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10月19日上午, 拉夏贝尔门体育馆的更衣室。
于思梦原本独自一人思索着适应冰鞋的可能对策,可就在这时, 更衣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推开。
“于思梦,你在做什么?”
室外的光线投进略显黑暗的更衣间,于思梦愣住,看见李敏珠甚至连冰鞋都没脱下,几乎是气势汹汹地径直来到她面前。
“于思梦,现在把冰鞋穿上, 和我一起回冰场!”
“什么?”
“你是傻吗?当着全球媒体的面,说自己换了新冰鞋?”李敏珠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要提前结束OP?”
“全球……媒体?”于思梦愣住了。
“你这是在无数的对手面前,直接暴露自己的弱点!”李敏珠声音冷冷地说, “获得冠军的运动员不应该是换了新冰鞋、OP提前离场的运动员, 这相当于直接将压分的理由送到了ISU手边!”
“……是这样吗?”于思梦听见这话,神色一凝。
她并没有如李敏珠一般对媒体和舆论的敏锐度。
同时, 也并不像陈美麟那般,在意舆论塑造的自我形象。
但是, 当事情涉及到比赛打分, 涉及到于思梦在花滑这一运动本身所获得的个人评价,一切就都是另一码事了。
“李敏珠, 谢谢你的提醒。”
忽然间,于思梦站起身, 重新将双脚踩进崭新的冰鞋。
“你说得对,或许我不该在最开始暴露我换了新冰鞋的事实,但我现在再回去OP,似乎也于事无补了。”
李敏珠说:“所以你要怎么做?”
“归根结底,只要适应这双新冰鞋, 一切难题便都不再是难题。”于思梦笑了笑,脚踩着冰鞋,跳舞似地在李敏珠面前轻轻一转,“我将走着回去。”
“什么?”李敏珠愣住了。
“我说:我将在这次的发过分站赛于冰面保持站立。”于思梦粲然笑了,“无论短节目还是自由滑,我都绝对不会摔倒。”
“是吗?”李敏珠嗤笑,“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最后一刻。”
*
2021年,10月19日。
下午,女单短节目现场。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华国的于思梦!”
“在今天上午的OP,于思梦向记者透露自己在本站分站赛前更换了新的冰鞋。”解说道,“这位负伤参战的华国小将,今天又会在冰场带来怎样的表演呢?”
“这解说是脑子抽风了吧?怎么就成‘负伤参战’了?还有凭什么称咱们小于为‘小将’!?”
华国国家队,小金听见这话当即开口大骂:“垃圾解说,专欺负咱们小于鞋子丢了是吧?”
“于思梦今日的短节目选曲——《Never Enough》,”法国解说说道,“嗯……这是……一曲意大利作曲家写的英文歌!”
“不是意大利作曲家,这是美国人写的啊……”震撼于这位法国解说稀烂的业务能力,江宇祁的面色也陷入一瞬的呆滞。
“这是美国电影《马戏之王》里边的名曲啊!”小金也瞪大双眼,“别的不说,这位解说这样介绍,人美国人同意了吗?!”
在几人说话的同时,投影大屏幕中,直播镜头对准了于思梦的脸。
不知是光线还是受冰鞋影响的缘故,镜头中,于思梦的脸色似乎比平日要显得更白。
她在短节目开始前的30秒仅进行了最基本的一套冰面步法热身,热身结束,她便来到冰面中央,双臂抱紧上半身,双眼紧闭。
出于不明原因,镜头特意对于思梦来了个怼脸特写。
只见她紧闭的双眼眼皮微微颤动,精致挺拔的鼻梁下,唇色却微微泛白。
“这到底是不是我的错觉?”
观赛席上,有观众也开始小声讨论,“总感觉小于今天的气色很差……”
“嘴唇好白啊……”冰迷担忧地攥紧手,“小于以前的唇色明明很红润的啊,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白?”
“岂止是以前唇色红润,就在五分钟前都还没白成这样!”
“这么看来,果然还是受了冰鞋的影响吧?”
“今天短节目的3A怕是悬了。”
……
片刻后,短节目的音乐响起。
一阵安静、有着如同睡前故事般的梦幻旋律的钢琴前奏响起。
而在这样的音乐中,冰面上的于思梦睁开了眼睛。
"I am trying to hold my breath."
我尽力屏住呼吸。
"Let it stay this way."
(顺其自然。)
"Cant let this moment end."
(生怕此刻突然截止。)
那是一阵轻柔、沙哑而又音色特别的女声。
而与此同时,于思梦神色平和,紧抱自己的双臂在歌声中缓缓展开,如同一双蝴蝶的翅膀,在空气中轻飘飘舞动。
“这是什么……”冰场外,陈美麟的教练在看见于思梦全新的短节目后,眼神蓦地一变。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短短1个八拍,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于思梦却给人带来一种静谧、平和的错觉。
就如同最单纯的孩子,在歌谣中起舞,
就如同星空下的少女,许下最真挚的心愿。
……
最初的时候,脚尖大拇指的位置是最痛的。
脚踝、脚背,脚跟……在行走的过程,不断传来闷闷的刺痛。
“小于妹妹。”于思梦堪堪走出体育馆,上车之前,白萧然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也没什么,只是……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白萧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透出一丝夹带着担忧的犹豫,“新的冰鞋本来就硌脚,也许趁着这段时间,修整一下会更好。”
“萧然哥,你错了。”
于思梦听见这话,忽然低下头。
“如果比赛在三天之后,我现在就按照你的做法做了,但短节目比赛就在今天!”于思梦苦笑,“越是这种时候,一旦松懈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思梦,你记住,一旦松懈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恍惚间,于思梦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一段回忆。
在武当山时,有一次,乔师父要求她脱下鞋,赤脚在山里跑了5公里。
5公里的距离,对于思梦而言不算长。
但难就难在,于思梦第一次赤足跑步。
跑步的同时,泥土、碎石、虫子、尖锐的草叶尖……各种来自野外路面的东西,摩擦着她的脚,带来了不容忽视的身理上的折磨。
“哈……哈……”
跑到3.5公里的时候,于思梦终于有些坚持不住了。
那不仅仅是硬物摩擦脚心的疼痛感,还有一种心理上的恐惧——赤脚踏上未知土壤的恐惧,还有对疼痛、受伤的恐惧。
“思梦!不要停!坚持往前跑!”
在于思梦跑步的时候,乔师父同样赤足跟在她身后。
“记住,相信自己,你不会受伤!”乔师父说,“你的师叔、师祖、还有咱们一派往上的祖祖辈辈,凡是学习华国武学的人,都是一路这么赤足走来!”
凡是学习华国武学的人,都是一路这么赤足走来?
