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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先生 “可是做先

    谁也没有想到纪永年会骤然对吴女史发作, 屋里一静,吴女史震惊慌乱,跪也不是, 站也不是, 吴姨娘欲言又止, 脸色有些难看, 就连庄姝也不晃秋千了,抿唇觑着纪永年, 被庄乔瞪了回去。

    吴女史道:“夫人教训得是,是小人多嘴僭越了,只是……

    “女史刚说了多嘴僭越, 怎么还有个只是?”春宜道:“可是做先生做久了,总想着要教别人?”

    吴女史低了头道:“小人不敢。”

    吴姨娘牵了庄姝站起身来, 颇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

    纪永年专心看着棋盘,头也不抬地说:“姨娘安心坐着就是,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玩忽职守。”

    她对吴姨娘妾室的身份其实并没有恶感,就算明知她今日带着孩子前来是为了攀亲戚的, 说到底也是人之常情,纪永年只是不满她非要借吴女史的嘴说出这层关系来,还要当着孩子们的面,吴女史顺嘴一提来凑热闹也罢,刻意抬举吴姨娘也罢, 纪永年总之是看不上了。

    吴姨娘惴惴不安地坐下, 就听见屋外有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来人是几位妇人。

    为首的妇人瞧着得有四五十岁了,方圆脸, 非常敦实的身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移到门前时一眼明显先扫向吴女史,吴女史整个人都抖了抖,嚅嗫道:“尚,尚……

    辛娘子没说话,又看向纪永年恭声道:“许久不见了,还未恭贺小娘子新婚大吉。”

    “辛娘子客气了,劳烦您走这一趟。”纪永年立刻摆袖让人将棋盘拿了下去,又给辛娘子递座看茶。

    她身后另外两位娘子也跟了进来,一位是埋着头的钟女史,另一位则没见过,见礼时听她自述说姓张。

    “这有什么劳烦的,我要不走这一趟,也不知你们两人而今也能为人师表了?”辛娘子端起茶来啜了一口,扬起手中几张大字,瞧了钟女史一眼,见她臊得要把脑袋埋进胸里了,到底没有展开来让众人品评她的字,只是一掌将那些纸张在案上的时候,茶盏都跟着一震,屋里众人无不跟着提了提心,纪永年觉得怀里的庄木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她的字我看过了,你呢?”辛娘子扬了扬下巴,严厉地看着吴女史,“听说你是教礼仪学问的?礼仪?好,好,或许是年纪大了稳重了,教些皮毛总是无妨,至于这学问,呵,你是这些年来发愤苦读勤耕耘了?有不少心得体悟?都已经到了可以教将军家的小娘子的地步了?未免我误了你,你自己来说说?”

    好像所有人被辛娘子一质问,都要把脑袋埋进胸口里,吴女史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缩肩绞手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庄乔惊讶地看向纪永年,怎么也想不到纪永年竟然把这两位女史的先生给请来了!

    其实纪永年也没想到辛娘子真认得她们,不说是否是先生,总是教导过的。

    两位女史本就不够真材实料,辛娘子最清楚不过,所以她们连一句话都驳不出来。

    辛娘子吃着茶等吴女史回话,只是没等到吴女史开口,又等来了两个人——陈氏和范尚仪。

    辛娘子起身给陈氏行礼,目光淡淡掠过范尚仪,若不是范尚仪目光有异,真看不出她们认识彼此。

    纪永年抱着庄木走向陈氏,陈氏下意识就接过了小女儿,被纪永年牵到身侧落座时满是不解地看着这一屋子人,道:“妹妹,你这是?”

    “这一位是我请来的辛娘子,她是秘书省的楷书手,学问和书法都是一等一的好,至于这两位女史,实在有些误人子弟了,就拿钟娘子来说,教小娘子这么久,纸不对,墨不对,砚不对,就连笔都是不合她手大小的。”纪永年眼见范尚仪张口欲言,只是不理她,又拍一拍陈氏的手,蹙眉惋惜道:“那次我不是带阿乔去见姐姐和侍中吗?她们都说阿乔悟性很好,只是不得良师,白白耽误了些日子,可惜了。”

    陈氏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看庄乔又看看那两位女史,继而看向辛娘子,看向她身边案几被溅了茶渍的一把废纸。

    “二夫人这话怎么听着实在是有失偏颇了。”范尚仪是不苟言笑之人,勉强一笑的样子很有几分轻蔑,“做学问讲究勤奋刻苦,也讲究天资,如何能怪到笔墨纸砚上头去呢?”

    “庄乔是何人?”纪永年问。

    范尚仪知道她的用意,耷拉着眼皮说:“小娘子自是大将军的女儿,可梅花香自苦寒来,没有一番磨砺,何来成就呢?”

    “所以你特意挑了她们两个自己都还没学明白的,来给小娘子添些磨难?”辛娘子不由冷嗤一声,愈发动了气道:“可看看钟芳那字,我用地拖都写得比她好。还叫吴笑这丫头来教礼仪?简直贻笑大方,丢我的脸面!你们眼睁睁看着夫人进来,可行礼了!?”

    庄乔今时今日才知钟、吴女史两位女史的姓名,就见她们像是被鞭子抽了一般慌忙走到陈氏跟前屈膝行礼,吴女史一个趔趄,甚至是扑跪了下来。

    平日里她们对于陈氏的确多有疏忽无礼的地方,所以今日在人前才会忘记。

    陈氏膝头抱着庄木,手又被纪永年牵着,下意识慌张地摆手也被纪永年一捏给捏掉了。

    “不必,不必。”陈氏只得连声道。

    她原本对于先生身份的人本就敬畏,待范尚仪如此,待这位辛娘子更是如此,陈氏甚至都不敢去看她此刻严厉又审视的面孔。

    “你何必这样疾言厉色?”范尚仪同陈氏对了一眼,又瞥了纪永年一眼,叹了口气道:“小娘子若有了些长进,我自然会换了更为合适的人选来,既然二夫人有心寻了你来,怎的?你可要亲自教?”

    “我的性子自是不适合做先生的。”辛娘子示意张氏。

    众人就见她从容地走上前一礼,她生得很普通,只一双眸子沉静。

    纪永年无端就觉得她有些熟悉,但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范尚仪抬起一双老眼看向辛娘子,又瞄了纪永年一眼,最后看向庄乔道:“小娘子有叔母爱护,实在有福了。”

    “你少阴阳怪气,”辛娘子皱眉看了她一眼,丝毫不掩鄙夷之色,道:“你若真存了好生教养小娘子的心,怎会命她们两个为师?此刻又怎有脸在此影射纪娘子越俎代庖?”

    范尚仪对于辛娘子的直白露骨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从前同在宫中时,她可不是这般做派。

    范尚仪纳罕地睇了辛娘子一眼,又对纪永年道:“我绝无此意。”

    陈氏看看她们几人,总算回过滋味来,忙对纪永年道:“妹妹,我也就盼着阿乔长大有你三分,不,四分,五分,我如今贪了,我想叫她有八九分像你!你肯管她们的事,我再高兴不过了,绝不会胡思乱想什么的!”

    陈氏言辞恳切,说着说着还笑了起来,看向纪永年的目光真是满眼的喜欢。

    纪永年其实也担心陈氏不满她手伸太长,新婚不久就来管侄女的事,任谁听了不说一句呢?

    “陈夫人心思纯然,纪娘子性情醇厚,不得不说是两位将军的福分,也是你们自个的福气。”辛娘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含笑,只看向钟女史和吴女史时目光又是一凛。

    吴女史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嚅嗫道:“尚仪。”

    辛娘子早移开了目光,倒是范尚仪下意识看了过来,本要开口替她们两人挽回几分,只见她们望着的人不是自己,口称尚仪的人更不是自己,脸上的表情终于有几分持不住了。

    钟、吴两人如此被辛娘子揭了老底,自是没有颜面再留在庄府了,范尚仪却还留下了,但那两个伺候她的小宫婢却是一道被打发回宫去了,陈氏给她拨了两个婆子伺候起居。

    范尚仪本是跟着陈氏住在正院里的,原先庄乔的屋子叫她住了,住得还挺舒坦,但庄亦鸿回来后,她就被挪到西边的一间小院去了,离几位妾室的居所反而近一些。

    她还没有回宫,也不知是为了寻个更体面的台阶抑或别的什么缘故。

    “范尚仪这样都还要留在庄府?我都替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辛娘子只差把她的老脸剥下来踩了。”

    三月尽是吃野菜鲜蔬最后的时节了,桌上又是麻油荠菜,又是油煸白蒿,鲫鱼做了一个糖醋口,羊肉自是少不了的,正院炖了一只羊,陈氏就让人给纪永年送来了半只,纪永年只留下一截羊腿,余下的都给院里人加菜了。

    这羊肉在正院里先炖了一遭,到了纪永年的小厨房后再炸又烤,已经是箸抖即可脱骨的地步了,纪永年也不免吃得了多了些,就算吃了一盏清茶漱口,嘴里也还有一股鲜嫩滋味。

    不得不说庄家的伙食对于纪永年来说虽有些粗糙,但实在大方。

    “嫂嫂的性子你也知道了,对那几个女官无有不依的,她们每日还有小灶吃,每月还有银钱可拿,时不时上外头打牙祭去。”

    庄亦扬挑起一张两面焦花的薄饼在手,夹起一块有肥有瘦有筋有皮的羊肉填进去,裹起来,一口咬下。

    “真是松闲富贵,又可拿架子做先生,宫中女官如今又重肃正过了,她们如今回去也难有位置,更别提权柄了,想是这样,范尚仪才不愿意回宫中去?”纪永年眨了眨眼,又道:“可她在薛妃禁足那时就该走了,我瞧着嫂嫂身边也有高娘子、施娘子这些能陪伴说话的,哪里就依恋她了呢?

    “兄长领兵在外,妻女在京中,总有些为质的意思,宫里塞了眼线也罢,嫂嫂先前不情愿范尚仪走,还央她料理婚事,她居然还真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我很不喜欢这婆子,兄长在外那段日子,她真把自己当老夫人了,把嫂嫂看成儿媳妇了,还妄图来当我的祖宗,所以就敞了家门叫礼部来布置。”

    庄亦扬说得干脆又精准,纪永年不免点点头,轻声问:“陛下如此提防,你与阿兄不介怀吗?”

    “阿兄当然不喜欢多个老娘,但范尚仪已是明晃晃的,也没有藏着掖着。且如今有了你,往后有什么需得女眷出面的场面,嫂嫂就算是躲不过去也不会是孤身一人了,有你在,若是碰上事儿了,阿乔再怎么着急上火,总不至于还要跳楼。嫂嫂原本非要留着范尚仪,也是实在怕自己撑不起场面,高娘子、施娘子在这些事情上帮衬不到嫂嫂。”

    庄亦扬说着又挑了一张饼开吃,他的吃相其实不算特别斯文,但很利落干净,嚼肉大口大口,吃菜也大口大口,嚼饼子也大口大口,只是不怎么碰那条鱼。

    纪永年好奇问:“不喜欢吃鱼?”

    “也不是,鲫鱼刺太多了。”

    “噢。”纪永年随口道:“那明天炖青鱼,青鱼刺少。”

    “后天呢?”

    “鲈鱼。”

    “大后天呢?”

    “鳜鱼。”

    “那大大……

    “你属猫了?”纪永年不解地打断他,“大大后天吃螃蟹!”

