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外室
各部各司推选了名单,其中翰林院保举了一位叫做董慎行的人,是平靖初年的进士,曾当过翰林院修撰,无论是学问还是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唯独有一点,他名字叫“慎行”,却一点儿也不谨慎,曾为多名被贬谪的官员说话,前后得罪了霍首辅,同时也得罪了徐檐,更骂徐檐“苟且偷生、不作为、枉为清流”……
于是乎,这董慎行在翰林院坐了十二年的冷板凳,被打压的死死的,就连外放当学政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回,翰林院掌院把他推选了出来。
陈秉翻看董慎行的资料,耸了耸肩:“多年过去,这掌院还是天生反骨,不走寻常路。”
“行吧,那就去找这位董大人,告诉他,本官请他出山,充当今岁北直隶乡试同考官。”
旁边的主事不解:“大人,按例同考官要进士出身,但也是要从有经验的人里挑,他已经十二年没有考校过生员……”
“这些年他虽然没有考校之权,但他写的文章我看过,比某些人强了何止百倍,再说了,能接连得罪两位首辅,这还不是把硬骨头么?”
陈秉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对他来说,选谁都无所谓,把这些坐冷板凳的翻出来,乐呵乐呵。
除了董慎行外,推举上来的人,多是这些年被打压,人品过硬,有真才实学的清流。
这些人,不属于霍党,也不属于徐党,却也是在文人士林中颇为威望的人。
陈秉最后看一眼名单,问题倒是没有了,只是他嘴角抽了抽:“举荐上来的,各个都是老儒,这一届,该不会选一堆的老古板举子?”
罢了,也不关他的事。
陈秉毫无心理压力把名单上交给皇帝,皇帝见了名单,龙颜大悦:“这份名单干净!陈卿办事,朕放心!”
皇帝上位多年,这还是他见过名单最干净的乡试考官名单,爽。
总算是没人把他当傻子来糊弄。
皇帝心情大好,这几日他还额外干了很多事,首先是冯家姐妹替嫁之事,他一个皇帝,狗拿耗子召见了裴世子和冯家两姐妹,让三方当面陈述,裴世子亲口所说:“我娶的是同我拜了堂,喝了交杯酒的那位新娘……既然娶都娶了,臣就当娶的是她,什么嫡啊庶的,臣不在乎。”
于是皇帝判定:“夫妻之实已成,名分既定,裴世子自愿认妻,礼法人情,两不相悖,准冯青溪为裴衍之妻,冯云暖另行择配……冯氏以庶代嫡,有违祖制,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另外还有小侯爷的追妻案,也让皇帝狠狠看了个热闹,据说这孙氏终于走出了尼姑庵,但要小侯爷发了三个毒誓,第一要休掉所有侍妾;第二要在尼姑庵外跪满三天三夜;第三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念读《悔过书》。
最无语的还是那一桩孝子案,皇帝心痒痒,特意加急派锦衣卫去查探,这才知道,那孝子母亲当时是得了病,说想喝肉汤,偏生家里穷,买不起肉,于是儿子就偷偷杀了隔壁家的一头小猪,给母亲煮肉吃。
为了遮蔽丑事,便说是自己“割肉疗亲”,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莫名其妙就成了当地“孝子”典型,地方官为了政绩,就把他推选成道德表率。
……
“真相不尽如人意,但到底是有了结局。”要不然可憋死皇帝了。
乡试考官名单定下,董慎行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翰林院晒书,他听完话,无声沉默了许久,强忍着眼眶发红,对着礼部所在的方向郑重拜了三拜。
其他翰林院文官见了这场面,心思各异。
第二日,董慎行去礼部报道,后来找了个机会,董慎行他又不慎行了,悄悄对陈秉道:“陈阁老,要小心周侍郎,下官从一人口中得知,他是受了人指使,假意投靠您。”
陈秉:“?”
整个礼部,到底有多少人假意投靠我饼饼?
另外,陈秉陡然发现,董慎行这丫的虽然坐了十二年的冷板凳,但他在文官清流里的威望超级高,并且还提携了许多门生故旧,可谓是要名声,有名声;要人脉,有人脉;要学识,有学识。
但这种人,还坐了十二年冷板凳。
这说明什么?