不知是汗水,还是生理性的泪水,于思梦的视线已然变得模糊。
但乔师父的话却带着莫名的力量,穿透了眼前的迷雾。
“如果现在是你的对手和你较量,你要因为脚心的并不严重的疼痛就这么放弃和Ta的对决吗!?”乔师父呵斥,“思梦,不要放弃!”
……
"You set off a dream in me."
(你在我的心中种下梦想。)
"Getting louder now."
(如今梦想在胸腔颤动。)
"Can you here it echoing ?"
(你能听到吗?它的回音?)
“于思梦在今日短节目的第一组跳跃,连跳,将原本的3A+3Lo改为了3Lz+3T!”
冰面上,在于思梦做出跳跃前的进入步法的同时,《Never Enough》的音乐堪堪来到第二个八拍。
这是于思梦第一次在公众面前表演这支节目,正是因此,没人知道于思梦的跳跃动作具体会在何时执行。
但即便如此,观众、裁判……人们却依旧能够听见作为节目选曲的这支歌——低婉的、动听的……当女歌手唱出歌词的第二句,其情感中,仿佛表达出一直压抑的渴望和野心……
“啊!”突然间,观赛席上的冰迷们,发出一阵惊呼。
“跳了!于思梦跳了!”
只见冰面之上,在一组Counter进入步法之后,于思梦骤然借着滑速的惯性起跳——
Never enough,这首歌的名字翻译成中文——是“永不满足”。
是啊,之所以选择这支曲子,是因为于思梦想表达的情绪就和女歌手的歌声一般,永不会满足!
她永不会满足,即便她已然获得了日本分站赛的冠军。
她永不会满足,绝不让自己所参加的任何比赛留下遗憾。
即便媒体唱衰又如何?
即便冰鞋坏了,又如何?
她才不会满足于区区一枚银牌或铜牌。
在今天的短节目,她绝不会放弃!
原本计划的勾手跳向后的跳跃,改为了一往无前向前起跳——
起跳的瞬间,于思梦忽然全身充斥着一股介于激动和愤怒之间的力量!她在空中腾起骇人的高度!跳跃!旋转!然后便是——
啪嗒!
“落冰!”
冰场外,在看见于思梦3A落冰的瞬间,本身昏昏欲睡,对这场解说并不大伤心的男解说,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高喊出了这句“落冰”,伴随着现场潮起般的掌声,他看见3A落冰之后,于思梦毫不犹豫地继续点冰。
“她要接连跳!”观赛席上,冰迷们激动地喊了出来,“原本的3A连跳又改回来了!那是——3A+3T!”
啪嗒!
又是一道清脆的落冰响!
3A+3T!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好!”
一时间, 拉夏贝尔门体育馆中,冰迷们的掌声如雷声轰动。
在完成3A+3T之后, 短节目接下来的所有技术动作,全都水到渠成般地被执行。
就像是在刀尖跳舞的女孩,即便顶着崭新冰鞋的压迫,于思梦却面不改色地完美跳出了后续的3F、3Lz。
一直到短节目一曲终了,于思梦迎着裁判们审视、不可置信的目光,微笑着谢幕致礼。
“小于妹妹, 脚感觉怎么样?”
“放心吧,我没事。”听见白萧然的问题,于思梦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接下来将公布于思梦的短节目分数!”
过了两分钟,体育馆内广播响起:“于思梦的短节目得分:81.79分, 目前排名, 第一名!”
“让我们掌声恭喜这位来自华国的优秀运动员!”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日本, 高桥樱!”
“……81.79分?”
一时间,体育馆内一片哗然。
一边, 是已经做好准备, 踏入冰场开始赛前热身的高桥樱。
另一边,在得知分数的瞬间, 是神色怔愣,面面相觑的白萧然和于思梦。
“81.79分?这个打分是认真的吗!?”
观赛席上, 有冰迷们坐不住了,“开什么玩笑,这样的分数是想糊弄谁!?同样的技术配置,前边李敏珠得了84.89,咱们小于却只有81分?”
“话说回来, 你们不觉得这个套路有点熟悉吗?”冰迷们前后左右讨论,很快发现了某个值得在意的点,“十几天前的日本分站赛,小于不也是被压分了?”
“ISU是把观众们当傻子吗?”顿时有人愤怒起身,“继日本分站赛的80分之后,以为高1分就是对小于公平的打分?”
“坐下吧,每一场比赛的打分标准都不太一样的。”也有人在一旁说风凉话,“敏珠今天的短节目得分不也是只有84,要是按照去年世锦赛的打分,3A套高低也得有85以上吧!”
“呵呵,这完全就是混淆视听!”冰迷们立马反击,“最起码同场比赛,运动员得分要么平!”
“小于妹妹。”
同一时间,体育馆候分区。
在得知分数片刻的怔愣后,于思梦和白萧然渐渐回过神。
白萧然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这会儿得先起身了。”
“我明白。”于思梦点点头。
她说完这话,作势要站起身,起身的瞬间,身体却难以察觉地轻轻一晃——好在白萧然眼疾手快,神态自然地轻揽住她的肩膀。
一直到二人走到前三名等候区,白萧然才渐渐松开手。
“于思梦,你来了。”
于思梦走进等候区,下一秒,坐在第一名位置的李敏珠矜持地朝她一点头。
“在今天的短节目,于思梦在冰鞋更换的基础上带来了堪称完美的表现!”
体育馆的广播里,解说还在慷慨激昂地赞扬:“不知情的人根本难以想象这是顶着新冰鞋的硬度滑出来的节目,让我们再次送上掌声!”
“别脱下鞋子,也千万不可以跌倒!”
在于思梦走向沙发的过程,李敏珠压低嗓音,声音凌厉,“能作为冠军的运动员,绝不是在表演完节目之后倒下的运动员!”
“这么说,你已经放弃这次的分站赛冠军了?”于思梦笑了起来。
但她嘴上这么说,行动上却依照李敏珠的要求老实坐了下来。
李敏珠并未理会于思梦的前一句话,她只是轻瞥她一眼,说:“现在感觉如何?”
于思梦笑道:“没问题,这种程度,还不至于鲜血淋漓。”
“鲜血淋漓?那你后天能不能参赛都是个问题。”李敏珠轻哼一声,又有些犹豫地开口:“我有个问题。”
“请说。”于思梦笑眯眯。
“说实话,如果换作我是你,今天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李敏珠说着,视线指向于思梦脚上的冰鞋,“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方法的?”
