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看到她的裸
林向遇心里咚地一下,像是被什么重重敲了,她都不去看温淮,就知道温淮听了宋清梨这话,肯定会就此罢手的。然而,温淮没动,宋清梨还在同他对峙。她知道他会向着她,而不是林向遇。
谭双看不下去,“温淮,你不能这么对遇师姐!”
林向遇指尖一抖,抿着嘴不敢去看温淮的表情,即便这只是谭双说的话,她也知道自己其实从来根本就没有资格对温淮说:你不能这么对我。她也想这么对他说,但她知道若是自己真这样说,只会更加自取其辱。
她一直知道,在这里,自己永远不会是被偏向的那一个。
无人注意,那开了一丝丝裂隙的门,有诡谲的光漏了出来,突然被一阵强大的力量冲出来,像是有无数只手,牵扯着,将距离门最近的宋清梨拉了进去,宋清梨惊恐之下一把死死拽住林向遇的手,聂明羽和温淮去想要去拉宋清梨,短短几秒时间内,她们没入门内。最后门彻底关上。
苏沁发着抖,小心翼翼想要去观察门里的情况,她只是和妖达成协议杀了宋清梨,并没有想要害死她的明羽师兄,她冷汗连连,还没等她走去,苏沁身前的另一扇门前也轰然大开,一只巨大白蛇出现在眼前,一口将她吞掉。然后,彻底没了生息-
秘境之外的世界已经过了一整日,摇芳鼎秘境和其他秘境不同,无法通过留影石查看秘境里的情况,外界无法看到里面,只能够静心等到到底谁才能在秘境里坚守到最后一刻。
已经是晚上,大家也不再围着摇芳鼎秘境,各自在寝居里休息,剑鸣山庄掌门殿内,鹤陵穿着长袍坐桌案前,不一会儿,一名弟子咚咚敲门,得到允许后才进入,谨慎把门关紧。
这人是鹤陵二徒弟,闻生,“师尊,摇芳鼎内部有异动,有人掉进了摇芳鼎裂隙之中。”
“这么快就有人进去了。”鹤陵点点头,道,“只是不知道那几人能够坚持多久。”
摇芳鼎在妖界陨灭之后,便遗落人界,被鹤陵得到,占为已有,当作了他们的资源库,多年来,里面的遗落的各种法器,妖丹被他们掠夺得七七八八,可是某一日,摇芳鼎却出现了异常。进入里面的弟子遇见了那个东西无一不九死一生。
据幸存的弟子说,里面有一个奇怪的秘境,和其他每一层都不一样,进入这个秘境的人都被蛊惑心智,将成为那个世界的主角,主角要觉醒过来,找出那个真正潜藏在身边的妖,并且杀掉才能走出那个秘境。如果错杀了人那么那个人也再也回不来了。
很多人甚至到底死都一直被困在那个秘境之中,无法醒来。或者跟着故事的节奏被杀死,或者杀死至亲的师兄弟。永远回不来。
鹤陵认为这个秘境原本不属于摇芳鼎的任何一层,相反,它是摇芳鼎在当年的天火降临之时,产生破裂,生长出来的裂隙。所以这一层比其他任何一层都要可怖。
随着死在那个秘境中的弟子越来越多,鹤陵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是不是只要献祭秘境的人足够多,是不是有朝一日总能彻底填上这个裂隙。想着,一向慈祥和善的脸,堆起一堆堆皱纹,幽幽烛火将他的脸照得阴森森-
长在青梧宫前的那颗流苏树,因灵力充盈,一年四季开得荼蘼。
自从檀礼和那个赤狐族小少主有过一次渊源后,每次檀礼再次回到青梧宫时,宫门前都会下起一场流苏雪。
这日,檀礼刚刚走到树下,明煦化成赤狐原型,一下从树上窜下来,跳到檀礼肩膀上,树干剧烈晃了一下,流苏簌簌飞落,宛若人间腊月。赤狐笑吟吟,“檀礼,你终于回来了,你这里可真无聊。里面的人都那么古板,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你好。”
毛茸茸的狐狸毛贴着檀礼的脖子,挠来挠去,檀礼不自然地别过头,“明煦,要我说多少回,青梧宫不是供你玩乐的地方。这里不需要你来。”
“好啦好啦。檀礼你就别生气了,我只是抱怨抱怨而已,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每次化成原形,明煦总是仿佛没有羞耻似地,不知死活地贴着檀礼。
檀礼拿这个赤狐的小少主没有办法,只得保持距离地捏着明煦的脖颈上的软皮,将小狐狸抱在怀里,这样她应当便不会再乱来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应当赶紧回去。”
明煦瘪瘪嘴,狐狸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低声道:“檀礼,你还有事情要忙吗?好吧,既然这样改日再来找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人间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说什么我也要报答你。”
檀礼面露一丝丝无语的,早知道当初在人界救下这只狐狸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害,檀礼叹了口气,还是不能见死不救。
明煦从檀礼怀中跳出来,轻盈地落在地上,一旋身,光滑的狐狸毛变成了光滑细腻的少女肌肤,长长的赤发垂落至腰间,遮住大部分少□□美的曲线,飘落的流苏雪中,她笑着回头,少女肌肤纤毫毕现。
仔细一看,这少女和林向遇长得一模一样。林向遇已经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人,彻底沉浸在了赤狐明煦的角色中。而温淮则是成了妖族少君檀礼。
明煦转过来的瞬间,檀礼的耳垂红了一个度,他别过头,抬手施法,给明煦穿上衣服。明煦这才反应过来,这次变成人的时候又忘了给自己变出一套衣服来。不过明煦也不懂为什么檀礼看到她的裸/体反应这样大呢,明明她变成赤狐的时候也没什么都不穿啊。
她们青城山上的赤狐也是一只只,日日赤条条地窜来跑去,对妖来说裸体难道不是正常的么。穿衣服才奇怪吧。明煦挠挠头,既然檀礼给自己穿上了衣服,她便接受了。
檀礼变出来的是一身青色纱衣,和他自己青衣很相称,明煦低头瞧着自己的青纱衣,想起来人间好像有种说法,是人间相爱的人成婚的时候便就会穿颜色相称的衣服,而且很是华丽漂亮,人们将那称作婚服。
明煦没忍住嬉笑出声,问檀礼,“檀礼,这是你给我变得婚服吗?那我们便是一对的了。”
檀礼:“……”他大概知道明煦这是把人间的婚服弄错意义了,纠正,“婚服都是红色的。”
明煦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那你怎么不变成红色的。”
檀礼气笑了,这位赤狐少主真是傻得天真,傻得可爱。
明煦扑哧笑了,“我逗你玩的呢,我肯定是要嫁给你才能穿婚服啊。当然不能现在穿。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
明煦走后,不少青梧宫的人议论纷纷。
“那个狐族的小少主,据说咱们少君在人界无意中就过她一次,她便缠上了咱们少君,日日要以身相许。”
“一点也不知廉耻。”
“是啊,就是说,难道就没有人管管她了吗?只是仗着一个少主的身份就日日在青梧宫无法无天了。”
“反正咱们少君也不喜欢那个明煦。哼,我们少君怎么可能看上她,她迟早会知难而退的。”
“你们没看到,我们少君都可烦她了。”
另一个侍女提醒,“小声点,青梧宫不许背后议论任何人,被少君听见了要被责罚的。”-
连绵青山间横卧一弯高高拱起的石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崖,不周山常年阴雨弥漫,石桥上苔藓肆意蔓延。
明煦忍不住笑地从姐姐明昭身后冷不丁跳出来,笑吟吟地对着眼前的少年打招呼,“好巧,檀礼,又见面了。”
巧不巧檀礼不知道,但他眉心是实打实跳了一下,他撑着油纸伞,站在拱桥上,前些日子受青城山赤狐少主所托,说是麻烦他替她办一件事情,妖族向来和赤狐一族是交亲,檀礼当然无法拒绝。
只是没想到,又见到这位赤狐的小少主。
明昭对明煦道:“阿煦,要叫少君,不得无礼。”
明煦一向敬重姐姐,遵从地道:“哦。少君。”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檀礼和明昭在谈话,明煦就看着那正同阿姐谈话的少年,他上半张脸被油纸伞挡住一些,只看得见他翕动的嘴唇,唇色是淡淡的绯红,唇边有颗小痣,略带妖冶。
“真是抱歉,我要上南海一趟,而阿爹阿娘又恰巧闭关不出,只能托少君暂时照看我家明煦,麻烦你了。”明昭再三表示歉意。
檀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恭维的话,“不麻烦。我也很是喜欢明煦的。”
明昭:“那就好。”她转身将突然之间用双手捂着脸的明煦从身后拎了出来,“明煦,去,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少君吧。”
明煦这样一个向来没脸没皮的人此时脸竟然红成的苹果,她在听到檀礼那句“不麻烦,我也很是喜欢明煦”的那瞬间,明煦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蒸熟了。
姐姐明昭走后,明煦亦步亦趋地跟着檀礼,回去的路上,明煦一边用手给脸降温,一边问檀礼,“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说我也很是喜欢明煦都是真的吗?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喜欢我的。不然怎么会救下我呢。”
檀礼向来一丝不苟的表情有了几丝裂痕,他突然停下脚步,明煦冷不丁地撞上他的背,明煦抬头,只见那伞一偏,少年的脸跃入眼底,她微微愣住了。
眉眼似春水般潋滟,可细看,那双眼眸却如深秋结冰的湖面一般薄凉。
只听见檀礼的声音如雨落在耳朵上,“那只是客气话。说给你阿姐听的,莫要当真。况且,我的说喜欢,和你理解的喜欢不一样。”
明煦听得一头雾水,捂着头,瘪着嘴,“那是什么意思啊,你说的喜欢和我的喜欢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檀礼看见少女懵懂天真的样子,叹了口气,将油纸伞递给檀礼,淡淡道:“等你长大了你便会懂的。”
檀礼转身兀自走在朦胧烟雨间,一身青衣几乎要同青山融成一体,明煦则是追在檀礼身后,百思不得其解,“檀礼,你说的话怎么这么难懂啊,能不能说点直接的,怎么一下又是喜欢,一下又不喜欢了呢?”
