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捅刀子

    殿中的香炉袅袅地冒着青烟, 味道不浓不淡,但此时门窗紧闭,闻多了便有些头晕。

    赵珩感觉站得双腿发麻, 视线只望着赵严复脚边那块地砖,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海宁参将, 柳青松。”

    赵严复眉头皱得愈发紧, 可能是太热了, 突然也烦躁起来, 懒得再用帝王之术打太极,直接问道:“是不是太子?”

    赵珩心里一惊,动作半点儿不带犹豫地往地上一跪, 说道:“儿臣断不敢作此猜测!”

    “一个小小的参将,他有什么胆子豢养私兵?他拎得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吗!浙江的水还不够他扑腾?要把浪往宫里打, 往朕身上打?”赵严复瞪着眼睛说道。

    赵珩也知道难圆,所以她那封折子才抠着脑袋想了三天。但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能说真话。

    板上钉钉还好,偏偏这事儿无凭无据, 她要是敢指认赵霆方, 这位亲爹当时可能会觉得她贴心窝子, 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觉得她居心叵测, 图谋不轨。

    那么多浙江的官员, 没一个人来报海宁私兵的事儿, 你璟王前脚刚到, 后脚就挖出来这么大一个雷,还指名道姓,你是何用意?

    在天寿山守陵的那三年, 你是不是暗中谋划好了,想借着此事谋反?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不是件好事儿,特别是在帝王面前,得大智若愚。

    赵珩太了解赵严复了,有些话不能说就是不能说。豢养私兵这件事儿太敏感,本来赵珩就很难把自己摘干净。虽然都心知肚明,真相远不止几页纸上说的那么简单,但人心到底隔着层肚皮。

    赵珩从殿里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后背的汗当场就滚滚而下。

    她跟赵严复虽然是血脉至亲,但其实没什么“父子情分”。赵珩从小到大都很怕自己的亲爹,这种惧怕随着年龄的增长减轻了一点儿,但骨子里还是怕。

    赵珩觉得这种怕就像是脚上的镣铐,按照赵严复的心意,把她禁锢在这高墙方寸之间。

    就比如,她这辈子知道了赵严复不可能传位给她,也只是竭尽全力地想借着太子保命,完全没想过自己篡位。

    赵珩的亲爹从她一出生,就剥夺了她光明正大的资格,所以赵珩其实很没有归属感。

    她认为自己不算是个男人,但也不算是女人。如果非要让她选,赵珩宁愿保持现状。

    赵珩很少去想这种问题,觉得没什么意义,至多来宫里走了一遭,有感而发。还没等回到王府,她心里的那点儿伤春悲秋便散了。

    有福见到赵珩回来,两眼放光,跑上前愁眉苦脸地说道:“王爷您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府里进鬼了?”赵珩由着有福拉着她往里走,气儿都没喘匀,有福也没有让她先坐下喝口茶的意思,指了指前厅,压低声音道:“王爷,比进鬼还可怕!里面吵起来了!”

    赵珩愣是没想明白谁跟谁吵起来了,等有福报上来两个名字,心中了然,皱着眉吩咐有福道:“去,本王喉咙都冒烟了!送两壶茶来。”

    有福走后,赵珩一推门,乐了。

    只见张垣平时跟个入定高僧似的,一脸深沉地摆谱儿,现在笔直地站在那儿,微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像个被训傻了的孙子。

    周青月毫不客气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正冲着张垣好一通数落:“作为一个大夫,你搞清楚前因后果了吗?就敢胡乱用药?治死了人,你能担得起责吗?”

    赵珩又想笑,又觉得不厚道,赶紧进去关上门,劝道:“青月,差不多得了。”

    赵珩认识张垣这么久,头一次看见这人望过来的眼睛里,迸发出了那种看到救星的火热光芒。

    周青月腾地站起来,黑着脸,按着赵珩坐下,抓起她的腕子想要诊脉。

    赵珩下意识地要把手往回缩。

    她身份特殊,一直以来给她看病的都是张垣师徒,听说有的人医术高明,仅凭搭脉,就能诊出病人是男是女。周青月是张垣认证过的“医术不在他之下”,赵珩心里便发怵。

    谁知周青月眼疾手快地将她擒住,面不改色地说道:“王爷不必藏了。”

    说着,趁她愣神的时候,两根手指便准确无误地按在了赵珩的脉搏上。

    赵珩不是没有预感周青月知晓她的身份。按照张垣的说法,周青月一直在替她压制身体里的寒毒,知道她不是男人,跟前者比起来实在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想到景阳宫那些惨死的宫人,赵珩本能地就开始怕起来。

    她一时没说话,张垣见识过这女子的厉害,更不敢说话。

    “把那只手给我。”周青月蹙着眉,又搭上赵珩的另一只手腕。

    少顷,周青月收回手,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你不信任我?”

    赵珩立刻转移矛盾,指着张垣飞快地道:“他挑拨的。”

    张垣两眼一闭,差不多死透了。

    周青月才不吃赵珩这一套,又问:“那么,接下来你要听他的,还是我的?”

    赵珩这回没急着接话。虽然张垣人很讨厌,但赵珩还是很信任其医术的。

    “那好吧,我先说完,王爷再决定。”

    周青月也不勉强她,站起来说道:“张垣虽然医术不精,但有一点没说错,王爷身上的寒毒,的确是娘胎里带过来的。”

    “医术不精”堂堂太医院院正张垣,破天荒地沉默了。

    “这种寒毒来自草原,叫做纳戈尔。在草原上流传着一对孪生兄弟的故事,哥哥哈塔尔善良仁爱,是当地受人尊重的大圣人。弟弟纳戈尔却血腥残暴,杀害了无数人的性命。”

    “后来上苍降下惩罚,让哥哥成神,把弟弟变成了一条毒蛇。但当哥哥的却于心不忍,自愿割舍肉身,也化作一条蛇。他们生生世世纠缠,不死不灭。纳戈尔的毒极为厉害,甚至可以通过血液,世世代代地延续下去。”

    周青月还没说完,赵珩皱着眉头道:“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周青月跟张垣齐刷刷地望过来,赵珩两手一摊,畅所欲言:“弟弟都变成毒蛇了,要么干脆杀了为民除害,要么想想怎么挽救,他倒好,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周青月听到这个故事很多遍,但从没往这个角度去想,不由道:“一个传说罢了,我是想说,纳戈尔的毒,只有哈塔尔能解。不过”

    “不过世界上压根儿没有哈塔尔这种解药,对吗?”赵珩接上周青月的话。

    周青月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赵珩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所以谈不上失望,反倒是对前面的话题比较感兴趣,问道:“青月,你刚才说这纳什么尔的毒,是从娘胎里带过来的,什么意思?”

    周青月抬头看了眼张垣,赵珩摆摆手道:“自己人,你说吧。”

    周青月咬了下嘴唇,缓缓说道:“意思是这毒是从沈姨身上,带到你体内的不过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沈姨身上会有戎然人的毒。”

    赵珩跟张垣都震惊了,赵珩虽然跟沈筝不亲近,但她小时候一直住在景阳宫,从没听说过沈筝中毒。张垣也是一样,他跟着师父在景阳宫住了那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发现一丝端倪。

    周青月接着解释道:“之前的事情我不清楚,这些都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说有种另辟蹊径的法子也能解毒,那就是生下一个孩子,寒毒自然而然就会转移到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母亲跟沈姨关系很好,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她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早夭,所以在你出生后,想出了用□□以毒攻毒的办法,临死前,又把这个办法告诉了我。”

    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赵珩好半晌没有开口。

    赵珩总以为她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儿,不说铁石心肠,也做到了很多时候都能无动于衷。但听完周青月的话,她心里开始密密匝匝地痛得有些难忍。

    沈筝,死都死了,竟然还能举着一把刀插进她心里。

    好啊,很好。

    原来她不光是赵严复手中的棋子,弄权的工具,还是沈筝用来活命的解药。

    “王爷?你还好吗”周青月皱着眉头,小声唤她。

    藏在袍袖里的手蓦地松开,赵珩回过神,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好像浑不在意,声音却有些闷得发沉,站起来道:“我挺好的,青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嗐,以后也不必那么麻烦,我派人去侯府定期取药就是,这叫什么这那儿的毒,劳烦你跟张垣了,多谢。”

    赵珩冲着两人深深一拜,周青月还想再说什么,张垣抢着道:“王爷客气,那我们先走了。周姑娘,我送送你。”

    陆鸣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刚进门走了没多远,就闻到满院子飘着的酒气。

    他蹙了蹙眉,有福哭丧着脸跑过来,小声道:“少爷,您可别再往前走了,快回自个儿房间去吧,王爷今天心情不好,逮谁骂谁。”

    陆鸣加快脚步,问道:“皇叔喝酒了?他从不在家里饮酒的,发生什么事儿了?”