    庄亦扬笑了起来,他不怎么把李昉往家里安插眼线的事情放在心上,倒叫纪永年有些意外。

    ‘武将和文官还真是不一样,这样的事情若出在我家,谁都会觉得受辱不快的。’纪永年难掩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怎么了?”庄亦扬问。

    纪永年回了回神,就见庄亦扬鼓着一侧腮帮抿着嘴都不嚼了,留意着她神色。

    她挑着下巴笑问:“所以拿妻女做押物为质,于你庄家来说是这般轻巧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旧人 “我如今回

    庄亦扬真不明白话头怎么会转得这么块, 好像直接从松软温软的被褥直接就滑向了刀山火海。

    他哪里还吃得下饼,粗嚼了几口就咽了,匆匆道:“东院是干净的。”

    “是啊, ”纪永年站起了身, 一边说一边往外去, “而且石娘子她们性子爽朗, 待我,待春宜她们也都很好。”

    “但你还是觉得这样不对, ”庄亦扬有点不知所措,怔愣间就容易说错话,“可是哥哥他……

    “你体谅哥哥做个军权在握的重臣不易, 在京中休养还要终日歌舞宴请,自晦锋芒, 示君无大志,只好嬉戏。但我也心疼嫂嫂带着两个女孩在京中没有倚仗, 在外面受人嘲弄刻薄,回了家里还要受范氏愚弄。而吴姨娘更仗着自己有几分家世, 一直待她不敬重,连带着庄姝也是如此。”纪永年越说越是生气,又道:“前日张女师讲课,我把小二娘也接来一起上课,她私下同我说庄姝一直挡着她与阿乔交谈, 小二娘想与阿乔说些什么, 庄姝必定要把话头扯回来, 阿乔稍露出一些气相,她便又做一副畏惧极了的可怜样,还同小二娘说阿乔功夫很好, 一脚能踢死一只猫!可阿乔连摸猫都不会抓它们的尾巴,你倒会呢!”

    庄家几处闲角里聚了些猫,喂得多了也亲人,前日回家的时候庄亦扬四处找纪永年,发现她和庄乔在喂猫,他蹲在边上也抓了只肥猫来摸,猫虽肥胖却轻盈,庄亦扬一把没抓住有点不可置信,下意识补了一下,抓得那猫龇牙咧嘴的。

    庄亦扬反驳不得,他是小叔,自然不好进哥哥的内宅,他在外头纵然有千里眼顺风耳,但对于纪永年所说的这些,他就算有些觉察,总也不好去过问的。

    “哥哥院里的事,我的确……

    “若我不是先了解了阿乔和嫂嫂的性情再进的庄家,少不得也要在范尚仪的挑拨下因那个冠子与嫂嫂有了嫌隙,继而看她什么都不会顺眼了,哪里又会去体谅她的退避怯懦?再叫她们设计着高看了吴姨娘一眼,等她什么时候跳起来想做正头夫人,到时候把嫂嫂逼到死角,阿乔受不住又做出什么护母的偏激举止,有什么恶果你又可能预料?我到时候少不得还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庄亦扬张了张口,就听纪永年扔下一句,“此事难有个什么说法,咱们也别再讲了!”

    纪永年说了这么一通,脸都烫了,于是快步出了门喘口气,只听庄亦扬在背后郁闷道:“都是你在讲,我什么都没讲。”

    纪永年气得转身回来,道:“那你讲呀!你就是个只晓得哥哥哥哥哥哥的大笨蛋。”

    这完全是不讲道理的气话,庄亦扬才没有满口哥哥,他瞧着纪永年气鼓鼓的样子,笑道:“好像你才是满口姐姐姐姐姐姐姐的。”

    于是,纪永年就使出了从小到大喊姐姐的劲,一把将门拍在了庄亦扬的脸上。

    纪永年今日倒也不是无缘无故发作,只是柳文照和梁正秀的婚期在即,柳家那头的人递来了帖子,一份给纪永年,一份是给吴姨娘的。

    虽说吴姨娘的确是柳氏的远房表亲,请去参加喜宴也没什么,但这帖子应该下给陈氏的,陈氏知道了原委自然是不会去的,捎带一份薄礼叫吴姨娘送去,各方都有脸面,做人做事应是这般才对,哪有直接略过主母的,弄得好似纪永年和吴姨娘才是庄家两位主母。

    纪永年虽生气,可陈氏却是不在意,哪怕吴姨娘真打着大将军夫人的名头去参加婚宴,她大概也只会在心里难过,恐也不会说吴姨娘什么。

    纪永年心烦意乱的,夜里就直接睡在了杨皇后从前的暖金居。

    这地方的格局和琼瑰阁很像,所以直接就被春宜收拾成了一个琼瑰阁。

    杨皇后留下的除了一些少女闺阁的物件陈设之外,再有就是几大箱子的书,她看书极杂,有市井闲书,也有晦涩的大家著作,纪永年原本打算挑了一些浅显给庄乔,想想又觉得不如辟一处书楼来贮藏,可近来没有一个晒书的好日子。

    庄亦扬自然也寻来了,只是纪永年和夏胜、冬喜睡在一处,他不好强行进来,一个人在门外的花坛上坐了好久,不知是悟什么道呢。

    琢磨女娘的心思,他到底还算生手呢。

    这一夜没有庄亦扬在边上,真是好凉爽好清静,但纪永年睡得也并不太安稳,做了杂七杂八的一些梦。

    第二日一早两人也没见到面,他进宫去了,纪永年回了纪家。

    这是他们婚后没有见面的第一夜。

    张女师每三日一讲课,今日小二娘只在家中练琴。

    一众人听罢小二娘的一曲琴,又说起张女师来。

    她并不是女官出身,只是一位平民。

    纪永年与她真见过面,只不过那时纪永年还小,所以不记得了。

    张女师从前是韦家的婢女,伺候韦道平的姑祖母终老后被放了良,也是她的最后一位学生,此番也是追随先师脚步一路游历后归来。

    张女师除了博闻广识之外,她的字也非常好,跟韦道平、纪盛容的字有同一股韵,很是潇洒。

    庄乔在她手下不过数日功夫,书法就有了十足的增进,而且每日练字也分外有兴头,小二娘也十分喜欢她。

    话到此处,纪永年又问:“颖初呢?她可还去陈家听课?”

    陈家指的是户部侍郎陈家,纪颖初和陈家四房的八娘是手帕交,陈家小女娘又多,所以专门请了女师。

    “也没见她去了,陈八娘四月份就要嫁了,”林惠音碰了碰韦道平,说:“正秀和文照马上要成婚了。”

    韦道平如今是内宅掌事的人,嫁柳家的人从纪颖初变成了梁正秀,林惠音本以为终于也好脱开手交给韦道平去张罗了,可她昨个却诊出了喜信,反而把府中一应的事务庶务都交给了她和卢摘青。

    “颖初只管在家里多养几年,遇到个喜欢的再嫁不迟。”纪永年看着韦道平昏昏欲睡的样子,愈发轻声对林惠音道:“三嫂嫂同大嫂嫂的身孕差了不到两个月,她可有不舒服的?”

    林惠音摇摇头,笑道:“她就是贪睡了些,胃口也好。可把大嫂羡慕坏了,说她到底是年轻体健。”

    “大嫂嫂还吐呢?”纪永年问。

    “吐,而且愈发厉害了,都下不来床。”林惠音想到黄萤娘在床边呕吐不止的场景就皱了皱眉。

    卢摘青早去刚去探望过黄萤娘,也道:“吃了早膳吐早膳,吃了午膳吐午膳,就靠几个梅子、杏子过活呢。今早庄子上给娘送来了鲜樱桃,原本要给你送去的,瞧着头茬实在是少,就全给大嫂嫂了。”

    “我不妨的。”纪永年多的是吃樱桃的机会,只是听她们如此说,启程回庄府的时候就又去大房探望了黄萤娘。

    她虚弱得连说话声都轻飘,纪永年略站了站就走了,不打搅她休息。

    细雨绵绵的,越到晚边雨云越是低垂。

    纪永年撑了一把油纸伞,就见纪颖初正马车上下来,冒雨小跑进了檐下,听黄萤娘说,她是看望纪锦去了。

    纪颖初看起来气色倒好,只是抬头一见是纪永年,神色有些不自在,掏出帕子来擦了擦头发。

    纪永年先开口唤了她一声,闻到她身上有股桂花香,想是新换了花露,虽然时令稍早,但她喜欢就好。

    纪颖初回道:“小姑姑这就要走?”

    “天色不早了。”纪永年说话时,纪颖初就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还是她从前的马车。

    “听说你把薛妃给庄家的女史赶回宫去了?”纪颖初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林惠音、韦道平她们几人都是纪永年今日来说了才晓得内情,先前只知她请了一位女师。

    “总有喜欢四处传话的,说得也不太好听。”纪颖初看着纪永年,说。

    她的神色有种等着纪永年发问的意思在,那纪永年就偏不问,只道:“是么?”

    纪颖初顿了顿,说:“这样没关系吗?小姑姑你刚嫁进庄家没多久,这样会不会叫人诟病?”

    “没关系的,兄嫂乐见其成。”纪永年干脆地说。

    此番行事算是她与庄亦鸿的默契,他领兵离去前直接给了纪永年一大串的钥匙,是整个西院零零总总大小库房的钥匙,意思就是西院那些个被扫垃圾一样扫起来的库房里的所有玩意也归她了。

    西院原先住着的是杨家几房庶出子弟,还有一些客居的亲戚,每间院子都挨挨挤挤的,库房里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格外名贵的宝器,但这是比着正院和东院说的,总也是一大笔的财宝了。

    纪颖初怔了怔,道:“小姑姑总是这样有好运道。”

    马车已经驶过来了,纪永年走入伞下,没有再说什么。

    不知该说天越黑雨越大,还是说因为雨越大天越黑,反正夜晚提前降临了。

    也正因如此,在回纪家的路上,纪永年的马车虽然行得不快,但忽然刹停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摇晃。

    “怎么回事?”夏胜推开车门往外瞧了一眼,旋即转眸来看纪永年。

    “怎么了?有人拦路?”纪永年这话本是玩笑,可看夏胜的神色却像是说中了。

    ‘今日下值这么早?’纪永年还以为是庄亦扬堵她来了,肃着脸看着另一扇车门被夏胜轻轻推开。

    灰黑的天色,沉沉的雨幕,一个湿淋淋的人站在一匹白马前面,满眼湿淋淋地望着她,彷佛下一刻就要被大雨融化。

    纪永年一下失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她才骤然回过神来,挪到了门边的座位上,伸手对他道:“快上来避一避,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没有听到消息?你怎么连一件油衣也不穿?”

    丁斯越明明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但给纪永年的感觉还是很不真实,整个人被雨打得摇摇欲坠,甚至是忽明忽暗,彷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直到他走入车檐下,雨总算是被挡掉了一些,好叫纪永年清晰看见他瘦削的面孔和苍白的唇。

    “永年。”丁斯越轻声唤的时候,眼睛骤然爆出了根根鲜红的血丝,他竭力想要忍住泪意,但纪永年还是看见从他身体里漫出来的大雨淋漓而下,“你好不好?”

    纪永年抬手抹掉自己腮上热烫烫的泪,又用帕子去擦他的泪和雨水,哽咽道:“我很好,你又何苦这样为难自己的身子?”

    “我,我只是想来见你,明明知道你如今在那,”丁斯越胸中钝痛阵阵,老天爷简直是在碾他的心,“我自然不能去,所以就来了纪家,没想到,没想到真叫我碰见你了,永年。”

    纪永年咬着颤抖的唇,拈着帕子的手刚收回了一寸就被丁斯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冰透了,好像连骨头连血都是冷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丁斯越喃喃道:“我不奢望今生一定能与你有夫妻的缘分,可又怎么能这样寥寥草草决定了你的终身,你在庄家的日子可艰难?那庄二可有欺你?”

    纪永年同庄亦扬刚吵了一架,想起他便都是恼火,但若说日子艰难,倒也是半点论不上的,

    她摇了摇头,轻道:“世事难料,我与他也只是寻常夫妻罢了,你不必替我太过惋惜,人这一辈的际遇也是算不住的,阿越,你万不要想左了。”

    丁斯越听纪永年如此说,又想着自己听到的那些消息,愈发觉得她心中定是有苦难言,她与那庄二又不是情投意合,强拉在一块做了夫妻,哪里会有半分快意?