少女一身青衣纱裙,铃铛点缀,跟着檀礼身后迈着小碎步,一路上叽叽喳喳得没完没了,就如同她的碎铃铛一样,一天到晚响个没完。
青梧宫的很多人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着自己少君身后多出了一个跟屁虫,所过之处叽叽喳喳叮叮当当。
可是青梧宫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少君向来最不喜喧闹,他在处理公事的时候最好不要发出一定杂音,不然肯定要被小幽惩罚,可这赤狐少主一来,她们少君的所有原则好像就不存在了。青梧宫所有规矩在明煦身上也不管用了。
也许正是因着这个原因,檀礼才决定将明煦送去妖族学堂里待几日,直到她的阿姐来把她接走。
这日晨间,檀礼叫人替明煦换了身衣裳,明煦看着那一身素色的学堂校服,对檀礼生出不满。
这是檀礼的意思,让她去学堂上课。
饶是明煦再不甘心,却也违抗不得,主要是怕檀礼给阿姐告状,她答应过阿姐要乖一点,要听檀礼的话。
奈何明煦从来不是老实本分的人,又怎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课。
况且,她在这里一个妖都不认识,那授课先生沉闷又古板,上课前念了一大堆规矩,又不让她做这,又不让她做那。明煦忍憋得很是难受,简直一刻也等不到下学堂,因而课上被那古板的先生点了好几次名。
快要结束的时候,明煦想要偷偷溜出去,却一行妖给堵住了,明煦才这才意识到,这算是被排挤了么?
“新来的,你是什么妖,这张皮这么完美,哪扒来的?”
那个站在最前端俨然一副大哥大的模样的人,撑着腰问明煦。华旭是青鸟羽族的少主,他穿着倜傥风流,容貌俊秀,在学堂里向来横着走,没人敢得罪他。可明煦根本就不认识他,管他什么鸟少主,明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做什么?”
华旭啧了一声,“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谁让你问我了?”
这个时候,明煦才三百岁,相当于人族的十五岁,这个时段能够自己幻化成人形的妖少之又少,可据说檀礼当年可是五岁就化了人形,天赋非常。而一般的妖,在还不能化成人形之前,都是勉强先披一张人皮在身上。
这个学堂的妖,大部分都还不能化人形,只是披着人皮而已。就连华旭也还没化形,明煦一想到这点,头微微高昂,道:“当然化形得来的,是我自己天生的皮呗。哦,你该不会是连化形都都还不会吧。那也真可怜。”
华旭被明煦一顿话说得下不来台,他面红耳赤地上前去抓明煦的脸,“骗子,就你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化形了!今天我就要让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妖。”
“对!骗子!”学堂中小妖们纷纷赞同,觉得明煦就是一虚荣的妖。
“谎话连篇,我倒要看看你能骗到什么时候。”华旭快如闪电地揪住明煦的脸颊,企图把她的皮给撕下来。
扯得明煦脸颊又痛又麻,她怎能咽下这口气,发了狠地揪住华旭的头发。
不一会儿两人扭打成一团,华旭怎么也想不到明煦看起来柔柔弱弱一只下手却这样狠,华旭忍着头皮的剧痛不死心道:“小妖,你这长皮还挺结实。”
旁边有观战的小妖道:“她这张皮在哪弄的?比我爹从南海之外购入的皮还要耐用,戴起来还那么自然,那么漂亮。”
明煦几近尖叫道:“我说了是天生的,天生的!”
“干什么呢?这么乱?”学堂先生突然出现,明煦果不其然被训斥了一顿,还要她叫家长过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明煦的笑话,妖族学堂的先生再不周山受万人敬仰,可以说是位高权重,惹怒了先生,明煦的家长必要给先生赔礼道歉,保不齐明煦还会受到其家长和先生的双重责罚。
等啊等,明煦从白天等到晚上,她站在窗台边,窗外雾蒙蒙的,在下着雨。
斜斜细雨飘来,绵延的叶在风中颤动不止,小妖们都围着明煦,嘲笑她,“撒谎精,早点承认吧,是不是怕了才不敢叫你家长来是吗?看你还敢不敢撒谎,敢不敢顶撞我们华旭少主。”
“这样吧,明煦,你给我们华旭少主道个歉,钻个狗洞我们就原谅你。不计较这件事情。”
几人说着过来要钳制住明煦,明煦反抗,“想要道歉,做梦!你给我道歉差不多。等檀礼来了,我一定要让他替我惩戒你!”
“还檀礼少君,你做梦呢。少君怎么可能和你有关系。少来吓唬我们。快点给我们道歉钻狗洞。不然不会原谅你。”
明煦挣扎着,还是被一行人拖着拉去后院的那个洞下,那里是很久之前有只小妖逃学,在这里挖的洞,后来没有及时补上,就成了人人皆知的狗洞。
几个妖按着明煦的头,几个妖掐着明煦的手,还有妖控制她的脚,把她整个人按在烂泥地里,她白净的脸上身上变得脏污不堪,明煦大骂,“你们给我放手,等我起来了,我有你们好看!我一定报复你们!”
小妖们听从着华旭的指示,只是按着明煦往狗洞里推,明煦被迫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趴在地上,臀部翘起来,头被按着,往脏兮兮的狗洞里蹭,她的眼睛嘴巴,全都脏了。她还在吼着,“等我回去,看我不弄死你们!”
学堂先生在一刻钟前得到了青梧宫小幽的消息,说是少君会过来一趟,学堂先生才知道原来明煦和少君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赶忙去学堂门口接了少君进来,一路上对檀礼百般致歉,说是自己照顾不周,下次一定更加关照明煦那个孩子,实在抱歉。又在檀礼面前絮絮叨叨一大堆,说了好多明煦的好话。
“明煦那个孩子活泼开朗,今日刚来就和我们学堂的小妖打成一片……”学堂先生的话说到一半,下一瞬,转角,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明煦被一众小妖按在烂泥地里,被逼着钻狗洞。她还在大骂:“给我放手,日后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学堂先生有一瞬感觉自己的学堂生涯到了头,整个人冰冻住了,“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小妖们看见学堂先生,以及旁边的少君檀礼,几乎都愣住了,立马松开了明煦,脸色苍白,有的甚至手足无措地哭了起来,指责是华旭逼迫他们这样做的。
明煦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半个头还在狗洞里,发簪和头发乱得不像样子,尚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在挣扎,隐约察觉到有人轻轻地将自己托举起来。
温柔地扶着她的肩膀,半只手掌贴着她的脸,最终将她托起来,抱在怀里,明煦眨眨眼,抬手拨掉眼角的泥土,只见他在天光之下,就这样出现在眼前,那双向来冰冷的眉目,这瞬间,说不出地温柔。
明煦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屈辱,毕竟是青城山千娇万宠的小少主,明煦眼泪大颗大颗滑落下来,掉进檀礼的手心,他用手托着她的眼泪,手心像是被白纸,被她如蜡油一般滚烫的泪滴得一圈圈烧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来了。不怕,明煦。”檀礼将她拥进怀里,抬手一点点抚着她的头,明煦情绪失控的时候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形体,因此狐狸耳朵若隐若现,在檀礼手心里一下一下挠着。
天青色的雨幕下,明煦如愿被檀礼抱着一路走回了青梧宫,她就顺其自然地埋在檀礼胸口,一路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檀香,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小幽就在身旁,明煦环顾四周,自己躺在青梧殿的寝居内,和檀礼的寝居只有一墙之隔,外面的流苏树细细簌簌落在窗纸上,窗纸上很像是落了一层雪,明煦知道,人间腊月的时候,便会下起雪来,到时候万物覆白,苍山落雪,美极了。
明煦掀开被子就穿着中衣,一骨碌跑到窗边,打开窗,满目飞花绚烂地飞了满怀,小幽道:“小少主,穿好衣物,当心抵御寒气。”
明煦心道化形成人就是这点不好,体质不仅变得像人一样弱,还没有毛发护体,明煦这时候就将昨日的事情完全忘之脑后了,潇洒地摆摆手,说:“我没事,小幽,你们少君呢?是不是在房间里?”