    有福压着声音:“王爷一大早就进宫了,过了晌午才回来,那会儿脸色就不好看不过王爷每次进宫,回来都没个好脸,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哎,少爷!”

    陆鸣几乎是一路小跑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坏了!浙江那摊子事儿没盖住。

    心里越急,越容易把事情往最差的情况想,陆鸣脚步不停,推开房门时刻意缓了一下,才往里走。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那铺天盖地的酒气也打得他一个趔趄。

    怎么喝这么多

    陆鸣边走边道:“皇叔?你在哪儿?”

    跟着一个酒坛子便迎面砸过来,伴随着一声叫骂:“本王说了都滚远点儿!谁让你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杯倒

    陆鸣身子朝外一偏, 那酒坛子在墙上炸开了花,碎瓷片飞得满地都是,陆鸣没顾得上叫人收拾, 心往下一沉,迈开步子往里走。

    赵珩身边全是已经空了的酒坛子, 怀里还抱着一个, 坐在那一片狼藉里。她听到动静, 抬起沉甸甸的眼皮, 又觉得眼睛有点儿花,看不清是谁,嘴里便胡乱骂:“滚!都滚出去!”

    赵珩的酒量是打小练出来的, 她大部分时候都是装醉,更不敢轻易喝醉。就算这房里所有的酒都被她喝了, 也不见得能醉成这幅样子。

    纯粹是因为心里压着事儿,喝酒便随了心, 没了克制,人便醉了。

    “皇叔, 是我。”陆鸣顶着堪比炮火的怒骂上前, 弯下腰, 想把人扶起来。

    赵珩轻易不醉,醉了便发酒疯。

    醉汉的力气本来就大, 何况赵珩这种练家子, 一把就将毫无防备的陆鸣掀翻在地, 皱着眉道:“离远点儿!”

    陆鸣感觉手上传来一阵刺痛, 抬起来一看,果然被地上的碎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流。

    赵珩看到那血, 拼命晃了晃脑袋,这时候意识又好像回来了,认得人了,她慌里慌张地连滚带爬过来,抓着陆鸣的手,大着舌头心疼地说道:“哎哟哟,流血了。”

    陆鸣反过来还要安慰她:“没事儿,我不疼,我——嘶!”

    赵珩没轻没重地把陆鸣那只手往嘴边一送,唇齿贴上去,十分轻柔地吮吸了几口。她口腔里都是残余的酒液,先是痛得陆鸣眉毛一跳,接着,陆鸣胸腔里突然就窜起一团火,烧得他眼睛都快红了。

    “皇、皇叔,您别别这样”陆鸣感觉自己也像是喝多了,舌头直打结。

    赵珩抬起那双水蒙蒙的眼睛,问他:“小崽子……还痛吗?”

    陆鸣耳边嗡嗡直响,他只能看见赵珩那双润着酒渍,水淋淋的鲜红唇瓣一张一合,至于赵珩问他什么了,一个字都没听清。

    “……不、不痛。”

    陆鸣生生把掌心都快掐出血了,哑着声音问道:“皇叔,发生什么事儿了,能跟我讲讲吗?”

    赵珩往后一仰,靠在墙壁上,两眼无神地盯着远处看了会儿,又抓起酒坛子要往嘴里灌。

    “别喝了!”陆鸣一把抢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儿气急败坏的意思,仰着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

    陆鸣没喝过酒,登时觉得嗓子眼儿热辣辣的,那口酒一路顺着喉管淌下去,所到之处星火燎原,五脏六腑都好像烧着了,咳得昏天黑地。

    这时候,赵珩轻轻地开口了:“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我只是累了,太累了”

    在陆鸣面前,赵珩是温柔的,严厉的,有时候是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有时候又是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的。

    但此时此刻,她却是脆弱的,消沉的,萎靡不振,失魂落魄的。

    不知道为什么,陆鸣觉得长久以来,也许就只有现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能够触摸到真实的赵珩。甚至预感到,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这种机会。

    但偏偏这个时候,陆鸣醉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儿莫名其妙地往一边倒,眼前好像突然间天旋地转,果真就一头栽了下去。

    赵珩看着倒在自己肩膀上的少年,没好气地笑了笑,心道:“还是个一杯倒。”

    她酒醒了。

    赵珩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今晚有点儿过了。沈筝把她当解药又怎么了,她的命是沈筝给的,就当报答。

    屁大点儿事,也值得要死要活的。

    赵珩在原地坐了会儿,觉得留给自己“放肆”的时间就像那线香,已经肉眼可见地燃到了末端,于是弯下腰,将陆鸣打横抱起,就近往旁边的软榻上一放,准备让有福进来收拾收拾,再找个大夫来。

    赵珩的胳膊刚要收回去,陆鸣突然攥住她的手,努力地把眼睛睁到最大,眼神却还是虚的,口齿不清地说道:“皇叔,你你等等我,不会不会再让你”

    “好~我等你,等你什么?”赵珩等了半天,陆鸣后半句话也没憋出来,又醉过去。

    赵珩觉得怪好玩儿,伸手在陆鸣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拍了拍,又意犹未尽地捏了一把,转身走了。

    陆鸣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脑袋里像是被数十只蜜蜂蛰了,沉甸甸地痛得要命。

    他抬手砸了砸脑袋,又是一阵隐隐的痛,再一看,手上还绑着绷带,昨晚喝醉前的场景甩着马鞭,浩浩荡荡地钻进脑子里。

    首当其冲的,就是赵珩抓着他的手放在嘴里的画面

    陆鸣有点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他感觉绷带底下的那块皮肤烫得要命,本来已经坐起来了,又重重地往后一倒,翻了个身,再一把扯过被子,脸蒙在枕头里大叫了一声。

    完了,这辈子都完了!

    上回做那种梦还能自欺欺人,就算是杭州不小心亲了赵珩,也能当成“父慈子孝”,可现在这、这算怎么一回事儿!

    赵珩正想来看看陆鸣醒了没有,刚进门就看见小孩儿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在被子里也不知道做什么妖,跟犯病了似的滚来滚去,一边滚一边啊啊乱叫。

    别是喝酒喝傻了。

    赵珩吓了一跳,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陆鸣那因为缺氧有点儿红的脸上,满满的惊慌失措,愣愣地叫道:“皇叔”接着又手忙脚乱地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赵珩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实在憋不住笑,噗的一声,问道:“干嘛呢你?”

    “没、没干嘛……”陆鸣咽了咽口水,忿忿不平地想道:“他勾引我!”

    赵珩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抱着双臂说道:“你再不醒,我都打算让有福去请张垣了,行了,快滚起来吃饭。”

    “皇叔!”

    赵珩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了,又回头:“怎么了?”

    陆鸣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地问:“昨晚”

    赵珩抢着道:“还说呢,你小子昨晚非要尝尝酒是什么味道,我拦都拦不住,就喝了一口下去,醉得不省人事。”

    “是、是吗?”

    陆鸣后半段的事儿都记不起来了,赵珩看他那满脸茫然的样子,松了口气,她可不想让陆鸣想起来自己那副丢人的德行。

    赵珩凑近了点儿,一脸沉重地点点头:“不但醉了,还说胡话。”

    陆鸣的脸瞬间更红了,结结巴巴地问道:“我,我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说”

    赵珩语调拖得很长,慢慢悠悠道:“说等你长大了一定好好孝敬我,还”

    “还什么?”陆鸣紧张地问。

    “还拉着我叫爹呢!”

