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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就是报复啊

    温淮觉得林向遇可能在装傻,但他找不到证据,他不依不饶地继续问:“你会离开这个哪里,回去你想去的那里吗?”

    她眨着晶亮的眸子看着他,那样的眼睛,比温淮见过天上最亮的星星还要明亮,她不明所以地弯了弯唇,良久良久,都没有回答他。

    沉默,落在无边的黑夜中,令温淮忽然感觉到强烈的恐惧感,危机感。好像她下一秒随时会离开。

    即便抱着她,手也止不住地颤抖。想起在她的罗浮梦里看到的那个世界,只属于她,光明而灿烂。

    不行!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当所有羁绊和连接都断开来之后,最怕的反而是他。绝对不要那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要,温淮在心里喃喃道,林向遇,绝对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阴暗丑陋的地方。绝对绝对不要!

    必须留住她,留住她。

    可是怎么才能留住她?

    想起来,父亲是怎么把自己留在这个修真界的,温淮终于想要了可以怎么做,或许自己可以那样留住她。让她的身体里永远留着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离不开这个世界。他低低道:“你永远,永远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林向遇还是没有回答,目光望向别处。只有在回家这一事情上,她不会让步。况且他凭什么让自己留下来,他分明不爱自己,还想要占有自己。他真是自私又无耻。

    后来,她好像沉沉睡过去了。

    睡得很沉,什么都感知不到。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外面还是一片黑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起身,忽然觉得身体格外精神,也不冷了。温淮呢?她转了一圈,在旁边地上看见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他。

    那样高大的身体,如今缩成小小一团,看上去那么脆弱无助,林向遇走过去,伸手去探了探了温淮的鼻息,鼻息微弱,快要没有了似的,难道自己“沉睡”的这段时间里,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林向遇环顾周围,好在没有外人的痕迹,她拍着温淮的肩膀,唤他名字,“温淮,温淮,醒醒,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将他的身体艰难地翻过来,他像是一截木头重,林向遇这才发现他满头大汗,先是替他擦了擦,过了一会儿,他也睁开了眼,许是因为脆弱,那双眸子减少了些锐利,林向遇问他:“在我睡着的时间里,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会?”这么虚弱。

    他撑着身体起身,并没有回答,只是说,让林向遇不要管。

    又变得这么冷淡了,明明不久前才和她缠绵过。不过好在林向遇一直很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定位,不会过多沉溺在情绪里。

    “不愿告诉也罢,只要没事就行。”林向遇说。

    此刻,只有温淮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明显,他仿佛在忍受着强烈的痛苦似的,缩在一边,流着冷汗大口喘息,也抗拒林向遇的触碰,林向遇干脆不去碰他。除了三日之劫的时刻,林向遇还没见过他如此痛苦难挨的模样。

    心中思绪万千,可问他他又不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既然温淮不愿说,自己也不会强求。等他自己缓得差不多了,林向遇才问他,“可以出去了么?你还好吧。”

    温淮低低嗯了一声,他也起身,走出这个避风的石洞,外面是狂风呼啸,只有漫天星辰在散发光亮的极夜之地。

    到底为什么没有太阳,只有黑暗?

    林向遇一开始也困惑,觉得可能是掉进了某个磁场不同的地界。而温淮却一点也不诧异。

    他应该知道点什么,林向遇想,但他应该不会告诉自己。

    不过温淮从一开始就说,让她不要留在这里,他会想办法,赶紧送她离开这里。届时,找个安宁之地待着。不要回到赤穹了。

    林向遇猜测温淮可能知道这里今后将会发生什么,那发生的事情他也有参与么?所有一切都在告诉林向遇,这个地方不简单。

    在这个地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该怎么才能出去呢,温淮应该暂且也不知道。可就在越过一道沙丘的时候,发现了对面有了人影。

    两人警惕起来,都不自觉地握紧了配剑,三把剑在空中震荡一阵,林向遇不会忘了那把曾今刺入自己的剑的剑气,真是聂明羽。

    林向遇真想一剑捅回去。她不甘心白白受了一剑。

    于是在温淮的解霜剑和聂明羽的剑交缠的时候,林向遇催着桃木剑朝着聂明羽的心脏刺去,解霜剑牢牢挡住聂明羽的剑势,他没法抵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桃木剑缓缓扎进胸口,缓缓地,血流滴下来,一寸寸的没入,折磨他一般,在没入三寸的地方,才堪堪停下来。

    聂明羽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吓得,面色早已苍白,毕竟再差一点,他便要命丧于此。林向遇想,自己果然还是太仁慈了。竟只是相同的方式报复过去,没有要了他的命。

    聂明羽看清了两人和温淮之后,也知道了,他们就是想要报复自己,报复自己给她的那一剑。如今,他抵不过他们两个人,这口气,聂明羽只能受着了。他捂着胸口,狠狠地瞪着他们。

    而林向遇意气风发地笑着。

    “啊,怎么是你啊?不怪我吧,这一剑,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呀。”她佯装无辜道。

    聂明羽咬咬牙,看向温淮的时候,选择忍下这口气。

    现在,这个鬼地方里,只有他们三个,激怒这个女人和这个只会向着这个女人的男人对自己没有好处,聂明羽眼皮不眨地忍下了。

    刺他一剑,他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照样面不改色的朝着林向遇和温淮走去,道:“原来是你们,你们找到了如何出这个地方的办法吗?还有其他人呢?”

    林向遇忽然觉得聂明羽还挺能够能屈能伸的。

    温淮当然不会回答聂明羽,林向遇摇摇头,道:“其他人还没看到。”

    聂明羽一面捂着那流血的伤口一面原地走来走去,那阵席卷天地的狂风后,他和其他人就走散了,醒来之后发现身处在这个没有白日的鬼地方,聂明羽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遇见同行的人。

    他道:“这个地方,该不会是饕餮身藏之处吧?”毕竟就这里特殊,虽然从前并没有听说过饕餮生活在极暗之地,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总之,先找到其他人,再找到出去的办法吧。”林向遇道。

    两个人之间多了第三个人,温淮好似不大满意,但嘴上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板着脸,一句不多说。

    走了一阵,遥远地迎着漫天星河,在尽头处望见一道巨大的山丘,山丘中央一片无尽的黑,像是要把他们都吸进去一样。那处极黑的地方,便是山丘的洞穴入口。看着莫约有一座宫殿那么高,几个人站在最下方,微小如蚂蚁。

    聂明羽盯着深处喃喃道,“这里,这里一定就是饕餮栖身的洞穴了,一定是。”

    只是站在外面,就感受到了一阵妖息在洞外盘旋。

    “要进去吗?”林向遇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温淮,她就是知道,温淮肯定知道什么,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温淮没什么表情,淡声说:“你愿意就进去看一看吧。”听见他这句话,林向遇放心大步地进入洞穴。聂明羽是走在最前面的。

    正如外面所看到的一样,里面大得看不到边界,黑暗也没有边界,用符咒点燃一捧火,光亮很快被黑暗吞噬,只能隐约借着光看到地面上一些恍惚的影子,因为没有感到活物的气息,才敢提着剑小心地靠近,火焰一靠近,才赫然看到地面上一座小山似的大妖的尸体,妖血流成了一条小河,林向遇低头才发现自己脚下那黏黏腻腻的液体,就是猩红的妖血。

    一时既恶心又发怵。聂明羽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饕餮已经死了?”

