽。
但好像晚了。
五条悟眼罩挪向长谷部的方位,又挪了回来。
“还是这么忠心耿耿啊,你的这只小狗。”
“……”身侧传来长谷部磨刀霍霍声,牧野闭口不言。
“五条先生,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传达给一期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回来一趟的吧?”她进行确认。
五条悟坦然点头:“啊……是这样没错。”
牧野拧起眉毛:“那……你有什么诉求,我们好好商量不就行了,怎么要把我搞成通缉犯呢?”
“这不是怕你不来见我嘛。”五条悟摊手:“牧野酱来这里是想干嘛,我也还算能猜到——好像不一定会把拜访老师列成必要事项呢。”
他笑呵呵:“只能拜托大家帮忙,把你抓到我面前咯,这样最保险。”
他朝牧野身后扬了扬下巴,乙骨忧太正安静地站着,不动声色锁死了牧野逃脱的空间。
“你看——今天我如果没有及时赶到,牧野酱估计是打算向忧太打听完情况就溜之大吉吧?”
被说中了。牧野挪开了目光:“……我只是,有点急。”
五条悟摆明了想将她留下来,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软下声音商量:“五条先生,我一直在另一个咒术世界寻找真相,情况非常紧急。这里的核心情报很重要,拜托五条先生先将内幕告诉我,我先回去处理……”
“紧急?”
五条悟截住她的话头,轻飘飘地提出疑问:“紧急在哪里?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和……”
和另一个你有关。
牧野卡住了。
正如那个世界的五条学长不喜欢听他提到五条老师……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位五条老师也不会想听到她提五条学长。
现在她已经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了。
她说不出话的空档,五条悟慢条斯理地朝她迈起了步子,一面伸手弹了弹脑后的眼罩绑带,动作优雅。
“嘛,算了——牧野酱还是别说话了。”
他隐约变冷的语调令牧野愣了一下。
“从今天见到你开始,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没有一样令我感到开心呢。”
牧野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五条悟顿住,低笑一声,进而将眼罩掀起一角。
幼蓝色的、明亮的眼睛扬起来,直直注视她,恍若神明向阴霾中投落光辉。
牧野屏住呼吸。
“——不如被我久违地教导一下吧。”-
听到这话还不跑的人只能用大猪头来形容了。
牧野确认五条悟并不打算和她进行心平气和地交谈,也并不打算轻易放她走,而今天甫一降落就撞见乙骨忧太并非是件幸运的事,其实是倒了大霉。
亲眼确认了这家伙活得好好的,甚至有越活越嚣张的趋势,牧野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决定采取Plan B,暂时不和他多做纠缠——传送回本丸并放弃此次任务,再重新接受任务,一切推倒重来,躲开所有熟人在这个世界里偷偷做调查。
说实话,她心里隐隐有点发闷——难道她和五条悟真的不能再回到最初那样和谐融洽的关系了吗?时隔许久回到这里,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地——
恨她?-
金光闪烁,长谷部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乙骨忧太怔了一下,显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奇异的传送方式。
牧野小姐是要逃走了吗?像刚刚这位先生一样?
那他能及时拦住吗?
其实他早有预料,牧野小姐虽然没有很强的咒力,但其实身份并不简单。
他神情转而变得凝重,微微张开腿起势,身后的里香也蓄势待发,等待五条悟一声令下。
自长谷部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后,下一步牧野打算做什么,五条悟心知肚明。
目光与牧野交汇,他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他眼神中泛起的凉意一瞬即逝,令牧野心脏一涩。
多说一句话都会增加逃跑的难度。牧野硬起心肠,垂眼,沉默催动灵力。
金光亮起,倏然熄灭。
她僵在了原地——
天地陷入死寂,大脑忽然不听话地停止了运转。
一股宇宙级别的信息洪流强行灌入她的大脑,瞬间过载,烧毁了她的思维回路。
她在脑内巨大信息流的轰炸中丢失掉了她本应烂熟于心的灵力操控方法。
明明还保有意识,还能感受到时间流逝,但却似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无法思考、无法行动,甚至连移动眼珠都做不到,整个人仿佛被抽走灵魂的空荡躯壳。
非常令人恐惧的“虚无感”——但她已经感受不到“恐惧”的存在了。
面前的那人将举起的手轻轻放下——适才他修长的中指弯折,绕过了食指。
……那是什么?
在思考出结果之前,她的瞳孔完全涣散了。
那是一个结咒的姿势-
无量空处瞬间展开,又瞬间收回。
五条悟如今对领域的控制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站在牧野身后几步远的乙骨忧太完全没被波及。
里香嗅到这股稍纵即逝地、足以威胁乙骨生命的危险气息后,明显焦躁起来,在乙骨头顶低声咆哮着。
乙骨微微愣住,不由自主攥紧手心,背后渗出冷汗。
竟然出手就是领域展开。
从五条老师出手的轻重,就可以判断出他的态度——
他是铁了心要把牧野小姐留在这里。
他看着五条老师立在陷入呆滞的女孩身前,微微弯下脖颈,露出来的一只眼专注地看着她,眼底有莫测的情绪在翻滚。
牧野小姐和五条老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五条悟低头注视牧野饱满的发顶、涣散的瞳孔。
那张脸上的神情毫无变化,和她离开之时一模一样,带着一成不变的、令人厌恶的冷漠。
他伸出一只手,臂弯圈过她肩膀,触碰她单薄的后背。
柔软的发丝凉凉划过他指腹。
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某些悬在心口的情绪终于有了实感,被火焰烧焦的皮肉隐隐作痛。
久旱的天空中落下瓢泼大雨,黑死的山岩上流过炽烈炎浆,昏沉的世界里刺入一抹日光。
匍匐心底的野兽有了苏醒的迹象,周身锁链铮铮作响。
他看着女孩,轻声地、满意地低语。
“抓到你了。”-
灯光刺激着牧野的眼皮。
她的头往下一坠,脖颈拉扯的酸痛让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视野由模糊转向清晰,陈旧的石砖地面上堆满了发着明黄光晕的蜡烛。抬头逡巡一圈,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符纸窸窣摇动。
而随着瞳孔聚焦,她看清了她对面的人。
男人将椅子反坐,大长腿张扬地伸出去,趴在椅背上晃悠。
“啊——”他轻飘飘地说:“醒了诶。”
他戴着眼罩,眉眼被遮盖,幽暗的火映出唇间浅浅一点笑意,让牧野觉得莫名阴森。
对——
她昏迷之前,正在被这家伙攻击。
而且是毫不留情的大杀招。
强烈的恐惧感漫了上来,她大脑发麻,一瞬间冷汗浸透全身,想要站起身来、离这个恐怖的男人远一点,却发现身体受到某种桎梏,只能徒劳在原处挣动。
她悚然回头。
手臂在椅背后被咒具粗绳紧紧缠绕束缚,粗绳被钉子钉死在地面,使得她上半身只能嘎吱嘎吱小幅度摇晃。
……这不是总监部的处刑密室吗?
对……
乙骨忧太说,她成为了“通缉犯”。
她这是……要被处刑了吗?
真离谱。
牧野咬了咬牙。
她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再次催动灵力——
却仿佛石沉大海。
她愣住了。
什……什么情况?
第115章
竟然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
难以抑制的恐慌从心底漫了上来,牧野僵在椅子上,瞳孔震荡。
五条悟像是看穿了她刚才不动声色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他浮夸地撅起嘴巴,一副被她的冷漠无情伤害到的样子。
“来都来了,不多坐坐就想走吗?”
坐什么坐,她这像是坐坐的样子吗?
牧野抿起嘴唇,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世界里的五条悟……已经厉害成这样了吗?
只要她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死掉,他就可以随意把她困在这里搓圆捏扁?