    陆鸣满脸的紧张顿时垮下来,脸拉得老长。

    “哈哈哈哈!太好玩儿了,哎呦喂肚子疼!子玠,我说真的,你真叫我爹了”赵珩絮絮叨叨个没完,陆鸣干脆扯过被子蒙头睡了,这人自讨没趣,笑着走了。

    陆鸣躲在被子里,将前前后后所有的事儿都想了个遍,一个模糊的念头突然蹿出来——

    赵珩二十好几的人,府上里里外外竟然一个女人都没有。

    难不成……赵珩喜欢男人!

    陆鸣心惊胆战,长久以来他自欺欺人的那些想法一个个涌上心头,什么赵珩娶了妻也许就不再管他,什么他对赵珩好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孝顺……

    可要是赵珩喜欢男人,那他——

    他应该是更恶心还是更……高兴。

    “少爷,大夫来了,王爷让我叫你去换药呢。”有福推开门,絮絮叨叨地说道,“真是的,怎么在家里还伤着了……”

    “知道了……对了叔,有个事儿想问问您。”

    有福捏着陆鸣那只手看:“你说。”

    “……皇叔他,这么多年身边一直没个人?”

    有福茫然地抬起头,不大明白陆鸣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想了想:“这事儿我也纳闷。”他凑近了些小声道,“……要说咱家王爷虽然爱招猫逗狗的,风评差了些,可长得一表人才,这么多年竟然没领回来一个。”

    有福颇为遗憾地编排道:“咱们皇上也不紧着给王爷操心……”

    陆鸣脱口而出:“招猫逗狗?是男是女?”

    有福震惊地转过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磕磕绊绊地说道:“……少爷,你说什么呢?王爷是男人,招来的桃花当然是女的了!”

    难道是他想多了?

    陆鸣竟然从心底里漫出一丝失望,紧跟着才是庆幸,但后者刚冒了个头,赵珩亲他手的画面就直逼上来,卷起无边无际的欲念。

    是皇叔引诱我的,我怎么会是断袖?

    陆鸣欲盖弥彰地松了口气,回答道:“是了,我一时失言——叔,咱们出去吧。”

    最近朝堂上议论最多的事儿,就是浙江水灾引发出来的一系列案件。

    涉及人数之多,贪污数额之大,牵连之广,让满朝文武都战战兢兢,生怕沾到自己身上惹一身腥。

    不过,议论最多的还是那位年纪的王爷,璟王。

    璟王在众人印象中,除了三年前代表朝廷跟戎然人谈判那件事儿,再没有别的值得拿到台面儿上说的政绩。特别是办完那件事儿后,还被皇上发配到天寿山守陵,百官对璟王的印象就更弱了。

    但谁能想到,这位璟王刚出山,就让浙江从里到外来了个大换血。

    朝野议论纷纷,太子赵承钰那边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赵承钰倒不是装的,他实打实地病了一场,听说赵珩前来探病的时候,险些来了个“垂死病中惊坐起”,抬起手道:“快请!”

    赵珩没空手来,带了一堆补品,先是情真意切地问了问赵承钰的病况,又东拉西扯了些有的没的,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放下走了。

    赵承钰狐疑地拆开信封,看了两眼,那本来就泛白的脸色竟然有点儿涨红了,一页没看完,便激动地咳嗽起来。

    那信中记录着十来个官员的名字,都是赵承钰在浙江的亲信。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手上或多或少都不干净,但这回却没有在浙江落马的官员名单里。

    赵珩的意思显然很明显,这不单单是名册,更是她的诚意。

    赵珩并不担心,赵承钰会记恨她收拾了那些在浙江的宗亲,可能还会感谢她。尾大不掉,这是赵承钰的心病,但他若是出手,就是忘恩负义,现在赵珩干脆利落地帮他把尾巴断了,赵承钰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这个度如果掌握不好,那就不光是断尾了,而是把赵承钰在浙江的根儿断了。

    赵珩这个时候递过来这封信,就是把主动权交给赵承钰,意思是这上面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赵珩送完信不久,赵承钰的病就奇迹般地好了。

    没过多久,朝野上下议论的又变成了另外一件事儿。

    皇上突然下旨,将淮南王赵霆方的封地一分为二,一半仍归赵霆方所有,另一半,则分给了赵霆方的亲弟弟。理由是其弟已然及冠,不忍因礼法所限,不受尺寸之封,故分而封之。

    顾湛听说这个消息时,还跑来找赵珩喝了一杯,感慨道:“咱们皇上的脾气,还真被你摸得透透的。”

    跟着赵霆方的那个蕙娘,在赵霆方落败逃走后就自杀了。赵珩他们当时从浙江离开时,有意无意地把这个消息散了出去,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也该散到京城里来。

    皇上疑心病重,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儿政治上的敏锐,就会暗中去调查此事。

    果不其然,给了淮南好一份厚礼。

    赵珩举了举酒杯,说道:“你要是在皇上身边待那么些年,你也可以,不过,你是没这个福气了。”

    顾湛叹道:“你说这人吧,也够贱的,天天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烦,突然要走了,又有点儿久旱逢甘霖,夙愿终得偿啊!”

    赵珩没搭理他,顾湛表情慢慢黯淡下来,正儿八经地说道:“我这一走,也不知道咱们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宴之,你保重。”

    赵珩被他说得有点儿心里不得劲,但又觉得两个人抱头痛哭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只好抬腿踹了顾湛一脚:“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海宁参将多好的位置,多少人羡慕不来”

    顾湛知道,这个“多少人”里头就包含了赵珩自己。

    “虽说离了京,但又不是下放,皇上这是把你当封疆大吏培养,好好谢主隆恩吧,兄弟。”赵珩站起来,在顾湛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目光看着远处,意味深长地说道:“……此去关山万里,愿君封候拜将。”

    赵珩难得说句人话,顾湛鼻子一酸,正要拉着赵珩抱头痛哭,对方又踹了他一脚,转身走了:“说完了,滚吧。”

    “啊!疼死我了,赵宴之!”顾湛捂着腿跳来跳去。

    赵珩转过身:“哦对了,我就不祝你讨个媳妇儿了,我怕人家姑娘后面哭着找上门来,说你骗婚,我的良心会受到谴责。”

    顾湛还在身后大呼小叫着什么,赵珩已经拿着酒盏走远了。

    他心有感怀,勾唇笑了笑,一回头,撞见陆鸣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吓得不轻:“嚯!我说好侄儿,你干嘛来了?”

    陆鸣的语气十分柔和,微笑着说道:“叔,听说您要去当大官儿了,我来送送您。”

    不知道为什么,顾湛看着陆鸣那灿若菊花的笑容就觉得瘆得慌,狐疑地说道:“送我?”

    陆鸣将怀里的酒坛子递过去,乖巧回答:“嗯,顾叔,这是我特意去买的好酒,您带着路上喝。”

    顾湛摸不着头脑的接过来,心说这崽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儿,从前尽跟在赵珩屁股后头转悠,懒得多看我一眼,今天倒是嘴甜孝顺……

    他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蹭过来,低头一看,原来是陆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顾湛更加惊疑不定,暗道:“青天白日见鬼了!这小子指定有事儿求我!”

    “那个子玠……你是有什么事儿?”

    顾怀霜小的时候很爱黏着顾湛,长大些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也不再天天黏着他。所以顾湛这会子被陆鸣挽着,一时还不太习惯带小孩儿,浑身不自在。

    陆鸣道:“没事儿就不能来送送顾叔吗?我自知上次对您无礼,心中不安……”

    “原来是这事儿,怪不得无事献殷勤……”顾湛想。他松了口气,十分大度:“那有什么,不过也难为你对你皇叔一片孝心,我这离了京,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平时别惹你皇叔生气,多照顾着她点儿——”

    说到这儿,顾湛茫然地低头看,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抓我手干什么……”

    ……到底是不是每个男人的手,都像赵珩的手那样,让他心跳得像锣敲。

    陆鸣十分无耻地拿顾湛试手,被抓包了还一脸淡然,镇定地说道:“没注意,不好意思啊顾叔。”

    接着镇定自若地松开手。

    顾湛也没当回事儿,掂了掂手里的酒坛子,凑近闻了闻,笑道:“怪香的,谢了啊子玠。”

    陆鸣心不在焉道:“不必,等您回来了,我再送您更好的。”

    陆鸣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把手搓洗掉一层皮,往袖子里藏了藏,心想:“既然我不是断袖,可为什么偏偏对赵珩……”

    顾湛拍了拍陆鸣的肩膀,眼看要走。

    陆鸣一咬牙,心道:“豁出去了!再试一次!”