“办法?”于思梦先是一怔,接着说,“这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你做到了。”李敏珠目不转睛盯着她,“一般的花滑运动员,早在上午OP结束后就该放弃了,你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这个嘛……”于思梦笑了笑。
一瞬间,她的脑中划过无数的思绪:有前世她光着脚在山上跑路的回忆、有乔师父对她说过的不要放弃的话……但最终,那些思绪的光束归于一点,她又回到了今天上午,当李敏珠猛地打开更衣室的门,外界的光线一瞬之间透进了房间……
“你这是在无数的对手面前,直接暴露自己的弱点!”
现在再回忆,李敏珠的话仿佛犹在耳边。
“获得冠军的运动员不应该是换了新冰鞋、OP提前离场的运动员……”
“这相当于直接将压分的理由送到了ISU手边!”
“可能只是因为……我不想就这么认输吧!”于思梦抬起头,灼灼的目光赫然看向李敏珠,“我不想把你口中的‘把柄’送到ISU手中。”
“所以,你选择了一种更冒险的方法坚持,是吗?”李敏珠听到这里,短促地笑了,忽然朝她伸出手,“无论如何,你做到了。”
“恭喜你,于思梦,”于思梦伸手和李敏珠握手,只见李敏珠的神情带着几分郑重,“无论如何,你已然是我心目中令人敬畏的对手!”
*
于思梦之后上场的高桥樱,在今天的短节目末尾鼓起勇气跳了3A。
超出在场绝大多数观众的预料,她的3A成功落冰了。
正是因此,即便短节目最初的连Lo跳存在90度以上缺周,但高桥樱依旧在今天的短节目获得了80.67的高分。
最后,当短节目结束,获得前三的运动员分别是李敏珠第一、于思梦第二、高桥樱暂列第三。
参加完前三的小奖牌颁奖仪式后,于思梦终于得以回到更衣室脱下冰鞋。双脚离开鞋子的瞬间,于思梦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挣脱了某种镣铐。
然而,在一瞬的自由过后,刺痛的触觉便经由脚趾跟、脚踝,顺着神经传导到大脑。于思梦表情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气,恰好李敏珠在此时路过,她停下脚步,说:“你还站得起来吗?”
于思梦瘫倒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哀嚎:“我不想站起来了!”
“但你依旧可以站起来。”李敏珠看了眼她的脚,又看了眼于思梦的脸,耸耸肩,“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
于思梦不可置信地直起身,“你这就走了?不关心关心你的朋友!?”
“不是朋友,是竞争对手。”李敏珠冷酷地说完,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更衣室。
……
一时间,更衣室只剩下于思梦一人。
于思梦躺倒在长椅上,盯着天花板,在她的脚边,刚换下的冰鞋还没来得及收拾,参加比赛的旅行箱则摊开放在她的脚边。
脚上的刺痛却依然没有消退。
于思梦不由得想到,幸亏自己提前换下了演出服,否则这会儿站起身后,要整理的东西只会更多。她忍不住哀叹:“不会吧,重活一世,天天花滑训练,我的脚反倒变得更娇贵了?!”
“重活一世?这是什么意思?”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于思梦吓了一大跳。
只见更衣室外,传来“咚咚咚”的三下敲门声。白萧然的声音带着笑意,彬彬有礼地从门外传来,“请问我可以进来吗?刚问了工作人员,这会儿更衣室应该没有别人。”
“萧然哥!”于思梦听见这话,赶忙立起身。
门被推开,白萧然走进来,手上提着一个红色的小箱子。
他来到于思梦跟前,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于思梦搁在椅子上的脚踝。他盯着看了两秒后,白萧然深吸一口气。
“已经渗出血来了。”
“啊……是。”于思梦表情木讷。
只见白萧然打开那个红色的箱子,箱子里,酒精、纱布、创可贴等紧急医药品一应俱全。他拿出酒精云南白药和棉签,说:“小于妹妹,我现在得给你上药。”
“好。”于思梦点点头。
于思梦今天比赛不仅穿了冰鞋和袜子,她还给自己的脚缠了一圈绷带。缠绷带的目的其一是为了提前止血,其二,这也是一种止痛的方式……
白萧然伸手,很快找到长条绷带的一头,他从于思梦的脚踝一点一点解开绷带的缠绕,动作很细致,一直到右脚的绷带完全取掉后,白萧然叹了口气,说:“还好,你的伤口不多。”
“流的血也不多。”于思梦笑了,表情却有些不受控制的狰狞。
白萧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小于妹妹,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事?”
“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白萧然的语气里并无质疑,只有有感而发的感慨和关切,“以及……你又是怎么想出缠绷带的方法的?”
“绷带吗?”于思梦有些心虚地摸了下头发,“这个方法并不难想到吧,毕竟冰鞋很硬,绷带可以进行缓冲。”
“但你还说了,要把绷带缠的更紧。那样可以降低血液流速,从而达到一定程度的物理麻痹作用。”白萧然没有抬头,只是稍稍握紧了于思梦的脚踝,“这个方法无论是高教练、秦教练,还是广袤冰场的教练,没有一个人知道。”
“是吗?”于思梦怔住了。
细细数来,她生命里有过很多位老师。秦教练、高教练的确不知道这个方法,但乔师父却知道——
事实上,无论是穿着新冰鞋一直坚持到短节目结束,还是缠绷带的方法,全都来自于前世乔师父的教导。
于思梦有些心虚地说:“我好像是某次在电视里看到的。”
“电视里?”白萧然动作一顿,“是医学科普频道吗?”
“是。”于思梦点头。
只见白萧然听见这话,忽然别有深意地看向她,“小于妹妹……”
“什么?”
迎着他的眼神,于思梦忽然有些心虚。即便绝大多数时间于思梦都把白萧然当作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但与此同时,他也是她此行的监护人,还是她的教练和前辈……
然而,就在下一秒,白萧然却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接下来会有些疼。”他一边说着,打开了酒精瓶。
于思梦哀嚎一声,“本以为脱下鞋子就是最疼了,没想到还能更疼。”
“这么看来,你之前从没这么做过。”白萧然意有所指地看向地上散落的绷带。
“那是当然……”于思梦到抽冷气,“谁闲着没事会天天把绷带缠到脚上?”
“是啊。”白萧然苦笑,轻轻拍了下于思梦的脚,“消毒结束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三分钟过去,酒精灼烧引起的刺痛渐渐淡去。
白萧然又给于思梦换上纱布,收拾好了散落在地的冰鞋和行李箱。
回到酒店时,时间已是下午五点。于思梦和白萧然的房间相邻,站在房间门口,白萧然说:“小于妹妹,你现在肯定很累了吧?”
“说出来恐怕很奇怪,但……也许是时差?我并不感觉累。”于思梦摇头,“正相反,我觉得很兴奋。”
“兴奋?”