少君正在处理公事,所有人都不得擅自打扰,小幽想要含糊过去,但这些都逃不过明煦的眼睛,她一乐,扶着窗子对旁边大喊:“檀礼,我醒了,你不来看我吗?我还受了伤,嘶——”明煦做作起来,“好疼啊。”
做作归做作,但疼不是作假的,明煦一点也没有骗檀礼。
公案前处理公事的檀礼完全静不下心来了,只听见窗外劈里啪啦的花随着明煦欢快的叫声一起砸着窗纸,敲打在他心头。脑海中又浮现了昨日她在自己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那滴泪滴在手心的感受。
手下的笔墨断了。
小幽正拉着明煦回去休息,突然接收到一个声音,态度一转,对明煦道:“小少主,少君请你去琴室内。”
“先穿好衣裳再去,这可是少君为你准备的。”小幽说。明煦一听,盯着衣裳仿佛要看出花来。
穿过重重廊亭,走向林间深宫,明煦听见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琴音,似乎在指引着她走向琴室。
转角,俨然看间檀礼人端坐琴室中央,身后是一边半圆的镂空墙,墙后修竹掩映,明煦快步上前,凑近,嬉皮笑脸地问:“檀礼,你唤我来这里做什么?这么隐秘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檀礼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又聒噪起来,他揉了揉眉心,让明煦坐下,小幽见状退下了,明煦就坐在檀礼的正对面。
他手执瑶琴,信手拨弄,轻缓流音倾泻而下。
明煦支着下巴看着檀礼,虽然她不懂琴,但听着便发自内心地觉着舒服愉悦。
窗外细雨飘摇,盎然的绿意延伸到窗边,有只整日栖息在流树上的小鸟妖跟着琴音飞到了窗边,明煦日日来青梧宫早就和它相熟,小鸟妖单纯天真,有次明煦无意和小鸟妖说檀礼说过喜欢自己的话,小鸟妖便对此深信不疑,但此后还成了檀礼和明煦最大的cp粉头子,它用心声对明煦说:“哇,明煦少君真爱你。对你真好。”
明煦嘴角翘起来,沉浸在小鸟妖的话里飘飘若仙。
紧接着又听见小鸟妖说:“这是瑶琴,有疗伤治愈之效,我还没见过少君专为谁弹琴呢,因为这是少君母亲的遗物,自从她离开之后,少君再也没有拿起来过这把瑶琴。”
“疗愈之效?”明煦这才发现自己昨日手臂上划伤的一道长口子在琴音下,慢慢有丝丝凉意蔓上来,似在愈合。
好神奇,明煦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
最后一尾琴音淡去,檀礼收手,明煦继续无意识道:“这把琴好厉害!好神奇!”
他看她满眼星星,终于是露出难得的笑。明煦:“你对我真好。”
檀礼的笑仿若太阳下一闪而过的雪花,转瞬又变得冷冷的,“我答应过你阿姐,照看好你。”
“但是你却并没有照看好我,让我受了伤,受了欺负。”明煦说。
檀礼语塞,明煦得寸进尺,仗着他对自己的亏欠,“这么吧,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不把这件事告诉我阿姐。”
“什么事情?”
明煦内心偷笑,他动摇了。他动摇了,她有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约会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明煦外头止不住地笑,只有在套路檀礼上才稍微显露出那么一丝丝精明的样子。
檀礼无奈,拗不过明煦,他点点头,明煦哇地一下要跳起来似地,猛地倾身抱住檀礼,“檀礼,你最好了!”
檀礼措不及防被少女大力抱住脖子,满鼻腔都是她的味道,春天的野花的气息,他想要微微后退,却发现丝毫无法挣脱,没想到明煦看着身段小,力量却如此不容置疑。
“既然你答应我了,那下个月的人游会,你陪我一起去吧。到时候可一定要装扮哦。当天晚上酉时我在神庙前等你!你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来哦!”
明煦说完松开檀礼,起身飞快地跑出了琴室,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只看见明煦一抹水分色的裙摆荡漾着,在雨蒙蒙的幽绿色中一闪而去。
明昭去南海回来了,命人去青梧宫接走了明煦,见明煦罕见地没有扯皮耍赖,没有想要赖在青梧宫不走,反倒有几分反常,明昭便问明煦,“阿煦啊,是不是在青梧宫受了什么委屈?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煦微微笑着,摇头,“没有啊。”她沉浸在人游会的喜悦之中,心早就飞到了那时候。
“阿姐,你觉得人游会我该打扮成什么样子去啊?”明煦问。人游会是不周山的民俗活动,百年传承,届时各种妖装扮成人类的样子,出街游玩。
在明煦化形之后就对这个活动没什么兴趣了,谁叫她原本便能化形成人,渐渐也习惯了自己化人的形态,所以体会不到扮成人的乐趣了。
明昭说:“你去年不是还说人游会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明煦撇撇嘴,心想,没有檀礼的人游会确实一点意思都没有。不过,无论做什么事情,好像只要有檀礼在,明煦便不由自主地满怀期待起来。明煦只是含糊其辞道:“哎呀,阿姐,这次不一样。”
明昭当然早就清楚明煦那点小心思,她没有揭穿,“人游会是妖扮作人,既然你已经化形了,那反过来,你就扮作其他妖呗。”
明煦一下来了兴致,她还没扮过其他妖,这听着确实会很有意思。能扮成什么妖呢?赤狐本体肯定是不行的,明煦的烦恼又来了,不过,她忽然想到了檀礼,想到她扮作其他妖站在檀礼面前,他肯定认不得自己,到时候就让他猜,想想檀礼会是什么表情呢,肯定挺好玩。
“喂喂,明煦你在想什么呢?一脸蠢样子?”明煦正陷入幻想之际,不知道那里蹦出一只狸花猫妖,他毛发油亮,身姿矫健,两眼熠熠,是猫妖少主,明煦一见到他眉头就蹙起来,道:“大梨花你才一脸蠢样子。”
玄野在落地之际倏地化成了人形,眉目英气,极富少年气地站在明煦身前,双手叉腰,不满道:“听说你前几日去青梧宫待了一段时日,怪不得我见不到你。去那里做什么?有什么好玩的。”
明煦道:“关你什么事?去去去,别打扰我睡觉。”
玄野啧了一声,“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是狐狸精还是猪精啊?”说罢还是口嫌体正直地躺在了明煦旁边,“明煦,过几天就是人游会了?”
明煦嗯了一声,完全心不在焉。
渐渐地,没了尾声。玄野也没有了下一句。他只是盯着明煦的侧颜,抬手替她挡住太阳,蹙着眉头在想,那个青梧宫有什么好的。好到明煦你这样心心念念着他吗?-
几日之后,青城山上宾客来来往往,无数贵重赠礼往青城山上搬,极其热闹喜庆,大家到了山门前,明昭就站在那里一一同宾客交谈,宾客贺喜,“恭贺青城山少主五百岁生辰。”明昭回复得大方又得体,和一波又一波地宾客谈笑着。
明煦刚开始是陪在明昭身边,但是由于阿姐一直陪着那些宾客说话,明煦愈发觉得无聊,没多久就待不住,到处转来转去,但碍于今日无论如何都是阿姐的生辰,明煦没道理不陪着阿姐。
而且,这次明煦实在没有找到合适的生辰礼送给阿姐,往年几百年中,好像什么都给阿姐送了个遍,再送什么都显得没有心意,明煦左挑右选都觉得配不上阿姐,明煦就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了,待到日后想到了更好的,再去找来送给明昭。
明昭刚送走一个宾客,明煦百无聊赖地蹲在青城山山门前,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绿茵,引得一群蝴蝶跟着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圈圈打转。
忽而,远远地从山下传来一句:“青梧宫少君来礼。”
人还在山的转角那边,声音先传了过来,明煦听见青梧宫三字便立马弹了起来,登时双眼熠熠地盯着转角处,她终于等到檀礼来了!心跳一下下,要蹦出似的,好像令明昭也听见了,明昭就笑意不明地看着明煦。
待到转角处终于迎来了一行人,扛着一具精美的四四方方的盒子慢悠悠地走上青城山,明煦两只眼睛还是直的,可等到所有人都走到了青城山门前,明煦却仍然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几人说着恭贺的话,“青梧殿恭贺小少主生辰吉乐。”
明昭也礼貌回应,但并未纠正,明煦便道:“你们说错了,不是小少主,是大少主啊。”
明煦说完这话,已然往山门口左瞧右瞧,没见到熟悉的身影,最终失魂落魄地问:“檀礼呢?”