    可他临了还是没那个勇气抱一回顾湛,张开双臂举起又放下,跟在身后跃跃欲试,实在是……

    下不去手。

    恶心。

    恰在此时顾湛想起来什么,蓦地向后一转身:“哦那个还有件事儿——”

    陆鸣惊险地往旁边避开,没成功,顾湛结结实实被陆鸣抬起的手打了一巴掌,手里的酒没喝到嘴里,便听了个脆生生的响。

    顾湛:“……”

    陆鸣:“……”

    顾湛低头看了看洒了满地的酒水:“……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对、对不起顾叔!我是舍不得你走,这酒……我……”

    顾湛万没有想到是这个回答,转过身自顾自地擦了擦身上的酒渍,尴尬地笑道:“下次,哈哈,下次再喝。”

    不等陆鸣回答,顾湛赶紧提着湿裤子溜之大吉。

    这个赵宴之自己是个大大咧咧的馒头馅儿点心,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如此腻歪!

    两人不约而同地背地里吐了一坛子酸水,顾湛被腻得不行,陆鸣则是被实实在在地恶心得吐。

    “我只是成天跟皇叔待在一起,他又生得那般好看,才会动了歪心思。要是我离他远点儿,兴许这病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单相思

    日子很是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

    周青月将“解药”做成了便于携带的药丸, 由于这药需要随时根据赵珩的身体调整,所以一次只送来三个月的量。赵珩得知周青月从前经常偷摸着给她诊脉,很是震惊, 暗叹此女子医术的确高明,竟然随便将腕子一抓, 就能摸个七七八八。

    赵珩突然想到三年前从戎然送回来的战俘。那些人有问题是一定的, 但张垣那边毫无进展, 皇上派人盯梢了一阵子, 也就没放在心上了。至于赵珩派去戎然的暗探,亦没有消息传来。

    赵珩将这事儿跟周青月提了提,对方毫不吃惊, 说道:“王爷说这事儿啊,我早知道了。”

    赵珩一下坐直了, 瞪大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别乱动。”周青月搭脉的手还在她腕上按着,“张垣跟我说的啊。”

    赵珩狐疑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

    “别说话!”

    周青月发了火, 赵珩便缩头如鹌鹑。等两只手都诊完脉,周青月看着赵珩道:“张垣这个人是挺奇怪的, 他不来侯府, 但时不时地又让人送信来, 信里面一大堆关于这个病那个毒的问题,偏偏语气还怪客气有礼, 让人有火没处发。”

    赵珩想也能想到张垣这个医痴, 是怀着怎样忐忑但又迫切的心情, 往侯府送信的。她觉得这事儿实在新鲜, 笑着说道:“那你回信没有?”

    周青月茫然地摇摇头:“当然没有啊,我又不知道他家住哪儿,总不能把信递到太医院去吧。”

    是张垣能干出来的事儿。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 他再送信来,我就跟着那送信的找过去了。”

    赵珩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我当然是骂了他一顿,你猜张垣怎么说?”

    “他是不是给你鞠了个躬,道了个歉,然后追着问你那信里写的这个病啊,那个毒啊,到底该怎么解?”

    周青月沉重地点点头,赵珩笑得直拍大腿,张垣还真是个人才。

    “那你、那你告诉他没有?咳咳!”赵珩人都笑呛到了,周青月也没忍住笑起来,帮她拍着背顺了两口气,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说这是家族秘术,概不外传。”

    两人笑够了,赵珩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地说道:“青月,张垣说的那个事儿很重要,还得麻烦你帮忙看看。”

    周青月应道:“我知道,就算不为你,也为我叔,他从前过得太苦,老了总该享点儿福。”

    赵珩问道:“我听说皇上想让他老人家官复原职,后来没同意?”

    周青月叹息着摇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别说他自己心里过不了这一关,我爹也不肯再让他去了。”

    沉默片刻,赵珩又问:“那现在周叔是在侯府休养着?”

    “别提了,为这事儿两个老爷子吵几回了。”周青月说起来就连连叹气,“有家不住,自个儿跑去外头开了个铺子。”

    “唉,有家不住……我那个小的,也是。”

    周青月道:“你说陆鸣?他不是很黏你吗?”

    赵珩笑着说道:“长大了呗,三天两头不着家,躲着我呢。”

    她本来随口一说,没想到周青月却说:“我最近倒是常碰着陆鸣,比从前长高了许多,可乖了,还送了我几个小玩意儿。”

    赵珩挑了挑眉,十分不爽利地想:“这混小子,还从没送过我什么……”

    陆鸣自打回来后,除去那天灌了口酒,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其他时候都非常规律。

    卯时天不亮就起来,先在院中练两个时辰的武,再去读书。

    那天之后,陆鸣读书的时间少了,遇到不懂的功课也不去问赵珩,等吃了中饭,人就跑得没影儿了,要到傍晚才回来。

    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倒真像是躲着赵珩。

    赵珩听陆鸣说是去书铺,也没多过问,由着他去了。赵珩却不知道,陆鸣去的那间书铺,就是周广啸开的铺子。

    陆鸣早在两年前就来这家书铺了,起初纯属误打误撞。赵珩在天寿山,他那天出来闲逛,打算买些赵珩爱吃的送到山上去,偶然发现了这地方。

    周广啸年轻时候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中年骤然从云端跌落谷底,过得生不如死,晚年落叶归根,人也跟着性情大变,再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反而变得脾气古怪,又臭又倔。

    但跟陆鸣却十分合得来,两个人一见如故。

    后来陆鸣知道了这是周广霖的亲弟弟,更觉得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跑得愈发勤快。

    一来二去,陆鸣打心底里觉得,周广啸这个人很值得结交,简直成了亦师亦友的忘年交。他老人家是正牌儿进士出身,一肚子学问自不必说,又是正儿八经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光这两样都够陆鸣学的。

    再说周广啸。侯府的人都把他当一尊大佛供着,好像生怕碰到了他心里的创伤,但越是这样,周广啸越觉得这些人把他当做异类,索性搬了出去,本来是要开个武馆,但他年纪大了,就改成了书铺。

    周广啸发现,经常来书铺的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劲儿,很对自己的胃口,也乐意多跟他说几句话。

    这日陆鸣正低着头在那儿找书,不小心把《诗经》碰掉了,捡起来的时候,刚好翻到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他突然愣了神,嘴里便一连念了好几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周广啸捏了个纸团丢过去,很精准地砸在陆鸣脑门上,黑着脸道:“念什么经!”

    周广啸刚回来的时候,话很少,但凡有人能惹得他说话,那十有八九,后头跟着一连串骂。

    这些年好了很多,但脾气还是相当暴躁。

    周广啸见纸团都砸到脑袋上了,陆鸣还在那里发愣,又听他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的那两句,明白了。

    周广啸已经是个过了花甲之年的老头子,什么情情爱爱,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但越是这个年纪,便越觉得少年爱意弥足珍贵。

    他走过去,推了推陆鸣,陆鸣如梦初醒,赶紧把书收起来放回原处。

    周广啸板着脸道:“读书要用功,是让你往深了读,不是把自己掉进去读,那就成了书读你了。”

    陆鸣点点头:“周叔教训的是。”

    周广啸打量着陆鸣,又满腹狐疑地问:“是哪家的小丫头片子?让你这么魂不守舍?”

    陆鸣满脸尴尬:“……不是。”

    想了想,又问:“周叔,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遇见了一个人,很想亲他,抱他,不见他也想,见了更想……周叔,我是不是病了?”

    陆鸣本不是这般坦诚的人,可他这番话憋在心里太久,一旦开了口子,情不自禁便顺着嘴边跑出来,神情简直有些痴了。

    周广啸哈哈大笑,挨着陆鸣坐下:“我看你病得不轻!你是喜欢上人家姑娘了,傻小子!”

    陆鸣急着辩白:“我不是!我——”

    周广啸毫不客气地在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你又是亲又是抱的,还说不是?”