    丁斯越怨自己恨自己简直到了极点,整颗心都是苦的。

    “我如今回来了,我不走了,你莫怕,你凡事想着有我。”

    纪永年想到自己几度提笔,到底没有把自己成婚的事情告诉丁斯越,难免愧疚。

    当丁斯越把冰凉苍白的唇瓣抵在她指上时,纪永年还碰到了他滚烫的泪,像是在她心上灼烧一般。

    “你,你的任期还没到,是如何能回来的?耶耶可知道吗?”若是纪宗珏的安排,总要知会纪永年一声的。

    丁斯越抬起一双赤红的眼,正要回答,忽然一声怪异的雷暴声降下,直直抽在他背上。

    纪永年看见他面上露出极大的痛色,整个人几乎像要裂开般颤抖着。

    “阿越!”纪永年抱住他不过一瞬,随即就被两个人穿着黑蓑衣戴着黑檐帽的人拖了开去。

    “曹小住!张阿欢!”夏胜叫的是庄亦扬两个随从的名字,她下了马车,在雨中阻拦他们拖拽丁斯越。

    纪永年惊怒交加,抬头看去,就见庄亦扬高高坐在马背上,通身黑沉沉的,垂下的鞭尖在雨中荡开一缕血色。

    作者有话说:

    不会写很长的,慢慢也在收尾了。

    第93章 争吵 “我要你喜

    雨越来越大, 几乎像密密麻麻的小石子一样打在纪永年身上,她刚冲到雨里,就被庄亦扬抓住又塞回了马车里, 纪永年跌在车里, 趴到窗边看丁斯越像死尸一样被扔到马背上, 夏胜阻止无果, 只能哀求他们不要伤了丁斯越的性命,送他回丁宅去。

    纪永年遍体冰寒, 不住颤抖流泪,而庄亦扬把车夫赶走了,坐在前头不言不语又抽了一鞭, 马车驶动起来,他的那匹黑马随在一旁, 雨声里混着沉闷的马蹄声。

    纪永年交握双手,在丁斯越方才落泪和贴吻过的指头上重重摩挲着, 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想到丁斯越背脊上那洇开的一团红, 想到他刚才的泪水和话语,又看庄亦扬这冷冰冰的背影,看着他攥在手里的马鞭,想他是这样的暴戾又不给人丝毫辩解的空隙。

    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扇,另外一扇也坏了, 歪歪悬着, 吱呀作响, 随着风雨一下下又扑打过来,‘啪’‘啪’‘啪’,好像一个个耳光打在纪永年脸上。

    她听得发恼, 一脚踹在门上想把这扇烂门踹掉,可踹了两下踹得腿都痛了还是没踹掉。

    庄亦扬头也不回,伸手握住车门斜过去的一角,直接把车门给拽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车轮随即碾了下去,大大地颠了一下,纪永年随着这个势倒在车厢上,肩头磕了一下,痛得她又掉了眼泪。

    车门彻底没了,车帘破破烂烂被雨打湿了,狼狈地沾在车边上。

    纪永年看着黑黢黢的天色,看着黑得快跟夜色雨幕融为一体的庄亦扬,总感觉他驾着这辆马车,好像是要带着她一起下黄泉。

    道路根本都看不清了,纪永年蜷在车厢最里边,是马车碾过斜板才意识到自己进了宅院的。

    这里是侧门,是东院的地界。

    开门的婆子看着这破烂的马车又震惊又不敢过问,连忙避开了。

    庄亦扬终于转首来看纪永年,侧身弓着腿把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

    纪永年别过脸不去看他,也不说话。

    庄亦扬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一片锋利的薄刃划破雨幕。

    “你什么都不打算解释吗?”

    “你这人会听解释吗?”纪永年仍不看他,盯着车厢壁上一团模糊的木纹,“你上来就抽人鞭子!”

    “我抽他鞭子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庄亦扬进来的时候整个马车都像是要塌掉一样,他抓住纪永年藏在袖中的手,一把拽了出来,纪永年跟着身子一晃,一手按在他身子上支撑自己不要倒过去。

    “我还要多有礼?请他松开手,请他不要吻你吗?呵,”庄亦扬看着纪永年明显哭过的眼睛,心里又妒又恨又气,声音从阴凉一重重燃烧爆裂开来,“到底有哪个男人可以这样大度?你告诉我?永年?谁做的到?!你父兄做的到吗?还是丁斯越呢?他当然可以了!他跟那个淫僧根本是一路货色!伏地做小以示可怜,又卖弄风骚,下贱卑鄙!他敢抢我的人,他胆敢引诱你,只挨这一鞭他便宜极了!”

    纪永年对待丁斯越,总不可能似那个淫僧一样转眼就抛到脑后去,她总归是在意他的难过,心疼他的痛苦的。

    她一时间无言以对,只觉手腕处的疼痛愈发深入骨髓了。

    “你先松手。”

    庄亦扬却是更紧的将纪永年拽到怀里来,逼问她,“这句话,你对丁斯越说了吗?”

    纪永年哑然,就听庄亦扬嘲弄道:“你叫我松手,是不是好让他抓紧一些?让他抱紧一些,让他吻深一些?!”

    “我没有!”

    “那是我打搅了你们!”

    纪永年心里情绪太多,搅做一团,不由冷冷道:“那你到底想怎样?你打也打了,气也气了,我,我毕竟是认识他在先。”

    她同庄亦扬对视着,看着他忽然安静下来,整张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他松开手看车外时,纪永年觉得连外头的雨声好像都凝住了,滴滴答答的只有从他蓑衣上滚落的水珠。

    庄亦扬喉头一动,很快又转回来看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嘲弄的笑,他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齿道:“我要你喜欢我!”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叫纪永年哽咽发涩,并不是因为这个要求很困难,而是她此刻觉得很委屈,小声说:“可这不是能要求的东西。”

    “我要你以后不准再见他!我做事不会像你父兄一样步步筹谋,确保万无一失,更不会处处计较后果,掂量轻重!我要杀了他,我就会杀了他!”庄亦扬眸中戾气横生,“富贵权势对我来说没什么难舍弃的,我身上没有兄长的担子!这将军府也不是我的责任。永年,你想要现在平静的日子你最好要喜欢我一点,否则拴不住我,那就都是你的错!”

    纪永年被他的这番言语吓到了,脸蛋都是冰凉凉的。

    庄亦扬沉默着解下自己的蓑衣将她整个人罩住,抱着她下了马车走在雨里。

    纪永年从没有被大雨淋过的时候,所以轻薄的油衣就够了。她从来还没有穿过蓑衣,更别提是被这样兜头盖脸罩住。

    这感觉就像待在一个低低小小又热烘烘的草棚子,细细的蓑草时不时挠着纪永年,而庄亦扬的心跳又是‘咚’‘咚’‘咚’地顶撞着她。

    蓑衣的边角一掀,雨水顺着庄亦扬的下巴淌下来,掉进纪永年的眼睛里。

    纪永年藏了藏自己,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办。

    夏胜过了好些时候才冒雨回来,说已经给丁斯越请了医官,也用了药。

    纪永年的车夫是冬喜的兄长,他跑回纪家去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纪宗珏和卢雅竹。

    次日雨停,庄亦扬去宫中后,卢雅竹身边的红鹊就来了,告诉纪永年丁斯越被调回京是吏部的安排,概因昌益公主离京之后,许多大小官员贬的贬,撤的撤,位置有所空缺,所以也提拔了一些。

    但丁斯越回京这么太急了,纪宗珏又没有收到风声,此事或许有古怪。

    “夫人还说,此事要好好同将军分说,万不好叫他误解了。”红鹊小心翼翼看纪永年。

    “人都叫他打伤了,还要如何?”纪永年昨夜不肯与庄亦扬同房,与他是一夜无话,心思沉重,愁肠百结,自然也没有睡好,整个人都倦倦的,提不起精神来,却又不得不准备着明日要去梁家为梁正秀送嫁的事,只垂眸低声道:“你叫娘不要担心,就说我知道了。”

    柳家和梁家都是纪家的姻亲,纪永年倒不是为了避免与吴姨娘同行才选择去梁家送亲的,而是因为黄萤娘和韦道平有孕,梁家又是才来京中,所以这一回的婚事卢雅竹和卢摘青帮了很多,便是成婚这日也忙得很,纪永年自然要去帮忙的。

    但吴姨娘是有心要跟纪永年一并去柳家,听她说要去梁家,不免又过来旁敲侧击了一番,纪永年应付着她,胸中不免有些烦闷,正此时庄亦扬到家来了,不好亲近的五官上挂着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真是刀没出鞘就叫人闻见铁腥味。

    “你能不能安分一些?”庄亦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吴姨娘原本笑着,一张脸顿时像是被抽了血般变得煞白一片,她扶着椅子站起身,干巴巴笑了一声,道:“是我打搅二夫人安歇了,我这便退下了。”

    纪永年示意春宜送她出去,起身回内室时道:“你又何必在别人身上撒气?”

    “你讨厌她,我赶走她,有什么不对?”庄亦扬跟了进来,抱臂倚在门边看纪永年,像是守着她不叫她出去。

    纪永年脱了一件外衫撇在床上,坐到妆镜前拔掉髻上几根簪子,乌发素净。

    “她是你哥哥纳的妾,你赶得走吗?”

    “吴氏就是一桩交易,我父亲去世后,军中有人想上位,也有人想分兵出来,着实乱了一阵,还有个楚姨娘就是其中一位副将的女儿,少数几个兵不血刃收回来的权柄。至于她的先夫蒋氏是被手下人杀死的,她当时就两个选择,要么委身杀夫凶徒,要么回蒋家老宅。可她那时候肚子已经怀了庄姝,怕孩子不被所容。若是回了蒋家,又担心会被隔房的叔伯吞食蒋氏积攒下的家产,所以就嫁给了哥哥,连带着蒋氏的兵马也收了过来,等庄姝成年之后嫁人,原本蒋氏的积攒都会给她当嫁妆。”

    至于其他几位姨娘,纪永年已经打听了来。赵姨娘的来历同黄姨娘差不多,都是送的,这样的姨娘从前庄亦鸿还有好几个,大多都是因为不安分所以被打发了,留下的不是老实的,就是赵姨娘这样长袖善舞,手腕圆融的,很用得上她去交际的。

    “庄姝不是你哥哥的孩子?”纪永年对着镜子呆了半晌,转首看向庄亦扬,道:“她看起来似乎不知道。”

    庄亦扬道:“庄姝生下来瘦弱,说是早产也没人怀疑,哥哥嫂嫂不说,吴氏自己若没说,那也不会有别人去告诉她。”

    纪永年想了想,道:“既是这样,吴氏何必还要同嫂嫂争呢?”

    她虽问,但心里却明白,吴氏自恃有些出身,总觉得自己要比陈氏要配得上主母的位置,不甘心罢了。

    “我怎么知道?”庄亦扬嘲弄道:“丁斯越或许知道,毕竟他也喜欢撬人墙角。”

    纪永年面孔涨红,看着镜中羞恼的自己,不免更怒道:“你若不愿好好说话可以不说话!咱们日后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庄亦扬却笑,道:“阿年,你做梦也别做这么离谱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阉人 俊眉美目,

    柳文照和梁正秀成婚这日, 柳氏也亲自来了,如此,纪颖初便不好不来, 纪永年见她陪侍在柳氏身边时, 神情舒展含笑, 举止贴心得体, 谈吐落落大方,甚至主动上前同梁正秀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看得纪静瑶都长舒了一口气,连声称赞她是贴心的好孩子。

    “是要想开了,何必苦闷自己呢?咱们家的女儿又不愁嫁。”林惠音笑道:“君舅任期结束就要调回京了, 到时候寻什么好人家没有?”