陈秉给自家师父谢修写了一封信,精准以“董慎行”的例子扎心道:“这说明了当清流没前途。”
谢修被他气死:“?!”
“这家伙在清流中的声望都快超过徐檐了,还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当清流没前途?”
“这逆徒到底想干什么?”
“哦,我知道他了,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
*
除了前三日忙碌,之后陈秉的工作生涯过得十分滋润,因为他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身为高官,又兼了数职,所以,他不需要“坐班”。
成为阁老之后,便有了“居家办公”的特权。
但即便如此,早上点卯也是必须去的,同时所有阁臣要轮流在内阁值班,内阁每日必须有一名阁臣值班,所以陈秉的日常便是早上点卯,每六日去内阁值班一天。
在大多数日子里,陈秉只需要早上点卯后前往礼部,花费一个时辰左右处理完礼部的工作,紧接着在巳时,也就是早上九点左右前往内阁,处理完阁中之事,处理不完也没事,他可以把工作带回家中书房处理。
也因此,午膳过后他便可以回家啦,也可以不吃饭就回家。
——过分点,点完卯就回家!
古代没有上下班指纹打卡机,只要每日点卯在岗,就算满勤上班。
于是乎,一日比一日回家早,他跟徐檐不一样,陈秉目前在内阁人言轻微,只是个挂名,首辅徐檐,次辅霍大公子,两人在内阁抢权抢的不可开交。
曾经的霍首辅,大部分时间在家里书房办公;徐檐就不一样,为了表示自己的勤勉,他整日都在内阁,这么多任来,就没有比他更勤勉的首辅。
知道自己被排挤,陈秉在内阁就优哉游哉的喝茶吃瓜子,有时还表演一下咳嗽。
“诸位同僚,忙了一天,今日……本阁老要先回家歇着了。”
陈秉捂着心口,慢悠悠地走出文渊阁。
徒留首辅徐檐在背后气得吐血,“他忙了一天?他一个人喝了大半天的茶,怎么不喝死他!”
“这不正合你意。”霍大公子在旁边手执茶盏,一股一股尿意涌上身体。
霍大公子:“……”
他不知道陈秉才学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喝那么多茶,于是亲身体会——难道喝茶真的会提高学识能力?
但是喝了这么多,除了得到无穷无尽的尿意外,似乎并没有感到学识的长进。
徐檐气得摔了手边那一沓文书,心里莫名的怒火滔天,确实,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架空陈秉,让陈秉虽有阁老之名,却无阁老之权,把所有的权利都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
陈秉倒也坐得住,他一点儿也不找事干,不给他权利,他就在内阁喝茶,吃光禄寺送来的点心。
徐檐最开始还很得意,心想这家伙故作清高,不知他能坐冷板凳到几时。
可时至今日,徐檐受不了了,自己累死累活成天在内阁干活,对方在内阁喝茶吃瓜子,到点拍拍屁股提前下班,还说自己身体弱累坏了……
可让徐檐来找茬,却又找不到任何陈秉的错处,因为陈秉什么事都没干,也什么错都没有。
气死他了。
*
那边陈秉提前下班回家,下午是他陪着自家夫郎午睡养胎的温馨生活,除了自家老婆喜欢在午睡后出门溜达逛街外,那就一切圆满了。
“你明明在家,却不陪夫郎出门逛街,这合理吗?”
陈秉:“我是礼部尚书,本应该坐堂当班,在街上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你可以和在云中一样,换身衣服变装啊,让别人认不出你就行了。”
陈秉一摊手,午睡后不愿意出门的欲望达到了顶点:“但他们认得出你。”
姜漓果断道:“我可以穿女装!我穿裙子出门,把额头孕痣遮了,再贴上花钿,没有人会怀疑我是陈阁老的夫郎。”
陈秉无语凝噎:“好,你狠!”
想尽一切办法就是要逼迫死宅出门是不是?
夫夫俩决定出门,换上了一身“舅舅舅妈”装,就连韫哥儿也跟着要出来,被姜漓一通忽悠,换上了粉粉嫩嫩的小女孩裙子。
“舅舅舅妈,咱们出去叭!”