“也许是因为在刚结束的短节目,我做到了所有人以为我做不到的事,”于思梦低下头,轻握双拳,“所以我很激动。”
“小于妹妹,身为你的教练我得提醒你,在一场比赛结束前,万万不可骄傲自满,”白萧然煞有介事说,“别忘了你目前只是第二名。”
“我会在自由滑追回去的!”于思梦咧嘴一笑,“萧然哥,其实比起累,我反倒是感到更饿一点。”
“毕竟你中午根本没吃东西,”白萧然理解地点头,“既然如此,我联系酒店订餐服务吧?”
“不。”于思梦摇头,“萧然哥,我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白萧然很明显地愣住了,他看了眼于思梦的脚,“你确定……你现在还想出去走走?”
“因为我想在外边吃晚饭呀!”于思梦吐了下舌头,“酒店里的菜太难吃了,我们能出去吗?”
白萧然听见这话,略微迟疑片刻。
虽然成为教练的时间不长,但职业运动员的日常饮食有许多严苛的规定。
暂且不谈丽姨在国家队为于思梦列出的饮食清单,光是现在正处于法国分站赛期间一事,便足以让他拒绝于思梦的决定。
然而,就在开口的前一秒,各种不明的思绪飞快在白萧然脑中划过……
当最终开口时,鬼使神差地,白萧然竟是点点头。
“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3章
于思梦和白萧然所在的酒店位于拉夏贝尔体育馆附近。出了酒店, 步行五分钟便是一个叫做圣旺跳蚤市场的集市。
圣旺跳蚤市场的装潢和氛围不比巴黎香榭丽大街的艺术性,也赶不上凯旋门、埃菲尔铁塔的恢弘和华丽。但一股静谧的、亲切的、充满着生活气息的氛围却萦绕在他们所走过的每一步。
这里有古董店、家具店、二手服装店、鞋店……也有不少小饭馆和小吃摊。
那些饭馆的装修都并不华丽, 但却十足温馨,各色美食的香气扑面而来。
“帕尼尼,来尝尝晚上售卖的帕尼尼吧!”
路过一间小店时,一位小麦色皮肤的高个子男人朝他们热情地吆喝,“你们是游客吧?要不要尝尝我做的帕尼尼?”
“帕尼尼?”于思梦停下脚步,“为什么叫‘晚上售卖’的帕尼尼?”
“因为帕尼尼通常作为午餐, 但我却只在晚上卖!”男人咧嘴说,“看你们的样子,是其他国家的游客吧?既然如此,你们一定会爱上我的帕尼尼!”
“好啊, ”于思梦一笑, “既然这样,我们就尝尝你的帕尼尼。”
小麦色皮肤的男人笑嘻嘻为二人摆出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木头椅。桌子并不摆在店内, 而是摆在了店铺门外。帕尼尼店的对面的古董店老板看见于思梦二人坐下,调侃说:“乔治, 你又忽悠到外地游客了?”
“你再说, 可要把我的客人吓走了!”乔治笑了笑,看向于思梦和白萧然, “知道为什么问你们是不是外国游客吗?”
白萧然说:“为什么?”
“因为所有游客都会爱上我的帕尼尼,除了意大利人。”乔治耸耸肩。
白萧然调笑:“意大利人?你是会在帕尼尼里边放菠萝吗?”
“不会。”乔治摇头, “但你猜测的方向对了。帕尼尼是传统意大利美食,可我的帕尼尼却在传统的基础上做出了大胆创新,一些古板的意大利人接受不了我的这份创意,这是他们的损失。”
“你所说的创新,具体是指什么?”
“这里是菜单。”乔治早有准备地将一份上了年头的附膜菜单递到于思梦和白萧然眼前,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五分钟后,两份帕尼尼摆到二人眼前。
帕尼尼,传统意大利美食。外观和三明治没太大区别。其主要的不同,在于选用了一种叫做恰巴塔的意大利面包。
这是在等待的五分钟里,于思梦和白萧然从网上搜索的信息。
“乔治,你确定这真的是帕尼尼?”看着桌上的食物,于思梦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当然!”
“可它们看着并不像……”
“因为我说过,这是我独创的版本!”乔治哈哈笑起来。
“难以置信。”白萧然拿起叉子,叉起餐盘里帕尼尼的面皮,“根据我浅薄的了解,这恐怕不是恰巴塔面包,甚至都不是面包。”
“看外观,这也根本不是三明治,更像是卷饼。”于思梦在一旁补刀。
“别急我的朋友,虽然看着不像,但这确实是恰巴塔面包,我把面包磨成粉,又进行了擀面,所以就得到了——”
“卷饼~我最爱的墨西哥卷饼!”对面的古董店老板看戏似地唱起歌,“提醒过你们年轻人,乔治的帕尼尼根本和帕尼尼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但它依旧很好吃。”于思梦先是试探地咬了一口,接着一双眼睛便瞪大了。
“难以置信,这是豆腐吗?”白萧然神色意外地回味“卷饼”的口感,“原来法国人也吃豆腐。”
“那是我今早在华人超市买到的老豆腐。”乔治俏皮眨眼,“我擅自加到你们的卷饼里去了,我喜欢给食客的美食里加入一些带有家乡特色的东西。”
“谢谢……”白萧然有一瞬的失神,“确实……很特别。”
白水煮过的老豆腐本身没什么味道,却被乔治剁碎,如同一块块清爽的冰块般融入到事先用各色佐料腌制好的炒牛肉片里。
除此之外,蜂蜜芥末、西芹、马苏里拉芝士等各色酱料混杂其中,各色美食手拉着手,就这么在他们的舌尖完成了食物大融合。
“恕我直言,这位先生和小姐,你们看上去都很累。”
在于思梦和白萧然品尝美食的同时,乔治依次打量他们,“一个是开心但很累,一个则是忧郁但很累,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忧郁……但很累?”于思梦一愣,她看向白萧然,却见白萧然微微一笑。
“确实很开心,因为今天我的朋友在比赛取得了不错的名次。”
“是嘛,恭喜你!”乔治朝于思梦点点头,又半开玩笑说:“那‘忧郁’的事呢?先生,这个问题也需要你来回答。”
“忧郁嘛……”白萧然微微一顿,“或许,是因为我的朋友在赛前弄丢了冰鞋。”
“……”
“冰鞋?你们是花滑运动员?”乔治睁大眼,“但既然已经取得好名次,这又为何是一件伤心的事呢?”
不知不觉间,餐桌上的氛围似乎变了。
“这是因为,新冰鞋对于运动员而言都需要一段适应期。”于思梦向乔治粗略解释了一番,乔治听后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兴许是注意到白萧然那一瞬的表情,乔治十分熟稔地转开了话题。他又和于思梦随口聊了一句关于这间餐馆的事,接着便朝二人欠身。
“我就不多打扰了,接下来的时间,还请你们好好享用!”