    “有人来过这里,或许,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聂明羽说。到底是谁杀了饕餮!聂明羽忽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压迫着的感觉,只是一想起来,那个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饕餮的存在,在不久之前,或者现在就在这个地方,聂明羽就止不住地后怕,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明明在整个修真界他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如此强大的存在。

    聂明羽垂下眼睑,面色凝重地退出那个洞穴。林向遇与聂明羽的心态截然相反,她道:“既然饕餮已死,那我们只需要专心寻求出去办法了。”

    聂明羽忽然大吼道:“你个女人懂什么,那你都看不出来吗?我们有可能正被另一种更比饕餮更恐怖的东西盯上了。而且,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东西,把我们带到这里地方来的。”

    “就算我知道,那又怎样?”林向遇冷冷地说,“你是不是怕了?哦,我知道你就是怕了。只是一具饕餮尸体而已,你就吓成这样?一个从以前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的东西,就把你吓成了这样?那你也没什么用。”

    聂明羽被哽得说话都结巴,最终也只能介于这个时候不好爆发,忍下了这口气。要不是觉得她身边那个男人还有点用处,要不是她身边那个男人对她寸步不离,聂明羽早就将她甩在这个地方自生自灭了。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咬牙道。

    林向遇忽然问聂明羽,“在你一个人离开的那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趴在湖面上是在看什么?你又看到了什么?后来为什么又和宋清梨刀剑相向。”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两天没更,有点忙再加上一直发不出来

    第52章 真相在回响

    聂明羽脚步微微一顿,显然,他不太想要说他看到了什么,不过看在而今,他们是拴在一条船上蚂蚱,聂明羽不情愿地道:“我那时候在湖边,原本只是想要看看这些湖水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当我蹲下身去,手触碰到湖面那一秒,猛然间,有种情绪朝我涌来,我感觉我似乎被淹没在了湖水之下,只不过,那淹没我的湖水是烈的,我心也烈起来,我不知不觉,看到了十几年前,我的双亲死在大妖手下的惨烈一幕。那种感觉那么真实,我好像又经历了一遍当时情景。我就恨啊,恨意滔天。我恨玄青,对我双亲见死不救,同样也恨着宋清梨对我轻视轻蔑。”

    说着说着,不小心把事情的全部都说出来,意识到后,聂明羽才捂住嘴巴,瞪了林向遇一眼,不再说话。林向遇轻描淡写道:“原来是这样。”

    她一点也不惊讶于聂明羽的过往,毕竟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男人是多么癫狂多么有病的一个人,首先,不说他爹娘之死并不是玄青直接害死的,再说,宋清梨她爹的所作所为同宋清梨本人根本上没有任何关系,而聂明羽却把这一切,加害到一个和那些过去毫不相关的女人身上,还从头到尾都那般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简直就是又毒又蠢。不过这些都同林向遇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从宋清梨要护着聂明羽的行为上来看,所有一切也都是宋清梨自己甘愿承受的。

    林向遇从聂明羽嘴里得知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果然不寻常。庆幸好在,当初温淮阻止了自己去触碰湖面。

    “所以说,湖面能看见过往。”林向遇说。

    聂明羽:“也许。”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古书上看到过一个记载,说,水镜是一种能够使人看到过往,并且还能困住人的种群。它们长得像湖水,通常就是湖水的样子,但某些时候,又可以随意变幻湖面大小。”良久沉默的温淮说话了。

    “水镜?”林向遇喃喃重复这这个词,那些湖面确实很像是水做成的镜子。

    这时,聂明羽忽然惊呼,“前面。”

    抬眼,风沙散去,朗朗星光下,赫然一座巨大圜丘,落在这荒芜之地,异常突兀。

    一轮一轮的圆环往外扩散,沙土一轮轮地靠着中心隆起,走近了,看见这个圜丘八个角,八个方位。

    “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见过。”林向遇一眨不眨地盯着。

    从看到这个圜丘的第一眼,林向遇就升起一种熟悉感,她肯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圜丘。直到温淮淡声说出那句,“剑冢。”

    林向遇才恍然,对!这个圜丘太像太像她们在太一剑宗剑冢下见过的那个圜丘了。可两地相隔如此之远,没有任何联系,这相似的地方,难道只是巧合么?

    林向遇在想,剑冢的那个圜丘之下,藏着太一剑宗的祠堂,祠堂里面供奉着那么多牌位。甚至还有玄青的。即便过了这么久,林向遇只要一想起来当时看到的玄青的牌位又不自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还记得宋清梨是这样同自己解释的,玄青自从不周山天火后就下落不明,不知生死。因为不让宗门人心大乱,才刻意隐瞒了这件事情,对外宣称是玄青因友人离世,伤心过度,闭关不出。

    直到如今,林向遇才真正在意起来,那个玄青所谓友人又是谁?和不周山天火有什么关系?玄青到底死还是没有死?这一切都成了萦绕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谜团。

    “这个地方,到底是用来做什么?”聂明羽喃喃道,“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东西,显然是谁建在这里的。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祭祀吗?”

    “据我所知,水镜可以倒映过去,也可以倒映现实。”温淮淡声说。

    “什么意思?”林向遇问。

    “为什么这里是极夜之地呢?你有没有想过,黑暗可以吞没影子。”

    林向遇恍然惊醒一般,她光速点燃一张火符,往半空一扔,被光照着,脚底下却没有影子,林向遇瞪大了眼睛,再次确认,连极淡极淡的影子都没有。

    “没有影子?”

    温淮微微点头,伸手搭在林向遇的手臂上,“所以,我们才是影子。真正的现实,就在我们脚底下。”

    温淮话音落下,他拉着她,下一瞬,身体天旋地转,半边身体没入地下,而那所谓的地面就如同水一样,仍由她们穿过去,世界翻转。她们从水镜的虚幻世界中,走到了真实世界。

    当世界重新回正,眼前还是那个巨大的八角圜丘,天上仍然是漫天繁星,只不过这一次,她看见了宋清梨和薛迟。原来她们就一直站在自己“脚底下”。

    看见有人忽然出现在这里,薛迟猛然回过头来,表情有那么一瞬,近乎扭曲,只不过下一秒又恢复了自然。

    “薛迟,宋清梨?原来你们就在这里。”就在她们“脚下”,林向遇继续问,“你们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吗?”那阵暴风把所有人卷到了不同的地方,她想这件事情也许不是偶然,就如同他们现在会聚集在这个八角圜丘之下一样,很大概率上,并非偶然。林向遇隐隐觉得,是有人的引导。不过没有实在的证明,也只停留在猜想,心下不知道为何愈发不安起来。

    只有薛迟在回答,他说自己记不清了,记忆混乱。

    “宋清梨怎么了?”温淮问。

    他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宋清梨精神状态不对劲,林向遇也察觉到了,自从她们来到这里以来,宋清梨自始至终低垂着头,双手虚虚地抱着脑袋,温淮上前,抓住她抱脑袋的手,让她抬起头来,问她,“你怎么了?”

    宋清梨反应很大,立即甩开温淮的手,还不停地发抖,嘴里喃喃念着不成串的句子,那些词语,林向遇一个都听不懂,也连不成句子。宋清梨一副神态不清的样子,像是受了什么重创。

    看向薛迟,只有他一直同宋清梨在一起,他一定知道点什么。薛迟眼神回避,做出不忍的样子,随后才道:“她受了刺激,精神不大正常了。”

    林向遇:“受了刺激?”

    “嗯。我看见宋清梨在水镜里,看见了她爹娘的事情。然后她有点无法接受,最后变成了这样。”薛迟道。

    林向遇问:“她爹娘的什么事情?”也就是说,玄青和他妻子的事情。或许,可以从这里得到一些关于之前那些疑惑的线索。

    “就是看见她爹,亲手杀了她娘呗。”薛迟说。

    用如此平淡稀松的语气,将如此残忍的事情说出来,林向遇心里涌起来强烈的反差感,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林向遇一边抚手臂,一边后退,下意识地问:“这……这是为什么呢?”