陈秉:“……”
姜漓见状乐坏了,凑近了陈秉,小声道:“咱们家这小哥儿真傻!”
陈秉沉默了半晌,心道: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夫郎,夫君今日在礼部又听说了不少趣事,路上我说给你听。”
姜漓连忙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你别再跟我说你那些烂瓜,一个个的都没结局,难受死了。”
“那替嫁案、小侯爷追妻,还有那个孝子案……这些都不有结局了吗?”
姜漓更生气了:“那还不如不知道结局!尤其是那个孝子案,怎么变偷猪了……”
陈秉叹气:“瓜都不吃,好难养一小哥儿。”
“最近也没什么趣事和热闹,就等着看两国使臣进京吧。”
姜漓眨眨眼睛:“我对这些也都不感兴趣,我肚子里的孩子想要他秉爹爹深情地望着他漓爹爹,说这辈子只爱他的漓儿。”
陈秉:“……”自家老婆的恋爱脑越来越严重了。
韫哥儿指了指自己:“我是多余的吗?”
“夫郎,我如今在礼部和内阁举步维艰,手底下的人没有一个信我向我,他们都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假意投靠我,是以我步步惊心……”
姜漓愣住:“真的啊?”
“真的。”
“那你先别管这些,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辈子只爱漓儿。”
陈秉:“……”
韫哥儿捧着自己的小脸:“我是不存在吗?”
……
徐檐这日也是早早离开了内阁,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召来京城的第一条疯狗——任叔衡到了。
徐首辅本打算在府中暗中私下见任叔衡,授意对方弹劾陈秉,最好数出陈秉“十桩罪过”。
任叔衡这家伙,弹劾人的时候可谓是“六亲不认”,人称“铁嘴任”。
有这条疯狗追着,不信陈秉不被扒一层皮。
任叔衡这家伙,带着夫郎孩子进京后,迫不及待要弹劾人了,除此之外,任叔衡更是个激进的、大胆的,还不怕死的“改革党”人。
终于有了进京的机会,任叔衡心里可憋着一泡大事——他要参京营空饷!
这可谓是捅破天的头铁。
直接把矛头对准京中权贵,包括霍家二公子,以及郑贵妃的兄长。
心里想着要干超猛的大事,任叔衡心情很激动,也顾不得徐首辅说要私下见他,在他看来,如今徐檐当上首辅,还特意把他召进京城,正是对那些朝廷蛀虫开枪开炮的时候!
先参京营吃空饷!
再参宗室待遇过高……
……
任叔衡这么个头铁激进的人,他也没什么情商,就是个想要干一波大事的愤青学霸,于是乎,在路上见到徐檐的轿子,迫不及待拦了下来。
“徐阁老!”
被他喊了一声,徐檐皱了皱眉,只好挥退人停下轿子,让任叔衡进来,暗中骂他实在没有眼色。
也罢——
徐檐看向窗外,是在大街上,行人虽然不多,前方却出现了一家三口。
下一秒,徐檐的手一直在抖:“他他他——”
“外室!他养外室!”徐首辅激动的眼睛光芒四射,生怕自己看错了什么,在街上认错了人。
第182章 主观能动性
“外室?”上了轿子的任叔衡,一脸疑惑顺着徐首辅的目光看去,恰好看见了气氛和谐温馨的一家三口,其中的女子身着红裙,气质温婉,显然是大户人家的贵女。
男子一身干练的戎装,梳着傲气的高马尾,典型的武人打扮,怕是谁家勋贵子弟,或是将军府的年轻子侄。
两人身边还有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儿,生得娇气可爱,牵着身边爹娘的手。
这一家三口容貌长得极为出色,让人见了不住的眼前一亮。
“徐老何出此言?那是某位权贵家的子弟?”