走的时候也绑她,回来了还绑她,还在她身上做手脚……
牧野呼吸滞了一下,眼里露出有点刺目的警惕与畏惧。
五条悟本来优哉游哉,逐渐看懂了她的眼神,顿了一下,收起了一点笑容。
修长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敲,他声音软下来:
“一直这么害怕地看着我,反而会更危险哦,牧野酱。”
……那就不看了。牧野索性直接撇开目光。
“别着急嘛,我只是暂时性地限制一下牧野酱的能力,免得你一言不合就跑路了——”他温和地安抚她:“不是为了伤害你啦。”
牧野毫无波动。
“老师之前是有点着急了,对不起。”他进而态度诚恳地道歉。
牧野滞了滞,被五条悟骤变的态度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牧野酱的——包括我自己在内。”五条悟信誓旦旦做下保证:“所以,不要感到害怕,我们就这样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吧?”
“……”牧野终于转回了目光。
她小幅度摇晃身体示意:“那……五条先生先帮我解开绳子吧。”
五条悟看着她略显笨拙地挣扎,唇角勾起来,晃了晃手指:“不可以哦——现在就是靠绳索在限制牧野酱的‘灵力’。”
“还是我从‘黑绳’里得到的灵感诶。”五条悟洋洋得意:“稍微花了我一点功夫哦。”
……在骄傲什么啊。
牧野喉头一哽,竭力真诚地眨了眨眼睛:“我答应你,我暂时不会跑路的。”
五条悟笑起来:“牧野酱觉得自己还有可信度吗?”
可恶,这家伙不上当啊。
牧野板起脸来,唇缝拉成直直的一条。
五条悟气定神闲,托着腮,似乎隔着眼罩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牧野酱的气色,感觉比离开时好了不少呢。”他忽然轻声地说。
神色也鲜活了很多。
也就只有这个糟糕的世界,会让你疲惫成曾经那个样子吧。
“过得不错就好。”
牧野眼神动摇了一下,那颗硬邦邦的心毫无防备地被破了个洞。
她的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打在五条悟脸上,幽暗飘忽,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气色这种东西她其实分辨不太出来,但显而易见,有高中时期的他作对比,此时的五条悟要瘦很多,下颌线的骨感更加明显。
自她走后,大概过了一两年吧?为什么会这么瘦?
是胶原蛋白自然流失?是太忙了没时间好好吃东西?还是单纯地没食欲呢?
眼罩完全遮蔽了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自然扬起的唇,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那五条……五条先生。”
“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用鞋跟刹了车,五条悟晃悠的身形悠悠然停住。
还是会对他心软啊,牧野酱。
他沉默片刻,莫名地笑了一声,尔后扶着椅背站起身来,伸手从桌上端起一杯清水,朝牧野晃了过来。
又要干嘛?牧野狐疑地瞪着他。
“先润润嗓子吧。”他说:“听起来很干呢。”
突然这么贴心?
“我……”
牧野很想自己来,但五条悟显然没有解开她双手的意思。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牧野身前,居高临下,水杯轻轻抵住她的嘴唇。
停了片刻,他手腕转动,水杯缓缓地、坚定地倾斜。
牧野毫无办法。
为了避免头发、衣物被打湿的狼狈,她垂着眼睛,勉强张开了一点嘴。
清凉的水透过她的唇齿徐徐流进去。隔着眼罩,似乎有一道目光强烈地打在她脸上,让她莫名不自在,舌根泛起痒意。
喝了几口,她“唔唔”示意,五条悟非常配合地将水杯挪开了。
一滴水从唇角往下淌,牧野缩了一下脖子。
温柔的、有点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嘴角,她一下子僵住了。
“怎么了?”五条悟像没事人一样地收回手,坦然地问她:“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难道是她太小题大做了?牧野闷声说:“没、没什么。”
五条悟“唔”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座位,长腿一跨,反坐在椅子上,心情很好地看着牧野。
“牧野酱不是问老师过得好不好吗?”他答:“不太好哟——简直是糟透了。”
他展开双臂:“虽然看起来还是生龙活虎的啦。”
糟透了?
为什么?
是因为……经历了多场鏖战?还是因为要处理的麻烦事太多了?
难道还有什么棘手的仇敌?
牧野严肃地看着他,不死心地打探:“我离开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又来了。五条悟唇角弧度不变,却不问反答:“这是通缉犯该关心的事吗?”
牧野啧了一声。
问他过得好不好的时候,怎么不反驳说她不该关心这种事啊。
而且,她该是通缉犯吗?
牧野牙痒痒:“那我该关心什么?”
手腕处传来酸麻刺痛。她又不动声色地扭动了几下手肘,绳索粗粝结实。
五条悟双手合掌,像安抚小朋友似地:“别着急嘛,牧野酱。作为被缉拿归案的通缉犯,最关心的应该是——”
“自己的刑罚吧?”-
牧野被五条悟的逻辑搞得晕头转向。
她一头雾水:“你不是说……我成为通缉犯,只是因为你想找我吗?”
“是啊,但也不全是。”五条悟点点头:“逼得我要下通缉令才能找到你,如果我没有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你又会再一次跑路——”
他两手食指慢悠悠点向她:“这不就是在很努力地得罪我嘛?”
“……得罪你就要做通缉犯?”牧野咬牙切齿。
五条悟坦然点头:“对啊。只要我希望牧野未来是通缉犯,你就可以是。”
牧野愤怒道:“专制,独裁,你这徇私枉法的样子跟烂橘子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不为所动,笑眯眯地吐舌头:“我只对牧野酱这么烂啦,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他声音转而变得低沉,似乎有点感慨:“谁叫把牧野酱留在这里,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呢?”
牧野无声地瞪了他片刻,气却有点泄下去了。
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出来,就为了把她留在这里吗?
有这种必要吗?
但他其实刚刚才承诺过……他不会伤害她的。
她回想起刀剑们忧心忡忡的目光,有点后悔来之前太过轻敌了。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是唯独自己没弄明白的,才导致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此刻所遭受的一切。
她其实本来就没太理解过这个对她冷冷淡淡几乎十年、现在又强硬地想要把她留下来的五条老师。
她垂下眼睛。
“……别闹了,五条老师。”她妥协地说:“我答应你,我先暂时不走。”
“麻烦把我这个无辜公民无罪释放吧。”-
五条悟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但似乎并不完全是满意。
他又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
啪嗒、啪嗒。
脚步声慢悠悠地响起,牧野忐忑不安地垂着头,完全不知道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五条悟要来哪一出。
……干嘛啊,怎么又不吭声了?
黑色的身影停在她身边。
“那……”
他拉长了声音。
“牧野酱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牧野无声地张了张唇,又顿住。
她错在哪里了?
一些压抑的、过往的回忆在脑内膨胀,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是从这里离开、再回到这里之后,她几乎快要遗忘的沉重氛围。
是因为曾经她保护着历史、放任一切悲剧发生吗?
“你是说……我走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但牧野至今仍旧不觉得过往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误。虽然她觉得遗憾、觉得难受,但她所做的事,都是她职责所在。
但眼前这个五条悟太霸道了。
霸道到令人畏惧。
她是不是应该姑且假装认错,暂时委曲求全……
微凉的食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她焦躁的思绪停滞了片刻。
“不是那些事哦,牧野酱。”男人叹息着说:“不用再去回想了。都过去了。”
看见牧野略显焦虑的、沉重的神色出现在脸上时,五条悟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啊……那种麻木的表情,真是久违了。
但那也是他厌恶至极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没办法似地揉了揉牧野发顶:“算了,牧野酱一不小心就会钻进牛角尖……我还是暂时不逼你想这个了。”
他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悟性真是烂透了。”
“……”牧野瞪着他。
“那来立个束缚吧。”五条悟笑眯眯地说:“作为唯一的惩罚。”
第116章
束缚?又来?