    “可……”陆鸣说不出口。

    可赵珩是个男人。

    不,他只是……只是赵珩总爱那样看着他,还那样亲他的手……

    陆鸣越想越有点受不了,脸红得十分精彩。

    陆鸣平时问他的都是些大道理,或是治国策论,或是为人处事,周广啸侃侃而谈不在话下,但这种爱来爱去的问题,他自己都没娶过老婆,又怎么指教小辈。

    他很是直接地问道:“那你倒是告诉老夫,你们亲没有?抱没有?”

    见陆鸣没否认,又是一脸难言,周广啸中气十足地骂道:“嘿!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大丈夫敢作敢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陆鸣被骂醒了些,这些日子混混沌沌的心境仿佛拨云见日,但又还蒙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

    他低声道:“……不是这般容易的。”

    “有什么不容易?你皇叔最近可在朝中风光着呢,多少人想跟他攀亲家,喜欢哪个,让他上门提亲去。”

    周广啸虽然在这小小的书铺安身,也不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他跟周广霖不同,不在乎哪党哪派。

    周广啸又说:“但你这娃子年纪还小,提亲还是再过两年。”

    一想到赵珩,陆鸣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歪了歪,心想:“皇叔对我那么好,我理应报答他。若他非要……”

    陆鸣小小地挣扎了一下,赵珩那张脸在眼前挥之不去,一个旖旎的念头浮上来——

    跟了皇叔……

    也未尝不可。

    又是一年雪满头。

    白雪皑皑,映着红砖绿瓦,人往那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宫道上一走,心里就像长了几根杂草,生出几分“宫墙深深深几许”,君恩帝心不可测的荒芜。

    陆鸣是第一回进宫,非但没有这样的感慨,反而处处透着新奇。但他也不敢多看,很有礼数地跟在赵珩身边,微垂着眼,听着她洒了一路的教诲。

    “等会儿见到皇上,他问什么,你老实答什么就是了,别怕。”赵珩今日穿着玄色袍服,交领黑纹滚边,腰间配着玉,走起路来一步一响,透着平时不多见的威严。

    陆鸣走在她身边,虽然个头已经快一般高了,但看上去还是个嫩生生的少年。

    陆鸣心里也有这种感觉,他悄默声地挨着赵珩近了些,好像这样就能缩短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似的。陆鸣看得出来,赵珩虽然极力掩饰着,但她这一路把那些话翻来覆去的说,就知道她心里对皇上突然传他入宫这事,也没底儿。

    “皇叔,我都记下了。”陆鸣声音里没透出一点儿紧张,突然站住脚步,赵珩也只得跟着他停下。

    却见陆鸣伸出手,把她肩头的雪轻轻拍了拍,又像是捎带手地,把她身上有点儿松了的披风紧了紧,微笑着说道:“您别担心,皇上总不能吃了我。”

    赵珩抬手就去捂他的嘴,眉宇凛然,压着声音道:“这话可不能再说!”

    她的手凉浸浸的,沾着衣服上的那股子淡淡的熏香,陆鸣感觉自己的嘴唇轻轻擦过柔软的掌心,险些一个激灵。

    他自从那日在周广霖的书铺想通了,便由着自己的欲念,只要赵珩喜欢他,愿意管着他,那他便一辈子都跟着赵珩。

    陆鸣用实在算不得光彩的手段,证明了他既不喜欢什么男人,也不喜欢什么女人。

    他只对赵珩有不可告人的欲望。

    他低下头,把眸光里的贪婪尽数掩去,抓着赵珩的手放在胸前,用两只手轻轻揉搓着暖了暖,才带着笑意说道:“侄儿知道了。”

    陆鸣这小半年,性子尤其得好。

    赵珩说东他不往西,指南他不打北。

    王府虽然有几个下人,但时间长了,赵珩发现陆鸣竟然比他们都细心,譬如记得什么时令要吃什么滋补,什么天气该增减衣裳,甚至还会默默地把她桌案上那根掉了漆的毛笔换掉,按着她的喜好重新买回来一套文房四宝,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赵珩一边觉得贴心窝子,一边又觉得顾湛说得对,这孩子有点儿太黏糊了。

    就说现在吧,赵珩感觉有点儿太亲近了,浑身不自在,把手抽回来道:“知道就好,走吧。”

    黄芳迎上来,接着两个人往里走,赵珩正要抬脚上阶,黄芳手一伸,笑眯眯地说道:“王爷,万岁爷让皇孙先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帝王心

    赵珩听见“皇孙”这两个字, 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但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层云山雾绕的关系,又觉得硬要往上靠的话, 还真是这个辈分。

    陆鸣回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跟着黄芳进去了。

    赵珩在旁边暖阁里候着, 外面开始飘起鹅毛大雪。那银炭烧得旺, 左右不见陆鸣出来, 她心里等的着急, 大雪天的竟有点儿出汗,索性把披风解了扔在一边,她这边刚解, 黄芳来了。

    却是一个人来的。

    赵珩心一沉,忙迎上去, 正要开口,黄芳指了指那风雪中的大殿, 也不看她,恭恭敬敬地说道:“王爷, 您可以进去了。”

    就两步路, 赵珩也没顾得上添衣, 着急忙慌地一头扎进风雪里。

    进了殿,赵珩抬头扫了一眼, 照例跪下问了圣安, 赵严复竟然很是和蔼地给她赐了座。

    赵珩惴惴不安地挨着椅子边儿坐下去, 赵严复不开口, 她也不能问陆鸣哪儿去了,只好压着焦躁,安静地坐在那儿等圣谕。

    “宴之。”赵严复亲切地唤她的字, “你年纪也不小了,朕今天找你来,是给你看了门亲事。”

    赵珩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到赵严复那丝毫不作假的眼睛,又觉得她这老爹吃错了药回光返照,想一出是一出。

    否则,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她知道陆鸣为什么不见了。

    按理赵珩应该跪下谢恩,就算是推脱,也该赶紧想个理由,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也就很大不敬地沉默在那里。

    赵严复煞有其事地继续说道:“镇国候家里的千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们两个一起长大,母亲又是好友,知根知底儿的人,朕也放心。”

    那“放心”二字咬得格外重,再一联系前面那句“知根知底儿的人”,赵珩还反应不过来,那就是蠢了。

    她当即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父皇,镇国候只有这么一个独女,恳请父皇看在周家满门忠烈的份儿上,高抬贵手!”

    滴漏声在空旷且安静的大殿中尤为清晰,赵珩跪趴在地上,额头挨着那冰冷的金砖,好像又回到了九年前。

    她到过边关,平过叛乱,也曾西出玉门斩敌首,横刀立马无所惧。但这一刻,赵珩惊恐地发现,无论她走得多远,站得多高,在赵严复面前,她永远都是九年前那个看到血就会尖叫的孩子。

    惶惶不可终日。

    终日惶惶不得安。

    “……正因为镇国候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朕才要把她许配给你。”赵严复的声音不算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落在赵珩耳中就是催命的低吟。

    “你是朕唯一的孩子,你身上流着朕的血,朕……”赵严复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悲悯,但很快,又消融在那晦暗阴沉的眸光里,“多少人想娶镇国候府千金,朕把她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竟说出‘高抬贵手’这种不知深浅的话!难道朕的儿子,还配不上他侯府吗!”

    赵严复说完,像是气得不轻,掩面闷沉沉地咳嗽起来。

    如果这世上要找出一个,对赵珩是男子最坚信不疑的人,赵珩觉得一定是她的亲爹。

    有时候赵珩都怀疑,是他老眼昏花,记性也不好,演着演着自己就信以为真了。

    这能是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吗!

    赵珩又磕了个头,一字一句道:“儿臣不愿意。”

    赵严复那一身的宽袍大袖猛地转过来,哗啦——

    掀翻了桌案上插着梅花的白瓷瓶,湿淋淋地泼了赵珩满身的水

    回去的路上,陆鸣显得很兴奋,在马车里拉着赵珩的袖子说道:“皇叔,皇上说等我再长大些,要给我个官儿做呢,哎——皇叔,您衣服怎么湿了?”