    “你真的想知道吗?”薛迟问。

    林向遇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知道,她下意识后退,转头望向身后的温淮,可转眼,世界一空,什么都没有了。

    哪里还有什么温淮。

    便是连宋清梨,也消失不见了。

    林向遇心下陡然一空,“温淮!宋清梨?他们呢?他们人呢?”她定定地盯着圜丘,盯着无边无尽的黑夜,盯着脚下的沙土,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到底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虚幻,哪里是水镜之中,哪里是水镜之外。

    未知的恐惧包裹着她,逼着她去面对。林向遇却好想要临阵脱逃。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

    “温淮?宋清梨?温淮?”林向遇喃喃念着,转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他们的影子,一遍遍确认他们是在同自己开玩笑不是故意躲起来了,可是好端端的,几个活人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呢?而为什么,只有温淮和宋清梨不见了,薛迟却还在?

    林向遇问薛迟:“你有看到他们是如何不见的吗?”

    薛迟道:“不知道啊,这个地方很奇怪。是不是又被那些水镜给吞进去了呀?”

    林向遇按耐住因为恐惧而摇摆不定的心,“这些水镜也真够邪门的。”

    她盯着脚底下,企图找到点什么线索,可就算她趴在地上,回想着温淮是怎么带自己穿过水镜的?敲打了一阵之后才发现自己还是根本无从得知。

    “不过,你怎么知道水镜的事情?”林向遇站起问薛迟,她是经由温淮才知道这个,薛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好像从再次见到他起,他就知道水镜是一个什么东西。

    “啊,我之前在古籍里看到过这种东西。所以就这样猜想。”薛迟说。

    林向遇点点头,“那你可有在古籍上看到这种这种水镜的缺点?”

    薛迟:“暂时还没有。”

    “事到如今,也只有那些神秘的水镜能够解释这一切了。”

    望向茫茫然的四周,只有大漠风沙,浓浓黑夜,漫天的繁星好像变淡了许多,站在星空之下,风沙渐弱,发丝也摇摆得缓慢下来,林向遇定眼,目光顶定格在远处。

    当风沙都消散在虚无之下,那立在不远处的石洞才清晰地露出原本的模样,林向遇本能靠近。

    没有隔很远,那是一座矮小的石砖累成的石洞,林向遇需要弯腰低头才能进入,不久后,薛迟也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林向遇看到薛迟的面孔,前所未有的沉冷,进入到这里,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阴寒。

    “这是什么地方?”林向遇喃喃自语地问,外面看着较小,可进入里面却还是能够勉强站直,直到林向遇借着火符看到了那最中间立着的那一墓碑之时,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这是一座石墓。

    林向遇后背的寒意刚刚升起来,在看见那石头墓碑上的字的时候,胸口涌起强烈的诡谲感,墓碑上再一次写着玄青之墓。

    玄青,玄青,怎么又是玄青。每次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林向遇都忍不住地头皮发麻。还记得上一次,看到他的牌位还是在太一剑宗剑冢。为什么在这里却又立着一座墓碑?还有两座相似的圜丘。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巧合呢?

    除却墓碑之外,四周石壁上还刻着一些浮雕和壁画,浮雕简略,壁画颜色鲜明,相比起来,这座由几块石头堆成的墓碑就简陋多了。

    浮雕刻得粗犷大胆,虽然不是那么精致,画面却十分有冲击力。而壁画线条奔放,色彩鲜明,对比强烈,站在画外,仿佛也能感受到情绪,直冲心脏。

    粗粗看一眼这些浮雕和壁画,不去看内容,林向遇有种熟悉感,浮雕和壁画的风格,是自己曾经见过的,熟知的。可当自己再细想,深入回忆,却是一片空白的。

    林向遇一一看过去,浮雕上刻出一个仙风道骨的人的形象,周围是一圈圈圆盘的状的东西,圆盘有的大有的小。林向遇再用火符靠近那个雕刻的小人的脸,可还是只有一片空白。看不清脸。

    林向遇猜测,这个浮雕刻画的小人,应该就是玄青。那周围的大大小小的圆盘有代表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林向遇回想起来荒漠地上那些水镜。水镜难道和玄青也有关联吗?

    她继续往下看下去,接下来的彩绘,印证了刚才的猜想,那些圆盘果真就是水镜,彩绘上画了落在在荒漠上的大大小小的水镜,有一个小人,站在水镜旁边,透过水镜的倒影,看见了自己的过往。

    所以,水镜确实能够让人照见过往。

    再往下,壁画上泼了一块巨大的黑墨,林向遇顺着黑墨的尽头看去,尽头还是主人公玄青。

    壁画中的黑墨似乎不只是巧合,玄青和黑墨又有什么关系,黑墨又代表什么?

    看到最后,壁画上是三个人影,都看不清脸。但林向遇确定,其中有一个是玄青,另一个也许就是做这些壁画和建成这个石墓的人。那最后还有一个人是谁呢?明明再在此之前,第三个人自始至终都从未被提起过,为什么在最后的最后,会突然出现第三个人?

    林向遇原本以为,这个建石墓的人,会是那个世人口中的玄青的友人。可并不是,因为的“玄青友人”应该是死在玄青之前。还记得之前世人传,玄青因为友人逝世,悲伤过度,决定闭关出世。

    如今看来,在玄青整件事情的背后,还有存在着两个人。一个是先玄青死去的人,一个是后玄青死去或者还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也就是在玄青死后为其建立这个墓碑的人。

    这三人,但分别构成了壁画上的这三个看不清面容的小人。

    看得沉浸,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薛迟,“你有什么想法?”林向遇忽然问他。

    “我啊?”薛迟指了指自己,没有语调起伏地道,“我真想要把这里的一切全都毁了。”

    林向遇当薛迟在开玩笑,“毁了这里?你是不是没办法接受你们掌门玄青早就已经死了这件事情?”

    薛迟没有回答了。

    再怎么也想不出除却玄青之外的两个人究竟是谁,也无从探究从一开始就涌来的熟悉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林向遇只好再返回去,将那些细节一读再读。

    指尖一点点摩挲过黑色的深墨水,在这里,黑墨水代表什么呢?用来照光的火符忽然啪嗒一下灭了,只剩下浓稠到宛若黑墨水般的黑夜。

    黑夜,林向遇胸口猛然一跳,愈来愈烈,是黑夜。

    玄青在外有一个名号,极夜仙尊。

    那是因为他有一个自创的术法,能够创造极夜。

    像是有钟捶,一遍遍地捶打着林向遇的心脏,真相,在胸间回响。

    极夜,还有这个石墓,所以,这个地方,是玄青真正的身死之地。

    玄青死后,灵力外溢,造成了此地的极夜。”发现了什么?“薛迟忽然问道,声音悠悠地从身后传来,林向遇沉浸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真相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那种声线,是完全不同于薛迟的。

    林向遇喃喃道:“极夜,玄青生前的名号就是极夜仙尊。而这里,就是玄青的身死之地。”

    那么问题又来了,玄青是被谁弄死在了这里?