乔治离开了,古董店老板也回到了门面。一时间,整个街道都变得十分安静,秋日的风吹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于思梦说:“这个卷——帕尼尼真的很好吃。”
“虽然乔治愿意给我们一人一份冰淇淋,但一会儿我恐怕得代你拒绝了。”白萧然似笑非笑地说,“帕尼尼就罢了,身为你的教练,可不能叫运动员在赛前吃生冷食品。”
“我猜到了。”于思梦基本快把自己的帕尼尼吃完了。她把玩着用来装帕尼尼的纸袋,“我觉得这份帕尼尼很适合当我们的晚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很出格。”于思梦若有所思,“大多用作早餐和午餐的帕尼尼,却偏偏旨在晚上售卖;原本三明治形状的美食,却被一位特立独行的厨子做成了卷饼。”
“还有它独特的口感。”白萧然颔首,“但你为何会觉得合适?”
“因为乔治也在筛选属于他的食客,”于思梦笑眯眯说,“那些愿意在晚上品尝帕尼尼的人,大概率也是更愿意接受新事物的人。他们愿意打破传统,正是因此,一个出格的举动让他们得以品尝到独一无二的晚餐。”
“出格……”白萧然重复了这话一遍,接着笑了,“这个词很适合你。”
“也很适合你。”于思梦盯着白萧然的眼睛,忽然说:“萧然哥,你为什么同意今晚出来吃饭?通常而言,教练们都不会这么做吧?”
白萧然失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难道你准备过河拆桥,回国以后和秦教练告我的状?”
“不。”于思梦说,“只是单纯地好奇罢了。”不仅是好奇白萧然答应的理由,还很好奇他在酒店门前点头时,那一瞬间眼中闪过的神色,以及好奇不久前他们和乔治的对话。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这也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白萧然露出淡淡的微笑,“可能只是我在那一瞬间忽然生出了冲动,于是就答应了。”
“萧然哥,你不会在骗我吧?”
“怎么会?”白萧然身子微微后仰,但随即,像是妥协一般,他又无奈地抬起手。
“也许,只是我认为你今天太累了,”白萧然目光微垂,轻声沉吟,“又或许,我只想为自己找一个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
“小于妹妹,要是我说出来,你会生气吗?”白萧然忽然有些黯然地笑了,“在开口答应你的一瞬间,我突然想到如果你因为今天的晚饭吃坏肚子,也许就不能参加后天的比赛了。”
于思梦惊讶:“萧然哥,那是不可能的。”
“是,我也不可能让这一切发生。”白萧然握住于思梦的一只手,“我是你的教练,我有义务对你的一切负责。包括你的生活训练、包括你的日常饮食、还包括……你生活里的更多细节——比如……你被偷走的那双冰鞋。”
听见“冰鞋”两个字的瞬间,于思梦猛然一怔。
白萧然轻声说:“小于妹妹,脚现在还痛吗?”
“已经没那么痛了。”
“你在骗我吧?”白萧然笑了,“我好歹也曾是花滑运动员,新冰鞋带给双脚的压力,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可那又如何?冰鞋被偷并非毫无意义。”于思梦说,“更换新冰鞋,这是每一位花滑运动员职业生涯注定会遇到的情况,就算这次冰鞋没有被偷走,但如果我的冰鞋在大奖赛决赛坏掉了呢?又或者在世锦赛,奥运会……现如今,我反倒很感谢能有这样一次提前预演的机会。”
“冰鞋坏掉和冰鞋被偷走,这之间不一样,”白萧然摇头,“前者无法避免,后者则源于人为的失误……”
于思梦开口:“萧然哥——”
“我本可以避免让你在赛前更换冰鞋,”白萧然深吸一口气,“我本可以看你穿着原本的冰鞋,毫无顾虑地在冰面OP和比赛。”
“如果我在落地法国后更小心,你的脚就不会受伤,”白萧然捏紧了帕尼尼的纸袋,“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忘掉这一点。我是个不称职的教练。”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圣旺跳蚤集市的黄昏,原本橙红色的晚霞随着太阳的西斜,逐渐变作深红,现如今,又化作一片浓墨般的紫。
白萧然背对着暗淡的天光,一时间,于思梦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心中却有些发愣。
这是她认识白萧然以来,第一次见他流露出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
并不是愤怒,也没有对于现状的发泄——白萧然只是用一种成熟、理性、却又过分残酷的方式,将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
明明,冰鞋被偷走这件事并不全是他的责任,明明,他也不是把冰鞋偷走的人。
“萧然哥……”沉默片刻后,于思梦开口,“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补救吧。”
“是吗?”白萧然的声音很低,“应该怎么补救?”
“这次比赛之后,我们一起去警局跟进,”于思梦说,“那么大一个行李箱,不可能有人一口气不喘将它偷走,我们可以一起去找那天在广场上的目击者。”
“寻找……目击者?”白萧然听见这话,整个人怔住了,他无奈说,“一般这种问题,都会回答需要我做些什么吧?”
“但这就是我要的!我想要找到目击证人,我想找到那位小偷。”于思梦说到这里,夸张地龇牙咧嘴,“该死的小偷!可恶的小偷!竟然敢偷走我的冰鞋!我要叫他好看!”
“哈哈哈哈!”白萧然扑哧一声笑了,“原来比起冰鞋,抓小偷对你才更重要?”
“是啊,”于思梦正色,“因为,这一切本就不是你的错!”
“……什么?”
“冰淇淋来了!二位的冰淇淋!”
乔治端着冰淇淋,乐呵呵来到于思梦和白萧然桌。
“祝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还有,比赛加油!”他笑着说完这话,还冲于思梦和白萧然挤了挤眼。
白萧然盯着面前的冰淇淋,一时有些走神。
于思梦又一次说:“萧然哥,我的冰鞋丢了,这不是你的错。”
“是小偷抢走了我的冰鞋!”于思梦一脸认真,“就算真的要因为我的脚受伤而怪罪谁,那个人也应该是小偷,而不是你!”
“是……这样吗?”白萧然说。
他没有立马反驳,也没有肯定于思梦的话,而是回忆起此次法国之行在自己和于思梦身上发生的种种。
他突然想到:于思梦曾陷入困惑,但却从未有过负面的情绪。
无论是分站赛前被迫更换冰鞋,还是更早之前训练里遇到的种种困难……于思梦从未抱怨或是指责。
她只是顽强、坚定地直视着自身的困境。
她只是把一切障碍当作自己的挑战——
发现难题,解决难题——然后,战胜难题!
白萧然忽然叹了口气。
“小于妹妹……”
“怎么了?”