    陆鸣摸着赵珩腰侧那块湿透了的地方,皱紧了眉,想把自己的披风脱了盖在赵珩身上,赵珩按住他的手,有气无力道:“别折腾了。”

    陆鸣果然听话,但他手也没闲着,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擦着水渍。

    他心里大概想了想这块地方怎么会被泼上了水,约莫猜到赵珩又跟皇上吵了。好像每回皇叔从宫里回来,心情都不好。

    今天尤其不好。

    陆鸣摸不准发生了什么事儿,见赵珩靠在那儿闭目养神,也没有出声打扰,等他差不多把那块地方擦干了,抬起头,突然撞进赵珩带着审视的目光里。虽然赵珩很快掩过去了,陆鸣却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由七上八下。

    赵珩望着他,缓缓开口说道:“子玠,你以后想做什么?是想像皇上说的那样,留在京里做个官?”

    陆鸣摇摇头:“我要自己考。”

    赵珩勉力笑了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有出息。”半晌,她欲言又止道,“过了年,我就要去封地了,你跟我走吗?”

    陆鸣惊讶地看向她,赵珩解释道:“历来皇子都要去封地的,我也不例外。但也没那么急,我是想先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想留在京里,我就找——”

    赵珩突然想起来,顾湛已经走了快半年了。

    “我跟您走!”陆鸣抢着说道。

    “别急着回答,想清楚再说。虽然你顾叔拍拍屁股潇洒去了,京中也不会缺人照顾你。你就住在家里,考功名也好,玩儿也好,都随你。”赵珩说着说着就有种交待身后事的感觉。

    她自知没几年好活,就想让陆鸣离自己远一点。亲眼看着身边亲近的人死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她更希望陆鸣长大后的某一天,在千里之外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把她淡忘了。

    或许那封死讯会让他想起来,小时候有过这么一个人看着他长大。陆鸣可能会难过,会为她掉几滴眼泪,甚至会给她戴孝守灵,但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恢复到正常生活,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赵珩希望这样,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又不大是滋味儿,隐隐地有几分伤感。

    “哦对了,王府的银子省着点儿花,别跟你上回似的,买套笔墨竟然花了你皇叔整整五十两银子!我一年的俸禄也就——”

    “皇叔!”陆鸣打断他,眸光里压着两簇火苗子,“你是不是不想带我走?”

    陆鸣已经很久没露出过这种表情,赵珩乍一看到,还被小小地唬了一下,绕着圈子说道:“我这不是在给你分析”

    陆鸣直截了当地说道:“皇叔不用费心替我安排了,我想好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赵珩摸出来一个规律。

    陆鸣孝顺的时候,都是用敬语。他心里要是想跟你反着来的时候,就不用敬语。

    愁人。

    赵珩逗了逗他:“哪儿都去?要是我被贬到那——”

    “都去。南蛮也好,漠北也罢,我都去。”陆鸣极为认真道。

    赵珩没话说了,笑着说道:“没那么严重,皇上让我去广陵那一片,好地方,跟你顾叔离得还近。”

    陆鸣听到前半句话,眼睛亮了亮,听到离顾湛近,又不那么亮了。

    但总的来说,陆鸣还是高兴的。虽然离开京城有诸多不便,但只要赵珩不丢下他,他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做官,谁说去了广陵就不能回来参加科考了呢,陆鸣有那个信心。

    正月十五休沐刚过,宫里就传出来一件喜事。

    皇上赐婚,将镇国侯府的千金,许给了璟王为妃。侯府跟皇族结亲家,并不少见,但跟一个亲王,就有点儿引人侧目了,特别还是镇国侯这样的元老,手里捏着兵权的人物。

    但紧跟着,又有一道圣旨,是让璟王跟王妃去广陵封地。

    一个巴掌一颗枣,朝野上下犹如雾里看花,完全猜不透圣心。

    陆鸣此时还被蒙在鼓里。

    离京的日子不远了,陆鸣想到以后回来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书铺便勤了些,陪着周老爷子说说话儿。

    这日他进门却没看到人,只有一个伙计。陆鸣便捧了本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起来。他做事认真,说看书就是看书,眼睛里只有纸上的字,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脖子有点儿酸了的时候,还没等到周广啸。

    便问那伙计:“你家主人可有说什么事儿耽搁了?”

    伙计答道:“没说。”

    陆鸣便又换了本书看。寻常书铺一般不会让客人翻阅,书本珍贵,怕弄污了不好卖。周广啸却没那么多规矩,开书铺本身也不是为了挣钱,来者是客,随便翻随便看。

    这回没过多久,周广啸便来了。

    陆鸣见老爷子脸色阴沉沉的,就知道他又要骂人,把头低下装鹌鹑。

    伙计却装不得,战战兢兢地上前道:“老爷,您来了。”

    周广啸果然劈头盖脸把那伙计骂了一通,从桌子擦得不干净,一直挑剔到书摆得不整齐。说着,周广啸便看到陆鸣,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拍了拍桌子:“都怪你那皇叔!”

    陆鸣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

    周广啸中气十足地骂道:“老夫就这么一个亲侄女儿,说嫁就嫁,嫁人也就罢了,还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茶壶就喝。

    陆鸣更莫名其妙了,问道:“您是说青月姐姐?”

    周广啸斜他一眼:“还有谁?”他叹了口气,自斟自饮道:“其实璟王爷也算是良配,老夫也不是眼高于顶的人,青月嫁给他是高攀。可广陵那么远的地方这嫁过去,说不定老夫闭眼前,都再看不见那丫头了”

    陆鸣刚开始一直没听明白,等到“广陵”那两个字钻进耳朵里,他愣了片刻,腾地站起来扑过去,桌子都被撞翻了。

    又一把抓住周广啸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您说什么?谁要嫁人?嫁给谁!”

    周广啸被撞得洒了满衣袖的茶水,看陆鸣这幅激动的样子,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说道:“当然是青月了,以后她就是你婶子,嘿!咱们两个一老一少,还成了一家人”

    后面周广啸还说了什么,陆鸣没听清楚,他紧紧地掐住周广啸的手臂,死死盯着老爷子一张一合的嘴巴,好半晌,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急速地流动起来。

    这时候,陆鸣才意识到周广啸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的小皇叔,要娶妻了。

    陆鸣满脸的血色都褪尽了,近乎痉挛地松开手,失魂落魄地向后退了两步。

    周广啸狐疑地看着他道:“这是怎么了?”

    陆鸣继续往后退着,想张口说自己没事儿,又想转身离开。

    却站在原地动不了。

    五脏六腑好像不受控制,血液飞速地流经四肢百骸,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破碎,接着变成大大小小的黑影。

    突然,他像是疼得狠了,右手捂着心口,躬着腰紧紧地蜷缩了一下,呕出一口黑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闹别扭

    周广啸不愧是行军打仗的将军, 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把,惊道:“凝神!”

    他速度极快地在陆鸣身上几处大穴拍了一遍,陆鸣本来嘴唇都紫了, 这时候慢慢地缓过来,成了那种毫无血色的白。他这是急火攻心, 若是年纪大的人, 情况便危险, 他还年轻, 只要缓过来就没什么大碍。

    周广啸转头对那伙计道:“倒碗热水来。”周广啸把热水给陆鸣喂下去,又道,“今天关门歇业了, 你先走吧。”

    那伙计吓得不轻,闻言赶紧走了。

    陆鸣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还有些浑浑噩噩的,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广啸见他好转了, 盯着他严厉地问道:“话说清楚了,你成天介想着的那个丫头片子, 是青月?”

    他又不瞎, 陆鸣刚才听说青月要嫁人, 那眼神几乎能把人吃了,更不必说都急得吐血了。周广啸心里想着, 虽然陆鸣这孩子他很喜欢, 但他绝对不可能同意青月嫁给陆鸣, 开玩笑, 陆鸣才多大?

    再说陆鸣性子跟他有点儿像,遇事执念太重,容易走到死胡同里去, 远不如璟王为人稳重靠谱。

    周广霖都想好了,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要是陆鸣这小子还敢心存幻想,他就把状告到璟王那里去,让璟王好好管管自个儿的侄子。

    谁知陆鸣打他了个措手不及,缓缓摇摇头:“不是。”

    不是?

    那你激动地吐血几个意思?