    还有一个线索,便是水镜。从壁画中可以看到,水镜能让人看到过往。现实中,宋清梨和聂明羽也都通过水镜看到了过去,也证实了这一点。可林向遇总觉得不对劲。

    她心里盘算着,聂明羽看到了过去双亲之死,而宋清梨看到了母亲被父亲亲手杀害。前者对自己的冲击没有后者对自己的冲击的一半大,不同的是,林向遇知道聂明羽自始至终接近宋清梨都是想要复仇。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双亲之死。

    宋清梨呢?那她在此之前,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父亲亲手杀害的吗?可壁画上,只画了水镜能够让人看到过去。并没有说,水镜能够让人看到被遗忘的过去。

    假如,宋清梨和聂明羽一样,从一开始记得过去的事情。那么她以前没疯,为什么偏偏现在疯了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宋清梨精神疯癫的原因就不是薛迟说的那个。而是看到了别的东西。宋清梨到底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也许也会忘

    未知的恐惧淹没林向遇,林向遇没办法再继续站在这个狭小的石墓里,最后再回头看一眼那石碑上的玄青二字的时候,浑身汗毛立起来。而正正好,薛迟随之走出石墓,石碑上那玄青二字,被薛迟挡在了身后。

    外面依旧是极夜之地,远远地,刚出狭小昏暗的石墓,恍然发现,原来外面是这样明亮,而这份亮,不在于天上的繁星,来源于那荒漠尽头的立着的八角圜丘。

    林向遇机械地走近,这个圜丘是从什么时候亮起来的?好像从自己来到这里见到薛迟开始它就是亮着的。从一开始,自己竟然没有都发现这一点。

    薛迟从身后跟过来。这里很亮,将薛迟的面孔照得很清晰,林向遇看清楚薛迟,有一瞬间,林向遇还以为不是他。不知道是神态还是什么,明明是一样的面孔,林向遇有好几瞬的陌生。

    “你在看什么?”薛迟张了口。

    “这个圜丘亮起来了?”林向遇道,“有什么寓意吗?这个圜丘到底是什么?比起圜丘,更像是一个法阵。”

    “是吗?”薛迟淡声说,“想知道这个法阵有什么作用吗?为什么不进入到法阵里面仔细看一看呢。”

    “为什么不进入到法阵里面仔细看一看呢?”这句话犹如魔咒盘桓,当林向遇就要真的如他所说,进一步踏进去的时候,脑海里,霎那回响起来不一样的声音,温淮的声音。

    “向遇,那是借尸还魂阵。还有,小心薛迟。”他声线急切,林向遇不知道温淮此刻在哪里,他的声音又是如何传入自己脑海中的。

    可只是简短的几句话,林向遇的心跳升到了极点。之后呢?没有尾声了,林向遇下意识望向四面,道:“温淮?你在哪里?”

    “温淮?”

    身后人重复这两个字,林向遇机械地回头,看向薛迟。

    借尸还魂阵,林向遇从前听说过,顾名思义,便是死人借活人的尸还自己的魂魄。是一个极其阴险的法阵,几百年来被视作禁术和违背天道的存在。布下这样一个法阵,是想要借谁的尸,又想要还谁的魂?

    又到底是谁在这里和剑宗分别建出这样的东西?此刻,薛迟的脸和壁画的上的玄青,重叠重合。

    玄青啊玄青。祠堂的假牌位,赤穹荒漠里真还魂。若是林向遇没有来过赤穹,那么她也将永远不会知道,眼前这个薛迟已经被玄青夺舍了。

    宋清梨当时也正是看见了这一点,才会受了刺激吧。

    林向遇忍着颤抖,定眼看薛迟,面孔还是那张年轻的修士面孔,一点也没有变,给人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薛迟步步向前,“你刚刚在叫谁?温淮?他在这里吗?告诉你了些什么?”

    林向遇步步后退,他怎么知道,温淮告诉了自己些什么。原来他也知道,温淮早就察觉出了他的诡异。

    “薛迟呢?你把薛迟弄到哪里去了。”她声线颤抖着问。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薛迟瘪了瘪嘴,笑道,“我就是薛迟啊?之前那一个早早就死了呗。”

    尽管有了心里准备,林向遇还是不住地呼吸紧促,眼前这个人,林向遇说不上来算人算鬼,该叫他玄青还是薛迟?垂在身侧的手指不住地抖着。

    “林向遇。你师父还在吗?”薛迟忽然问。

    林向遇眨了下眼睛,师父?

    一种猛然惊醒的感受,重重敲了林向遇一下。对了,是师父。

    石墓里所有一切熟悉感,都来自师父。那个石墓和彩雕,都出自自己师父李重青之手。

    所以,壁画上那三人之中,还有一个是自己师父。

    “你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你的师父一定非常想要救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你也一样吧。”薛迟道。

    林向遇摇着头,不停地后退,只差一步,差点踏在身后亮起的圜丘上,在这一瞬,身体被一股力量牵扯,转瞬,一个青色身影从地下出现在自己眼前,被他拽了一把才没有踏进那个借尸还魂阵。

    胸口急剧起伏。

    而对面,薛迟的脸色更是算不上好看,面目渐渐扭曲起来,盯着温淮,最后不住地笑起来。

    薛迟摆摆手,略微有些无奈道:“欸,这具身体太难用了,连水镜都不听我话了。明明已经用水镜把你们转移走了,还是被你找过来了。”

    “竟然连我契约了的水镜都控制不住你了。”薛迟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却隐隐可见,他咬着牙,“妖骨在你身上吧?我就知道弄不死你。”

    “把那东西给我,你留着没有任何用处。”下一瞬,薛迟声色俱厉。

    温淮:“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话的这一秒,八角圜丘光芒盛放,将要把他们吞噬。

    而温淮掌心凝力,林向遇脚下瞬间一空,世界倒转,八角圜丘又暗淡下来,世界是极夜,天上是繁星,薛迟不见了,身边只有温淮。

    “你带我到了哪里?这里是水镜里面?”林向遇问。

    “是。”温淮淡声说,直到确定这里没有玄青之后,林向遇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重新望向温淮,“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了,他不是薛迟,而是玄青。”

    温淮道:“从一开始,但那时没能及时告诉你。”

    林向遇知道他有很多自己无从得知的事情,他总是不愿说太多,但是这次,她再也没法忍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玄青认识她的师父。林向遇想要知道关于师父的事情。

    她道:“你认识玄青,在他死之前。”她听到了玄青同温淮的对话,他们的关系不普通。

    “是啊。我也跟你说过的。玄青是我父亲的友人。”温淮道。

    “友人?”大狼小狼的故事在脑海里盘旋,故事里,狼王轻信友人,给全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原来这个人就是玄青。或许自己早该想到的。从”极夜仙尊”这里就应该想到,在远古时期,极暗之时,会引发恶劣极端灾难,例如,地震海啸,天火。

    “不周山天火,不周山天火。”林向遇喃喃念着,睁大眼,捂住嘴巴,是他。就是他灭了不周山。“所以,你们的复仇,就是杀了玄青吗?是你们杀了他?”

    温淮摇摇头,他没有再进一步回答林向遇了,只是道:“这里很危险,你必须立马离开这里。我会带你离开。届时,永远不要回来这个地方。去找个没有争端的地方,轻松地活着。”

    说完,拉着林向遇的手,带着她,脚下世界翻转,万物在眼前倾倒,林向遇摇摇头,“你想要做什么?”隐约间,看着自己眼前的温淮,林向遇忽然胸中闷闷的。他经受过什么,又背负了多少,自己过着沉重的一生,却想要让她去轻松的活着。

    轻松活着,对温淮来说就是最大的愿景了吧。不管此刻的他是否真心,林向遇依然在这一瞬,真真切切被打动过。

    温淮当然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抓住她,林向遇有感知到脚下世界倾倒一半,视线一阵颠倒,再次明晰的时候,自己目之所及,没有任何变化,世界还是极夜,温淮还是温淮。不远处的八角圜丘也没有亮起来。

    还没来得及问温淮什么,就见他紧皱着眉头,无法舒展,林向遇预感事情复杂起来,竟到了温淮都束手无策的地步。

    “现在,我们是被困在了这些水镜里面吗?”过了一会儿,林向遇才试探地问。

    出不去了,意味着只能在原地等待,而那个玄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来。

    “他把水镜封住了,除了他,没有人能够轻易自由出入。”温淮说,“水镜是一种妖,被他契约了,只会绝对服从玄青,现在,连我也没有办法左右。”