牧野愣了一下,脑内涌上强烈的不安感。
她可完全没忘掉一期一振身上那难缠的束缚——那也是逼迫她不得不来到这里的原因。
“……你先说。”牧野嘴硬道:“我酌情考虑。”
五条悟瞄着她,被她硬着头皮强撑的样子逗乐了:“牧野酱不会以为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吧。”
“……”牧野选择保持沉默。
其实她还可以狠狠心,想个办法死掉跑路回去。
可惜咬舌自尽不是真的……不,即使真的管用,她可能也不会选择这样做。
还是不太忍心给这家伙留下心理阴影……她垂下眼睛。他本来就过得不太开心。
如果能达成共识、把话说开就最好了。
五条悟抬头放空,思索了片刻:“束缚就这样定好了……”
“在牧野酱说出老师想听到的话之前——”
“绝对没办法离开我。”-
牧野消化了一下五条悟的意思,大脑宕机。
……什么?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束缚?
不能离开他?
……虽然五条悟一直很在意这一点倒是预料之中啦,但是“他想听到的话”是什么鬼?
牧野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但瞬间就后悔了。
“……你想听到什么?”
她看不见身后五条悟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语气感慨:
“牧野酱的笨蛋程度还真是不容小觑啊。照这么下去,真的能找到正确答案吗?”
他故意曲解牧野的失误:“还是说——牧野酱一点都不想努力,只想依赖老师不劳而获呢?”
在瞧不起谁啊?
……瞧不起其实也是合理的。
因为牧野心里其实非常没底。
她不死心地发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五条悟笑起来,摩挲她的发尾:“牧野酱想一直待在这里也可以——这也很合我的心意哦。”
“只要我想,牧野酱是没办法以‘死亡’的方式逃离这里的,你应该明白吧?”他气定神闲地补充提醒:“得到‘不死之身’的方法是很多的——只要我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牧野头皮发麻。
“其实……老师定下来的是个很简单的答案哦。”五条悟循循善诱:“说不定没个两三天就想出来了。”
他俯下身来,紧贴在牧野身后。
衣襟的香气萦绕鼻尖,身后那人嗓音低沉、磁性,胸膛磨人的震动贴着她肩膀传了过来。
“牧野酱其实很了解老师的,应该很快就可以猜到老师想要什么。不是吗?”
牧野整个人都僵僵的。
她总觉得不太自在,大概是因为五条悟三番两次这样自作主张地无视社交距离、和她贴得太近。
“不会花很久的时间,我们就这样和平地相处、和平地解决所有问题,你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我得到我想听见的话——不是很好吗?”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亮起幽幽青光,束缚结成的仪式停在中途,等待牧野的回应。
……真的吗?
她真的了解他吗?
他们真的可以和平地解决她完全不理解的“问题”吗?
牧野拧起眉毛,心脏惴惴跳动。
柔软的指腹搭在她肩颈上,声音里带点怅然和怀念:
“多陪老师几天而已……牧野酱都不愿意吗?”
心像被人攥住了,抓挠、揉捏。
牧野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铁石心肠。
这个束缚听上去……并不具有攻击性,也并没有那么那么难。
她觉得五条悟想听的无非就是那么些话,道歉、忏悔、或者再厚脸皮一点,或许他是希望她能感谢他……
大不了把有可能的答案都试一遍。
她最终长出口气,松了口。
算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执着地想让自己在这里多待几天。
要不然就……答应他吧。
在她肩膀塌下的一瞬间,一道声音几乎和她的承诺同时响起。
“一百米内。”
“我同意……什么?”
牧野瞪大双眼。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青光隐隐亮起,又缓缓熄灭-
束缚结成了。
她双目呆滞地看着地面。
震惊。冲击。不可置信。
这家伙居然会耍这种跟偷大龙几乎没差的花招?
五条悟显然相当满意,哼着胜利的小曲,弯下身子,开始解缚住牧野手肘的绳索。
披散的黑发像丝绸一样柔软,和刺猬似的主人气质截然不同,轻抚着他的手背,像是投降后的讨好。熟悉的、久违的橙香打着圈儿钻进他的肺里。
他略微恍惚了一下,又无声笑了。
投降完全只可能是错觉。
绳索被牵引着松开,白皙手腕上几道红痕。他看着那双用力握紧到发抖的拳,唇角上扬。
“……五条悟。”
他被愤怒地直呼大名。
“怎么啦怎么啦?”他轻飘飘地应答,揉捏牧野发僵的手腕:“太痛了吗?抱歉哦,老师对待犯人总是忍不住有点粗暴……”
“我根本没有在说这个。”牧野忍无可忍地抽回手,站起身,离这把困了她许久的椅子远远的。
她回头瞪他:“你加这一百米是要干嘛啊?”
五条悟直起身,两手插兜,无辜地耸了耸肩:“因为想跟牧野酱过得更亲近嘛。”
“——在这短短的几天里。”
牧野拧着眉,盯了他片刻。
她试探性地开口:
“……对不起?”
束缚毫无反应。
出师不利,五条悟却没有逮着她的失误不放,只是慢条斯理将眼罩戴好,将露出的一只六眼遮得严严实实。
“失败第一次了哦。”他笑呵呵地:“怎么牧野酱成天就想着对老师道歉呢?明明根本搞不清自己错在哪里啊。”
不是“搞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而是“深思熟虑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如果不是为了尝试找出那句神秘的答案,她根本不会这么轻易将道歉说出口,因此五条悟的回复令她磨了磨牙根。
“好啦,好啦。”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安抚她,大摇大摆走向她:“问题圆满解决,老师先带你回去休息吧?”
圆满在哪里啊?
“折腾了一天了,还被老师的无量空处短暂击中了——牧野酱的大脑现在应该很累吧?”
……倒的确是有点累。
只有五条悟能带她离开这鬼地方。
她忍辱负重,没有再往后躲,任凭五条悟拉起自己的……中指。
“……”牧野说:“这也太奇怪了吧?”
五条悟“唔”了一声:“老师是怕牧野酱不自在啊。绅士礼仪不喜欢吗?”
哪有绅士是牵手只牵中指的啊。
牧野板起脸,无力吐槽五条悟清奇的脑回路,有点僵硬地用五根手指拉住他的手掌。
“麻烦快点从这里出去,五条先生。”
五条悟扬起唇角:“好啊。”-
牧野眼前一花,光线变幻。
她倏然杵在了一个客厅里,手还拉着那家伙的手。
她过河拆桥,立即松开。
是和风与现代装潢结合的客厅,面积很大,灯光很暗,棕色木地板、家居陈设简约,月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进来。
总感觉空气里有种浓郁的、熟悉的气息。
她心下打鼓,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哪?”她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五条悟很坦然的样子:“是老师的公寓哦。”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独栋?”
五条悟露出浮夸的欣慰表情:“牧野酱还记得啊,好开心。”
牧野心累地闭上了眼。
还用问吗?
一百米的距离。五条悟要在他的公寓休息,那她还能待在哪里?
她冷不丁又开口尝试:“我错了。”
束缚仍旧毫无反应。
空气中尴尬在弥漫,五条悟将眼罩摘下来,松快了一下蓬松的白发,优哉游哉地转头说:“牧野酱要洗澡吗?老师去给你放水吧——啊,白天已经去让伊地知买了全套衣服回来哦,不用担心。”
竟然白天就已经算计到现在这种状况了吗。
“……”牧野不死心:“如果我现在硬是要跑到你百米之外,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我也是第一次搞这种事情呢。”五条悟思索了一下:“我猜测——是会像鬼打墙一样转回来吧。”
他笑吟吟地:“要先试试吗?”
他像是在包容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太晚了,明天再折腾怎么样?”
牧野不得不承认,现在她确实有点精神不济。
主要还是那一发无量空处的问题吧——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就一直觉得脑袋转得慢了半拍,不然要怎么解释她一直被这家伙耍得团团转呢?