    昌益公主离京之后,郑孜也在春日里被调任荆南节度使, 他的事务由齐月章和纪均定轮流处理,几乎就是在等纪宗琦调回京中坐这个位置。

    纪永年点点头, 道:“正是如此。”

    “云华公主的婚礼都给她下帖子了呢,谁人看不明这局势?”柳惠音说着又问纪永年, “可给你了?”

    “我和嫂嫂都有,但嫂嫂不想去,我想着带上阿乔一起去。”云华公主这帖子,纪永年若是纪家女或许还没份,但她如今又是庄家妇, 再不情不愿也要给她一份。

    “你三嫂嫂昨个说, 云华公主原先不愿嫁薛家, 又是修道又是建观弄了这一通,如今看上裴家探花郎了,八月里天刚凉几分就要成婚了。”林惠音笑道。

    “三嫂是想起那日雷雨, 又热又闷还湿乎乎的难受劲了吧。”纪永年和林惠音送了梁正秀出门,忍不住抬手接住几缕雨丝,道:“今日这雨倒是细微微的。”

    纪永年一转眸,正同廊上走过来的纪颖初对上了眼,林惠音又要去更衣,她便顺势进前,道:“小姑姑,庄小将军今日没来吗?”

    “同耶耶去柳家了。”纪永年说着想起吴氏带着庄姝也去了柳家,不过庄家给柳家的礼却是庄亦扬捎带过去的,以他的性子,必定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替吴氏粉饰。

    “我还以为庄大将军发兵去了吐蕃,小将军就忙着不来了呢。”纪颖初近来的消息是愈发灵通了,但吐蕃边乱,发兵支援也是大事,她知道当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会主动提起。

    “他今日只是提前告假了,差事又交了副手。”纪永年打量着纪颖初额上的花钿,笑道:“你这花钿的样式倒是精细,像是宫里的手艺了。”

    纪颖初翘指摸了摸额间,轻道:“说了请小姑姑莫恼,今日是二姑姑替我打扮的,卢家八郎、八嫂带了孩子回卢家了,我也是思来想去的,才去看了看她。”

    纪永年淡淡道:“二姐姐她是纪家人,没有断了你们往来的道理。”

    纪庆芙还是没有答应与卢高轩和离,两人就以一种极为难受的方式住在同一屋檐下,卢高轩若一连几日住在廨舍不回来,纪庆芙就要回家去央求纪瞻为他做主,近来倒是消停了一些,应该是想着纪宗琦秋后要回来了,可以为她做主。

    “是啊,都是一家子。”纪颖初轻道:“雨日难行,小姑姑今儿可要就近回纪家去住?”

    可能是纪永年的情绪多少有几分表露在面上的缘故,纪颖初格外留意着她的神色,纪永年心里是有这个打算的,想了想又问:“你可要住琼瑰阁?我可以把东西都搬出去。”

    燕顺院很大,小二娘又黏林惠音,根本不想分出来住,其他孩子又还小,纪颖初要这琼瑰阁是顺理成章的,只她却是很快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纪永年有些意外,暗自感慨纪颖初真是经了些事情,为人处事也淡然多了。

    不过她想要回娘家住的愿望没有实现,庄亦扬接她来了。

    旁人不知他们二人间的事,只道这新婚夫妻就是甜蜜黏人,一刻都分不开。

    倒是纪颖初不言不语的,目光在她和庄亦扬之间打转,直到纪永年上了马车,庄亦扬翻身上马随在车外。

    纪永年坐在另外一边,看着车外的街景。

    整个世界像沉进了一幅被水洇湿的绢本古画里。

    所有的青瓦朱门、飞檐翘角、坊墙石阶,都在这一场大雨里变得温润而沉默,所有的金碧辉煌、重檐斗拱、雕梁画栋,都在这一场大雨里变得朦胧而肃穆。

    长长的朱色宫墙之内,巍峨的宫殿一座座。

    孟扶煦走入藏名斋的檐下,顺势收拢了油伞,伞面上的雨水便顺着伞骨淌下来,在青石台阶上汇成小小的一洼。

    她抬眸看见廊下的铜钩上挂着鸟笼子,空空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只鸟呢?”春日里的时候李冠冰捡到了一只病鸟,仔细养了起来,大概是只灰喜鹊,叫声特别亮。

    “昨死了。”姚儿连忙让人把这空鸟笼取下来,“公主病得难受,我焦心着,每日看着这晦气东西竟也忘了取。”

    季节相交,气候幻变的时候,李冠冰就很容易生病,尤其是被悯柔推落冰湖之后,她的身子就更坏了。

    从前娇养着的时候,孟扶煦就没见过她有一日彻底舒坦的时候,如今就更是了。

    寝殿里满是药味,只叫人觉得空气都比外头沉滞三分。

    李冠冰蜷在被褥里,指尖虚虚地搭着被面,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几缕发褐的发丝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被她咬着的下唇有那么一点点红痕,她在忍耐已经忍耐了一辈子的难受。

    孟扶煦没有想要打搅她,但可能是因为带了潮气进来,所以李冠冰醒了醒,眼睫掀开细细缝,露出眸底一点雾蒙蒙的光。

    “弄醒你了?”孟扶煦歉疚地说。

    “没有睡着,睡不着。”李冠冰似乎想笑一下,只是笑也很累,她面上只有一种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空茫。

    “那就先吃药吧。”孟扶煦俯身将她搂起来,在她身后撑起几只枕头,她转首看向殿外,对立在那等候吩咐的一个内侍道:“取一碗热水来。”

    内侍应声去了,孟扶煦从怀中拿出一只药瓶,对李冠冰道:“这是林医官的药。”

    林医官就是太医院前任医正,救了先帝是他,给先帝开了险方的也是他。愿赌服输也难,杨皇后真就没有杀他,而是让他归乡养老了。

    “先生怎么会有他的药?”李冠冰怔了怔,蹙了蹙眉。

    “借了齐侍中的人去求来的。”

    “我不要先生为了我欠他的人情。”

    “不是我的人情,来尚去求的他,只她怕你不肯吃,所以让我来。”

    李冠冰更抿紧了唇,冷冷道:“既以刃伤,复又帛裹。”

    孟扶煦知道李冠冰的心情,此刻却只想让她好受一些,接过热水后将丸药化在其中,余光瞥见小内侍还不退下,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俊眉美目,鼻挺唇丰,居然是个美人。

    小内侍被她扫了一眼,有些不解地抬眸看着她,一双眼儿天然就有媚气,眼尾的一抹红就跟摸了胭脂似的,他微微张唇,说话时先漾起了舌头,这样的姿态若是叫些丑人做来实在是猥琐不堪,但人家生得好,这种矫揉造作模样一亮,勾得人眼都离不开半分。

    “尚宫,可有什么吩咐小的?”这语气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奉上灵与肉,对于一个刚进宫不久的小内侍来说,他这份隐约的姿态和应对都不免太过熟稔淫.荡了。

    孟扶煦不解风情地道:“出去吧。”

    李冠冰看着吴九几步跌走出去,咬着指头笑了起来。

    孟扶煦一面搅拌着药汤,一面伸手把她的手从齿间拿开,道:“这波新进的小内侍?”

    “是啊。”

    “竟有这般样貌的人,还会流到你手上?”

    李冠冰面上残着笑意,轻轻一嗤道:“分派之时云华并不在宫里,但如何没有聪明人着意要给她留着呢?只是如今她要嫁裴探花,已是道也不修了,春茫茫,野茫茫,雨茫茫,忙着谈情说爱,哪里又在乎一个阉人呢?更何况裴家又不是薛家,娶她也不是上赶着的,她又岂敢在这时候闹出什么风月趣闻?”

    孟扶煦趁她说话,给她喂了一口药,见她被苦药激得躲避,又一把钳住灌了进去,然后又眼疾手快塞了一粒蜜饯。

    李冠冰本就没有梳妆,这么一折腾看起来更加凌乱了,她含着蜜饯郁闷地说:“先生还是做先生吧。做娘亲真非你所长。”

    李冠冰的生母宜妃听说是非常温柔的人,可惜也在先帝手中错呷了一口甜蜜有毒的羹汤,吃了十个月的苦,生下她后体虚毒涌动,登时就撒手人寰,不过此事并未宣扬,旁人都道她是难产而亡的,不知她也可以说是被毒杀的。

    “吞吞吐吐吃药更苦。”孟扶煦自有她的一番道理,搁下汤碗时又道:“你可要节制些,保重身子要紧。”

    “什么?”李冠冰微怔后抿紧小小的唇,带着一股羞愤怨气道:“我怎么会同阉人搅和在一起?”

    孟扶煦久在宫中,听过见过许多,那小内侍既有如此样貌,虽是阉人,却也很能偷香窃玉的。

    “有没有都没所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孟扶煦觉得李冠冰说的应该是实话,但莫名又觉得她的神情口吻所有遮掩,孟扶煦不由回忆了一下方才所见那小内侍的情景,发现了一个被她漏掉的奇怪细节,“那人似乎是绞了头发?”

    李冠冰一怔,笑道:“难得叫先生多看两眼,遣去伺候你吧?”

    “哪里出身?”听出孟扶煦并没有玩笑的心思,李冠冰顿了顿,无奈道:“说是西川人氏,被吐蕃劫掠为奴后髡了头发,家破人亡,所以没奈何进了京当内侍。”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新开了一本古言预收,书名就是永年去溪边乞兰的这个桥段‘咻咻’冒出来的。 兰素这病来得古怪,虽有神智,却动弹不得,继母一面给她画上死人浓妆一面恨声道:“便宜你了,活着的时候颜家的门你都进不去!”兰素绝望之际,听得一人道:“换一副棺木。”她逃开了活埋的厄运,未婚夫也找上门来,平日里他一向瞧不上她个空有美貌的商女。对她傲慢讥诮,却对继妹爽朗可亲,此时竟是一副失而复得的狂喜之态。兰素本以为一切都能回到明亮的正途,可那个要给她换一副好棺的颜家叔父却是不允。他先做一副宗主架势,不许兰素归家,又做一副叔父姿态,要兰素守礼。兰素秉性庸懦恭谨,只好听之任之。颜叔父看破她是个绣花枕头,手把手教她雅艺庶政,兰素学得艰难,少不得如孩童般受些体罚,虽觉羞耻,却也勤勉有加,盼着他金口一赞。可盼来盼去,却听说他要上京娶世家女子为妻。兰素心虚惶恐,偷偷收拾了细软离开。沿途生匪患,上京人家都跟着颜家车队求庇护。兰素在车中寸步不敢离,便溺都等到夜深人静。不料,却被叔父掳进了车中。他搔刮着她腿肉上粉肿蚊子包,道:“教你许多礼节,却是在野地小解?”男主是玉面邪骨大变态女主是庸懦恭谨老实人,六岁年龄差

    第95章 澄心殿 其实,也不

    吐蕃之患如藓, 边军久疲,所以庄亦鸿才要领兵前去作为支援,也联合回鹘来个夹击, 力求歼灭。

    想到回鹘, 孟扶煦不免又想起当初以郡主身份前往回鹘和亲的二公主, 她乃已故的齐皇后所出, 也是齐月章的外甥女,三月里回鹘递来消息, 说二公主因病去世,为回鹘可汗诞下的一儿一女尚且年幼,在回鹘王庭里不知是个什么境地。

    她想着想着入了神, 听到李冠冰唤自己,神思才骤然回笼, 心头疑虑更甚,“他这模样寻个什么出路不好, 非要进宫当内侍?”

    孟扶煦心中冒出了猜念,当即起身不顾李冠冰呼唤, 径直出了寝殿,在外头廊上寻到那个小内侍。

    小内侍见她这般走来,神情惊慌如鹿。

    “你叫什么名字。”孟扶煦走到他跟前,不遮不掩地打量他。

    “回禀尚宫,小人名叫吴九。”吴九愈发低头恭声道。

    “九是齿序?”