    “没关系的。既然暂时没有办法出去,就再等会儿。玄青似乎只是夺舍了薛迟,但还没有恢复他自己原本的力量,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同我们周旋这么久。”

    “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要对我说?”林向遇问。

    他良久盯着林向遇的眼,眼里似乎写满了话,可到嘴边,却半个字都没有吐出来。林向遇抿抿嘴,没再勉强,即便今夜是最后一夜,即便今日这一眼,是最后一眼,他却依然对自己没什么好说的。罢了。

    林向遇也不勉强,隐隐间有种预感,这次之后,也许再没有以后了。这里是赤穹,赤穹一战结束后,紧接着,会开启最后的一个副本事件——万妖朝拜。不用想也知道,万妖朝拜里,万妖朝拜的是谁。

    到时候,他受尽万万妖的跪拜,成功复仇,回到妖族的不周山,而自己,也会回去自己该去的“家”。或许,这个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皆大欢喜,各自圆满。想到这里,林向遇稍微轻松一点,盘腿坐在沙土台阶上,仰望此刻属于修真界的星空。

    “真好啊。”她道。

    “有什么好的。”温淮也坐下来,眸光沉沉地看她侧脸,林向遇只是回头笑看他,真好,不久之后,我们各自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即便此后永不相见。

    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仍然笑着,“天上星星不错。”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相对于是林向遇的轻松,温淮面色不是那么轻松了。她忽然在说一些奇怪的话。好像以后都再也不会相见了一样。可是,这一切,自己其实也很清楚的。可当自己意识到,她也有这种预感,却表现得好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这让温淮更是慌张。她一点也不难受,一点也没有不舍的样子,令温淮别样地心慌心悸。

    “你知道自己即将要做的是什么吗?”林向遇忽然这样问。

    “当然。”他没有一丝犹豫地说。

    “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那你呢?”温淮转过头看,想要将林向遇的连看个仔细,“你有什么打算。”

    这还是温淮第一次问自己有什么打算,从前明明都是不在意不好奇的,林向遇道:“你有什么打算,我就有什么打算。除了回去,我对未来没什么好幻想的。”

    “你还在想着回去。回到那个世界?”温淮声音冷下来,“你想也别想。”

    林向遇只是报以一个微笑,这种时候,她并不想要再同温淮歇斯底里,“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羁绊最深的一个人。也许我还会记得你的,也许也会忘记你。”

    “我说了你想都别想。”他紧紧攥着她的手,眸中浸透了寒意,林向遇笑了笑,想要挣脱,发现挣脱不了,放弃了,淡声道:“很多时候,我真的不懂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是吗,我也不懂。”温淮说,顿觉无论自己握得再紧,都是徒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抓住想抓住的一切?事实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有得必有失,温淮也知道,自己总是会暂时地舍弃她。那时候,他都告诉自己,那是无奈之举。自己也没有办法。

    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他才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对她多么残忍。

    “对不住。”良久良久,只能吐出这三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字。

    没有听见身旁人的声音,转眼才看见她闭着眼靠在自己肩上。连说对不起的机会都不给他。温淮垂下了眼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慢点跑,

    林向遇意识下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片青白交加的流苏雪,脑海回想起自己作为明煦,见到檀礼的那一幕,漫天流苏花如雪落。

    再抬眼,眼前,哪有什么妖族少君檀礼。

    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是明煦,以明煦的视角围着青梧宫和檀礼转,这次,自己再次看到此情此景,是在温淮的回忆中。水镜能够让人看见过往,误打误撞,让林向遇从幻梦中走到了温淮的过往里来。她看着这一切,却无法触碰这一切。

    “少君,慢点跑,小心别摔跤了。”

    一声侍女的呼唤穿透深深细雨,荡进了林向遇的脑海之中,她猛然回头,遥远地,那连绵青山和雨雾之下,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牵着一只风筝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飞快跑着,并且高兴地大喊:“母后,风筝高不高?”

    林向遇转头,果然望见簌簌飘雪的流苏树下,一位姿态雍容的女人端然立着,身旁几位宫女为其打着伞,这是林向遇第一次见过温淮的母亲。如今看着这些,才明白温淮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温润到底出自何处了。

    简直和她母亲的气质一模一样。

    只听见“啊”地一声,再转头,温淮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只被风高高吹起来的风筝,身旁跟随的侍女面色惊恐地上前想要将温淮扶起来,“少君,没摔着吧。”

    五岁温淮一声没坑地自己默默爬起来,可是林向遇看得真真切切,摔的那一下,对一个五岁孩童来说是不轻的,她也看见了,小少君自己爬起来之后,瘪了下嘴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后,而他母后缓缓走过去,其他宫女自觉地退到身后,女人蹲下身,耐心地擦着温淮的白净稚嫩的面颊,仿佛正在擦着不存在眼泪,而缓缓地,果真有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温淮眼巴巴地扑进母后的怀里,一句话没说地无声哭诉。

    他小腿擦伤好大一块,有人带着温淮疗愈了伤口,将他送回自己的房间,他又是自己一个人,母后又去忙其他事情了。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幽幽地响起,温淮还以为是母后,欣喜地看过去,看到来人,欣喜瞬间落空。

    是他的父王。

    那个姿态威严高大的男人,微微轻蔑的模样,斥责道:“身为妖族少君,怎么能摔一跤就哭哭啼啼的。丢脸。”

    温淮攥紧他的小手埋头一句不敢言。

    后来,他听见父王斥责母后,父王自始至终认为,就是母后的纵容,才让自己如此“娇柔”。

    “以后,你们尽量还是少见面为好。”最后,父王冷冷地说。

    父王和母后是两族联姻,是双方都做出的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的结果,即便嫁给父王后,母后依旧经常回去自己的母族。而在这件事情之后,母后更是三番五次回去,很少再回到这里。

    温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从很小的时候,他就隐隐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不能普通地过完一生,所有普通小孩会做的事情,比如委屈了受伤了就哭,对着母亲撒娇拉着母亲陪自己玩等等,这些他都不能做。在自己五岁那年,他的父王忽然意识到,他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传承妖皇一脉的唯一人选。父王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延续血脉的存在培养。而同时,他也是最最看上不自己的。无论怎么做,父王也不会对自己满意。

    五岁那年,在那之后,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见到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而温淮,再摔跤也不哭了,再也不对母后撒娇了寻求安慰。

    那天,母后从母族回到青梧宫,温淮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是母后最后一次把自己抱在怀里了,临走的时候。母后深深抱了他,却被他冷冷地推开。他看见那时候母后的表情,温柔眸子,含着隐忍地热泪。最后那滴泪,滑落进了温淮的手心里,滚烫的。

    很久很久,之后,温淮才意识到那滴泪的含义。在那之后,温淮被送到先生那里,被先生教导。好长一段时间再没有见过母后了。

    那些时日,温淮一边跟着先生在遥远的瑶山学习术法,一边在摇芳鼎里经受严苛的历练。而解霜也被父王派送过去,跟着温淮,一起走过了瑶山那些岁月。

    再次回到青梧宫,是十一岁。

    那夜下着小雨,温淮被先生带回了青梧宫。

    时间隔六年,再次回到这个自己按理来说应该熟悉的地方,可再次站在青梧宫,脑海里对它的所有印象仅存在于那日自己跌倒,哭哭啼啼地扑进了母后怀里。

    后来听说,因为这件事情,别的妖族在背后嘲讽他,说妖族少君是个只会哭只会对着母亲撒娇的爱哭鬼。

    此后,他再也不哭了。只是这么多年之后,温淮才知道六年前,母后那滴眼泪的重量。

    如果当时没有推开母后就好了。也许,她那时候就不会流下那滴泪了。

    在冰冷的宫殿里盘桓,还是再也无法见到母后的踪迹,看来母后还是没有回来。温淮知道,没有父王的旨意,先生是不会带着自己回到青梧宫的。听先生说,不周山发生了一些事情,引起了一些恐慌。