还是说……由于和十八岁的五条悟相处太久了,太习惯于那个对她直来直往、不会耍什么心思城府的他,所以导致她对眼前这个五条悟放松了警惕呢?
差别太大了。
她甚至开始反思——或许她把这两个五条悟当成同一个五条悟来看待,是不是错误的?
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五条悟“嗯”了一声,毫无遮掩的幼蓝色眼瞳转过来:“在想什么呢,牧野酱?”
牧野心神一滞。
光线昏暗,气氛静谧。她回到这里一整天了,还是第一次这样完全正视这双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容纳下一整片天空的眼睛。
那里面好像沉淀着更明显的时光痕迹,有着更难以窥探的雾气。
她晃了晃神,而五条悟在她的心不在焉里,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第117章
凌晨三点,五条悟一反常态、心安理得窝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大堆公文。
竹帘拉上去一半,窗外是树林的黑影,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夜深人静,但他不是很想去睡觉。
时局正乱着呢。高层已经被他的好学生们杀得片甲不留,整个总监部结构都陷入混乱,乱了一年,目前也还没个定数,等着他一锤定音。
咒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多方诅咒师也趁乱出来搞事,任务只多不少。
按理说,平常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外面忙活——但现在他暂时有了更乐意做的事,不想凌晨还在外面加班,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他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从床上起身,赤着脚无声地溜达到了客厅。
他顿了顿,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耳力很好,静静听了一会儿那道轻缓的呼吸声。
牧野给他留了一盏夜灯,放在电视柜下面,亮着橘色的微光。
这个死活不愿意去睡他的卧室的家伙,在他对她谎称说“我要去加班了”、转身走进书房后,才勉强放下心来,犹犹豫豫地在沙发上躺下去,盖好毯子。
无量空处的威力他心知肚明,牧野今天已经强撑很久了,他敢打赌她的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刹那,眼皮就会开始上下打架。
对他再戒备也没用。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睛。
所有他猜测会发生的抵抗她都做了,虽然被早有准备的他一一驳回,但折腾了一整天,他也只是靠半强制的手段,把她暂时地留了下来而已。
可见她郎心如铁、归心似箭。
也可见在她心里,他完完全全不重要。
他在沙发边盘腿坐下,一手托腮,注视着熟睡的牧野。
回来这一趟,她活泼了不少,看来之前过得确实挺快乐。
可恶的家伙。他无声冷哼。
她在这期间,又去了什么地方呢?难道升职加薪了?还是去了个保护历史非常容易的、和平的世界呢?
真的就轻易把这个世界、把他,完全抛之脑后了吗?
但她对自己的态度……看起来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有哪里奇怪,还得再多相处几天,琢磨琢磨。
微光照在牧野脸上,她神色在沉睡中松懈下来,略显酣然。
睡得乱七八糟的。五条悟这样观赏着作出评价。
嘴唇有点张开来了,头发也七拱八翘。掺杂个人喜好给她买的绸质睡裙她不是很接受,他又看似勉为其难实则夹带私货地借给她一件自己的旧衬衫。
走的时候她尚把衬衫抱在怀里纠结,现在衬衫已经被她套在了身上,松松垮垮大了好几号,完全什么都没挡住。
为什么不喜欢这件睡裙呢?五条悟瘪嘴。这样的皮肤,明明很适合丝绸嘛。
他注视她安安分分的睫毛、白皙的脖颈、随呼吸起伏的锁骨。
沙发有点窄,薄毯滑落到胸口下面,他俯下身,伸出手,轻柔地捞了上去。
手指擦过她泛凉的肩膀,罕见地颤了一下,心里感觉很微妙。
既觉得安定,又因为这种安定的期限未知而燃着躁郁的火。
用了他的洗发露、他的沐浴露、穿着他挑选的裙子、披着他的衬衫、躺在他的沙发上、盖着他盖过的毯子。
现在她全身上下,一定都沾着他的气息吧。
她一时半刻间无法逃脱他的掌控。
他伸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她的发尖。
只要他愿意,就这样坐在这里,数着她的头发、捋着她的掌纹,一直待到天亮也没关系。
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场景,是个会让他很舒畅、很舒畅,舒畅到想要刻下来永久留存的场景。
而这样的场景他或许本来可以很早就看到——却被他的主观臆断和刻意麻痹给耽误了很久很久。而现在这场景也不知道能维持几天、几周、几月还是几年。
他漫无目的地想,手将牧野的发丝攥紧了,又松开。
那就没办法了。他想。作为一个喜欢把效率最大化的人,他会充分利用好他百般谋划才榨取来的机会和时间。
他又短暂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在牧野身上来回地扫,似乎看多久都不够。
片刻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回到书房,无下限杜绝了他在木地板上可能会制造的一切噪音-
盯着书桌上那成山的公文,他思索了片刻,给伊地知打了个电话。
这一年多来,很多坐办公室的公务,五条悟是直接丢给伊地知的,还给他升了职。他现在应该是……叫什么职位来着?总而言之,算是辅助监督里的头头,权力相当大了。
他甫一开口就毫不客气:“从今天开始我们交换吧,伊地知。”
“换、换什么?”
“晚上我待在家里处理你那边的公务,你负责去祓除交给我的那些垃圾货色。”
“……”伊地知挪开电话看了一眼通信人,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凌晨忙晕过去了,陷入了噩梦。还是五条先生又找到了某个捉弄他的新角度?比如——给他布置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五条先生。”伊地知战战兢兢,又深感无力:“虽然您可以处理我的工作——前提是您的确会认真做——但我完全没办法解决交给您的那些咒灵或是诅咒师啊。”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夸张而懊丧的呻[]吟。
“啊——烦死了——”
“但从今天开始,我晚上不想出门了——”
为什么?
伊地知本来想问,但问题又卡在了舌尖。
他意识到这问题是多余的。
因为,他已经从乙骨那里听到了消息-
“那个被五条老师涂了五颗星的头号通缉犯……落网了。”
来办公室交报告的时候,乙骨冷不丁地、慢吞吞地开口,伊地知一口咖啡从鼻孔里喷出去。
乙骨慌乱地道歉,抽出几大张卫生纸,和伊地知一起擦拭他的脸和西装。
倒也不错,彻底精神了。
“你是说……牧野未来小姐?”伊地知半信半疑地确认。
乙骨点点头:“曾经京都区域的辅助监督,于死灭洄游后叛逃了,今天五条老师已亲自将她缉拿归案。”
“是吗……”伊地知大晚上的受到冲击,有点恍惚:“挺、挺好的……”
乙骨显然有点迷惑:“但是……牧野小姐是真正意义上的‘罪犯’吗?总感觉五条老师的态度很奇怪。”
还是有点敏锐的嘛。伊地知笑起来:“怎么个奇怪法?”
乙骨思考了片刻,试图组织语言。
“……首先就是,五条老师从来没有对别的通缉犯这么上心过,甚至直白地要求我‘先拖住牧野小姐’,由他来亲自抓人。”
难道抓捕通缉犯这种事,也需要什么仪式感吗?
还是五条老师和牧野小姐之间有什么必须他亲自出面的深仇大恨吗?像和羂索那样?
“但是,五条老师看起来又似乎并不想伤害牧野小姐。”乙骨犹疑地说,手指头开始抠桌面:“甚至……甚至我觉得,他其实对她还蛮小心的。”
用无量空处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将她弄得毫无招架之力地晕过去——但随后又只是很轻柔地将她抱起来,甚至对她解除掉了无下限。
对比五条老师粗暴地隔空吸起被救者的脖子、将他们随意拎起来的行为,这不是显得非常亲密和温柔吗?
所以……老师强调了让他在不动手的情况下拖住她,应该是怕他误伤了她吧?