“不……没什么。”白萧然无意识地伸手抓住冰淇淋的小勺,下一秒,忽然忍不住笑了。
是啊,面对于思梦“想抓住小偷”的愿望,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因为内心深处,白萧然清楚,于思梦的话其实并不是安慰他。
她只是坚定而又近乎固执地,陈述出自己相信的事实——冰鞋被偷是小偷的错。
身为教练,白萧然没必要为于思梦双脚被磨伤而负起责任,也没有必要因为他人的错误在内心惩罚自己。
想到这里,白萧然最后苦笑着深吸一口气。
“好吧,我答应你了。”白萧然说完这话,象征性地举起盛放冰淇淋的高脚杯,“等法国分站赛结束,一起去警局找证人吧。”
“没问题!”于思梦也举起高脚杯,“祝我们能成功找到犯人!”
在两只高脚杯即将相碰时,其中一只杯子忽地向后缩了一分。
“小于妹妹,我也有另外的话想送给你。”白萧然看向于思梦,重新露出微笑。
“谢谢你刚才和我说的话,我很开心你能够从这次的换鞋事件获得更多的经验和磨练。”白萧然说,“可即使这样,我依旧衷心地祝愿你——
“祝愿你,希望在之后的比赛,你永远不受到任何可能的外界干扰。心理上的压力、身体上的伤痛……我希望这一切永久地远离你,”随着“叮当”一声,白萧然的高脚杯和于思梦的相撞。
“当然,与不希望你经历‘磨练’无关,这只是我单方面想进行的守护。”迎着17岁女孩的注视,白萧然的声音微微发沉,“从今日起,我会比往日更加尽力地守护你。”
“不仅是身为教练,同时,这也是身为一位朋友对你由衷的关心和……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你们看, 陈美麟在Ins上发了自己的照片!”
2021年,10月21日。
女单自由滑比赛的当天下午, 身为本次比赛的前三名,提前来到体育馆的于思梦、李敏珠和高桥樱在赛前采访之后,来到女子更衣室内。
“标题:【准备复仇之战】,”高桥樱举起手机,将屏幕面向不远处的于思梦和李敏珠,“看样子美麟对今天的自由滑势在必得!”
“她只是做样子罢了, ”李敏珠不屑地嗤一声,“如果不这么发,那些在赏金赛给她投钱的怨种企业怕是要叫她吃官司吧!”
“就算有些场外……但身为职业运动员,能做到同时兼顾比赛和人设也是很厉害啊……”高桥樱喃喃自语。
“71.29分, 对比你的81.79, 倒是的确有希望靠自由滑把分数追上来,”李敏珠转过头, “于思梦,你会让她追上来吗?”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于思梦不慌不忙说, “71.29和81.79的差距,可比81.79和84.89大多了, 比起被陈美麟追上,你更有可能被我追上。”
“那就试试看啊!”李敏珠高傲地一瞥。
“啊, 陈美麟在Ins底下回复粉丝评论了!”于思梦也刷起手机,“‘短节目确实没有发挥好,下次再也不安排连续两站分站赛的紧凑日程了’。说起来,陈美麟连续参加了大奖赛分站赛的第三站和第四站?”
“倒确有此事,但那又如何?她自讨苦果!”李敏珠说, “你们知道现在的赏金赛排名吗?”
高桥樱说:“这两天没来得及关注,情况怎么样?”
“女单运动员中我是第二,”李敏珠言简意赅,“于思梦第三名,第一名是塔利亚·慕拉维耶娃。”
塔利亚·慕拉维耶娃。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更衣室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
在目前的国际舆论中,塔利亚是本届冬奥会最有望夺冠的超级黑马运动员之一。
不仅因为她有4S和3A的难度储备。
更重要的,无论是俄罗斯国内还是国际上的比赛,她都一直能做到发挥稳定,跳跃几乎从不失误。
同时,出身俄罗斯的塔利亚,生来便比华国、日韩的运动员享受着更高的裁判员待遇。
再加上出众的外貌,塔利亚一跃来到赏金排名第一,可以说是丝毫不奇怪。
“陈美麟在短节目失误了,所以排名一口气滑到第五,于思梦前天的短节目落后于我,所以排名掉到了第三;还有樱,你目前是第八名……”李敏珠淡淡总结,“赏金赛还未结束,形势瞬息万变。今天的自由滑后,在场三人的排名又会如何变动呢?”
“你们说,我有可能通过今天的比赛超过第一吗?”于思梦若有所思。
“不知道,”李敏珠冷静地回答,“但在前不久的新加坡分站赛,塔利亚跳出了4S。”
高桥樱说:“于不是也在日本分站赛跳出了4T吗?”
“但自由滑的第一个4T摔倒了,OP里的四周跳成功率也不如塔利亚高,”李敏珠扫了于思梦一眼,“今天的比赛,我会把双3A放在自由滑结尾!”
“真的?”于思梦微微一惊,“比赛前告诉竞争对手自己的技术配置,这样不太好吧?”
“所以作为交换,你又准备在今天的自由滑跳什么?”李敏珠看了眼于思梦,“冰鞋也适应的差不多了吧?脚现在怎么样?”
“脚还有擦伤,但我没问题。”
面对李敏珠毫无保留的“战术剧透”,于思梦回答的也很诚恳。
“今天的自由滑,我会上四周跳!”
*
“杜兰先生,我们有突发状况!”
“发生什么事了,马乔?”
下午2点30,拉夏贝尔门体育馆内,当于思梦三人在更衣室聊天时,体育馆的另一边,一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急匆匆地来到杜兰跟前。
“是冰场周围的制冷器出问题了,输送制冷剂的管道堵塞,导致全部的机器都坏掉了!”
“什么?制冷器坏了?!全部的制冷器!?”
亚历克斯·杜兰大惊,眼看着距离自由滑开场还剩最后半小时,身为本次赛事的主要负责人,他最不愿见到的情况就是赛前2小时的突发状况。
“马乔,我需要你立马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比赛过不久就要开始了!”杜兰上前一步,紧抓住马乔的肩膀,“一旦制冷器停止运行,代表体育馆内的温度将直线升高!你知道今天巴黎的最高温度是多少吗?20摄氏度!足足20摄氏度!”
“空调还没坏……”马乔的声音弱弱的,“但空调大多分布在体育馆的正上方,由于经费紧张,如果要打开空调还需要体育馆方面的审批……”
“现在把所有空调打开!最大功率!开到最低温!”杜兰大吼,他虽然不是拉夏贝尔门体育馆的馆长,但好歹也是ISU派来的赛事负责人。
“再过五分钟观众们就要入场了!一旦体育馆内人数增多,这里的温度只会更高!”