    只是如今看来,各妖各司其职,秩序井然,他的父王很好地把事情压下去了。可是为什么又突然把他叫回来呢?先生的说法是现在不周山不太平,担忧他的安危,所以把他接回来了。

    与此同时,不周山来了客人。连面阴雨天,温淮早已习惯了不周山的阴冷的空气,雨雾弥漫的傍晚,温淮时隔六年再次见到那个父王,以及父王的两个朋友。

    一个长得仙风道骨,叫做玄青,一个菩萨面容,叫李重青。

    当然这些都是先生告诉温淮的,他最多也只是远远地见过一眼。没有父王的许可,他不会擅自闯入父王的世界。

    那些天,父王同他的两位友人频繁来往于青梧宫和鬼蜮谷之间,鬼蜮谷坐落在不周山最西处,那里有一道同天一样无穷无尽的山崖,里面据说通入鬼蜮的地界,温淮从来没有去过。但一直知道,鬼蜮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里面不是恶鬼就是怨念,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

    再后来是听见先生说了前因后果,是不周山出现了瘴火。

    瘴火是什么温淮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很可怕的东西。不过好在翼妖已经把瘴火隔开了。父王这些时日整日都和友人们但往返于鬼蜮谷和青梧宫之间就是为的彻底消灭瘴火。

    回到青梧宫也有一段时间了。温淮也好奇瘴火到底是什么东西,再加上这时候的温淮已经有几个“三脚猫”功夫了,他相信自己不会受到瘴气侵扰,那日傍晚,保持着绝对的小心,温淮跟随着父王来到了鬼蜮谷。

    温淮躲在丛丛草木之中,鬼蜮谷两边,落满了被牢牢囚禁的翼妖。那个仙风道骨的人道:“没办法了,这些妖身上承载着瘴火,要是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别人。老温,你不会舍不得吧。”

    温浮华面无表情,轻轻一抬手,将所有异妖推去无边无涯的鬼蜮谷底,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那些妖中有孩子有老者,有妇人,他们的样子就和其他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妖一样,他们有的哭着求饶,“妖主,我们有的根本是无辜的,求你放过他们吧!有的并没有感染到瘴火,不会对你们造成威胁的。妖主!”

    但是,温淮看见父王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动容。温淮知道,这些翼妖,在劫难逃了。

    为了不周山,温浮华必须杜绝一切有可能的威胁。如果能灭了翼族,他一定会这样做。全程,哀嚎声都被消音了,那个仙风道骨的道人,阴冷地盯着每一个翼妖,仿佛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而菩萨面貌的那个,不忍地别过了头。

    中途,忽然有一个地方,翼妖挣脱了枷锁,几只妖展翅想要逃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别的翼妖见状也起了异心,只是那几只妖还没飞出去,就被那个道人一剑洞穿了妖丹,施施然地流着血落进了鬼蜮谷底。同时,刚才有任何轻举妄动的妖,就被他用剑一一斩杀。

    妖血混杂着霏霏细雨,顺着雨水流到了温淮脚下,他盯着那些粉红的妖血,一阵恶心。

    躁动的场面没一会儿就被彻底压制住了,只是那时,他们没有注意到,翼妖之中,跑出来一个小孩。

    只有温淮看得真切,稍他年长一些的女性用尽最后的妖力,帮那个小孩挣脱出来,含着泪使劲撺掇那个孩子——赶紧跑,赶紧跑!

    小孩也很听姐姐的话,头也没回地一头扎进深林里,只是下一瞬,恰好,扎进了温淮的藏身之处,两个人四目相对,蹲在丛叶中,谁也不敢动。

    温淮眨眨眼,选择了视而不见。

    后来,他的父王还是发现少了一个小孩,在整座不周山大肆搜索,可还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找出来。

    而温淮装作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但他心里清楚,那个翼妖族的小孩,已经被去了人界。当然其中也有他的帮助。

    至于,为什么要帮那个小孩,那时,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隐约只觉得,像是对父王的一种隐形的反抗。他永远没法违背和反抗父王,但在这件事情上,温淮似乎做到了。

    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大错,一个弥天大错。

    如果那个小孩真的身怀瘴火,那么,给人界和不周山带去灾难的也是他,也有他一份。

    当温淮担心有可能会发生的灾祸而日日不安的时候,不周山真的迎来的它的灾难。

    灭顶之灾。

    那,是一个极夜之日。

    寻常的一日里,温淮醒来,看见外面依旧是暗夜,阴雨哗啦地敲打在芭蕉叶上,他心道,自己怎地会半夜突然醒来?可又再也无法入睡,窗外还是一片昏暗,他趴在窗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没有一点要亮起来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知道不对劲了。早就过了天亮的时间,如今,应该是午时了。可这天色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跑出去宫殿,站在檐角之下仰望,黑暗和不周山的天空重合重叠,阴云层层笼罩,恍惚间,摇芳鼎的禁制啪地一下,缓缓消退在黑夜里,保护不周山的强大禁制,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后,倏然回想起嘈杂的声音,温淮猛然回头,屋檐下,不知道何时涌现了无数宫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并且地惊叫着,“天上,天上有火,天火降下来了!”

    他再次抬眼,果然,看见天上冒出无数星火。

    就是这一秒,天光彻底大亮。

    所有妖转头,望向深远的天空,眼瞳瞬间缩小。

    火光缀满阴暗的天,星星点点地缓缓靠近。天幕瞬间被点燃,宛若一张斑斓的纸张上燃起了绚烂的火焰。多么灿烂啊。

    而所有妖,将如这绚烂的火花一般绚烂地走向死亡。

    那天火,在温淮的瞳孔中步步放大,将他眸子映得红彤彤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不需要你的

    温淮再次睁开,是一片黑暗,天火已经过去了,温淮零散的记忆中,有天火当日不周山大乱的场景。所有妖都在慌张逃窜,世界明亮,可向前看,他们所有人前程今后都是一片灰暗。看不见的未来,没有办法逃离的火海。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当时,父王以一己之力挡住小部分天火,可那些努力依旧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没有人能和天抗衡,没有人。混乱之中,温淮看到了母后,她天火中朝着自己奔走而来,她想用最后的力气为自己挡下天火,可中途,她死在朝自己而来的天火之下。

    最后的最后,也再也没能感受到母后的怀抱。

    后来的事情,模糊零碎,温淮再睁眼,自己躺在一片荧光翻飞的地方,那些飞舞的东西,正是妖族最怕最怕的魔物——血萤。

    不远处,母后紧紧闭着眼睛,父王也荣光不在,甚至极为狼狈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像个落魄的丧家之犬。

    大概父王怎么也想不到,正是他最信任的友人,将他拖下了无尽的地狱。那个叫做玄青的,正在对父王说着最后的话,他抓起温浮华的头发,说:“为了防止有幸存者日后报复,我还是打算亲手杀了你们几个。谁让,你让一个可能身怀瘴火的妖跑了。须知,身怀瘴火的妖,一旦流入人界,是会带来灭顶之灾的。你知道,我早就非常忌惮这个瘴火了。它可是会破坏修者的灵根,让修者无法修习。若是你用这种东西来对付我,我绝无还手之力。因此,我还不如先一步出手,把整座不周山灭了,那样就不会对我有威胁了,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而父王,早已在天火之中耗尽所有妖力,被玄青随意摆弄。刹那间,鲜血四溅,父王的头颅被割下来了。平日里威严不容侵犯的父王,此刻紧闭着眼睛,面容僵硬清白,被玄青轻而易举地提在手里。

    接下来是母后,温淮终于忍不住了,飞扑过去,只是,自己的挣扎和反坑依然没用。母后的头颅,母后的血,落进眼里,而下一瞬,自己也被一双手推入了身后的血萤坑,玄青站在上方,居高临下,“温浮华此生最看重的最后一个妖皇的血脉,不知道你能撑多久呢?”-

    林向遇眨了下眼睛,落了一滴眼泪,温淮转过头,问她:“怎么了?”