伊地知闻言挠了挠鼻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虽然他之前隐约察觉到了牧野未来身份不太简单,但五条先生从来不把她的事情拿出来讲,所以至今,除了五条先生之外,其他人也都不清楚牧野小姐的相关情报。
当初五条先生把牧野定为通缉犯,也并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只是说着“这家伙叛逃了我还不能把她抓回来吗”这种模糊不明的话,大摇大摆地敲定了此事。
可以确定的是,牧野小姐并不是个实力强劲的诅咒师,却能叛逃这么久都毫无消息,说明是有点其他本事在身的。
还可以确定的是——牧野对于五条先生来说,应该有着很特殊的意义。
毕竟她消失了多久,五条先生就变了多久-
倒也不是什么明晃晃的“变化”。
大体来说,五条先生还是那副看起来兴致高昂、内里细致靠谱的样子,总能以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引导他的学生,也能以恰到好处的威严震慑御三家、总监部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
新宿决战后,他的实力忽然有了巨大突破,进步飞速,不知道和他开始热衷于查古籍有没有关系。
他也经常会把乙骨忧太叫到家里单独聊天,不知道是在聊些什么——以前可没那么多好聊的。
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沉默的时刻也稍微多了一些。
伊地知偶尔会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只会惯常地竖起眉毛,一脚踩扁脚边的低等咒灵,在四溅的浆液里发出质问:“嗯?你是在挑衅我吗,伊地知?”
伊地知抖了三抖。
“我怎么可能会累啊。”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罩,里面的幼蓝色眼睛一定在莹莹发光:“我只是在思考而已。”
思考什么呢?
“这个世界,好像也就不过是个世界而已。”他这样坦然地发表听起来有点高傲的言论:“一旦这种想法冒出来,有的事情,我就忽然有点懒得做了。”
“但是真的不做的话,就莫名觉得输掉了——‘你果然在我的预料之中’,会有这种很令人火大的感觉。”
……谁会对他讲这种话啊。
“而且啊,对他们来说不足以被记录的甲乙丙丁,难道就没有意义么?”五条悟哼笑:“一群傲慢的家伙——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真是烦透了。”
什么记录?记录什么?
伊地知其实没有听懂,所以没有吱声。
大约是和五条先生偶尔截获击落的无人机有关吧。
说起来,五条悟总是把那些无人机残骸收集起来、据为己有,没有要拿给总监部进行分析调查的意思。
“所以,总而言之,这些事情,我就还是继续做了。”五条先生最后会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反正我又不会累。”
第118章
为什么五条先生会突然想这些有的没的呢?
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伊地知也不敢继续问。
而五条先生……是真的不会累吗?
伊地知已经怀疑这件事很久了。
明明五条先生此刻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百无聊赖,他却知道这没有问的必要。
因为他的答案,永远都是“不会”-
又在某一天,坐在车上,五条悟翻阅着一本他从本家翻出来的笔记,看着看着,“啪”地合上了书本。
明明早上还兴冲冲地朝他展示这本他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的、似乎很有意思的笔记呢。
开着车的伊地知大气也不敢出,祈祷不要迎面来一个大弯道或是减速带,免得车身颠簸惹得五条先生不快。
五条悟长出口气,伊地知的心随之上下起伏。
他忽然冷不丁发问:“伊地知,话说啊……原来京都有个叫牧野未来的辅助监督。你还记得吗?”
伊地知隐隐有点悟了。
看来五条先生最近的异样,和牧野小姐脱不开关系啊。
要怎么回答才能使君心大悦呢?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焦虑地敲了敲,保守地说:“好像是有点印象……”
五条悟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复。
“好像?你倒是给我认真回想一下啊。”
伊地知迅速改口:
“啊……我记得很清楚,牧野未来小姐嘛,您的第一届学生,刚毕业就被您调去京都做辅助监督,业务能力优秀,一去就是十年……”
“打住吧,伊地知。”五条悟面色黑黑:“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给做了。”
那他到底要怎么回答啊?
伊地知绝望地抹了把脸。
他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五条悟。他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似乎又带点捉摸不透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
是在庆幸吗?庆幸什么?
庆幸他还记得牧野小姐?这有什么好庆幸的?
五条悟两手盘在脑后,伸直了长腿,抵在伊地知座位后面,很散漫地警告他:
“如果你们没什么印象了,就赶快查资料复习复习——这位可是头号通缉犯诶。如果有一天你们把她忘掉了——”
他顿了顿。
“我也说不准,我会生气到什么程度哦。”
伊地知点头如小鸡啄米。
记得记得记得,一定记一辈子。
伊地知注意到了他的用词是“你们”而不是“你”,这意味着他并不是在单单为难他一个人。
但……“你们”是指的谁呢?
总不会是,认识牧野小姐的每一个人吧?-
总而言之,叛逃已久的牧野小姐竟然会有“落网”的一天,这真是太好了。
伊地知回忆至此,神色颇为复杂地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乙骨……乙骨先生。”
乙骨忧太惶恐地应了一声。
因为乙骨忧太不久前毕业了,据说五条先生有让他进入高专任教的想法,所以伊地知对他的称谓由“同学”变为了“先生”。
“对于五条先生和牧野小姐之间的事,我也不太了解。但牧野小姐对五条先生来说,确实有点特殊——这一点我和你的感觉是一样的。”
乙骨忧太愣了一愣。
“实在有什么好奇的事,可以试着去问五条先生,或者有机会和牧野小姐多接触一下也不错。他们应该不是敌对关系。”
问五条老师,肯定是问不出来的。但为了这种事刻意去和人家接触吗?
他的倒也不至于那么八卦啦……
乙骨忧太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
被硝子小姐缝合的伤口,在潮湿的天气里,偶尔还是会有点发痒。一些脑海深处不属于他的记忆,总会在这种躁郁的时刻发酵、复苏。
但是,如果有接触牧野小姐的机会,倒也还不错。
毕竟,对五条老师那样的人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
而且他其实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接触到——“那种身份”的人呢-
“其实……五条先生您在没有总监部高层施压的情况下,还不分昼夜地辛勤工作已经非常令人感动了。”伊地知这样诚恳地在电话里回复。
莫名其妙被拍了个马屁,五条悟顿了一下。
“本来也没怕过他们。”他嗤笑,“只是冲突起来会有很多无辜的家伙遭殃而已,麻烦死了。”
是啊。因为从本质上来说,五条先生是“关心”和“爱护”着这个世界的——所以才做着这一系列的事。
但是直接戳破他的话……应该会被他面无表情地做掉吧。
伊地知一面在心里嘀咕,一面表示理解:“所以,五条先生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吧。反正现在您说话最有分量,完全不做什么事也……没、没关系的。”
他嘴上说得大方,心里想象着未来可能会积压如山的任务,隐隐作痛。
“长假啊……”
他听见五条悟拉长了声音,情绪不明。
“最好是这样吧。”
嗯?伊地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白天还是会正常工作的啦。”五条悟最后大发慈悲地说:“但有几件事需要你操作一下。”
伊地知有点不安,额角冒了冷汗:“……什么事?”-
秋日的和煦阳光落在牧野眼皮上,她在鸟语啁啾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手脚轻轻松松摊成大字,身下宽敞柔软,脑袋深陷进了枕头,质地也相当松软。
被单清新的香气传入鼻尖。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就觉得不对劲。
沙发哪有这么舒服?