马乔语调含着侥幸,“但是……就算温度再高,顶多也只是运动员和观众们热了点,对吧?”
“你是傻吗?”杜兰恨不得摇出马乔的脑浆看看里边是不是白的,“最重要的是冰场!是冰面!一旦没有了贴近冰面的制冷器,运动员滑冰的冰面会融化——”
身为普通蓝领的马乔就像是一位无辜的幼儿园小朋友,他看着杜兰扭曲的脸,“冰面融化后,会发生些什么?”
*
“敏珠,你们在吗?”
距离六练开始还剩最后一刻钟,忽然间,更衣室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于思梦三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门外说话的是韩国国家队教练袁胜昌。三人一同来到更衣室外,只见除了袁胜昌,门外还站着田中健、白萧然和陈美麟的教练。
“就在不久前我们收到ISU通知,今天的比赛出问题了!冰面周围的制冷器出现了故障!”
三个女孩听到这话,皆是大惊,“什么?制冷器坏了?”
制冷器停止运行,意味着冰面的融化加速,身为花滑运动员,这会对她们的比赛发挥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
“开什么玩笑,到时候冰都化成水了,还要我怎么在上边滑冰。”陈美麟已经换好了演出服,她站在教练身后,小声抱怨起来,“要我说,我们应该向赛事方提出抗议,把今天的比赛改期举行。”
“美麟,这样做是不合适的。”陈美麟的教练汤姆却摇摇头,“ISU几乎从没有取消比赛的先例,更何况如果比赛改期,不一定在场所有运动员都有时间参赛,这样做的牺牲只会更大。”
“ISU之所以在赛前通知我们这件事,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今天比赛的风险,”袁胜昌上前一步,“这是非正常情况,身为运动员的教练,我们有义务权衡这份风险,并让运动员规避可能的危害!”
“如果李敏珠决定退赛,我们当然没意见。”汤姆耸耸肩,“但美国国家队和陈美麟不会放弃比赛,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汤姆,你真的要这么做?”田中健吃惊地看着他,“今天参加自由滑的运动员一共有6名,如果能有超过3人拒绝上场,比赛就无法进行,ISU将不得不为我们改期。”
“田中教练,所以你愿意让高桥樱放弃比赛吗?”白萧然突然说。
“我——”田中健条件反射地摸了下自己的光头。
“韩国国家队将会退出!李敏珠将会退出!”袁胜昌激动地上前一步,“让运动员去滑融化的冰面,这完全是不负责的行为!”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退出。”于思梦原本一直保持沉默,听到这话,她选择开口:“袁教练说的不无道理,就算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我也不想在半融化的冰面上滑冰。”
李敏珠是短节目第一名,这也意味着她将在自由滑最后一名出场。
在制冷器坏掉的前提下,如果说自由滑第三和第四名出场时的冰面勉强还算能滑,那么第六名上场时的冰面便和一片游泳池没什么区别。
正是因此,身为李敏珠的教练,袁胜昌可以说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迫切希望比赛改期。
在于思梦表态完后,袁胜昌立马看向田中健和在场另外2位女单运动员的教练。只见田中健依旧为难地摸着自己的光头,而另外两位女单的其中一人思索片刻,随即摇摇头。
“抱歉,反正我的分数是倒数第一,我不会放弃比赛。”
来自哥伦比亚的运动员瓦莱西娅的回答十分直白。她此时双手抱胸,看着在场另外五位运动员的目光里带着事不关己的幸灾乐祸。在如今的情形下,第一位上场将获得比以往更巨大的优势,她的选择虽然自私,却也十分合理。
“我也不会退出。”来自法国的运动员苏菲·莫罗轻轻摇头,“抱歉了各位……但这是在我的母国和故乡举办的比赛,就算是为了国家的颜面,我也将在冰场站到最后。”
“这——”
苏菲和瓦莱西娅二人的连续拒绝,让袁胜昌陷入一阵难堪而又恼火的沉默。
他于是看向在场没表态的最后一人,“田中教练,你们又是什么打算?”
“袁教练,就算高桥退出,这会儿比赛也不可能取消了。”田中健叹一口气,“我不希望和自家运动员一起得罪ISU,对不住了。”
高桥樱此时站在自己的教练旁边,听见这段话,她抿了抿嘴唇,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一时间,更衣室门前的势利显得泾渭分明。所有六位运动员,只有于思梦和李敏珠希望比赛改期。
“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间,房间里响起一道笑声,这笑声清亮悦耳,却又同时尖锐如刀锋。
一时间,就连李敏珠都吃惊地转过头,她看向忽然发出小声的于思梦,只见于思梦蓦地站起身。
“听闻比赛出问题,有的人渴望逼走有威胁的竞争对手;有的人则不想放过千载难逢的所谓优势。”
于思梦说到这里,眼神刀光似地扫向汤姆、陈美麟和瓦莱西娅,“有的人兴许是迫于无奈,但还有的人,则不愿当出头鸟。”
“如果说一片完整的冰面是资源,那么作为赛事主办方,ISU就是那个提供资源的人。”于思梦一字一顿,“原本足以让6个人共享的资源,因为一场意外,导致只能让部分人享用更多的资源。而明明是ISU的失误,我们身为运动员,却在互相抢夺、互相算计。”
“这何尝不是一种可悲?!因为到头来,我们只是在互相伤害,从不曾有人将目光放在真正的始作俑者身上!”于思梦说完这话,随即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会继续留在赛场。”
“就算是第五位出场又如何?我不会让心怀侥幸的人得利的!”于思梦恶狠狠说,“在今天的比赛,我依旧会是第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小于妹妹, 你刚才那番话,可是夸下了海口呀!”
“是啊!”
六练前最后五分钟, 于思梦和白萧然并肩站在冰场挡板外。
仅仅是站在这里,二人就再次感受到制冷器坏掉所带来的情势之严重——周围的温度明显比两天前高了不止10度,不仅如此,就连冰面之上的空气仿佛也透出了一股致命的灼热。
“萧然哥,我忽然想起了张圆圆。”于思梦冷不丁开口,“张圆圆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 就是在拉夏贝尔门体育馆。”
“是吗?”白萧然回忆,“张圆圆……是那位国内第一个跳出3A的女孩?”
“是啊,2019年拉夏贝尔门体育馆的自由滑比赛前也出了状况,当时是制冷剂运输出现问题, 导致整场比赛被迫延期。”于思梦点头, “就是在那场比赛的六练,张圆圆摔伤了她的腿……”
白萧然转过头, “别这么说,你马上也要六练了。”
“我只是突然想到, 法国这个地方真的和我们这些花滑运动员很不对付, ”于思梦苦笑,“前有冰鞋被偷, 后有冰面制冷器故障……”
“但你还是选择了留下比赛,”白萧然笑了, “为什么?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够在冰水混合物中滑好?”