    林向遇抬起头,眼前是极夜之地和遥远的无尽荒漠,她摇摇头,真切看着温淮的模样,呼吸紧促,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着。

    还记得自己看见了温淮的过往。

    眼泪成窜地落下来,她宁愿自己没有看见过。

    明知道残忍,依旧睁着眼睛,看着他在血莹坑被吃掉了千千万万次,再千千万万次地活过来,遭受千千万万次的非人折磨。原来,他后来对痛没有感知,只是早就习惯了。再后来那些痛也许还不如从前他所感知到的万分之一。

    “你也很痛吧。活着对你来说,其实是很残忍的事情。”林向遇泪流满面地对温淮说,抬手,抚着他的面颊,“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不该落在你的肩上。如果可以,希望你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妖。逍遥自在。”

    不知道是不是把温淮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东西说出来了,温淮盯着满是泪痕的林向遇,猛然意识到,她肯定知道点什么。她肯定看见了什么有关于自己的东西。对啊,这里是水镜。水镜能够让人看到过往。

    温淮手下攥紧了衣袍,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慌乱过。

    为什么她偏要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为什么看见了他的过去之后,要对他说这些,好像她很懂他,很会可怜他似的。

    他不需要可怜,不需要她自以为很懂自己。这些他全都不需要。她还不如骂一句,“都是活该。”或许会让温淮内心更自在好受些。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她温柔地抚摸,温声话语,落在他心里,温淮受不了了。

    “别再说这些了!够了。是不是自以为很懂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说这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也缓缓流出来了,两个人的泪水交织。温淮睁大眼睛,林向遇靠近,轻轻吻了他的嘴角。

    有一滴泪滑进嘴角,温淮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她离开他的唇,认真地说:“不是可怜。”

    温淮脑海响起来啪地一声,有一根弦断似的,温淮彻底忍不住,紧紧抱着她,埋头在她肩侧哭得泣不成声,仿佛要把那些年所有所有没有能敢哭出来的眼泪一并流出来,在林向遇面前,即便将他的所有“柔弱”都展露,也都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这一刻只想要抓住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向遇感受到埋在颈侧的男人没有声音,就连呼吸都极淡极淡,林向遇还是没有动,耐心地等待着他自己什么时候缓过来,毕竟是自己一句话让他情绪决堤,她也一定会负起责任,把自己的肩膀借给他,直到他缓过来为止。

    他终于抬起头来,双眼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绯红,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林向遇想起青梧宫里,那个摔倒的五岁孩子。

    温淮似乎警觉到了什么,双眸锐利起来,“有人来了。”

    “是玄青吗?”奇异地,此时林向遇竟然平静下来,没有一个人的时候那样恐惧。

    或许真的是因为有他在。林向遇必须承认,那八年来形成的习惯和下意识,早已刻在了心头,任时间如何打磨,都没有消散。

    温淮点头,站起来,漫天摇曳的风沙之中,青色衣摆猎猎飞舞,林向遇顺着温淮的视线,抬眼,风沙之下,遥远的尽头,立着一个白衣男人,提着剑,缓缓走来,林向遇努力眯眼,仍是看不清玄青的神情。

    直到他走近,林向遇愈发觉得自己好似不知道薛迟到底长什么样了。薛迟之前是如今这副样子吗?五官没有太大变化,但也绝对不是薛迟的脸。更像是自己在温淮的过去中看过的玄青年轻时候的样子。

    玄青明明嘴角没有上扬,却能让人感知到一种阴冷的笑,“终于找到你们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温淮正视着玄青,解霜剑缓缓两处锋芒,风沙渐大。

    林向遇知道自己不对玄青的对手,立在温淮身侧,和这个据说是修真界最强大的存在站在了对立面。

    玄青眼神上下打量着温淮,“一直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你长这么大啦。跟你父王真像。”

    “到底想要说什么?”温淮冷声道,“你我之间,就没有叙旧的必要了吧。”

    “只是感慨,我也年纪大了。有点怀念以前的人和事了。”

    “你以为你在恶心谁?”

    玄青并未任何恼怒,反而笑了,倒不像是虚伪,看起来有几分真心实意,“真的很像很像。要不是因为瘴火,要不是因为那个逃出去的小妖,我还真舍不得杀了你们。杀了老温,没有人比我更心痛了。你相信吗。我们是朋友啊。这世上,自古以来就没有人和妖能成为朋友的。所以你必须得相信,我是真心把老温当作挚友的。我最在意的就是他了。”

    “瘴火只是让你找到了一个更适合的杀了我们的理由。那这次理由又是什么呢?我还挺好奇。”温淮冷眼看他装模做样。

    玄青无可奈何地重重叹了口气,恍然一看,真像个对小辈没有办法的长辈,“随便你怎么说咯。你想要什么理由?我可以听你的。”

    林向遇全程紧蹙着眉头,这位老祖的无耻无赖,林向遇可算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就连她这个局外之人都忍不住咬牙切齿。

    “何必多此一举。”温淮手下的解霜剑感知到玄青的靠近,早已戾气冲天,跃跃欲试,温淮提剑,解霜剑自动出鞘,和玄青对上,剑气冲天而起,风沙随着两方剑气漫天舞动成风,风暴涌成漩涡,卷上茫茫天际。

    两剑相对,薛迟的剑力量不抵,玄青暗咬牙连连后退,“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吃亏了,得找来更多的人,才能恢复我原本的力量。”

    温淮:“你原本是把宋清梨和薛迟都引去了圜丘,你原本打算连宋清梨都夺舍吗?你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玄青小小地啊了一声,毫无愧疚之心道:“是啊,原本是至亲血脉的尸体来还我的魂是最好的。可是我突然想起来,清梨身上有那样东西,不能伤了她。你也应该知道,妖皇神印在清梨身上吧。当年她把妖皇神印封进清梨体内的时候,被你那只小蛇妖给偷看了去。后面忘了解决掉那只小妖,现在又被你知道了。”

    “看来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温淮手中力道增大,解霜迸发出此生所有灵力,对着玄青重重一剑,谁知,玄青旋身一躲,竟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温淮定眼,那个方向是林向遇所在的方向,来不及阻止玄青,温淮剑光一转,对准大地中心,一剑牢牢地钉在地上,剑势还在不停高涨,荒漠隐隐有颤抖之迹象,水镜受不住温淮一剑。

    霎那间,风云变幻,整个水镜构成的虚幻世界彻底坍塌,破碎,一阵强悍地气流刮过,水镜将所有人都吐了出来,水镜自行破灭,如风沙般于荒漠中消失一空。

    他们重新站在了那方明亮的圜丘之下,借尸还魂阵阵法闪着奇异的亮光。林向遇定定地站稳,桃木剑钉在身侧,细看,桃木剑剑身有破裂的痕迹,差一点,玄青那一剑就要斩断桃木剑,砍断自己胸口上。林向遇大口喘着粗气,看向身侧的温淮,是他及时斩杀水镜,水镜破灭,将所有人都吐出来了。

    风尘渐渐散去,聂明羽半跪在地上,晃着脑袋,嘴里一嘴巴的沙土,正在不停地呸呸呸,而宋清梨站在聂明羽身旁。在水镜里面,他们一直都在一起着。即便聂明羽和宋清梨有嫌隙,这种时候也没法放任神智受了刺激的宋清梨不管。

    聂明羽站起来,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形坑上爬出来一个男人,是薛迟的衣服和薛迟的模样,眼看他走近,而另一面,那对男女就警惕地提着剑,指向薛迟,薛迟也一副阴冷的表情,准备迎战。

    薛迟:“你还真是有点本事,不能小瞧了你。”

    温淮:“别废话了。”提剑上前,杀意腾腾。

    聂明羽还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道:“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怎么回事。”没有人回应聂明羽,相比起聂明羽的一脸蒙圈,宋清梨看到薛迟的反应就极度反常,原本她的精神状态还有所缓和,这回又突然控制不住地捂着头惊叫,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说出了声,“爹!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是你女儿啊!”