她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
缟色的天花板,和客厅的纯白挑高有明显区别。
她转头环顾,发觉自己身下是一张King Size的大床,身上是软乎乎的灰蓝色棉被。
身侧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沓眼罩、一块奢牌名表、一杯水,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一整套熨烫服帖的黑色制服。
是谁的卧室,答案显而易见。
“……”她脸皮迅速开始发烫,心情极度复杂,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站在床边,她拢了拢身上松松垮垮的衬衫,犹豫了片刻,老老实实把被子摊开铺好,确保床面整整齐齐,还检查了一下枕头上有没有口水印。
她走到门边,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紧张,心跳也加快了一点。
深呼吸几口气,酝酿了半天,她拧开门把手。
探出脑袋,拐过走廊一看,客厅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人。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左边忽然传来声音。
“我说啊……你不会以为我不在吧?牧、野、酱。”
牧野僵了僵,绷直了背。
“我们可是不会相距超过一百米的哦。”
五条悟笑眯眯从厨房里转了出来。
……谁知道你是不是出去晃悠了啊。
牧野嘴唇绷得直直地,转过头去瞟他。
太久没见到成熟男人居家的模样,这家伙居然连墨镜都没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就这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悠闲又从容。
他白发不受眼罩束缚,蓬松散开,穿一件深V领的灰蓝色针织衫,分明的锁骨间垂着一条锁骨链,加长的黑色牛仔裤直直拖到地面,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舒展又松弛。
他手里正举着瓷盘,盘里的食物散发热腾腾的香气。
五条悟很帅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这家伙甚至还轻轻松松就能下厨,魅力实在是有点过载。
不对不对不对。牧野恨铁不成钢地甩了甩头。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看她。
“……我怎么跑到卧室去了。”牧野硬邦邦地质问:“不是说好了我睡沙发吗?”
五条悟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谁叫牧野酱睡相那么不好,睡在客厅很危险啊——”
“我半夜从书房加班出来,发现你掉到地上去了。”五条悟一面说,一面俯身,把两个盘子面对面搁在餐桌上,一副非常周到的样子:“而且,牧野酱是客人嘛,怎么可能一直让你睡得那么可怜兮兮的。”
牧野无法反驳。她拧眉想了片刻:“那……那今天开始我在客厅打地铺就好了,我在……我在家也这么睡的。”
反正这客厅空荡荡的,挺大。
“打地铺?”五条悟看起来有点好奇的样子:“不会和别人挤在一排睡吧?”
他的气息莫名变得危险,牧野一头雾水,诚实道:“当然不会啊,我有自己的房间。”
审神者再怎么说也是本丸的老大啦,单独的卧室还是会有的,除非……是很穷很穷的本丸。
空气里那种危险的气息又消退了下去。
“哦……”五条悟仿若无事发生,扬眉调侃:“原来牧野酱是有家的啊。可惜,现在有家不能回。”
牧野的家当然是本丸。她咬牙切齿:“这都是谁害的啊?”
五条悟装作没听见。
他两眼扫过牧野身上属于自己的宽大衬衫、睡裙下光裸的小腿。昨夜她沉静的睡相浮上眼前,抱起她时背脊的柔软触感又在指腹隐隐复现。
其实他撒谎了。这家伙睡觉非常安分,缩在沙发里的样子,甚至安分到了楚楚可怜的程度。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唇角意味不明地上扬,指了指沙发:“牧野酱先去换衣服吧。今天气温好像有点低哦,不要感冒了。”
真是随时随地在看扁她啊。牧野冷哼。
虽然她相比于五条悟来说算是弱不禁风,但体质比之常人还是绰绰有余:“我上次感冒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没有按捺住该死的好奇心,走到沙发前拎起口袋,往里看了看。
她整个人随即僵住。
安静之中,她缓缓抬头,那家伙笑得非常可恶。
“……你什么意思?”
五条悟耸了耸肩。
“没什么意思啊。”
他挑起眉毛:“你该不会以为……你是来休假的吧?牧野酱。”
第119章
铃木大和已经逐渐消化了这一事实——他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躯壳里完全换了一个人。
一切灾难和剧变始于2018年10月31日的涩谷-
那天凌晨,日本上空天色如血,铃木只在动画和特效电影中见过的、被称之为“结界”的异常空间现象吞噬了他所处的乡野。
耳边是层层叠叠的、诡异的低鸣声,阴冷的风吹过鸦雀无声的小镇。有不少“变异”的人率先从房屋中探出头来,聚集在了一起——他们似乎都获得了强大的力量,遵守着某种不知名的规则,一番交涉之后,便不管不顾地开始斗殴、厮杀,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坏楼房和街道。
小镇一片狼藉,血腥味嚣张地散开来,铃木瑟瑟发抖地躲在废弃的地窖里——那是他和他的好朋友高桥由衣的秘密基地。
箱子里一共十瓶水,柜子里有一堆速食品。
每天半瓶水,喝完的那一天就出去找家人。铃木对自己说。
如果家人们那时候都死掉了,那他也去死。
为什么……世界会变得这么可怕?
这场暴力的浩劫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的家人还好吗?
为什么他弱小得像一只苍蝇、什么都做不了?
惶惑与怨愤缠绕着他暗无天日的十九天。
奄奄一息的第二十天,最后半瓶水被铃木握在手里。
地窖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飘忽的视线里,他的小青梅,那个爱穿连衣裙、笑得很恬静的女孩,现在穿着紧身吊带和超短牛仔裤,晒黑了好几个度,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铃木瞪大了眼睛:“……由、由衣?”
高桥由衣脸上还沾着血,她的眼神陌生而又危险,用一种铃木无法理解的傲慢居高临下注视他。
“值得开发一下。”她对铃木作出未知标准的评价,尔后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是她的好朋友?”
铃木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附近懂咒术的小东西都被老朽……我干掉了,我是最后的胜者。”
她堂堂宣布,然后啧了一声:“但是活下来的人太少了,垃圾活没人帮我处理。”
她是循着这具身体的记忆找到这里的。
“跟我走,当我的小弟。”高桥给他选择的机会:“或者,成为我的战利品之一——”
她一直被挡在门外的手里拽进来什么东西。
一个长串,像连着草皮被拽起来的花丛,延伸到铃木看不见的门外。铃木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后,瞳孔缩起来,胃液疯狂汹涌。
他一下被吓出了眼泪,涕泗横流地捂住口鼻。
睁着眼的人头、断掉的手臂和小腿、未知主人的腰部……全部被穿孔、拴住,串了起来,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喏。”高桥由衣狰狞而痛快地笑起来:“我的战利品。”
好恶心。
好可怕。
他哽咽着说:“由、由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高桥又啧了一声,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
“走不走?”她不耐烦地说:“不走就死。”
铃木战战兢兢地点头-
铃木就这样成为了青梅的小弟。
高桥不停地去碰撞和她一样实力强劲的怪物,主动或被动地发动斗争,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随时都有可能大开杀戒。
铃木就小心翼翼躲在墙后,等待战斗结束,高桥叫他,然后他再小心翼翼地出来,从那些残破的、新鲜的尸体上搜刮有用的东西。
高桥好像不会用现代科技产品,需要查路线、查资料、分辨废弃的商店有什么功能的时候,全部会命令铃木去做。
高桥还试图教会铃木使用他的“力量”,但进度缓慢。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怪物,有的觉醒了也弱得可怜,毫无疑问是杂碎,有的人稍微有点意思,比如你。”高桥斜眼说:“但你太笨了,教你半天,什么都不会,只能多看我打打。”
铃木觉得自己多亏有由衣的庇护,才能战战兢兢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流血的土地上生存下来。
但他又觉得,如果不是有由衣这样的人存在,这片土地根本就不会流血。
有无辜的幸存者在废墟中向他求救,他只能尽绵薄之力,帮忙把幸存者拖到角落里,免得被战斗波及。有奄奄一息的战败者朝他摇尾乞怜,他会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们,然后捡起地上的钢筋,颤抖着插进他们的胸膛里。
堂而皇之地闯进无主的商店,拿走里面可用的商品,已是家常便饭。
由衣早就不是由衣了。而他也不再是他了。
他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期待她改过自新,只是麻木认命地受她驱使,甚至期待她能多教会自己一点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招摇过市的高桥由衣在某一天发生了转变。
距离他们两个区的地方,东京新宿,好像爆发了规模史无前例的战斗,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铃木毫无生气地坐在铁轨上,看着天边爆裂的火光、感受着地面的震荡。
原来还有无数个比由衣还强大的人存在。
这个地狱一样的东京,什么时候才会被终结呢?