    “是。”

    “脱了你的幞头。”

    三两句勉强称之为寒暄的问话过后, 孟扶煦干脆道。

    吴九似乎一缩, 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取了幞头下来。

    孟扶煦仔细看他两寸长的头发下, 并没有戒疤,她面无表情地说:“从西川到长安,入了宫受教养算算时日也不短了, 怎么才长出来这么点头发?”

    “回禀尚宫,小人并不是被髡光了头发,而是上下左右都胡乱髡了几道,来路上胡乱捆了头做遮掩,好保几分脸面,但待到想进宫时,又觉这头发着实不像话,一时间寻不到好髡匠,只能是剃光了。”他说着说着,泣声渐起,眼泪一粒粒砸在砖地上。

    光头的美男也不一定就是纪永年提到过的那个妖僧,孟扶煦也许是多虑了,缓了口气说:“把幞头戴上吧。”

    孟扶煦又折返回李冠冰床边,同她说了自己的疑虑和验证,又说要她好生修养。

    “先生也是要回去休息了吗?”李冠冰陷在床中,恹恹地问。

    “嗯。”

    “尚宫局还是澄心殿?”

    “澄心殿。”

    笑意薄薄浮在李冠冰眼底,她问:“先生和侍中还好吗?”

    孟扶煦点了点头,摸了摸李冠冰的脑袋,道:“躺下歇吧。”

    李冠冰看着孟扶煦离去,正陷在枕中看着眼前空洞乏味的方寸地出神,听见脚步声轻轻,她脸上的木然被一种倨傲代替,随即就见吴九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跪在她床边轻道:“孟尚宫和纪小娘子当真是姐妹,都是这般出众却又不解风情人物,奴方才真是要吓坏了。”

    “躲躲藏藏更惹疑心,过了这关就好了。”李冠冰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道:“永年到底是个谨重的,她和庄家的婚事还牵扯天家,如何会被你所惑?至于先生么……

    李冠冰斜睨了吴九一眼,见他眸中水泪盈盈,红红的唇上又有齿痕,仍是毫不留情地评价道:“你仅有色相却无韵致,是很难打动她的。”

    吴九听得心里绞做一团,既怨又恨还十分不服气。

    若是那日不是庄亦扬横插一杠,他早让纪永年尝到销魂滋味,保管她不肯舍弃了,就算婚后也一定会同自己暗中往来。

    可如今,他连那器都没了,成了个不男不女的阉人!纵然有口舌之能,可眼前这位公主病弱难当,哪里又有兴致,只将他当作个羽毛闪亮的信鸽罢了,这叫他如何不恨,简直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诅咒庄亦扬。

    “可奴听说,那齐侍中是毁了容色的。”吴九不敢说得太过,心里却认为孟扶煦看起来冰清玉洁,实际上也是个为求上位不择手段的,在他跟前如此高傲,说不准在那毁了容貌的齐侍中跟前还要吮痈舐痔来取悦讨好呢!

    “漂亮的瓷器纵然碎了,不还有人绞尽脑汁做那金缮之技吗?”李冠冰想到孟扶煦说出‘澄心殿’这三字时的习以为常,愈发觉得身子被药性裹挟,如在泥沼之中,蹙眉喃喃道:“这个中滋味,想必是不错的。”

    在李冠冰的藏名斋待了一会子,天就黑透了,孟扶煦没有拿灯笼,而是借着宫道两旁石柱里朦朦胧胧的灯火慢慢行走。

    去往澄心殿的路,她已经熟了。

    雨越来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哗然作响,天地间自然有一层幔帐,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这种黑暗是叫人觉得很舒心,很自由的,跟地牢中那种潮湿恣闭的黑暗全然不同。

    孟朔华在那种地方大概是熬不过夏天的。

    孟扶煦并不觉得很难受,前世的仇人做了今生的父女,如何不是孽缘呢?

    孟朔华仍旧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完全不闻不问以示不屑,倒把齐月章从头到脚骂了个体无完肤,密密麻麻的剥皮锥心之语,齐月章一句也不反驳,孟扶煦都有些听不下去,等着孟朔华那一口气喘不上就憋死算了,但很可惜,孟朔华‘呼哧呼哧’喘着气,暂时还没有死,甚至在齐月章告知了他们成婚的事后,抛出一句‘狼狈为奸、同恶相济’来。

    齐月章这才有些不快神色,要辩两句来着,只是被早就不耐烦的孟扶煦拽出那个难闻又恶心的地方。

    人生的快意有时候也很简单,孟扶煦此刻不在地牢里,而在这场酣畅的大雨里就足够。

    只不过,马上就要回澄心殿了。

    她与齐月章已经成婚,在宫中的夜晚自然要同住澄心殿,朝食和晚膳也都要在澄心殿中用,还有就寝。

    跟在齐府不同的是,他们在澄心殿里是要同床共枕的。

    ‘只是同床没有共枕啊,你们明明是一人一只枕头嘛。’纪永年忽然跳到孟扶煦的脑海里如此说,惹得她莫名其妙笑了一笑,还好没有叫别人看见,否则一定像个傻瓜。

    其实她和齐月章就寝时都穿着齐整中衣,本没有什么的,只是有时候夜里太安静了,齐月章哪怕只是在呼吸,孟扶煦都觉得他的气息充斥了夜的全部。

    这让她有些为难。

    半梦半醒间,那夜的某些画面会忽然晃到孟扶煦的脑海里。

    一些漂亮的,肮脏的,浓白的,污秽的。

    一些溃散的,舒爽的,失神的,凝聚的。

    如果依照孟扶煦教纪永年的标准来说,她和齐月章不算行了周公之礼。

    但那些齐月章被迫袒露出的部分,却实在是太超过了。

    那双残破又漂亮的眼明明是轻易不肯哭的,但因为快感和羞耻而显得比哭过还要湿,他的唇倒是一直有淡淡的血色,但哪里又是那么红靡的色泽呢?更何况是那副喘得闭不上的样子,涎水多得都溢了出来,好几缕银丝坠了下来。

    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被欲望操控成如此痴乱的样子,人生能得几回见?

    其实,也不怪孟扶煦压抑不住回味。

    走着想着,澄心殿已在眼前。

    孟扶煦站在廊上收了伞,看着檐下的琉璃宫灯分外通透,投下的光芒在雨日更显得迷离。

    她走过齐月章处理事务的前殿,步入他起居的后殿。

    殿门敞开着,齐月章坐在正对门的矮榻上,门框如画框,他似画中人。

    孟扶煦走得越近,就越看清他此刻的样子——很不庄重。

    齐月章散着长长的乌发,穿着一身雾灰的宽袍靠在榻上,怀中好像是抱着一个孩童,孩童的小手勾在他衣襟处,袒露着一小片玉色的肌肤。

    孟扶煦脚步渐缓渐慢,但齐月章很快就有觉察,抬眸朝她望来,轻声笑道:“你回来了。”

    ‘怎么如此模样?’孟扶煦有些无礼地回以蹙眉,但随即意识到时候已经不早了,齐月章应该是比平日里提早些沐浴过了,额角的面具换成了一条薄薄的纱绢,周身有淡淡水雾之感。

    她刻意松开眉头,垂眸看去,就见那孩童在他怀里睡得很熟,小手脏兮兮的。

    ‘这孩子怎么这么脏,澡不白洗了?’

    孟扶煦余光扫到茶几上的几枚桑葚,顿悟孩子手上是被桑葚染上去的青紫,一时半会洗不掉了。

    “这是大郎的儿子,唤做小蓬。”齐月章抱着小蓬站起身,轻声道。

    孟扶煦不免好奇问:“殿下的孩子怎么在这里?”

    “是今日跟着大郎来给陛下请安的。”

    齐月章一边回答,一边抱着孩子往去寝殿中去,孟扶煦下意识跟了几步,倚在门边看齐月章俯在床边,小心翼翼放下孩子,又替他盖上被子,落下床帐。

    “可能是因为韦侧妃和徐侧妃相继生下弟妹的缘故,这孩子近日有些不安,叫陛下都看出几分端倪,临走时他又闹了脾气不要回府,我就把他带到澄心殿来了。”

    孟扶煦见他正过身来,衣襟被扯得又垮又松,方才还勉强端庄慈爱的长辈气度忽然就糜烂开来。

    “那他今夜就睡在这里?”孟扶煦稍稍错开目光,问。

    “跟我们一起睡?可以吗?”齐月章走到她身前,目光轻柔落下。

    孟扶煦道:“我倒无妨。”

    “那去先偏厅用饭吧,今日这样的雨,她们炖了鸡汤和醋姜。”

    齐月章总是要等她回来才肯用饭的,而澄心殿伺候的人一见孟扶煦回来,自然就把热腾腾的饭菜备下了。

    雨声越大越静,两人用了一顿安静又熨帖的饭。

    孟扶煦的饮食一向清淡,齐月章也是如此,他们的口味很像,对吃喝没有奢侈的欲念。

    平心而论,齐月章的习性喜好跟孟扶煦很契合,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大多时候都叫她顺心遂意。

    齐月章也能感知她的情绪,在她需要宁静的时候从不过多开口,就算是挑起话头,说起朝堂上的政事,说起某个冷僻的典故,也都是孟扶煦很感兴趣的,有时还听得入了迷,起了兴,同他越聊越深了。

    孟扶煦觉得这都是齐月章刻意为之,但她没办法做到不回应他,否则也太无礼了。

    就好比说这一句,“丁斯越被调回京了,十之八九是二殿下所授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舅祖母 “总是小蓬

    “丁斯越的任期可还没到, 姨父废了那么大的心力让他好好在地方历练,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见过永年了?可是永年见了他,所有心动意动?庄亦扬也知道了?”

    孟扶煦一一问了许多问题, 齐月章簪了一枚清口的橄榄搁到她盘中, 一一作答。

    “的确是回来了, 也, 见过永年了,互诉衷肠时大概亲密了些, 不巧是叫潜之亲眼撞见了,还抽了丁斯越一鞭,原本他前日就要去吏部报到的, 为了养伤拖到今日。”

    孟扶煦蹙眉道:“他被调到何处了?御史台?”

    “正是。”齐月章道:“如此人才放在秘书省的书堆里有什么用?当然是御史台。”

    孟扶煦闻言沉吟片刻,心头对李谆恶感丛生, 恨他去搅弄纪永年的安宁。

    “那,他俩眼下如何了?”

    齐月章道:“永年还在恼, 潜之么,难免计较着永年心里有丁斯越些许位置。他们又不是青梅竹马, 也不是一见钟情,只是一桩赐婚,于潜之而言是大喜过望,心想事成,于永年来说是无可奈何, 嫁狗随狗。”

    “啊, ”孟扶煦感慨嘲弄道:“那么虽有是正房的身份, 却是如外室一般没底气了?”

    “怎有这种比拟?”齐月章讶异地张着唇,无奈道:“你回来前我才见了潜之,他倒还聪明, 是来碰你的,管你讨主意的,可你又还没回来,我就胡乱给他出了个主意。看来幸好是没叫你碰到他,否则更是要气死了。”

    “我这话没道理吗?”孟扶煦不大服气,只见齐月章笑道:“有的很。”

    她眉尖一动,又问:“你给出的什么主意?”

    齐月章道:“我叫他温柔些,学学人家呗。”

    “你也真是不遑多让,没叫我气死,恐也已经叫你气死了。”孟扶煦看着齐月章此刻嘴角微松,似笑非笑的模样,竟是脱口而出:“换个说法,叫他学学你,说不定还听得进去些。”

    “嗳。”齐月章讶道:“他还真是这么说的,恼得一下站起身来,说我当初也是这么哄着小妹的,想想,从前他还提防过我呢。只可惜那时候不开窍,防错了。”

    孟扶煦想笑,于是嚼了颗涩橄榄遮掩。

    “要是你,你怎么说?”齐月章问。

    “说什么?鞭子他也抽了,”孟扶煦口中涩甘,道:“夫君只有他一个,其他都是过眼云烟有什么好恼的?”