    聂明羽听得正切,睁大眼睛,双手攥着宋清梨的肩膀,“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疯了吧?哪里有你爹?你爹怎么来杀你了?是我要杀你爹复仇!你记住了!”

    宋清梨仍然抱着头,一面颤抖着惊叫,一面视线控制不住地去瞟和温淮打斗中的薛迟,“是他,就是他。我看见了,他回来了!他杀了薛迟。想要我的肉身,也想要杀了我。”

    “他是谁?你疯了!你刚不是还好过来了吗?怎么又疯了?你到底怎么了?”宋清梨疯疯癫癫的话说得聂明羽一阵心悸,一阵怒火,他攥着宋清梨的肩膀怒吼。

    那边,温淮和玄青势力相当,即便如今薛迟这副身体的力量早已不如玄青原来的力量,可勉强咬牙还是能挡下解霜的剑势。一阵霸道的剑气震荡开来之后,温淮旋身落回了林向遇身侧,林向遇扶了他一把,他身上有一处剑伤,妖血哗哗流,林向遇觉得温淮可能没有感知到这一点。

    “你受伤了。”她说。

    “没事,很快会……”他刚想说很快会愈合,可话到嘴边还是吞进了肚子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妖骨已经不在身上了。他如今,想死也是可以的。

    “你们到底在干嘛!”聂明羽忽然大吼,“宋清梨疯了,有没有人来管管她!她疯了!”这一切的一切实在过于诡异,未知的变数令聂明羽的快要疯了,隐隐间觉得事情不对劲,所有人都那么奇怪,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却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玄青差点忘记了,自己好女儿还在这里。他用剑支撑着身体,面色慈祥地对着宋清梨道:“清梨,过来,来爹这里。爹当然不会杀你,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活着。其他人都会害你,只有我不会伤你。你过来。”

    聂明羽盯着薛迟,瞪着薛迟,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扭曲。宋清梨面对着薛迟,恐惧地不断后退,癫狂地大叫,“不要!不要——”

    聂明羽目光欲裂,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他还是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是玄青?你是玄青?你把薛迟夺舍了?对!就是你把薛迟夺舍了!薛迟根本不长这样。”

    玄青完全不知道聂明羽是谁,视他为不存在,继续引诱着宋清梨过去。林向遇大吼,“宋清梨,别听他的。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别听他的!过来我们这边!”

    宋清梨面对玄青连连后退,玄青步步紧逼,聂明羽胸中怒火愈烧欲盛,想到自己找了十几年的仇人就在眼前,手中已然拔剑而出,对着玄青一剑下去,宋清梨趁机转头就跑,小跑着,跑到了温淮身后,不住地流下泪来,对着温淮道:“我们虽是父女,可我是无辜的。他要杀了我。”

    温淮淡声道:“我知道。”

    看见这一幕,林向遇垂下眼睑,回想起来那个声音,“没有人比我更在意你的生死。”是温淮对宋清梨说的。无论如何,他永远最在意她。所以,自己站在这里又是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他是妖

    聂明羽刚和玄青对上两招,就节节败退,连剑都被斩断,牢牢钉在了地上,聂明羽败下地吐了一口血,被剑势压得半跪在地,玄青皱着眉头道:“你是谁啊?我和你有仇有怨吗?”

    聂明羽垂着头,忽然大笑起来,自己恨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的仇人,到头来,竟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笑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太一莲城山脚下的莲花庄,你曾路过那里,把大妖赶到了这个村庄上,使得村庄里的人死了大半。最后,你明明看到了我爹娘要被妖杀了,你却无动于衷!我恨你!你配做这个修真界之主吗?你配吗?你不得好死!”

    玄青挠了挠头,似乎不太懂得聂明羽在说什么,“还有这回儿事吗?记不得了。何况,死了就死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聂明羽气得全身都在颤抖,抓起来一旁断成两半的剑,斩向玄青,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剑光一闪,洞穿了躯体,鲜血撒了一地,聂明羽缓缓低头,看着那一剑,穿过胸口,穿透自己,钉在了身后的沙土上。他就这样,恨恨地,睁着眼,仰着头,眼睛再也没有闭上过。就这样不甘地死去了。

    宋清梨大泣,“你,你,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宋清梨的那声爹再也叫不出口,对于眼前这个人,她唯一有的情绪就是恐惧。她从小就恐惧这个她名义上称之为父亲的人,自她看到自己的母亲被他亲手杀死的时候,就万分恐惧着。可恐惧归恐惧,在一切还都没有被戳破之前,她没法表露,为了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能给自己带来的身份地位,荣誉和偏爱,她没法戳破那一切。只好连杀母之仇也隐忍了下来。却没有想到,这个人,能杀了妻子,当然也能坦然自若地杀了女儿。

    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想杀就杀的关系。

    “啊,不要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过来,清梨,来到父亲这里。”玄青朝着宋清梨招招手,那手上,还满是聂明羽的血。宋清梨一阵恶心,不住地往温淮身后躲。

    温淮手中的解霜剑闪着锐利锋芒,玄青刚刚才见识过那把剑的威力,看着挡在宋清梨前面的温淮,心里烦躁起来,是个麻烦的家伙。

    玄青思索着对策,自己利用薛迟这副身体在温淮面前没什么优势,再战也只是拉长时间线而已,这么做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这时,天边一队修者乌泱泱朝这边而来,看着莫约有上百人,仙衣飘飘,服装颜色却各不相同,看来那些人中四大仙门的弟子都有。

    待那些弟子落地,为首是赤穹一族的少主,先是观察了情况,他只认识太一剑宗里稍有名气的薛迟和宋清梨,虽然看见两方似乎站在对立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说明了来意,“在下赤穹少主,据说前来赤穹除妖的弟子说,良久联不上你们,还以为你们遇见了什么意外,特意搬了增援过来。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危险。”

    几个一开始跟随他们一起进入赤穹荒漠的弟子见到薛迟和宋清梨还好好活着,上前一步对两人道:“大师兄,宋师姐,我们联系不到你们,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现在,你们没事就好。”

    “不,有意外。”玄青用着薛迟的脸,微微做出沉重的样子,指着温淮道:“大家,他是妖!地上那个人就是他杀的。”

    话锋一转,把所有矛盾转向了她们这边。林向遇睁大眼睛,摇摇头,张张嘴,迫切地想要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心里在一遍遍地这样念着,可嘴上如今被消了音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实是她自己无比清楚,这当头,就算说破嘴也解释不清了。没有人会相信一只妖。没有人会站在妖的这一边,除了自己。

    当宋清梨听到玄青指着温淮说——他是妖的时候,面色也隐约变得难看,眼神有了恐惧。她不再坚定地站在温淮身后了,犹豫迟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边,又该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