高桥去观战回来后,神情异常凝重。
“喂,小子。”高桥踹了他一脚,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五条悟、乙骨忧太——”
“从今以后,牢记这两个名字,然后勤刷交流群里的情报。”
铃木愣了一下。
高桥脸色很难看,看起来很不情愿地承认:“我们得绕着他们走。”
什么意思?
由衣害怕他们吗?
他们能制裁像由衣这样的怪物吗?
铃木只欣喜了一瞬间,进而生出和高桥由衣一样的恐惧。
因为已经学会使用“咒力”的他、杀掉了好多好多人的他,或许在高桥由衣提到的那两个人眼里,只不过是由衣的同伙。
一个微不足道的“怪物”-
躲躲藏藏终有期限。
高桥由衣是暴徒,是混混,是终将被绳之以法的罪犯。而阴影的面积是有限的,太阳终将照亮东京大片的土地。
“该死的。”
高桥由衣嘴里咒骂着,疾速在废弃的工地上穿梭,顺手暴力拆除各种建筑部件,朝身后扔去,企图拖延时间。
铃木照例躲在柱子后面,身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出不去的、紫色的通天幕墙。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铺天盖地的烟尘,第一次见到高桥由衣这么狼狈的样子。
高桥由衣狂奔,而她身后那人气定神闲地迈步,一步一步,却能紧追她不放。
高桥由衣砸过去的所有东西,无论大小轻重,都僵在那人身前几厘米处,不能触碰他分毫,随动能消耗而委顿、坠落。
那人沐浴着秋日暖阳,浑身镀上金色,任凭攻击如狂风骤雨,却不动如山、唇角笑意不改。
像是这个世界所渴求的“救世主”。
那人插着兜,吊儿郎当吹着口哨,路过了铃木,顿了一下。
“怎么这儿还有个玩咒术的小朋友?”
铃木直愣愣地看着他。
那人身材高大,像男模一样,躬下身子,鼻梁高挺,轮廓漂亮,纯黑的眼罩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视觉。
他打量着铃木:“你和这家伙是什么关系?她的跟班?小弟?战利品?”
都对。
铃木却都不想承认。
由衣明明就是由衣啊。
他觉得很委屈、很绝望,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明明泪腺从他离开地窖的那一刻起就死掉了。
他说:“由、由衣曾经是我的朋友……”
眼前这个厉害的大人,是要杀掉她的吧?
他带着一丝期待:“由衣一定要死吗?她还可以变回我的朋友吗?”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铃木的脑袋被他不知轻重地按了一按。那人似乎是想安慰他。
嘴里说的话却相当冷酷无情:“你的朋友已经死掉啦,回不来了。”
那人指着在远处疯狂捶打紫色幕布、歇斯底里的女孩。
“她占用了你朋友的身体,是个无恶不作的超级大坏蛋,必须杀掉才行。”
他顿了一下。
“连尸体都不能留。”
铃木哭得更厉害了。但他也知道这样最好。
那人不再停留,直起身,继续朝发了狠忘了情踹着“帐”的高桥由衣走去。
很显然,这家伙的灵魂来自很久很久之前,完全是个粗暴、没文化的武夫。
但她具体对应哪个名字,五条悟不清楚,也没兴趣清楚。
身后的威压在逼近,结界纹丝不动,高桥知道她已避无可避,咬紧牙关,靠着咒术瞬移冲回五条悟面前,当头狠狠刺下钢筋。
手中的钢筋被无下限和高桥的手掌挤压,在巨大的压力下倏地断裂爆开。
毫无疑问,高桥连他的头发都碰不着,整个人还被无形的引力牢牢抓住了。
她怒气冲冲地发出痛叫。
身体不受控地被高高举起,五条悟手掌优雅地一落,她被重重砸进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大地震荡,烟尘散去,深坑正中心却空无一人。
五条悟觉得人垂死挣扎的求生欲真的很麻烦。他啧了一声,抬头,高桥由衣瞬移到了一栋大楼外,正顺着破旧的窗户往上爬。
他下蹲,起跳,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快朝高桥由衣冲去。
好麻烦,好麻烦。
晚上还想和牧野酱优雅地共进晚餐呢-
高桥由衣浑身裂开大大小小的伤口,大量鲜血从嘴里涌出来,灰头土脸,肾上腺素飙升,浑身在战栗发抖。
靠。
托羂索那个老东西的福,她好不容易才在数百年后重生,享受着杀戮,可不想就这么死去。
但是,五条悟——能战胜全盛状态宿傩的当代六眼,含金量不容置疑。
他已经是自古至今毫无疑问的“最强”了。
想想办法。
怎么才能在他眼皮底下逃走?完全没有希望吗?
她一面攀爬,一面用余光观察,五条悟轻轻松松朝她奔来,气势如虹,黑色身影犹如修罗。
他掌心的青色光团逐渐汇聚、扩大。
绝对不能让那种东西打到自己身上。
她喘了口气,浑身绷紧,竭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想再来一发瞬移,能逃多远是多远。
劲风已经扑到侧脸。
来不及了!
死亡近在咫尺,她忽然听见五条悟有点疑惑的“唔”了一声。
然后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高桥由衣心脏狂跳,呼吸在发颤,惶然地转头看过去,发现他手里的光团缓缓消失了。
……什么意思?
他要放过她了?
疑惑很快被解开了。
五条悟和她之间不过几米距离,青色的光闪耀在空中,符文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传送阵。
一个人从传送阵里冒了出来,恰好挡在了五条悟和她中间。
脸色很不好看。
第120章
传送结束,牧野趁着还没往下坠,熟练而认命地勾住身侧的窗台边沿,暗暗使劲儿攀了上去。
左边是吊在半空中,目瞪口呆的陌生诅咒师,右边是忍俊不禁的五条悟。
她蹲在窗台上,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和五条悟大眼对小眼,脸色发黑。
牧野:“……你不觉得这很尴尬吗?”
五条悟茫然地“啊”了一声:“为什么尴尬?”
牧野:“……你不觉得这很搞笑吗?”
五条悟嘴角在痉挛:“哪里搞笑?”
牧野抓狂:“今天都第三次了!”
她用余光扫了五条悟的任务目标一眼,转过头来瞪他:“每次你在做任务的紧要关头,跑得太远不小心触发束缚,我就被迫出现在你身边,扰乱战局,这成何体统啊?”
他哪会管什么体统?
“放心。”五条悟笑呵呵:“不会传出去的。”
他慢条斯理拍拍牧野的肩膀,把她往窗子里推:“眼前这个家伙是要死在这儿的,所以啊,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高桥由衣暂时宕机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和前两个杂碎一样。”-
高桥由衣没明白这中场的插曲是怎么回事。
但她理清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五条悟还是要杀她。
第二件事,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穿着黑西装的女人,和五条悟谈笑风生,甚至对他发脾气也没关系。
刚刚五条悟触碰这个女人的时候,手掌实打实地触摸到了她的肩膀——说明他对她无比信赖,甚至对她解除了无下限。结论显而易见——
她看起来很弱,但她和五条悟关系匪浅。
野兽般的直觉催促着高桥由衣的行动。
战斗经验那么丰富,阴谋诡计用过那么多,她还判断不了要做什么吗?
毫无征兆,她暴起,也朝窗子里钻去,伸手就欲钳住女人的脖子。
掌握了她,就能掌握生机。
距离近在咫尺。
那女人手还扒着窗沿,刚刚站稳,抬头看向她,似乎有点惊讶,但又似乎没那么惊讶。
……她为什么不害怕?