    “真过去的云烟自然不必恼,可时不时晃在眼前的云烟,”齐月章摇了摇头,道:“而且看似是一缕,其实是两缕。”

    “他若有真心,永年总会看明白。”孟扶煦说得轻飘,目光却与齐月章的眼神交缠在一起,硬生生扯了来开,却如断掉的蛛丝一样黏附在她的肌肤上,酥麻难当。

    “下棋吗?”齐月章轻声问。

    孟扶煦微一颔首,起身道:“我先沐浴。”

    棋局设在内室的软榻上,孟扶煦沐浴完毕,隔着床帘看见床上小人睡得香甜,她一边攥着头发,一边撩开床帘在床尾坐下。

    小蓬,一个小小的人。

    孟扶煦有些费解地看着他过分柔软古怪的睡姿,一听见齐月章进屋来的声音,立刻谴责道:“他在我枕头上流口水。”

    齐月章一怔,哑然失笑。

    他俯身将小蓬从孟扶煦的位置上挪进去,低头时神态里有种女儿家的秀美润泽。

    孟扶煦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又闻见他身上有股新鲜蒸腾洁净气息,问:“你怎么又洗澡?”

    “用膳时沁了些汗,就随便冲了冲。”齐月章有些不明所以,他素来喜洁,难道不可以沐浴两回吗?

    孟扶煦没有说话,只是走去榻边坐下,等了一会发现齐月章还在张罗孩子,就从棋盒里摸出几粒棋子砸了砸,弄出点脆脆又催催的响动。

    齐月章似乎没留意她在等他,仔仔细细覆了薄被又放下床帐好让小蓬安睡,还拿着孟扶煦的枕头,去让仆妇换了一只洁净的。

    孟扶煦的目光随着他的衣袍飘动着,清凌凌的气味随着他的进进出出散满了整间房。

    孟扶煦又有一点不高兴了。

    直到齐月章在她对面落座,怀中还抱着她今夜要枕着睡的枕头,衣襟比方才更为松散了,那一竖露出的玉肉在她的枕头上磨来蹭去的,枕头的边角时不时把他的衣襟更拨开几分。

    孟扶煦觉得自己好像更不高兴了,微微怒声道:“把我的枕头放回去。”

    齐月章正要伸手拿棋子,闻言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枕头,忙一面起身放进床里去,一面解释道:“我以为是这榻上的腰枕。”

    外头雨越大越安静,屋内只有落子时轻轻的磕响,两人宽宽的袍袖在棋盘间荡起了一阵你来我往的风。

    “朝中近来有言,说此次回鹘主动帮着牵制吐蕃,是早年间联姻种下的善果,也是二公主她的功劳,可惜她是早早去了,不然两国的邦交还能再稳上几年,如此便有人提议着说要将万寿嫁去,反正二公主已有子女,不需的她再生养了。”

    听孟扶煦的语气,似乎是随口这么一提,但齐月章诧异道:“谁传出来的话头?她这样的身子如何还能奔波?若说联姻,我只想把阿依儿接回来,让她京中安安稳稳的。”

    阿依儿就是二公主的女儿。

    ‘他果然是没有这个意思的。’孟扶煦暗道:‘可怎么都说是他的授意?’

    “万寿公主可是因着这句风言才病的?”

    “倒也不是,她的身子本就难有大好。”

    “你可告诉她,我没有这个意思,若说担心那两个孩子,想要选人去照顾他们,医官、先生、媪母一类的人选我已经有所安排。”

    “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想是不知道有人在传这些话,打消了就是。”孟扶煦看出齐月章一个破绽,用黑子轻轻碰了碰他那颗白子,慢条斯理地吃下。

    两人今夜下了三盘棋,各有输赢和局,屋里几处灯火被他们相继吹灭,只在床边留了一盏避火的水灯免得起夜不便。

    孟扶煦先坐进床铺里,看着床上多了这么一个小人,实在觉得有趣。

    齐月章撩开床帐,将帐外的浅浅光芒带了进来,孟扶煦微微俯身端详着小蓬的睡容,泻下的长发软软地贴着她的脊背上,露出的侧脸好似雨夜一枝新绽的兰花。

    “韦侧妃的孩子听说很像韦国公。”今夜的话头难得都是孟扶煦先开口的,她实在是有些好奇,“徐侧妃的女儿又说与齐皇后有些像?”

    “孩子还那么小,看不出像不像。”齐月章看着她微微睁圆了一双长眸,目光里还残着一点没散尽的好奇,穿过满帐子的幽暗昏沉,像是忽然起了一阵醺凉的风,齐月章有些陶醉地倚进床中,看了眼孩子,又看她,轻道:“总是小蓬最好。”

    “这话不妨等他醒着的时候多说几遍。”孟扶煦本以为这是齐月章用来哄孩子的话,只是与他目光相对时心念一动。

    小蓬最好,既是嫡长,母族又弱,又有他齐月章的助益,难道不比四皇子更稳妥吗?

    “明日何时送他回去?”孟扶煦不动声色地问。

    齐月章侧身倚在软枕上,好似是漫不经心道:“多住几日也是无妨的。”

    “孩子想念母亲,未必会肯。”孟扶煦从床上摸到一只小小的陶狗,想是小蓬怀里掉出来的,就仔细搁到案头上去,刚转回身就见一只纯粹漂亮和一只怪异漂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那就等大一些,时日还长。”

    孟扶煦微微一默,道:“你虽是这孩子的舅祖,可也没个由头养他在跟前。”

    “有。”齐月章垂了垂眼,想起李昉戏谑着说让他养小蓬在身边好‘带子’的话。

    “什么?”孟扶煦刚问出口,就瞥见小蓬的脸先皱又舒,一双眼睛先睁又眯又大大睁开一双葡萄眼,非常好奇地看看她,看看齐月章,又看看她,再看看她。

    “快,快灭了灯。”齐月章的语气竟有些慌张,孟扶煦难得听话得照做,在一片黑暗中,她看见齐月章搂了小蓬在怀,轻轻拍着他,企图叫他再续上一觉。

    “舅祖。”片刻之后,小蓬的声音却是清晰响起,朝气蓬勃,毫无睡意,“她就是舅祖母啊?”

    孟扶煦一听这个称呼,顿时觉得自己已是满头华发。

    “别说话,快睡觉。”齐月章仍是轻柔的哄睡语气,修长的手控住他的小脑瓜,不许他转去看孟扶煦。

    小蓬没有转头去看孟扶煦,而是整个从齐月章怀里撅了出来,又朝传床外滚了过去,蠕到孟扶煦的枕头上,眨巴着眼努力看清她。

    “舅祖母。”

    “舅祖母?”

    “舅祖母母母母母。”

    “是。”孟扶煦无奈捏住他的鼻子,“我是。”

    小蓬被齐月章捞了回去,用被子缠裹住。

    “乖乖些,继续睡。”齐月章俯身将这个大了些的襁褓拢在怀里,很有韵律地一下下拍着,叫孟扶煦都有些想睡了。

    “我要尿尿。”小蓬安静了没有一会,又叫道,且几下就踹开了被子,很利索地溜下床去找夜壶。

    孟扶煦见他摸黑乱抓,正要将灯重新点起来,就听齐月章声音闷闷地说:“对准点。”

    孟扶煦转首一看,就见他捂在枕头里,颇有点绝望的样子。

    雨声淅淅沥沥,有点意料之外的欢快。

    “唔,”小蓬嘟囔着,“舅祖,我尿到一点手上,还有你的鞋上了。”

    孟扶煦咬住下唇,就见齐月章无奈爬起来善后。

    细细碎碎的响动中,一大一小在对话。

    “袴子系好。”

    “不会打结。”

    “洗手去吧。”

    “牵牵。”

    “洗了手再牵。”

    “那抱抱。”

    “你不会趁着抱抱,好擦在我袍子上吧?”

    “不会!我已经擦在自己衣服上了!”

    孟扶煦忍了半晌,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妯娌 “叔母不喜

    在一场场夜雨中, 春彻底渡到了夏,又在一日日薄凉的风中有了秋意。

    东院的内池池水最丰沛的时候,纪永年将白雁接了回来, 在池畔的芦苇从和池心的沙洲上给它们各搭了几个窝。

    日头照得满池金灿, 纪永年倚在亭中看了一摞新登记好的器物名录, 皆是东西两院的那些杨府旧物, 一些不喜欢的尽可拿去卖了,只留下纪永年喜欢的或者合用的。

    就算是这样, 登记的册子还是足足有十几本,杨家原来的人口实在太多了,又敛财太过。纪永年看得眼睛都微微发酸, 忽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庄氏兄弟对于范尚仪没那么介怀了。

    不论其他,光是一间杨府, 足够他们轻轻松松养住外院百来号的亲卫。

    纪永年伸了伸懒腰,趴在栏杆上看着那对白雁带着一串棕色的小雁在划水, 其中四只都是棕色的,仅有一只是白色的。

    婚礼纳采用雁, 取其南北有时、夫妇有义、生死不渝,因为野雁难驯的缘故,家养恐不能久活,一般纳采过后都会放掉。

    不过庄亦扬捉来的这双白雁因羽色独特而不与族群共居,并没有南迁的习性, 所以才会被他在一处地热温泉山间捕获, 等到冬日的时候, 照样把它们送到温泉地带就能养住了。

    纪永年还亲眼见了大雁的□□,雌雁压颈,双翼稍稍展蓬, 雄雁登背,鸣声婉转,数息即止,其实是很含蓄婉约的。

    可惜某天庄亦扬回家后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寻到这池畔来,绕着她打了半天转,说什么花不错,树不错,水不错,她不理他,他还凑过来说她。

    “看鸟办事还这么专心?”

    害得她每每回忆起来,耳边只有这一句,雅致全无,下流永存。

    “小娘子。”春宜顺着纪永年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是一丛灌木,“怎么了?”

    “我今儿是去云华公主的婚礼,我带着阿乔一起去,你不必跟着了。”纪永年对着那灌木喊道,片刻之后就见一个女娘歪头出来瞧了瞧,然后小心翼翼走上来行礼道:“夫人。”

    纪永年知道庄亦扬派了人,她在去年秋猎的时候就见过这个女娘一面,还记得她的名字是槐米。

    “夫人。”纪永年走了几步,听见槐米叫自己又顿足转首看她。

    “将军他只是叫我护着您。”槐米说。

    “那我可以去丁家吗?”纪永年冷淡地问。

    “小娘子。”春宜又轻又急地说。

    “如果夫人觉得可以去,其实也不会问了,夫人问了,其实也不知道不好去,只是不高兴我这烦人精总跟着,所以故意这么说罢了。”槐米讨好地笑笑,看起来年岁不大。

    纪永年不想别人夹在她和庄亦扬中间左右为难,忍不住问:“你几岁了。”

    “我二十二了。”槐米认真拍拍胸口,道:“但我功夫很好。”

    “这几回每每我出门你都跟着,没吃没喝没个好地方能待的,”纪永年道:“留家里叫她们给你做两身衣服吧,不能再穿夏天的薄衫了。”

    槐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衣服,说:“我不冷的。”

    纪永年失笑,转身去了陈氏院里寻庄乔。

    秋风带起了丝丝缕缕的凉意,天空渐暗却依旧明朗。

    正院的花厅里都是人,吴氏和庄姝都在,还有黄姨娘和范尚仪,这几人见了她都起身行礼。

    陈氏领着庄木坐在上头,神情有点呆呆的,看着纪永年莫名有点尴尬的样子。

    纪永年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就听回廊上脚步声欢快,见庄乔朝自己跑来,她转首对着陈氏笑了笑,就扬起手一牵庄乔的手,两人高高兴兴姐妹似得离去了,倒叫庄木有些吃味,不高兴地踢踹着小脚。

    不过庄乔早就哄过她了,许诺了回来可以跟她连睡三晚上,纪永年也给了一篓子新玩具,她就算不高兴也忍着不哼唧,抬眼瞧瞧想要追出去地吴氏和庄姝,她的小脚踢得愈发欢快了,暗自想‘我都没去,你们还想跟去哇’!