徐檐冷笑一声:“那是正经的‘清流文官’,落魄时娶了一夫郎。”
电光石火间,任叔衡的眼前梳通了脉络,大部分读书人都以娶女子当正妻为荣,少有与哥儿成婚的,被视作不耻,除非是家贫——任叔衡便是如此。
他家贫又身怀傲骨,只有夫郎愿意嫁给他,跟着他吃苦受罪,当然也曾被同僚嘲笑过,但他可没有任何休妻再娶的打算。
娶了夫郎又坐上朝中大官的,屈指可数,其中的代表便是陈秉。
任叔衡没见过陈秉,只知道他身体病弱,身形如鹤,气质如仙,是个样貌文采皆不俗的家伙。
“文官怎么会作这种打扮?徐老该不会是认错人了?”
“放别人会认错,他——我不可能认错。”徐檐永远记得陈秉回京面见皇帝的那一天,高马尾,一身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单肩甲戎装。
即便换了身衣服,这模样和当时别无二致。
任叔衡连声问:“他是谁?”
“他——暂且不提,你同我回府,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徐檐打得一手好主意,决定改日上疏弹劾陈秉“私德不检,纵容家眷招摇”,且含沙射影的指出陈秉“出入市井,与民妇同行,有失大人体统。”
任叔衡抿了抿唇,他可猜不到徐檐心中的想法,可任叔衡对徐檐过去十年的“隐忍”知之甚深,也知道像徐檐这样的清流高官,不屑于将小哥儿放在眼里,徐檐自己家的小哥儿,他的亲孙子,曾经送去给霍家孙子当妾室。
徐檐身为清流,却在朝中隐忍多年,任叔衡不是不明白对方的“委曲求全”。
可既然这桩事让自己碰着了,就不可能视而不见,他可不想“隐忍”,于是任叔衡一跃下轿,大步流星走向那一家三口。
徐檐在后面惊呆了!
“这位大人请留步。”任叔衡目光如炬,开门见山:“下官乃都察院御史任叔衡,敢问大人,家中可有夫郎?眼前这位女子又是何人?还有这孩子与你是什么关系?堂堂朝廷命官,光天化日——”
“那是我舅舅和舅妈!”粉裙子小姑娘叉着腰理直气壮道。
韫哥儿感到好奇怪,想当初在云中,他爹带着他逛街,街上的平民百姓,还有茶商,甚至连官府的衙役,还有知府,面对自家秉爹,都认不出他的身份。
但在京城,一下子就被人“逮”出来了。
“舅舅,舅妈?”任叔衡愣了下。
陈秉面无表情在自家亲儿子头上敲了下,这个傻货,“本官家中确有夫郎。”
任叔衡不可思议瞪着他,也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他心想:我可是御史!对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承认了?!忒嚣张了些!
他黑了脸:“那你承认自己养外室?‘她’是你的外室?”
“外室?”姜漓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
“抛弃糟糠夫郎,在外面找这么个……”任叔衡顿了顿,“夫人可是世家贵女?为何如此自甘堕落?”
姜漓:“我?堕落?世家贵女?”
“夫人生得如此好颜色,京城青年英杰如过江之鲫,何苦在这背弃夫郎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陈秉:“……”
“这位任御史,我想你误会了什么,‘她’并非我的外室,正相反,我是她家的‘赘婿’。”
任叔衡:“????”
陈秉真诚道:“你不觉得我长了一副小白脸模样吗?他还比我大了四岁。”
姜漓生气:“……不准说!不准说!四舍五入一下,我只比你大了零岁!”
韫哥儿:“那我也四舍五入一下,岂不是今年十岁?”
任叔衡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你不是家中有夫郎吗?”
“我就是他夫郎,谁说小哥儿就不能穿裙子啦?这孩子也是个小哥儿,他非闹着要穿粉裙子出门,没办法,只得依了他。”姜漓大大咧咧甩锅,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嗓音和喉结根本遮盖不住,扬起脖子,让任叔衡看清他隆起的喉结,便知道他并非女子。
韫哥儿:“?!我没有!”
“说的就是你,谁让你哄你爹穿裙子出门的?”
任叔衡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居然闹了这么个大误会,而他回头一看,徐首辅的轿子已经不见了。
“原来竟是一桩误会。”
等知道眼前人更是在京城红极一时的“陈阁老”后,任叔衡直接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