高桥由衣立刻就察觉到了女人态度的诡异之处。
但她身体还在顺势前扑,半个人探进窗内,一时难以刹车。
女人就站在那里,对她不闪不避。
她身侧一道金光亮了起来,发丝无风自动。
只是一瞬间。
肌体撕裂的闷响中,高桥由衣察觉胸口发凉,被锐器劈穿-
她僵硬地转头。
五条悟浮在空中,距她半米远,双手插兜,唇角有点不愉地绷直,又扬起来。
不。
动手的不是五条悟。
血液自胸口喷溅,在直冲天灵盖的疼痛中,始作俑者出现在了她的另一侧。
碧色短发、身穿西洋军装的青年双手持刀,刀上淌着她滚烫的血,神情冷漠。
是他突然出现,身形有如鬼魅,快准狠地将她一刀毙命。
这家伙……是谁?
不重要了。
一切已成定局。
是啊……六眼身边的人,她怎么敢掉以轻心呢?
空中冷风扑簌簌穿透她的胸膛,高桥由衣双目失神,无力地坠落下去,砸在遥遥的地面上。
烟尘四起。
五条悟噘嘴:“多管闲事。”
一期一振神色淡淡:“有人将主殿置于危险之中,我不能视若无睹。”
“有我在,没有所谓的危险。”五条悟嘁了一声:“你就是怕我杀人杀得太帅。”
相处了太久,一期一振习惯了他的牙尖嘴利,主动放弃争执。反正主殿已经安心地朝他说了“谢谢”。
目标被杀死,五条悟在空中顺势降落下去,一期一振也松了吊住窗沿的手,朝下面自由落体。
牧野从窗边探出头,围观后续-
其实也没什么后续。
“高桥由衣”本来就是莫名其妙被羂索那个老家伙叫醒的,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爽够,就又只能“沉睡”过去了。
明明已被杀灭的、穷凶极恶的灵魂们,只会无意识但又冥顽不灵地僵持在忘川河的渡船边,既不愿前往地狱,又不能前往下一世。
大概是在等着一次又一次的、人间恶魔的召唤。
熠熠生辉的“最强”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桥由衣。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手持太刀的青年,立在地面另一侧,平静地看着她。
她其实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听觉也完全不灵敏——或者说,即使听见什么东西,这个大脑也很难处理信息。
“你真是个坏家伙。”
她听见五条悟轻飘飘地谴责她。
是啊。
杀人如麻,毫无人性,她自己也清楚自己是个坏人。
坏就坏了,但是也爽了。有什么关系?
“你让一个可怜的小孩,失去了他的好朋友。”
阅尽千帆、俯瞰世人,理应高居神坛、理应不为俗世悲欢所动的六眼神子这样说。
高桥由衣愣了一下。
搞什么啊?
她想笑,但是已经笑不动了。血水糊住了她的胸腔与喉咙,她最后咳了两声。
“那就帮我说个对不起呗。”
五条悟看起来毫无波澜。
确定高桥由衣没什么话要说了,他的手从兜里伸了出来,虚虚按向她-
躲在一边的铃木听不清对话,但看得清形势。
当他看见高桥由衣从半空坠落,掉入深坑之后,就知道故事走向了尾端。
而那个救世主一样的男人举起手掌后,他就有了预感。
说不清为什么,他慌乱地、连跑带爬地朝高桥由衣跑了过去。
来不及了。
轰然一声响,又是铺天盖地的烟尘。
他在轰鸣后极度的寂静中冲到了坑边,扒住边沿,耳朵嗡嗡作响。
坑里的岩土已经完全碎了,空空荡荡。
高桥由衣,尸骨无存。
他听见“救世主”轻声地转述:
“她让我转告你,她感到很抱歉。”-
呆若木鸡的铃木大和察觉自己的头顶被摸了摸。
很轻柔有度,比“救世主”那生硬的巴掌要好多了。
铃木僵硬地转头,看过去。
穿着黑西装的女人立在他身边,并没有看他,只是很平静地问:
“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到了现在——你应该很坚强了,对不对?”
铃木摸了摸脸颊。他确定自己没有再流眼泪——虽然他觉得心里像空了一大块。
他点了点头:“对。”
一旁凑过来的眼罩男人被逗乐了:“还第一次见有人自己肯定自己很坚强。”
西装女人额头爆出青筋:“麻烦你现在离我九十九米远,五条先生。”
五条悟当然不会听话,一期一振太刀唰地拔出一半,被他皮笑肉不笑地按回去。
那边一人一刀在暗自较量,牧野用余光瞟到铃木兜里的手机:“这附近最近的高专临时办事处,你应该查得到。过去找那里的大人吧——你会得到援助的。”
铃木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吗?”
他不是高桥由衣的“共犯”吗?
牧野毫不迟疑、令他安心地笑起来。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
较量成功的五条悟又凑过来,揽住牧野的腰,下巴搁到她肩上,拉长声音道:“那这次的报告可以你写吗?任务目标是你的人杀的诶。”
“当然不可以!”
牧野愤怒地抬脚打算踹他,五条悟受用地解除了无下限-
五条悟力排众议,让前通缉犯牧野未来摇身一变,成了他的辅助监督。
实际上也没几个人提出非议。
虚张声势的烂橘子都死完了,充门面的新烂橘子们大气也不敢出。就算五条悟现在黑化,动动手指要毁掉全日本,也没人敢拦他。
五条悟一面做任务,一面带牧野游览了几乎整个满目疮痍的东京。
律法和武装已经完全不管用了。像高桥由衣这样借尸还魂的诅咒师、或是天赋被激发的年轻诅咒师,太多太多。而在东京这种破败的、绝望的氛围之下,他们比起投诚,必定更向往野蛮的自由。
高等级的诅咒师、咒灵,就这样在勉强恢复运转的城市里神出鬼没、发动斗争,给人一种杀不完的错觉。
被救的普通人们神色充满惶惑,完全不敢细想意外频发的明天。
牧野尽收眼底,越发觉得内心沉重。
傍晚,忙了一天的五条悟向她介绍了他目前认为的最美味餐厅——开在新宿临时办事处旁边的铁板烧路边摊。
“好玩吗?”
两个人蹲在街边吃东西,五条悟采访她。
知道这是揶揄,牧野叹了口气。
好玩个大头鬼。
对比起她那一派安稳的原生世界,现在这个咒术世界,简直像末日将至一样。
她再次庆幸自己狠下心来到了这里,这样可以更快地查清真相——前提是五条悟不会阻挠她。
她很快就想通了。自己暂时离不开又怎么样?只要得知了真相,她就可以让自己的刀剑先拿情报回去通风报信。
这个世界,眼下这种情况,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靠五条悟带领他的学生们,一点一点,把秩序捡起来。
牧野目光掠向他,心里有点难受。
他总是有承担不完的责任,但他也总是欣然接受,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辛苦你了。”牧野说。
五条悟从她手里拿走一串仙人团子,不以为意的样子,透过眼罩打量这种“外地特产”。
“没什么啊。”他云淡风轻:“我又不会累。”
明明就是会累嘛。
牧野觉得心里更难受了,撇过头:“……我只是在尝试解除束缚而已。”
五条悟将团子送入口中的手顿了一下,笑得有点危险:“真是随时都想逃跑啊,牧野酱。”
背后涌上阴森凉意,牧野晃了晃脑袋,明智地切换话题。
“羂索真该死啊。”她咬牙切齿地咬了一口厚蛋烧。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啊,但他死了,虽然死得有点麻烦。”五条悟说:“你和那个绿头发的小子应该已经互通完情报了,这种事他还是清楚的。”
牧野顿了一下。
说到这个,在一期一振的叙述里,有一个重要却又似乎不那么重要的点,她一直有点纳闷。
她决定问出口。
“在我印象里……你是约定了先和宿傩决战的,对吧?”
五条悟笑了,嚼了一口仙人团子,香甜恰到好处:“不愧是有剧本的人啊,即使先屁滚尿流地逃跑了,却也连这种细节都清楚。”
牧野瞪他一眼。
“那为什么……你会忽然改变主意,选择先杀羂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