他们说:“青梧宫来了客人,少君抽不开身。”
“客人?意思是他不来了?”
“是这样。”
“什么客人,这么尊贵?”
“是南海的龙公主,少君的青梅竹马,两人一起长大,两小无猜。”
“两人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明煦兀自喃喃道,胸口宛若被针扎了,密密麻麻地难受,又有点想要吐的感觉。原来心情一下跌到谷底是这种感觉。
来送礼的几人在明煦和明昭面前打开礼盒,青梧宫送来的东西竟然是温淮那把珍贵的瑶琴,琴身由神木制成,琴弦由虎须制成,琴体轻薄,一端宽一端窄,左上角还雕刻着一对狐狸耳朵。
明煦怎么不记得它原本刻了这个?算了,可能是她记错了。
想当初小鸟妖说温淮弹琴给谁听都是对那人极大的恩赐了,现在却直接把瑶琴送给了她阿姐,可见其心意。
不过,即便如此,明煦这些天心里头仍然是心心念念地想着檀礼,心中宛若魔咒般回荡着那几个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为了他的那个龙公主,所以他才不来了。
连明煦阿姐的生辰都不来了。明煦这几日因为这个日日茶不思饭不想,只有人游会的事情,吊着她,撑着她。所以明煦还是积极地期待着人游会的到来。无比地期待。
对人游会的期待让明煦暂时忘却了檀礼没来的失落,他当时可是真真切切地答应过她,一定会陪她去人游会的。他可是答应过她的。
人游会那日,夜晚快要降临的时候,明煦的心脏早就激动地砰砰跳起来,她觉得自己好久好久没有见过檀礼了,上次见他好像是几年前的事情,可事实上也就是半个月前而已。明煦想自己这种心态大概就是人间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她对檀礼就是这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人游会在清芜湖边举办,那边建有各种庙,庙里供奉的有妖有鬼,也有神,只不过很少,妖怪路过都会前去拜一拜。
日头刚刚落下去,天色微微变暗的时候,清芜湖两边便已然长河两岸,灯火长明,夜市小摊摆了一路,绵延到长街望不到的尽头,俯瞰犹如横卧一条游龙,无数“游人”来来往往。一整条长街,仿照的都是人界夜市的样子的,连妖也都装扮成了形形色色的人。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这里只是人界一所寻常的街市,谁能知道这是一座妖山呢。
明煦早在天还很亮的时候就已经在神庙前等着了,各色各样的行人在此来来往往,总是能听见路过的“人”成群结队,笑得灿烂,一边问同行的人,“欸,你觉得我张皮怎么样啊?好不好看。我可是老早就去人间扒来的皮,专门挑好看的人。就为了今天。”
“好看啊,好自然地贴合在你脸上,就算去了人界肯定也不会被发现的。”
“真的吗?那下次我可以放心带着这张皮去人界玩了。”
“听说人界日日都有如此热闹辉煌的活动,街市比咱们清芜河这条还要长个几十倍呢,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怎么逛都管不玩。而且里面好玩的更多。”
这样一说,小妖们脸上贴着的那张人皮上也显露出同样的不自然地兴奋的样子,一起齐声说,“我也想去在人界!等以后,我一定要去那里玩。”
明煦听着莫名自豪起来,她可是去过人界的,而且还在人界遇到了檀礼,她回想着那次,自己初次去到人界,是自己偷偷溜出去玩的,爹娘阿姐起初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刚开始明煦只是敢在一些乡野地方行走,她化成人形,独自一个人在其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一个弱女子,走在人迹罕至的乡野之中,很快便遇见一个农间耕作的男子。
当时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明煦对这个男子并没有防备,当这个男子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明煦看的时候,明煦并未在意。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走在这里山野里啊?你的朋友,爹娘呢?”那个长相令明煦不舒服的男子拦住明煦去路。
明煦如实说:“我亲人在很远的地方。我有点迷路了。”
“迷路了?没关系,先去哥哥那里歇会,喝点水,晚点我带你出去。”
明煦哦一声,跟着他走了,还心想,人界的人都还蛮友善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的总让她很是不舒服。淅淅沥沥的山雨之中,坐落在深山深处的一间简陋木屋里,不一会儿传出了男人的一声惨叫,旋即走出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嫌弃地在旁边的水缸里洗着鲜血淋漓的手,一边嘟囔着,“还真以为他是个好人,真恶心。”
男人的妻子这时候回到了家中,进屋看见了自己的丈夫的惨相,又想起来自己家门前那个露出狐狸尾巴的女子,妻子疯狂地尖叫着拿着菜刀出来,要砍了明煦。
这当头,正好有一对下山历练的修士来到此处,恰好撞见这一幕,几个修士提着剑要杀了明煦,明煦想要辩解,“喂,是他先想要玷污我,我才杀了他的,你们怎么善恶不分呢?敢玷污本少主,是他死得活该。在不周山,敢如此对待我的妖早就要被五马分尸了。是本少主大发善心,还给他留了个全尸。我这么善良的妖,你们竟然要杀了我?”
几个修士差点被明煦绕进去了,“狐妖,少给我念歪理!”说着,提着剑从四面八方就围剿着明煦。几个修士都是金丹修为,明煦修为不敌,很快就败下阵。
这当头,竹林间倏地刮过一阵诡异风,雨和竹叶满天满地摇摆,只是一个影子掠过林间,几个修士在眨眼的时候,发现狐妖不见了。
明煦化成了赤狐的原型,被檀礼稳稳地抱在怀里,她只抬头盯着檀礼的侧脸,在千变万化的景色中,他是最坚定的那一抹颜色。明煦的腿被修士一剑砍伤了,不停地流着血。微小的动作间也撕扯着这块肌肤,明煦不住地往檀礼怀里蹭了蹭,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檀礼感受着怀中蠕动地小东西,只觉得痒痒的。他本是来人界处理事情,无意间碰见这只被修士围攻的小狐妖,便顺手救下。檀礼不欲同她产生过多羁绊,等到了安全地点,便让明煦自行离开。
可明煦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眨着亮晶晶的狐狸眼,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腿流着血,漂亮的毛发黏黏腻腻,檀礼见明煦这样子,拿明煦没办法。
此后,明煦便得偿所愿地日日跟着檀礼,腿上的伤口已经被他包扎好了,但一时半会还是无法愈合,明煦总是趴在檀礼的肩膀,无论他去哪儿都跟着,无论他做什么都不离开。渐渐地几乎吃喝睡都在檀礼的肩膀上进行。
他的肩膀那样宽厚坚实,檀礼心情好的时候明煦就用狐狸耳朵蹭着檀礼的脸颊,檀礼这时候就不会训斥明煦,还允许明煦用狐狸尾巴扫着他的细嫩脖颈。
那时候明煦真想腿上的伤就这样一直不好就好了。就能一直和檀礼待在一起了。
“喂喂,明煦,站在这里傻乐什么呢?”
一张面容丑陋的刀疤鬼妖出现在眼前,两眼流着鲜红的血,明煦思绪立马回转,吓得一巴掌拍了上去,对面瞬间响起嗷地一声。
玄野转身一变,褪去妖皮,变回人形,“下手这么重!我的帅脸都差点被你毁了。”玄野捂着被明煦拍出五个巴掌印的半张脸。明煦双手环抱,“就知道是你,你无不无聊。”
玄野不无委屈地看着明煦,惊诧道:“你知道是我还下这么重的手?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明煦微微仰头,嗯了一声,“我就不给你情面,谁让你要吓唬我。而且一点都不好玩。”
玄野盯着明煦上下打量,道:“一点都不好玩?你还好意思说我,那你自己头顶上的鹿角又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以为头上顶个鹿角别人都认不出来是你了吧?”