“当然!”于思梦朝白萧然眨眨眼,“别忘了,我的花滑起点可是广茂冰场!”
“既然如此,我也相信你!”白萧然伸出手,和于思梦进行赛前最后的击掌。
“于思梦!”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响起,李敏珠来到于思梦跟前,直截了当问:“你刚才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在更衣室,你直接当着其他所有人的面抨击了ISU举办比赛的低劣水准。”李敏珠言简意赅,“你为什么要那样说?你难道就不担心,自己会因为一番话得罪其他几个国家队的教练,连带着得罪ISU和今天比赛的裁判?”
“可就算我不说,我在ISU的待遇也没法变得更差了。”于思梦洒脱地一笑。
但这话说完,她又猛得顿住,“不对——应该是不能变得更差了吧?总不至于还会变得更差吧!?”
然而,李敏珠却像是没听见于思梦的玩笑,她定定地注视着于思梦,忽然道:“于思梦,谢谢你。”
于思梦没料到李敏珠会突然向自己道谢,她愣了愣,“什么?”
“谢谢你,愿意在那种情况下站出来。”
像是要掩藏自己的难为情,李敏珠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神,“我原本是今天自由滑最后出场的运动员,在那种情况下,延期比赛对我最有利。”
“我第五个出场,比你也好不到哪去。”于思梦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什么叫‘原本’最后出场?”
李敏珠深吸一口气:“我让父亲的一位朋友和ISU那边打了电话,因为在制冷器坏掉的情况下,按照原本的出场顺序会严重影响比赛公平性,所以ISU临时把规则改了。”
“仅限今天的这场比赛,上场的顺序不再由短节目排名决定,而是改为抽签。”
于思梦睁大眼,“抽签!?”
“没错,就和短节目一样,所有人按照抽签的顺序上场。”李敏珠点点头,“我原本的顺序是第六,抽签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坏的结果了。相信对你而言,情况也差不多。”
“什么!?抽签上场!?”
在这头于思梦和李敏珠交谈的同时,挡板的另一边,原定第三位出场的陈美麟在听见这个消息大声叫嚷起来。
“这怎么能行!?历来自由滑的规定不都是按短节目排名吗?我要抗议!”
“这是ISU官方的决定,我们也没办法。”陈美麟的教练拉住她,“嘘!不要让人听到了,万一你抽到第一呢?”
“……”
“敏珠,我之前就知道你家很有钱,”于思梦打趣,“但我没想到,你的家庭既然还有能量影响ISU。”
“只是我的父亲身为赞助商,勉强能和ISU说上几句话罢了,”李敏珠默默摇头,“但这并非毫无代价。如果不是你在更衣室门前的那段发言,我也不会有决心拨通父亲的电话。”
“是你给了我抗争的启发,所以,你也可以把这次的规则变更当作我对你的报答。”
“我明白了。”于思梦点点头。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裁判拿着一个抽签盒,向挡板附近的六位运动员走来。
“临时通知:由于今天的制冷器故障,为了比赛公平性,上场顺序将由抽签决定。”
裁判说完这话,压根不给人机会以反驳,而是直截了当把抽签盒拿到离他最近的法国运动员苏菲跟前。
身为法国人,苏菲自然不会拒绝裁判。
她神色紧张地将手伸进抽签盒,拿出纸条展开后说:“我是第四位……”
“下一个我来吧!”
当苏菲公布自己的顺序后,原本第四位出场的高桥樱似乎松了口气。在剩余5个出场顺序中,有三个都会比自己原本的排序更好。
她鼓足勇气展开抽出的签纸:“我是第二!”
“樱!漂亮!”田中健为高桥樱喝彩起来。
“到我了!”
陈美麟近乎失态地挤到了于思梦和李敏珠前边,她展开自己抽中的纸条,之后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第三,还是第三……”
“没关系,美麟。”汤姆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就算没有抽签,你的上场顺序也一样。”
“这不公平!本来说好由排名第六的我第一个上场,为什么突然间规则就变了!?”
就在这时,来自哥伦比亚的瓦莱西娅近乎失控地朝裁判吼起来,“我拒绝这样的规定!我理应第一个出场!”
“小姐,这事儿你不该找我理论,我只负责规则的执行。”裁判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拒绝抽签,你也可以选择退赛。”
“我——”瓦莱西娅咬咬牙,最终还是上前抽出一张纸条。如今纸条上的上场顺序只剩下最后三个,分别是1号、5号和6号。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李敏珠攥紧拳,她看了于思梦一眼,“于,我们一起抽吧?”
“好。”于思梦于是和李敏珠同时上前。
就在拿出纸条的同时,于思梦听见了瓦莱西娅的惨叫。
“不——我是第五个!”瓦莱西娅双目泛红,“不公平!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比完短节目,却要凭运气决定出场顺序!?这不公平!”
“够了瓦莱西娅,”苏菲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劝道:“今天的情况特别,我们应该遵从ISU的决定。”
瓦莱西娅目眦欲裂,“可是——”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闭嘴!”
像是突然爆发一般,李敏珠猛得转向瓦莱西娅。
“公平?什么叫公平?什么又叫不公平!?”李敏珠眼神冰冷,“你说你辛辛苦苦比完了短节目,那我们这些同样参加了短节目,分数比你更高,表现比你更好的人呢?”
“就算真要讲公平,也应该是由短节目第一的我优先选择出场顺序,再轮到排名第二的运动员,以此类推。”李敏珠一字一顿说,“对于没有实力的人,第五名出场,就是你最好的位置!”
“说的冠冕堂皇,那你自己呢?”瓦莱西娅悻悻地说,“你又是第几位上场?”
“敏珠,”唯二还没打开纸条的于思梦来到李敏珠身边,她低头示意一下二人手中的纸条,说:“一起打开?”
李敏珠听到这话,神色微变。
现如今,最后剩下的出场名次只剩下1号和6号。
只是一字之隔,却决定着李敏珠和于思梦即将面对的千差万别的冰面质量。
“我先打开吧。”想到自己原本的顺序就是第六,李敏珠干脆一鼓作气地展开手中纸条。
“敏珠,情况如何?”袁胜昌一脸紧张。
只见,在看见字条上数字的瞬间,李敏珠神色微怔。
“我是1号……”
“1号?”袁胜昌先是愣住,接着,狂喜的情绪迅速在脸上蔓延开,“太好了敏珠!你将彻底没有后顾之忧!”
“……是。”李敏珠转头看向身后,只见于思梦和白萧然站在一块,看着纸条上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