    周广霖准备的话一个字都没用上,他正愣在那里,陆鸣扶着桌角站起来道:“刚才谢谢周叔,我先走了。”

    陆鸣把桌上那本书放回去,又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一言不发地走了。

    周广霖还坐着一动不动。

    陆鸣喜欢的不是青月,那他喜欢的是

    周广霖瞬间睁大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了。

    年刚刚过完,正月里还是一派喜气,连没什么人的王府都挂上了几盏红灯笼,到了晚上,在那白雪皑皑里透出一片朦胧来。

    赵珩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有福看不下去,说道:“王爷,您要是实在担心少爷,就派人出去找找呗,总跟这儿自己瞎转悠有什么用,再说少爷也大了,迟那么一时半刻回家也没什么吧”

    赵珩站住停下,有福刚松口气,就看见他家王爷一拍脑门:“你说得对,我找找去。”

    有福无奈地摇摇头,余光瞥见门口一个人影,叫道:“王爷!少爷回来了!”

    陆鸣站在那盏大红灯笼底下,暖光映着茫茫白雪,将少年那副颀长的身躯映照得有些清瘦。

    赵珩跟陆鸣远远地对视了一眼,对方的眼神有点儿空,赵珩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回来了。”

    “嗯。”

    赵珩走过去,摸了摸他身上那冷透了的衣裳,蹙眉道:“这么凉,有福,去让厨房熬碗姜汤。”又转向陆鸣,“吃饭没有?”

    陆鸣跟在赵珩身边,安安静静的,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声音发闷:“吃过了。”

    赵珩没想刻意瞒着陆鸣,但她刚跟陆鸣说自己不会娶妻,转头就违背承诺,实在是说不出口。从年前一直拖到现在,哑炮终于炸了个满堂彩。

    要是陆鸣跟她闹一场还好,赵珩有的是大道理,但陆鸣这样缄口不言,弄得她满心的别扭。

    这种单方面的沉默一直持续了十多天,赵珩终于受不了了。在陆鸣放下碗筷,又要把自己关起来看书的时候,赵珩脸一沉,筷子在碗上磕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差不多得了啊。”

    陆鸣掩藏在袍袖里的手,攥紧又松开,转过头。

    赵珩拉着他坐下,耐着性子说道:“皇上赐的婚,我能怎么办?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谁的爹给自己娶个后娘回来,都得闹阵子别扭。但青月又不是外人,也算看着你长大,等去了广陵,她跟我一起照顾你,不好吗?”

    赵珩在忍,陆鸣又何尝不是再忍,简直忍出血来。听到赵珩那句“娶个后娘回来”,人都要气笑了,甩开赵珩的手,冷笑道:“好,我没说不好。我不过是皇叔捡回来的一个野种,我有什么资格说不好。”

    赵珩本意是想跟他好好聊聊,对方不但油盐不进,反而说出这种话,当场站起来骂道:“你再说一遍!谁教你这些混帐话的!”

    陆鸣站起来,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没人教我,也不需要人来教我。”他已经快跟赵珩一样高了,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她,所以赵珩眼睛里的怒气,他便看得一清二楚。

    赵珩竟为了那个女人吼他。

    周青月有什么好!她也配做赵珩的妻!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一个是当朝王爷,一个是侯府千金,多般配啊,金玉良缘,天作之合。至于我"

    陆鸣轻蔑地笑了笑,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就是一个从窑子里爬出来的野种。要不是皇叔您,我早就死了,我能有今天,应该跪下来给您磕两个头,怎么敢对皇叔您的大好姻缘,指手画脚?”

    “兔崽子!我让你再——”赵珩一把揪住陆鸣的衣领,高高地抬起手就要打。陆鸣躲都不躲,反而抬了抬下巴一脸倔强:“打吧,您就算打死我,我不是也得感恩戴德吗?”

    他们离得极近,赵珩气得手都在发抖。

    陆鸣都做好了被赵珩打一顿的准备,不料僵持片刻,揪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颤抖着,缓缓松开了。

    “”赵珩努力平复着起伏的呼吸,脸色黑得可怕,冷淡地看着他道,“自轻自贱,自怨自艾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作践自己,就能报复我,好,好好,你的目的达到了,滚吧!”

    赵珩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鸣一下慌了。

    他想追出去,双腿却不听使唤,站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动。

    明明是赵珩先勾着他,现在又要丢下他!

    赵珩怎么能背叛他娶妻!

    直到手上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陆鸣才发现,手上的肉被自己生生掐下来一块。他恨恨地咬了咬牙,猛地把那块皮肉撕得鲜血直流。

    王府所有人都看出来,两位主子最近闹了别扭,但谁都不敢去劝。

    以前是陆鸣经常往外跑,现在调了个个儿,赵珩每天早早地就出门了,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陆鸣反倒不出去了,要么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要么是在后院,不要命地练剑。

    这两位主子王不见王,同在一个屋檐下,愣是小半月没见上一面。

    本来赵珩去广陵封地的日子已经定了,婚事也是要在京里办了再走,陆鸣那天照常把自己关在屋里,有福却跟催魂似的在外头敲门:“少爷,您快出来吧!”

    陆鸣没搭话,有福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自言自语道:“唉,这下好了,想见也见不着了”

    刚走没多远,门开了,陆鸣皱着眉问道:“什么意思?”

    有福赶紧跑过去,说道:“少爷您总算出来了,王爷跟周姑娘已经走了,您也没必要把自己关着了。”

    陆鸣神情骤变,问道:“走了?日子不是还没到吗?”

    “说是头先的日子不吉利,找大师重新算的,从侯府里接了周姑娘就走了,等到了那边儿再大办。”有福边说边瞅着陆鸣的神色,“王爷说你不跟着去了,让我等他走了跟你说一声,少爷,你跟王爷到底——”

    陆鸣打断他,厉声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快一个时辰了,估摸着已经出城了,哎少爷您去哪儿!”

    陆鸣跟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又回来牵了匹马,拉住缰绳一甩马鞭,喝道:“驾!”

    有福心脏都快吓出来了,哭天喊地地叫道:“少爷!城里不能纵马疾驰!快,快来两个人跟上!少爷啊!”

    此时载着新娘子的车队已经驶出城外,周广霖两兄弟亲自送周青月上的车,因为一切仪式从简,从周家把人接过来就出发了。侯府的人各个耷拉着脸,很不满意自家小姐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嫁出去,连带着对赵珩这位新姑爷都有意见。

    赵珩一路赔着笑,脸都笑僵了,把周青月从周广霖手里接过来,抱上马车,等车轮开始慢慢悠悠转动起来,周青月一把扯下红盖头,两个人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赵珩有点儿尴尬,擦了擦脸上的汗,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精疲力尽地往车窗上一靠。

    虽然当初周青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点儿都没在乎,反而劝她说:“不嫁给你,也要嫁给什么朝中大臣的儿子,还不如嫁给你,一不用生孩子,二不用担心丈夫三妻四妾,我赚了。”

    周青月可以没心没肺地说这种话,但赵珩要是当了真,那就是她没良心了。

    周青月长得漂亮,虽然偶尔性格随她爹有点儿暴躁,但正是女儿好年华,不小心踏上了她这条贼船,说不好一辈子都得搭在里头。

    车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赵珩一看,也不知道周青月从哪里掏出来一包点心,接着是一包瓜子,打开往那桌上一摊,冲赵珩挤眉弄眼:“吃点儿?”

    这丫头赵珩好没脾气地笑了笑,抓了几颗瓜子意思意思。

    “王爷,你去过广陵吗?”周青月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她。

    赵珩摇了摇头:“没去过,不过那地方离浙江很近,估计都大差不差。江南是个好地方,等咱们到了那边儿,由着你玩儿。”

    周青月眼睛放光:“江南的男人,好看吗?”

    赵珩眉眼含笑,点头说:“好看,江南风水养人,跟咱们这儿不太一样,那边的人不管男女,都比较,嗯温润,人人都长了双含情目,纤纤手,你喜欢这种吗?”

    周青月在心里想象了一遍,蹙眉道:“那不是跟张垣似的,风一吹就倒。”

    赵珩哈哈大笑,安慰她:“不着急,你慢慢挑,有了如意郎君就带回来,就说是我养的。咱们那儿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眼睛盯着。”

    周青月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天高皇帝远。

    曾经赵珩有多么渴望这句话,没想到以这种方式离开了京城。

    其实赵珩很意外,赵严复会放她走。后来仔细想了想,可能是赵严复年纪大了,不愿意再瞎折腾了。太子经过浙江一事,短时间内也没有再蹦跶的心思,不会威胁到他的皇权。但这又说不通,既然不愿意折腾,为什么非要逼着她娶周青月?