明煦摸了摸自己头顶上的枝丫般繁茂的鹿角,心想,难道不是吗?原来还是能够一眼认出自己来?好像也是,化形成人作为人的特征更明显,所以就算加上别的妖的元素也很快会被认出来。明煦忘了这一点。
看来这样不行,骗不到檀礼。明煦失落地取下鹿角。
玄野:“你该不会还想着那个什么青梧宫少君吧,别想了。他不会来的。你别等他了。”
明煦一听这话,极其反感,她觉得玄野是在诅咒自己的希望破灭,“跟你有什么关系?谁说他不会来的。他答应过我的。”
玄野觉得明煦已经着魔了,自己无法唤醒她,再劝只会让明煦更怨怼自己。他无奈地,心痛地转身离去,明煦只看见他来时满怀朝气,去时垂头丧气。
不过无论如何,明煦很确定,自己要等的人是檀礼,而不是玄野。就这件事情上,明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就。她一定要等到檀礼。
天色越来越暗,浓稠的黑流动在夜色里,街上的灯盏暗下去不少,已经是人游会的后半夜场了,行人也清清寥寥。
明煦水分粉色的裙摆在冷风里摇曳,仍然没有等到檀礼。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脚站累了就蹲着,蹲麻了就站起来,她不敢离开这个地方,总是怕自己前脚离开,檀礼马上就来找自己了。
直到,夜色深处降临一只白鸟,落在明煦肩膀上,是青梧宫的流苏树上的那只小鸟妖,小鸟妖问明煦,“明煦,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煦如实说:“我和檀礼约好了,在这里约会。我站在等他。”
小鸟妖刚从街市上转了一大圈过来,还回味着刚才的热闹,它见到了明煦,左右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于是道:“我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
“就是不太记得了,让我想想……哦!对了,少君让我转告你,他有事情不会来了。你别等他了。”小鸟妖翅膀挠着头,做出一副抱歉的样子,“对不起啊明煦,少君早就嘱咐我让我转达你的,只是来的路上好吃的好玩的太多了,我一时忘记了这事。害你白等这么久。”
“他有什么事情?”
小鸟妖忽而觉得明煦的声音低落了不止一倍,它看不太清明煦的神情,但总觉得明煦此刻整个人像是要化进夜色里。小鸟妖说:“明煦咱还是回去吧。我刚刚……”
小鸟妖再三思量,还是继续道:“我刚刚看见檀礼少君和一个女子走在一起,逛了好久好久。也许是要陪那个龙公主。所以才没来……”
明煦哦了一声,心想是那个龙公主吗?脑海里又魔咒般地浮现出那八个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直往明煦心里钻,钻得她心又酸又痛。
“檀礼现在还在这里吗?”
小鸟妖摇摇头,旋即看见明煦的神情,又不忍地点点头,它飞出去,回头看明煦,道:“明煦,你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偏头吻了她
明煦跟随着小鸟妖穿过一条条长街,最后在清芜河畔尽头遥远地看见了两个相称的背影。一个背影是檀礼,明煦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他。而檀礼身边那个女子,背影高挑纤细,明煦面如死灰地问小鸟妖:“那就是龙公主?”
小鸟妖只是点着头。
那边的灯火比较暗,街道尽头有一家贩卖鱼灯的摊贩,只见两人停在摊贩前,那位龙公主江璃拿起一只鱼灯,笑着给檀礼看,对檀礼说了什么,大概意思是问“觉得这个好看吗。”
檀礼是怎么说的呢,明煦躲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见他面容温润,温柔说好看,还笑意朦胧地看着江璃,旋即,掏钱买下这只鱼灯,递给江璃。
两人又扬长而去,在清寥的长街上,仿佛是一对寻常夫妻。
见明煦还要跟上去,小鸟妖不忍道:“明煦,我们还是回去吧。没准少君只是不得已……”
明煦没吭声,小鸟妖不再劝明煦了。
她看他们走到灯火寂灭处,檀礼对江璃说了什么,随后龙公主江璃转过头来,长身玉立,气质斐然,仔细一看,便是宋清梨的模样。只是在这里,没人的意识觉醒了,也没人意识到这点。
檀礼送走江璃之后,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走,只是淡声道:“明煦,也该出来了。”
檀礼转头,原以为自己见到的明煦将会是她一如往昔的骄傲又任性的模样,可是只望见寂静灯火深处,少女孑然一生,裙摆飘零,暗淡的灯盏将少女眼角的泪光照得晶莹,宛若那天在学堂里,少女滴在手心的那滴泪,仿佛将檀礼的心烫出个洞。
明煦却仍笑着说:“你不是故意不陪我的对不对。”
檀礼忽然软下去,什么也说不出口,走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道:“回去了。”
明煦避开檀礼的手,直接了当地说,“你不喜欢她对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你不要和她在一起。”
檀礼无奈,只得呵斥:“明煦,适可而止,回去了。”
明煦深呼口气,她知道自己在檀礼这里没有撒娇撒泼的资格,因为檀礼不是哄着她,惯着她。即便她原本就这样任性。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明煦固执地问,她就是这样莫名地相信,檀礼是不喜欢那个龙公主江璃的。但他好像却又必须要陪着她。明煦不懂。
她的世界里只有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不懂檀礼这种,不喜欢却还要陪着龙公主的行为。利益世界的弯弯绕绕明煦不想去懂。
檀礼走在前面,明煦便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避开了刚才他想要牵住自己的手,她想着,现在在伸手手还来得及吗?刚才不该意气用事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对檀礼意气用事。
这时候,前方的檀礼倏地停下了脚步,他立在不周山最南,山崖之巅,明煦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知不觉走到这个地方,但她看着檀礼的背影,想,应当是檀礼有意带自己过来的。他想告诉自己什么。
不周山之最南,相邻着的是一片无尽的南海,南海是南海龙族的地界,向来和不周山进水不犯河水,素日的交集也是维持表面的和平。
明煦听见了强烈的水流的声音,水柱盘旋着在眼前涌上天迹,海啸声声吼,转眼,只见不周山之最南,与南海相接的地界,那南海南水咆哮着地一遍遍撞击着不周山之最南的结界。
那里很早之前便设有一道结界,很久以前,不周山之南便频频遭受海啸来袭,不周山之南已然被海啸吞没了一部分,当时不知道吞没了多少生活在此处的妖,因而初代妖皇便在此设立结界,阻挡海啸来袭。
可如今在粼粼月光下,南海海水弥漫,翻涌着,年复一年撞击着陈年的结界。结界早就没了当年之威势,一旦结界被冲破,南海海水倒灌不周山,许多妖都得遭殃。只有南海龙王才能阻止海啸。
檀礼带明煦过来,为的就是告诉她这件事情,其实还不止这件事情。
南海龙王还告诉檀礼,若要他出手相助,就必须要答应他一个条件。
明煦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一颗暂停了一瞬,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像自己了,“什么条件?”
南海龙族族人式微,多年来几乎没有出过一个能扛起南海一族命运的能人,而檀礼,身为不周山近年来一跃顶峰的翘楚,无论在哪方面都有着能堪当大任的能力。
所以南海龙王想要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奇才,未来也希望檀礼能够扶持南海。
檀礼没有保留地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明煦。
明煦后退着摇摇头,一边是不周山之南的生灵们,一边是站在自己面前的檀礼。明煦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她最终,面对这个无解之局,天真地说:“你不要和她成婚,南边的海啸总有办法阻挡的。”
檀礼只是无情地告诉明煦,不要天真了。
明煦说:“可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而且南海龙王若是这时候以不周山之南的海啸作为威胁,威胁了你一次,那他将来便会威胁你无数次,你永远会被他们掣肘,不周山也永远会被他们掣肘。所以你认为的办法,其实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够了,明煦,你是不是你自以为很懂我,你是不是自以为比我更适合当这妖族的首领?明煦,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明煦看着檀礼的样子,这一刻,深深意识到,也许檀礼所说得确实没错。可明煦还是觉得深深地委屈。
“回去吧。”这是这日檀礼最后对明煦说过的话-
没过多久,不周山青梧宫设宴,邀了各方势力前来,说是设宴赏花,实际,大家心知肚明,青梧宫主要还是为的宽接待南海龙族的人,为此大设宴席,无比隆重。
都知道小道消息,说他们妖族少主准备和南海的龙公主成婚。两人青梅竹马,再合适不过,而婚事在即,青梧宫才大设宴席,为的就是求娶。
明昭原本不想带明煦来的,明昭也清楚明煦对檀礼的情谊,不愿让明煦自寻苦恼,但是明煦不肯,偏要跟着明昭一起来青梧宫参加宴席。
刚进入到青梧宫门口,便见到门边宾客往来,络绎不绝,向来清冷寂静的青梧宫今日情形反倒令明煦不习惯起来。她想,怕不只是自己不习惯,更不习惯的人只会是檀礼。他向来不喜欢聒噪的氛围。
只是此刻,明煦刚跟着阿姐进入到青梧宫内,便远远瞧见檀礼站在檀园上方,同一个个来往的宾客谈笑风生。虽说檀礼不比明煦大多少,明煦却总觉得檀礼身上时刻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稳重。大概是肩上担的责任太重了,让他早早成熟。妖族之中,少君只有满了一千岁才能进行继位仪式。所以即便自从妖皇陨落后,妖族也一直没人继妖皇之位。只缘于少君年纪尚小,可他该担的责,这么多年却一样也没有落下。
明昭也走过去,同檀礼交谈,明煦跟在阿姐身后,抬眼瞥了檀礼一眼,视线和檀礼撞上,他依旧没有多余的或者什么特别的反应。赌气似地,明煦也别开眼。此刻,在喧闹的来人中,两人仿佛不认识。
“阿檀。”忽而人群中炸开一道声音,一看正是龙公主江璃,也是宋清梨的样子,而她身边就跟着一名从小保护她到大的侍卫。是南海臣子之子,自愿从小跟着江璃。虽然总是那么不起眼,但却长着一张聂明羽的脸。聂明羽在这个世界里,成了对宋清梨痴心一片的下属。没人注意到他。
江璃在众人面前大方向檀礼打招呼,众人都看过去,见檀礼和江璃两人如此亲密亲切,愈发觉得两人相配。
南海老龙王呵斥了江璃一句,“江璃,不得无礼,要唤少君才是。”他这样呵斥,却是笑着的。
江璃这才歉意地道:“少君。”
檀礼只道:“无事,唤作什么都行。”
说到这里,向来不拘礼节不知羞耻的青蛇一族打趣,“是哦,反正要不了多久就要喜结连理,同床共枕了,还在乎什么称呼啊。到时候在床上,什么称呼都唤得出来。”
现场哑然一瞬,江璃听此话,一张小脸红透了,忙躲到他父皇身后。檀礼清咳一声,面上看不出情绪变化,却在这关头,不着痕迹地瞥了明煦一眼。明煦是什么表情?