    庄姝今日穿得漂漂亮亮,就是打算跟着纪永年一起去参加云华公主的婚宴,今日去的都是有头脸的人物,纪永年怎么敢把庄乔带去的,都不怕触云华公主的霉头吗?

    “这,二夫人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吴氏紧紧攥着庄姝的手,犹豫着要不要推她去追。

    “怎么没打招呼。”陈氏道:“她冲我眨眼又笑了了,紧赶着出门呢,阿乔性子急,是她把妹妹带跑的,姝儿,你追去吧。”

    庄木仰头看看陈氏一脸关切又天真的表情,再看庄姝,就见她跺了跺脚,一扭身坐回椅子上了,哭道:“叔母不喜欢我!”

    “姝儿!”吴氏呵斥道:“胡说什么!”

    陈氏尴尬道:“妹妹怎么会不喜欢你,她只是,只是太喜欢阿乔了,可能这就是缘分吧。她对阿木都没有阿乔那么好呢。”

    她说着把庄木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握住小娃软乎乎的手腕,看见那金镯子上点满彩宝——纪永年送的。

    陈氏欲盖弥彰地把庄木的袖子往下拽了拽,局促地笑了笑,揽住庄木的身子,又不小心摸到了挂着璎珞的项圈——纪永年送的。

    她有意要把缀满彩宝的一面转到庄木后颈处,转到一半又觉太刻意,默默又转回去了,才发现就连庄木今日穿的小衣裳都这么巧是纪永年送的。

    庄木低头看看自己衣裳上绣的珍珠茉莉被陈氏捂住了,于是又翘起了小脚,银铃铛倒不是纪永年送的了,只是而是庄亦鸿带过给庄亦扬,庄亦扬带过给庄乔,庄乔带过又给她的。

    但红绳是纪永年送的呀,绞了金丝银丝的红锦绳。

    纪永年是如此偏疼她的两个孩子,叫陈氏连安慰客套的话都说得这么干巴巴的,更叫她怎么去相信方才她们说的那些话呢?

    纪永年如何大肆卷走了庄家的那些钱财,如何赏赐下人,邀买人心,如何愚弄了她,如何里里外外只知她纪氏,不知她陈氏,如何叫两个女儿往后谈婚论嫁都只肯提叔母,而视她这个生母为耻辱了。

    这一桩桩一条条的,陈氏听得头昏脑胀,唯有最后范尚仪说的这句叫她有些难受,但转过念头再想想,女孩们有纪永年这个叔母来作保,难道不是好事吗?

    庄亦鸿也曾说过的一句话,“小二这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往后再碰上什么事儿你也别担心了,拿不定的就听听纪氏的意思。”

    庄姝哭得泪人一般,惹得黄姨娘都起身走过来替她拭泪,范尚仪叹了口气,又对陈氏道:“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二夫人此举的确欠妥,像是摆着对小娘子好的架势,就可以对您不敬重,可以在家中称王称霸。”

    庄木瞥了范尚仪一眼,心道‘你怎么还不走?’

    陈氏听不懂圣人云什么,小声说:“没有的,那些是大郎给的,好多整理出来的好东西和书册都摆到她整理的那个大书屋去了,还没从外院走账呢。”

    庄姝哭得太响,陈氏的话只有庄木听见了,她大大打了个呵欠,蜷到陈氏怀里抓着她的衣襟。

    吴氏见状道:“来人,抱小娘子去睡。”

    庄木紧紧抓着陈氏的衣领,谁来都不肯,陈氏只能亲自抱着她要起身去屋里哄睡。

    黄姨娘怀里的庄姝娇滴滴的,她瞧着庄木这般,打趣道:“小娘子这性子同她姐姐真是一模一样,长大了只怕也难教……

    “张女师说我阿木聪明得很!”陈氏抱一个五岁的孩子已不是太轻松,闻言更是气得有些发抖,结结巴巴道:“我阿木,好得很!阿乔也是好的,由不得你来,来说这些!”

    范尚仪这是第一次见陈氏发脾气,拿孩子来挑拨陈氏和纪永年的关系是最好的法子,可陈氏是个教都教不坏的脑子,而纪永年又是真心喜欢庄乔的。

    范尚仪在庄亦鸿领兵离去后也没有太多机会靠近陈氏,今日也是与两位姨娘同来才能见到陈氏,她费劲唾沫,可陈氏呆头呆脑,简直是纹丝不动。

    庄木躺在陈氏不太稳当的怀抱里,‘哧溜’滑了下来,拽拽她的裙子。

    陈氏恍恍惚惚蹲下来,就觉脸上被撞了一下,她转眸看去,就见庄木正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自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庄木大概是亲她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把整张脸都印上去了。

    陈氏心里发暖的同时又疑心是不是与她和庄亦鸿同睡那一夜,被庄木看见了什么。

    “出去,”庄木转脸看向屋里这些人,“回自己院里去。”

    奶声奶气的。

    陈氏一时怔愣,转眸看到她们几个人都还坐在位置上,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庄木这个小小的人。

    陈氏心里就一个念头,庄乔跟着纪永年扭脸就走了,庄姝连追都不敢。可庄木倚着她,就什么都不是。

    范尚仪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庄木,面上神色一成不变,胸中却是一叹气,只觉得疲累,她居然站起了身,稍稍一礼后离开了。

    吴氏有些不解,起身追了一步,道:“尚仪,小孩子玩笑话罢了。”

    但范尚仪没有接话,几步出了屋子。

    庄姝趴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小妹妹,擦擦眼泪道:“夫人真不该亲自奶小妹的,她也太黏你了。”

    吴氏看着范尚仪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犯嘀咕,正听见女儿这一句,嘴角忍不住勾起。

    陈氏不想同庄姝这孩子置气,只把庄木搂在怀里,正要抱她回屋去,就见她往走了一步,扬起脸对庄姝道:“回你的蒋家去。”

    闻言,陈氏惊愕太过,以至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黄姨娘和庄姝都是一脸听不懂的表情,衬得吴氏赫然转过身来时,面上的表情堪称狰狞。

    “陈小善!”

    庄姝被吴氏这声呵惊得一抖,喃喃道:“娘?”

    吴氏急忙收束表情,又实在是气不过,快步朝陈氏和庄木走来,道:“你在庄木面前胡乱说了什么!?你在将军跟前又胡乱排喧我什么?!”

    两个仆妇忙横拦在陈小善身前,看得吴氏愈发气。

    这院里唯一的夫人,只有陈小善。

    自吴氏嫁给了庄亦鸿之后,其实十分自由,但觉得乏味,要属畅快那就是上京这几年,宅子又大又富贵,陈小善又接二连三出丑,惹人笑话,可即便是这样,人家也不会把帖子递到她手里,整日在歌舞宴上觥筹交错的赵姨娘倒是能在人前露脸,可这她自是不肯的,她是要做夫人,要做将军夫人的人,从前是,现在为什么不是?

    陈小善就是路边一个插草标卖身葬父的孤女!要不是被庄亦鸿买了,她早不知沦落到什么脏地去了。

    凭什么她就这么好运?

    “我没,我没有。”陈小善看着吴氏咬牙切齿的样子,十分不知所措。

    “不是哦,”庄木再开口,声音软软的,“耶耶说的。”

    吴氏看着这个妖怪一样的小女孩,听着庄姝发抖叫着娘,心里简直恨得要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好日子 “怎么?没

    陈小善屋里的这出闹剧, 已经出了门的纪永年和庄乔自然是不知情的。

    纪永年今日带庄乔出门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吃好玩好,二是认熟人脸。

    “嫂嫂。”纪永年见着卢摘青就携庄乔走了过去, 庄乔给卢摘青和林惠音行了礼, 得了一个镶成星盘模样的小坠子还有一套细细的金叠玉的镯子, 小二娘抿着唇对她笑, 庄乔见她伸手,连忙紧紧牵住。

    “瞧。”小二娘撩开自己的腕子, 露出同样的一套镯子给她看,庄乔这才晓得自己误解了,刚松开手又被小二娘牵住。

    “娘今儿说是不来了, 颖初呢?”纪永年问。

    卢雅竹的意思是今儿都让小辈们来,而且朗宁公主前日来了纪府看望韦道平, 小住几日,卢雅竹更乐意同她在一处说说话。

    孟扶煦和齐月章今日也是没来, 不过他们夫妇二人前日曾应裴家的邀,去了一回裴家的雅集, 齐家和裴家算得上故交,裴郎君的姑母就是齐月章的大嫂,在齐大郎死后不久也就心衰去世了。

    齐裴两家并无交恶,只是难过的事情太多,相见无言泪千行, 这一回裴家有长辈来京, 又得知齐月章娶妻, 所以邀他们夫妇见上一面。

    齐月章同裴家有交情,却懒得来云华公主的婚宴,此事叫云华公主有些不快, 但也只敢在私下抱怨。

    她不喜欢齐氏死了还占着皇后名分,不喜孟氏,不喜纪氏,因为庄乔的缘故也不喜欢庄氏,她统统都不喜欢,只是碍于他们几家地位身份,面上不好袒露罢了。

    “颖初说是看纪锦去了,应该是住在寺庙里了,这些时日嫂嫂也顾不上她,”林惠音回答纪永年的问腿,又道:“永年,大哥让我来问过你的意思,这些年看纪锦心性总算稳重了些,他说想等大嫂的孩子生下来,君舅届时也调回京了,那就不叫他在寺学里待了,家里长辈谁有闲暇谁教他几分,再过几年看他本事,进官学或是学武,可好?”

    纪永年近日连自己的事情都还弄不明白,点了点头道:“大哥哥和伯父心里有安排就好,孩子能回了正途上,阖家都好。”

    女宾的位置在公主府西侧的楼阁之上,既有幕帘遮蔽,既能观礼,又不与廊下的男宾太过混杂。

    “二郎今日可有差使?”林惠音口中二郎指的是庄亦扬。

    她们隐约晓得丁斯越回京来了,晓得她和庄亦扬之间有了些别扭,但不知道那一鞭子的事,也不知他们之间还是没有和好。

    “我也不知。”纪永年平淡道。

    庄乔和小二娘正看着庭院中设下的一顶青帐庐,等会云华公主和裴郎君会在此处行礼。

    廊下已经点起灯来了,不是一盏两盏,而是一溜的铜制荷灯从楼阁上一路沿着朱栏淌到回廊上,整条楼廊都浮光跃金的。

    该预备的都已经预备妥当了,正堂阶下立着四个穿礼衣的女官,大约是今日唱礼的。

    庄乔正看得专心,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要挤进她和纪永年之间,下意识转身看去,同时就见一只手在纪永年肩头一拍。

    纪永年显然也是一惊,诧异道:“二姐姐?”

    来人正是纪庆芙,她看着面有意外之色的嫂嫂们和妹妹,讥诮地笑了笑,道:“怎么?没想过我会来?”

    林惠音道:“你近日总与颖初作伴,她不来,还以为你也不来呢。”

    “颖初啊。”纪庆芙语气醺然而昂扬地说了这三字,然后就没了。

    卢摘青伸手搭在纪永年肩头,有些微妙地揉了揉。

    纪庆芙现如今看见姓卢的就讨厌,斜睨了她一眼,复又笑了起来,她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未饮就先有了几分醉态。

    “四叔。”小二娘欢喜道。

    卢摘青下意识看去,就见东廊上男宾三三两两凭栏说着话,也有人仍在屋中或是廊下的席上坐着,纪睿正在其中和太常寺的同僚在一处,忽然有个小娘子走了过去。

    纪睿快步走下阶梯,仔细听她说话,随即同她一起快步去了前院,那有一帮丝竹弦乐的乐工,大概是公事。

    那小娘子纪永年熟得很,不必转过脸就知道她是谁。

    “唉。”纪庆芙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彷佛很遗憾,很哀怨,很惋惜,“四娘这还长了些个呢,看着也不那么孩子气了。我还记得四郎替她修好琴之后,用箫合了一曲,真是我听过最好的琴箫合奏了,此进彼退,相依相随啊。”

    她说得已是早先的事了,不过是纪睿在修好那把膝琴之后让邹四娘试一试弦准罢了。的确也用箫合了一曲,合奏自然是此进彼退,但又何必用相依相随这样的字眼?