    “王爷,你家里那个小的,怎么没跟来?”周青月吃饱喝足,又开始无聊。

    赵珩勉为其难地挥挥手:“人家志存高远,不乐意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十八变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广陵的月色箫声,让赵珩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养酥了。

    王府里那两棵大海棠树底下, 一边放着张石桌,一边放着一把躺椅。赵珩正躺在那把椅子上, 脸上盖着个大大的蒲扇, 晒着春光梦周公。

    “……王爷, 喝药了。”

    端着药碗走过来的却是张垣。

    赵珩半梦半醒中听见有人叫她, 把蒲扇一掀开,张垣那张披麻戴孝的脸便在眼前跳出来。赵珩一脸复杂,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牙尖嘴利地说道:“张大院正,咱们都住一起两年了, 劳烦您不要总是摆着张臭脸,可以吗?”

    张垣在某种程度上, 很像是赵珩走哪儿带哪儿的“嫁妆”。

    但这次是个例外,并不是赵珩带他来的。

    他们来到广陵不久, 张垣不远千里地也来了广陵。刚开始赵珩以为是赵严复的意思, 后来偶然间才知道这贼人是辞了官儿, 自己追来的,那必然不可能是追她, 只能是追另一个。

    虽然张垣死不承认, 冠冕堂皇地说他是大夫, 理应对赵珩的病情负责。但赵珩又不瞎, 张垣那双总是看不清东西的眼睛,都快贴到周青月身上去了。

    赵珩第一个不同意这门亲事。

    青月多年轻漂亮,张垣虽然不丑, 但是他老啊!

    不过让赵珩释怀的是,张垣这两年时间,毫无进展。

    甚至周青月压根没看出来张垣的意思,还背地里跟赵珩说悄悄话,不明白以张垣的水平,到底是怎么当上的太医院院正,笨得厉害,每天都有无数个问题来问她,烦都烦死了。

    周青月当局者迷,赵珩却看得清楚。

    其实他们两个的医术不分伯仲,只是各有侧重。周青月的母亲是戎然人,家族医术一脉相承,对草原巫毒很有研究。

    而张垣则走的是中原正统医术那条路子,怎么可能“笨得厉害”,完全是这贼人想跟青月多说几句话,但又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搬出他那学了一辈子的医,在人耳根子底下婆婆妈妈地念经。

    张垣把碗收进屋里,又走到赵珩身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

    赵珩示意他往边上挪挪:“挡着太阳了。”

    张垣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不走。赵珩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张垣欲言又止道:“王爷,臣很丑吗?”

    张垣早就不在太医院干了,但周青月不知道,还真信张垣是为了赵珩来的广陵,张垣这称呼也一直没改。

    “我说的是你脸臭,不是丑。”赵珩当戏看了这么久,倒是有点儿可怜张垣,坐直身体,提点他道,“张院正,追小姑娘,不是你这个追法儿。小姑娘喜欢什么?漂亮衣服,漂亮首饰,还喜欢看戏,喜欢热闹,你看看青月,哪天不往外面跑?”

    张垣似懂非懂地听着,赵珩在这方面自诩很有心得,越说越来劲儿:“投其所好,懂吗?她喜欢什么,你就给她什么,天天在我面前凑个什么劲儿?再说你那张脸,虽然老了点儿,也还算看得过去,笑一笑能死吗?非要成天板着张驴脸,谁爱搭理你?”

    赵珩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眼张垣,还想再说说他这身衣服,什么品味!

    她批判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张垣突然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了。

    赵珩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谁。

    周青月在广陵这两年,过得如鱼得水,逍遥自在。虽然已“嫁做人妇”,按规矩头发是要盘起来的,但赵珩乐意宠着她,让她按着自己性子来。她那头微卷的长发,用极细的缎带穿插在发丝里,左右各绑了好几根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走过来一头五颜六色的小羊羔子。

    “宴之,你猜我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哎,张垣也在呢,正好,咱们一块儿吃。”周青月身上跟着两个侍卫,竟然一个是东张西望的十三,一个是面无表情的常乐,正大包小包往屋里送。

    张垣哪天不在

    赵珩眼看着张垣一点点局促起来,半天一个屁都崩不出来,叹了口气,暗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对牛弹琴。

    “——闻着怪香的,有点儿像烧鸡。”赵珩站起来去迎青月,这时,门房领着个士兵进来。

    那士兵穿着黑色麻布衣,手臂上挽着一根白布条,神色凝重,脚步飞快,嘴里喊着:“八百里加急!京师哀诏!璟王接诏!京师哀诏!璟王接诏!!!”

    元崇皇帝驾崩,太子赵承钰在办完丧事后登基,次年初一,改年号为定远。

    赵珩跟周青月匆匆忙忙赶回皇城,先是行三跪九叩极哀之礼,又去正殿拜见新君,等一套流程走下来,回到王府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赵严复死了。

    那个拿鞭子抽她,逼着她吃药,用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威逼恐吓她的人死了。

    但赵珩看到那副棺椁,才恍然间意识到,那是她爹。

    她爹没了。

    赵严复也并非总是坏脸色,为数不多的时候,赵珩也能从他那里得到那么一点儿微末的父爱。但这种父爱总是很拧巴,一如赵严复这个人。

    他关心朝政,但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皇权。

    他想要好名声,改了赵珩的身份,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但他又接受不了赵珩的身份,宁愿把皇位给外人也不愿意给亲生的。

    所以他施舍给赵珩的父爱,总是那么的隐隐绰绰。常言道父爱如山,别人得到的都是山,赵珩得到的是山下面的阴影。那阴影还不固定,太阳好时才有,太阳不好就没有,全看赵严复的心情。

    如果这样一座山也算是庇护,赵珩的确承了赵严复的“养育之恩”。

    赵珩都有点儿忘了,上辈子她爹死的时候,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是难过?不至于。

    是快意?好像也不至于。

    估计是忙着兴兵谋反,没空去想。

    如今,赵珩心里倒是生出了一种很平淡的“父慈子孝”的滋味儿,毕竟赵严复是她在这世上血缘最亲近的人。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她可以如赵严复所愿,做个孝顺的“好儿子”,逢年过节烧点纸钱。

    赵珩紧跟着又想,皇帝应该不缺钱花

    算了,多烧一点是一点。

    她爹贪财。

    赵珩有两年没回来,踏进门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

    陆鸣并不在王府。

    当年赵珩离开京城的时候,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这两年,赵珩虽然远在广陵,陆鸣的动向她却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小子跟她说的是要考取功名,结果她前脚一走,后脚就听说陆鸣跑到边关参军去了。

    整整两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赵珩也拉不下面子给他写信,因此就断了联系。有时候赵珩觉得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陆鸣离她远远儿的,大家以后就当个逢年过节,互相送送礼的远房亲戚。

    但赵珩又卡着那口气顺不下去。

    她不写信,难道这小子就不知道给她写封信吗?赵珩一边骂着小白眼儿狼,一边又找人托关系,让军中的兄弟照看照看陆鸣。

    没想到,她那封信刚送出去不久,什么都打点好了,陆鸣一声不吭地换了个地方,跑去雁门关了。

    好好好,赵珩笔杆子一摔,再不管他了。

    周青月是赵珩名义上的王妃,本应该留在王府,但她两年没回家,心里想着她那孤寡老爹,派人来打了声招呼就回了侯府。

    秦海兄弟当时被赵珩留给了陆鸣,本意是保护他的安全,结果跟着陆鸣瞎跑,因此偌大的王府只有赵珩跟几个下人,若不是有福唠唠叨叨还是话多,那王府真就一点儿活气都没了。

    有福擦着眼泪,先是向赵珩赔罪,说自己没照看好陆鸣,又埋怨赵珩去广陵也不写信回来,把他们这一大家子人都忘了。

    “我都看不住他,你能看住就怪了。”赵珩迈着腿往里走,又打量了一眼有福,“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看你比两年前,我刚走的时候可胖多了。”

    有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是吗?”

    “……皇叔,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