檀礼恐怕很难忘得了,又是那种,像是烫了他心脏一下的神情。他也不懂得为什么自己第一反应却是去看明煦的神情呢?偏偏看见她那种神情,自己也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受。
没过多久,宴席开始,觥筹交错,载歌载舞,刚才的事情就算揭过去了。所有宾客都知道此次青梧宫设宴的本意,所以大都把目光和注意力投射在檀礼和江璃身上,都没顾及酒宴上的好酒美人。
檀礼一人坐在主位上,他坐在那里,不周山任何妖族都没有异议,这也证明了南海龙族的眼光,绝对不对看错人。檀礼绝对是一个人能够堪当大任的奇才,届时,自己的女儿只要同他成婚,南海的命运也便同不周山绑定在一起。
这是南海龙王为自己式微的族人寻的一条出路。所以一旦抓住机会,他绝不会放手,即便是牺牲自己的女儿。
檀礼坐在主座,南海龙王就坐在最靠近檀礼的位置,两人时不时交谈,维持着表面的友善和平和,正式说到成婚的事情,其实是双方早就达成了协议,现在再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所以没有谈论很久,潦草简单地便结束了。
一切便如此约定好了。
这个当头,檀礼也宣布,他和龙公主的婚礼在十日后进行,快到不可思议,不过妖族众人也早有准备,并未有过大反应,毕竟,他们也知道这场婚事最开始缘于利益。于情于理,檀礼是牺牲者,而他们是受益者,他们当然没有异议。只是纷纷起身说着恭贺的话,宴会变得一片喜庆。
众多恭贺的人之中,明昭没有起身。她也没有去安慰明煦,而是让她自己去解决这件事情。
宴会持续了一会儿,宾客直到傍晚才陆陆续续走光,寂静的檀园里,只剩下一片寂寞和狼藉。
檀礼还没有走,坐在主座上。一个人走在檀礼面前,覆上阴影,抬手抢走他手中的酒杯,檀礼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或许是不知道怎样去面对明煦的脸,也或许是再不想有生出心脏被烫出一个洞的感受,檀礼一直埋着头。
傍晚暮色沉沉,一地残羹,还有她和他。
明煦终于说了话,“你今天喝太多了。”
檀礼怎么也想不到向来任性的明煦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这个,这让他不知道如何答,只感受到眼前的少女在自己眼前坐下了。
“你怎么还不回去?”檀礼道。
“就不回去。”明煦气鼓鼓地瞪着檀礼,让她这样情伤的是他,如此模样无辜的也是他。明煦有时候也在想,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他呢。不喜欢该有多好,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但不喜欢他,明煦清楚自己没法做到。
“在想什么?”檀礼问,他喝了许多酒,此刻面颊微红,向来那样冷的眸子也像是化开来似的,明煦盯着眼前的檀礼,觉得他大约也只有这时候才不用时时刻刻端着姿态,摆出稳重威严的样子,露出他原本的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明煦哼了一声,直接了当道:“在想要是不喜欢你就好了。”
好半晌,檀礼没吭声,明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自己真的不喜欢他了,他会有什么低落的情绪吗?明煦看不出来。
他只是那样盯着自己,他嘴唇蠕动,好像说了什么,明煦没有听清,于是凑过去,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待着他独特的气息还有酒的味道薄薄地喷在耳廓上,明煦耳朵凑得这样近还是没有听清,她不由得转头看檀礼一眼。而下一瞬,明煦睁大了眼睛,心跳失衡。
有侍女刚进来收拾场地,却倏地撞见了这一幕,惊得盘子差点摔在地上。她们少君在吻明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那一刻仿佛
另一个侍女走进来也撞见这一幕,识相地着前面的侍女逃离这里。她们想不到会在自己主子身上撞见这种事情。还是在少君即将大婚的前夕。侍女深知少君并非轻浮随便的人。只是这次,却实在不知道怎么了。只得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明煦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敢动,任由檀礼一点点吻着自己,她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流出来了,不管檀礼是酒的作用下一时情动还是把她当作了旁人,明煦都没有推开他。她多么希望檀礼清楚知道此刻自己亲吻着的到底是谁。
那泪泪滑进相交的唇瓣里,微微苦。
明煦终于听见了檀礼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的一生从来生不由己。
“明煦,你跟着玄野或许会更快乐一点。”
檀礼的唇瓣离开她的唇,明煦完全感知不到和他的亲吻的感觉,她说:“你想要我快乐吗?”
檀礼眸光流转,那一刻仿佛爱着她。
明煦说:“可我,只有嫁给你才会开心。”
等来的还是只有檀礼那句,“明煦,认清现实吧。”
明煦:“我不认。你不喜欢龙公主吧。你别和她成婚。不周山之南的问题只要想办法,总能解决的。檀礼,你别和她在一起。”
檀礼隐隐意识到,明煦朝着不对劲的方向在走,他严厉呵斥,“明煦,不要再天真,这件事情不用你插手,你适可而止!”别的办法解决办法他当然也想到了,但当下这种解决办法已经是对大家都比较友好的局面了。
他不想牺牲谁,舍弃谁。
明煦灌下一杯酒,凉凉道:“我就不认。”
明煦知道,北海无人的龙渊深处,据说有一上古时期遗落的神器,名摇芳鼎,其神力强悍,能够抵御一些灾祸。明煦道:“我们去找来,你就可以不和龙公主成婚了。”
且不说那龙源深处的摇芳鼎只存在传闻之中,况且自古以来去到北海龙源妄图找到摇芳鼎神器的人无一不是九死一伤。檀礼猜想到明煦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严厉呵斥,露出很生气的神情,“明煦!这是不可能的事。即便没有这件事情,我也会和龙公主成婚。和你永远也不可能。”
这是明煦第一次见檀礼生气,说出的话如此绝情,她的心早就在他这里磨钝了,心痛也来得迟钝。但她给出来的回答却是,“可你不喜欢她。”
他早该知道自己怎么呵斥她都没用,她就是这样天真还任性。
檀礼无奈,最后还是道:“明煦,这件事情不需要你插手。”
明煦没有理会檀礼地走出檀园,背影薄薄的,又一次灼烧檀礼的心脏。明知道她总是这样任性又天真,可她走后,他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那张任性天真的脸,盘桓不去。令他没有办法-
青梧宫大婚的前夕,没人知道明煦消失了十日之久,明煦消失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便是檀礼。那天傍晚,明煦走出檀园之后,头也不会回地走向一个方向——北海之极,龙渊。
即便只是传说,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龙渊里到底有没有神器摇芳鼎。
在青梧宫大婚前一天,整个青梧宫一片红彤彤,到处喜气洋洋。听说人界人族成婚都会发喜糖,因而青梧宫也找来不少这样的红糖果,到处都给,学堂的小妖听闻此事纷纷跑去青梧宫门口祝贺,顺便抢喜糖吃。
这副场景这样融洽,似乎是所有人都乐意见到的。毕竟,明日青梧宫便要迎来她们真正的女主人了。青梧宫的侍女都不敢在背后对其议论是非,只是有时会谈论起那个从前时常来这里跟在少君屁股后面的明煦。
有人嘲讽,有人感慨,“命中无缘就是无缘,情爱一事并非强求可得,那赤狐少主这回可算死心了吧。”“也好些天没有见到那个赤狐少主了,她不在青梧宫都安静多了。”“她大概以后都不会来了,毕竟咱少君和她没可能了。以后青梧宫都安静了。”
几个侍女谈论着,丝毫不知道少君檀礼就在身后,直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几个侍女立即跪下认错求饶,却见檀礼一副神游人外的样子,似乎在想什么。
以后都见不到明煦了。顺了他的心意,他应该高兴才是,脑海中又总是盘旋着她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了青梧宫的每一个角落。檀礼回过神来,侍女仍然跪在地上,檀礼只觉得烦躁,拂袖离去。
几个侍女惊诧,少君竟然纳罕地没有罚她们。不知道是有心事还是什么,总觉得少君更加沉闷了。
第二天很快到来,青梧宫忙极了,侍女们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布置青梧宫,准备迎接新娘的轿撵,原本安排的是九头凤凰去南海迎接龙公主,可又缘于南海龙族似乎和凤鸟一族有龃龉,因此也就作罢,按照了人间的八抬大轿的礼数去迎接。
可未曾想,青梧宫派去的一长对小妖们抬着八抬大轿在南海前等了异常之久,左等右等也等到南海的龙公主,别说龙公主,却是连南海的人影都没瞧见,这种行径不仅是在打青梧宫的脸,也是在不周山的脸,小妖们派妖回去向少君告知了此事。
那时他穿着大红衣袍,庄重威严,却似乎没有太大情绪。不久之后,南海传出今日一早,有侍女看见龙公主衣衫不整地从一个侍卫房间出来,而那侍卫正是江璃素日时时带在身边的那个侍卫,肃羽。也是聂明羽。
丑闻没过多久传遍不周山,这眼看在即的婚礼是彻底结不成了。听说南海龙王发了好大一通怒,说此事一定另有隐情,他女儿江璃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请清梧宫少君息怒,待他查明事端,改日一定亲自前来赔礼道歉。
因着这件事情,南海一族成了整个妖族的笑话。南海龙王不仅钓不成檀礼这个金龟婿,还因为这事有愧于檀礼,欠了他的人情,须得帮檀礼解决不周山之南海啸问题。可谓损赔了夫人又折兵。
南海龙王怒上加怒,他的怒愤必须要有一个落脚处,承担点。而江璃只会哭,哭哭啼啼地说描述着婚礼前一天晚上的事情,说自己和往常一样,睡前喝了自己最喜爱的九盏清荔茶,喝完之后便觉得困了。于是昏昏沉沉睡过去。她抹去一些细节,她当时喝完只觉得全身沸腾,肃羽又上前问她怎么了,江璃没忍住把他推到在床上,两人干柴烈火,直到天微明才堪堪清醒。
虽然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但从未这样激烈过,况且,第二日便是她的大婚,江璃就算再不知轻重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睡前喝的那杯茶肯定问题。
龙王问是谁给她的茶。
江璃退缩着,盯着跪在不远处的肃羽。江璃如何也想不到肃羽会着这种时刻害了她。这个蠢货!从前和他缠绵,不过只是怜悯他罢了。没想到他却将施舍当□□意,还企图将她占有!若不是父皇在这里,江璃早就一脚踹过去。
他毁了她!毁了她心心念念的王后梦!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她就要顺利嫁给檀礼,成为妖族的王后。江璃想一切都被眼前这个蠢货给毁。
然而,在刑罚降下之前,肃羽立马磕头认错,说自己是有隐情的,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他是冤枉的。
再问他是谁指使的。
他只答,赤狐少主,明煦。
明煦喜欢檀礼这件事情不周山皆知,从前日日死皮赖脸追着檀礼,只不过人家檀礼对她并没有感情。但她却依然没有死心。
说是背后教唆的人是明煦,一切就说得通了。明煦喜欢檀礼,当然不想要檀礼和江璃成婚,所以她收买并指使江璃贴身侍卫,污蔑了江璃的清白。
南海龙王为此震怒。直接上了青城山向赤狐一族问罪。
彼时,明煦独身一人在北海龙渊,与千年烛龙盘旋,她在这里待了九天九夜,力气耗尽,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不过好在,她总算看到那盏传闻中的神器摇芳鼎。只是,必须绕过这千年烛龙方能有那么一丝丝机会。
明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烛龙手里逃生,并且成功拿到摇芳鼎的,她还剩最后一口气,明煦幻想檀礼和不周山的妖们看到摇芳鼎的样子,幻想着自己被大家当作救世英雄的样子,她凭借这些幻想,吊着一口气,回到了青城山。
她九死一生龙渊爬回来的时候,青城山上,尸横遍野,族人死了大半。
不久之前,南海龙族说明煦陷害龙公主,其行为恶劣,不可原谅。原本只是想要让她们交出明煦,就饶这些赤狐一命,但谁知这些老狐狸都在替明煦说话,坚决不交出明煦,并且相信明煦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双方争执之下,南海龙族没有手下留情,把阻拦的都杀了。
明煦一个阶梯一个阶梯爬上青城山的时候,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她怀里揣着的是足矣救下整座不周山的摇芳鼎,而眼前,七零八落的是她的族人们的尸首。隐约间,明煦听见有人低低地叫她,叫着什么呢?
屏住呼吸去听,是:明煦,快跑。
明煦转头,看见浑身是血的玄野,整个人低在尘埃里,面容上血和尘土混杂,他仍然说着,“明煦,快跑。”
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玄野原本就是不是赤狐一族的,他在这里干嘛?他好像快没了生息。明煦爬着过去,眼泪混着血,在地上拖拽了一地,“玄野,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走?”明煦说着又咳出一口血。
玄野虽然一脸血,却仍然可以看见他的笑容,他说:“他们诬陷你,他们要杀了你。明煦,你快走!”
明煦想要伸手去摸一摸玄野的面颊,玄野只是笑着看她,临死之前,一句怨言也没有,到死,明煦都没有摸到他的面颊。她就看着他在自己眼前,闭上眼睛。
转眼,周围不远处,有爹爹的尸身,还有阿娘温和的脸,洒着热血永远地睡去了。明煦的世界天昏地暗,她从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任性,因为自己任性地喜欢了檀礼,就得到了这样惨烈的惩罚。
她淬了一口血,声音凄嚎,“爹娘,玄野,都怪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我信你
南海的海水汹涌地盘旋而上,天迹一道水柱横亘天地,翻涌着直冲云迹,海水沸腾,不一会儿晴朗的天空转阴,云团集聚,铅色的天空沉重得仿佛要压下来了。雷声在云中翻滚,一道道隐雷劈下,南海龙王召来了天雷,天雷之下,被四方锁链架在海面上的女人的低垂着头,明煦的发丝渐渐被猛烈袭来的风雨打湿,她所剩的气息不多,若不是南海的人吊着她这口气,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三道雷刑,以明煦如今的情况,怕是撑不过去。
这是南海私自对明煦,对赤狐一族的屠杀,南海龙族在还没有衰落之前,就完全不把其他妖族放在眼里。如今,虽然势力不如从前,但对于赤狐一族来说还是想动私刑便动私刑。这势头,仿佛便是要让整个妖族都知道,虽然南海龙族式微,碾压你们却仍然绰绰有余。
明煦被锁链吊在海面的一个时辰过后,乌云雷声不断翻滚,越滚越浓烈,南海一族的人围观这场酷刑,江璃就在行列之中,她仍是的一副眼红的模样,一副受害者的可怜样子。可没人比她更心知肚明,明煦的确是无辜的。
肃羽作为她的侍卫,从小到大待在江璃身边保卫的他,没人比江璃更清楚肃羽的忠心,以及对她的痴心,他只会听从她的话,无论是生是死。他绝无可能会被旁人所轻易收买。他绝对不会背叛江璃。
所以,他只是因为自己想要占有她的一片私心而给她下了药。江璃那时候才会那样恼怒于他,这个低贱的奴隶,低贱侍卫,竟然敢真的肖想于她!而此刻,江璃站在旁边看着那滚滚天雷劈下,落在最中心被架在海面上的女子身上,她心内竟然闪过一丝丝难以名状的快感。忽然觉得肃羽把罪责都推在这个蠢女人是身上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她知道这个赤狐小少主,她知道她曾那样喜欢檀礼,她曾为了檀礼跑去了北海龙渊,受尽折磨。而如今,又为了檀礼,舍去了族人和自己性命。那时候江璃就在想,她凭什么喜欢檀礼,她凭什么喜欢她即将要嫁的男人,凭什么肖想她的东西。如今,明煦所受的一切也不过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而已。
第一道天雷降下之后,海面有过一刻的平静,可平静之后,是更强烈的天雷,这天雷一道比一道强悍,明煦已经受过一道,她气息缓缓慢下来,记不清受第一道天雷的感受了,仿佛痛也感受不到,只觉得自己必须用尽力气才能呼吸。
雷云又开始滚动,凝聚。
海面上有道身影闪过,直冲雷区。檀礼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南海众人不知道为何倒吸一口凉气,私自对赤狐一族动刑的事情谁也没传出去,也许他们确实忌惮檀礼,却也不得不出了这口气,所以才选择私自行刑。就算到时候不周山袒护赤狐一族,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们左右也不能那南海怎么办。
只是没想到,在行刑的中途,檀礼赶来了。
他一身伤的模样,脸上身上血痕累累,身上还穿着血色婚服,却早已破烂不堪,神情也极度悲怆狼狈,哪还有往日的威严庄重。他在得知明煦可能去了北海龙渊的时候,顾不得婚礼事宜,立刻赶去了北海龙渊找她。
可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再后来就是听到南海和赤狐的事情。他再次狼狈不堪地赶到这里,明煦已经不成人形,她低垂着头,从北海龙渊九死一生地回来,又硬生生以人形之躯挨了一记天雷。
檀礼看着她,心渐渐沉下去,仿佛沉到无底的深渊,他感知不到心跳的存在,明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身前,她抬头用死寂的眸子看了檀礼一眼。那一眼,檀礼死去的心又被她的眼神灼烫起来,痛苦地扭曲,灼烧,他看见她的眼有恨,强烈的恨。
用尽了她此生最大的恨。
明煦嘴唇蠕动,只是问了一句,“你相不相信我。”
那一刻,第二道天雷又降下,檀礼飞奔而去,将她护在怀中,替明煦挡下。
雷声,掩盖住了他说的那句相信。
谁也没听见。
林向遇不知道自己是太痛了还是因为什么,眼泪成串的掉下,比她在学堂被逼迫钻狗洞那次哭得还要猛烈,身体全是伤痕,无法动弹,眼看着三道天雷又要降下。
林向遇面色如死人地一动不动,就好像她还是明煦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关头觉醒自己的意识,好像是老天要故意折磨林向遇一样。林向遇只记得自己被宋清梨拉扯,跌入入一个秘境。在这个秘境里她成为故事中明煦,一个对檀礼爱而不得最终受到惨烈报应的女角色。
而如今的这一切,也是否也是她的报应呢?自己和温淮纠缠不清,而得到的报应和惩罚。在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仿佛林向遇亲身体会,她也很能强烈地共情明煦,甚至现在,还会在某个瞬间以为自己还是明煦,以为眼前的温淮还是檀礼。
林向遇只是抬眼看清了他的神情和眼眸就无比确信,他不是檀礼而是温淮。虽然长相一样,但温淮就是温淮,檀礼是檀礼。她纳罕地瞥见了他眼角有晶莹的泪,不知道是檀礼的泪还是温淮的泪,亦或者二者都有。
此刻,林向遇的眼神和明煦别无二致,是恨的,强烈的恨的。她别过头,不想看到他,或者是说,目前作为明煦的林向遇也恨着他,不想看见他。
她只等待着最后一道天雷的降临,无论最终是死是活,这场荒诞的秘境剧本就此结束吧。林向遇已经不想再承受再多的痛和泪了。无论是生是死,总比成为明煦强。
江璃盯着海面的林向遇和温淮,她一点也没有动弹,甚至微微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了,她也想知道到底最后那一道天雷,最终会不会要了林向遇的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作为明煦和檀礼的旁观者,她或许是恨,她恨檀礼爱着明煦,而不是她这个即将要成婚的“妻子”。是了,宋清梨也醒了。
她清楚一切,可她却依旧无动于衷。她醒了还装作没醒,还要让这场荒唐的游戏继续下去。宋清梨心里不自觉地恨起了林向遇。就像江璃恨明煦一样,无由来的恨她。恨她硬要可怜兮兮地夺走自己的偏爱。就像是明煦夺走本该属于江璃的檀礼的偏爱。
第三道天雷轰隆隆滚下,林向遇闭了闭眼睛。
下一刻,却没有痛没有伤,只有眼前的温淮呕着血,倾倒自己身上,下巴无力地靠在林向遇肩膀上,几乎听不见他的鼻尖的气息,血一点点濡湿了她的肩膀和后背。林向遇从来没有想过温淮会替自己挡下最后一道天雷。
她从来没有想过。
不知道是恨还是痛的泪水再次涌下,就算如此,林向遇也无法替明煦原谅檀礼。即便是她不是明煦,但经历的那些爱恨好像也成了她所经历的。所以林向遇如何也感激不了温淮替自己挡下的这一道天雷。
林向遇脊背僵直,眼前的他艰难抬起满是鲜血的双手,用尽力气抱住自己,雷云散去之后,一切风平浪静,温淮却依然抱住林向遇,哭得泣不成声,喋喋不休地在说着什么,林向遇努力侧着头,终于听清了,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拥抱住自己,一遍遍念着,“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
她心弦不住地抖,只觉得这三字像是紧箍咒一样,每念一遍自己都莫名地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禁锢,紧紧禁锢着,心痛难耐,垂在身侧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浑身都颤抖起来,她好想说,你不要再说。
你不要再说了!
林向遇胸脯剧烈起伏着,以维持最平常的呼吸,她呵斥道:“看清楚,我是林向遇,不是明煦。”
说完,她顿觉靠在自己肩头紧紧拥住自己的男人剧烈抖了一下,他的声音也不像他的,林向遇只听见一句飘渺的,“我知道。”
可是三个字说完,他却又说了一遍,“我信你。”
林向遇抖着,再也忍受不住,将温淮推开,温淮踉跄几步,抬手擦了一把血,低垂着头,怕是不想让林向遇看到他唯一一次泪流满面的狼狈样子,林向遇愈发觉得温淮是着魔了。
他好像不是温淮,还是那个檀礼。在对着明煦一遍遍痛哭地说着我信你。林向遇也觉得明煦仿佛还在自己身上,面对他说的我信你,她抖得厉害的,几乎无法呼吸。
可惜。
明煦到死都没有听见檀礼说的那句,“我信你。”
再抬眼看温淮的时候,他已然回过神来似的,身上彻底没有了檀礼的影子,他擦净泪水和血水。脑海里蹦出了解霜的声音,解霜剑随着温淮的觉醒也觉醒了,解霜焦急地提醒温淮,“少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境,千万不要过多沉溺,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杀了在我们当中的那只妖,出了这秘境。”
“我什么时候沉溺过幻境,这些还要你教我。”内心冷冷地说这句话的时候,温淮的眼角还是红的,沾满鲜血的手还是抖的。他抬眼余光迅速掠过林向遇,是林向遇,不是明煦。可是只要一看见她,他的心绪就难以平复,那种强烈的窒息的感觉,是檀礼带给他的,是幻境对他的影响。于是温淮尽量不去看她了。
温淮在海上雷台中,低头俯瞰人群。他看见面色说不上好看的宋清梨,还有同样面色如土的聂明羽,聂明羽此刻正在为着自己在幻境那般对宋清梨疯狂而感到思绪复杂并且羞耻。
余光瞥见人群中某个人的时候,温淮深深蹙起了眉头,林向遇也看见了她。明昭,她是谭双的模样,她没有死在青城山!林向遇想要飞快地扑向谭双,半途,却被一只手牢牢禁锢,温淮将林向遇挡在自己身后,林向遇不解地看他。
温淮只道:“谭双并没有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虚无缥缈的
林向遇眼眸微微睁大,谭双并没有进入这个幻境,那么眼前这个披着谭双的皮的人又是谁?
在温淮眼里,眼前这个“谭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赤狐。她是在那次青城山惨祸中遗留下的赤狐的后代,青城山赤狐一族在那时候已然严重衰弱,在妖族没什么地位可言。而眼前的这只赤狐榴花,因温淮某次路过青城山,见这只赤狐无依无靠,便短暂的收养过她。此后她也凭着和妖族少君的这层关系,在青城山渐而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熟人再次相见,确实这副场景了。温淮静静地盯着榴花,榴花自知无论她以何种形态出现在少君眼前,都无法瞒过他的眼睛。温淮一句体也没说,榴花便很想跪在他眼前,心复杂地绞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