    卢摘青道:“姐姐好雅兴,卢六郎今日可也来了?”

    纪庆芙笑容一淡,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道:“不知呀,在吕素云、王素云、张素云那?我可不知你卢家还给了他多少个贱人。”

    “你疯了?!”纪永年看了看四周,幸好外头响起了喜乐声,婚仪就要开始了,而这楼廊一侧只有她们几人,否则纪庆芙的这些话若叫别人听了去,总也是笑话!

    “我十月怀胎的女儿被人夺了去,如何不疯啊?”纪庆芙垂眸瞥了眼纪永年的肚子,刚想说点什么恶毒的言语,忽然就见一个小女娘挡在了她们之间,纪永年揽住她的肩头,轻声道:“阿乔,没事的。”

    庄乔警惕地看着纪庆芙,忽然道:“我耶耶是庄亦鸿。”

    这是句威胁。

    纪庆芙更一瞬间明白,纪永年这么快就在庄家得了人心了。

    她心中又凄楚又怨恨,强撑着冷哼了一声,眺望远方的时候神情忽然一扬。

    二门洞开,云华公主入府了。

    车马和仪仗还在前院停滞着,但伴随着铺开的乐声,还有几位姗姗来迟的贵宾到来。

    纪永年看见裴家和皇亲们走了进来,李诣今日是与韦氏一起来的,她没看见悯柔公主,倒是看见了她的驸马薛氏。

    纪永年内心感受有些复杂,抬眸再去看外院的雉扇、华盖一重重,再转回来去看已经走到青帐庐前准备主持婚仪的各位女官。

    郑尚仪神情庄重,只是在这紧逼短促的空隙里忽然挑眼看了纪永年一眼,随即又很快垂下,直视前方。

    纪永年不明白郑尚仪这须臾的分心是为的什么,只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赫然就见纪颖初站在李谆身侧。

    纪永年简直要以为自己看错了,仔仔细细巡了一圈,不见李谆侧妃谢氏的身影,李谆今天就是带了纪颖初一起来的。

    纪永年只觉通身的血液都随着喜乐声在颤抖,嘴唇干干的,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唇都干黏着。

    “颖初?”卢摘青率先惊讶出声,林惠音更是连抽气声都发颤。

    “是啊。”纪庆芙笑盈盈地徐徐道:“颖初。”

    林惠音感觉小二娘正靠着她,恨不能寻一把弓箭出来,直接就把纪颖初射死在那,只是周遭议论声和各种目光都包裹而来,越是如此,她们越是得故作镇定,彷佛纪颖初与李谆一并出席是自然的,是正常的,似乎是早有了婚约的。

    林惠音屏息看着纪颖初与李谆笑着说了好一会子话,然后往女宾席面走来。

    她转眸看向纪庆芙,咬牙颤声道:“你都知道?”

    纪庆芙眨眨眼,笑道:“知道什么?我如今又不算纪家人又不算卢家人,两头嫌,我知道什么?嫂嫂,表情好些,大家都在看我们呢!永年啊,笑一笑,甜一些,你不是最会装模做样了吗?日后见了颖初更要礼数周全,你摆着这个脸色,省得叫人还觉得你姐姐这女官管头管脚的,偏少了管你。”

    纪永年难以置信地看着纪庆芙,大祸临头还在洋洋得意,简直不知她和纪颖初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纪颖初走到楼阁上时,简直快要盖过云华公主的风头,众人一只眼要看她,一只眼要看云华公主。

    云华公主在庭中步步华仪,而纪颖初也自楼廊那头朝纪永年她们走来。

    她的肩端得比平日开,下巴也微微抬着,眉眼中的神色极其痛快,庭中铺开的锦毯、仪仗彷佛成了她的脚下铺垫,这些时日缺失的关注终于是在这一刻统统投注给了她。

    纪颖初走到她们身边定了定,然后又朝纪庆芙走去,姑侄俩依偎着,看着楼下的正进行的婚仪。

    “今日真是公主的好日子。”纪颖初半句解释也没有,反而悠哉地说。

    “今日也是颖初你的好日子。”纪庆芙得意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纪永年百思不得其解,她看向正在庭中观礼的李谆,院中缤纷灯火把他照耀的璀璨鲜明,可撇去这些呢?“这根本不值得。”

    纪颖初蹙了蹙眉,又笑道:“不劳小姑姑费心,我与殿下心意相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荒谬!”纪颖初此举简直比纪庆芙还不如,林惠音站都快站不住,被卢摘青紧紧搀扶着,而纪永年也是强耐情绪,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同家里说?”

    纪颖初眼神稍晃,却是轻笑道:“家里谁有会管我?有谁真为我着想?娘吗?呵,她现在的那甜蜜的样子,简直得叫我恶心。”

    看着纪永年愕然的神色,纪颖初愈发凑近纪永年,面上含着笑,彷佛在同她分享自己的喜悦,所以也只有纪永年一个人听清了她的那些怨毒又扭曲的话语。

    “我看见她吐得死去活来,我觉得痛快,我看见她和耶耶在一块,我觉得太可笑!他们的姻缘才叫荒谬,随随便便结婚,随随便便生子,随随便便怨怼,连子女都要跟着疏离,就那么随随便便养育!养的出了岔子,就又那么随随便便弃在庙里!那么随随便便叫我成了个笑话,结果他们又随随便便又和好了,随随便便又浓情蜜意,随随便便又□□怀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偏院 “许久不

    纪颖初这番话起初令纪永年大为震悚, 但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又觉得很哀伤,彷佛是当初孟扶煦在宫中受难, 而她在宫外富贵时的那种心境。

    因纪永年知道自己的确拥有纪颖初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父母完整而丰沛的爱, 因此无法在这件事上开口指责她, 任由她发泄殆尽后才怔怔开口。

    “可是颖初,在姻缘这件事上,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值得更体面的对待吗?”

    何以也是这样随随便便的?

    “体面?家里人谁又给我体面了?他们既帮着卢家抢姑姑的孩子,又帮着梁正秀打我的脸,”纪颖初轻嗤一声, 道:“今日是殿下胞妹的婚宴,殿下带我出席, 如何不体面?他娶我为正妃后,还有谁会说我的婚事不体面?”

    她说着, 情不自禁地望向李谆,见他也在看自己, 纪颖初心里密密欢喜,可又因为隔了距离,她有些不确定李谆是在自己,或是在看纪永年。

    李谆笑了笑,移开目光, 纪颖初也垂了垂眼, 收回了视线, 再度看向纪永年时更多了几丝憎恶。

    “所以你们还是只觉别人有错,不觉自己有错吗?”纪永年终于是觉得纪颖初如同纪庆芙一样不可救药了。

    “别同她说这些废话!”纪庆芙冲纪永年咬牙道:“你当你的庄夫人去,耐不住三心二意, 见异思迁起如今也有了丁斯越供你消遣,可别在颖初背后动做什么下作挑拨!”

    纪庆芙这话里的意思太龌龊!

    纪永年再有涵养也忍不住反讽道:“见异思迁是你喜欢的,下作挑拨是你惯用的,你刚不是还表演了一番吗?纪庆芙,你自己把日子过得这样乱七八糟,不甘心也不愿认错,把家里的人事搅得越是浑浊,你在其中越是高兴。邹氏前车之鉴,翁翁算很慈悲的了,但凡是动摇了纪家根基的事,他可有心慈手软过?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纪庆芙表情难看,又顾及周遭打量的视线重重,复又强笑起来。

    “颖初的婚事自是助益!”

    纪永年不再说话,也懒得再看她们一眼,听到女官说开席,便扶着林惠音下楼去,勉强应付完接下来的席面。

    她们几人是味同嚼蜡,连小二娘和庄乔都意识到什么,两个小人凑在一处自己吃自己的,自己玩自己的,不敢打搅大人。

    唯有纪颖初和纪庆芙却是饶有兴致看歌舞,津津有味吃美食,彷佛今日云华公主的婚宴一结束,明日就要吃她纪颖初的婚宴了。

    纪永年看得气闷,偏偏她这庄夫人的位置和嫂嫂们不在一处,又不能跟庄乔小孩子似得跟小二娘挤一桌上上,眼见卢摘青的婢女悄悄出去了,纪永年心念一动,过了片刻,也起身做一副要更衣的样子,在回廊上等到了她折返。

    “可是打听到什么?”

    卢摘青的婢女自然是去碰纪睿了,她低声道:“郎主在偏处把二殿下拦下质问了。”

    “怎么说?”

    “二殿下说自己是可怜小娘子一片痴心,还说会择日去家中提请婚事。”

    空气中充斥着大量名贵香料焚烧过的气味,熏得纪永年有些恶心,又头晕目眩的,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复命。

    春宜搀扶着她往廊下仆妇所指的更衣处走去,纪永年按着额角,心想着这消息应该是传到纪家了,今日纪家恐怕要难眠,而等到明天一早,更是满京城的人都要知道了。

    纪颖初是纪宗琦的孙女,如今又和李谆有了这样高调突兀又不磊落的关系,那么等他回京再补了郑孜的缺,少不得会有些风言风语传出,一门父子两宰相的美谈也要被扭曲成笑谈了。

    纪永年昏昏沉沉地想着,忽然就觉春宜横移到了自己身前,张开双臂护着她。

    她不解抬头,就见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浑没有喜色装点的小院里,廊下只有一对幽暗的灯笼。

    李谆孤身一人从长廊那头走出,他似乎是喝了些酒,步子倒还稳当,但眉眼有些肿胀低垂,令他的目光愈发摇晃,唇则不太庄重地微微张着,唇角黏着一点笑意。

    纪永年转头去看方才走过的院门,却发现门已经被关上了。

    “许久不见了,永年。”李谆的声色暧昧地说。

    “二殿下这是做什么!”春宜明显被他吓到了,比撞见鬼还要紧张万分。

    “嗳,永年不是来寻我的吗?我以为是这样,所以急急忙忙来见你了。”李谆步子不停,同纪永年之间只隔了一个春宜。

    “谁来寻你了?!”纪永年记得是这么主府的仆妇指了路,春宜才将她扶过来的,可见都是李谆的安排,“你这又是要做什么?你今日怎么会同颖初一起露面?颖初说与你心意相通,水到渠成,可你真是喜欢颖初吗?”

    纪永年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李谆若对纪颖初有分毫的喜欢,就不会有今夜的事。

    李谆笑了起来,竟然说:“她,有任何值得人喜爱之处吗?她可是聪慧?可是灵秀?可是沉静?可是鲜活?可是貌美?可是矫健?可是良善?可是柔情?可是果决?可是刚毅?凡此种种美好德性,她一个都不占,平凡庸碌,只有一点自怜自艾的模样,还算有趣。”

    “人总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如今正是困惑踌躇亟需自悟自省的时候,过了这段年岁,往后有了阅历,也不会是你口中这等空乏无趣之人了!你既如此看不上她?何必又引诱了她!?扰乱她的心性!”纪永年听得愈发愤恨,她厌恶纪颖初蠢出了坏水,更恨李谆。

    “怎么是我引诱了她?”李谆摇摇头,彷佛在笑纪永年的避重就轻,“是她自己借着探望弟弟的借口,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我偶遇在城外,是她引诱了我才是。一个小娘子如此示好,我总不能半点不怜香惜玉吧,否则也太凉薄了。永年,你还将她说得似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却话里话外,将你说成个富有心机又极风流多情的恶毒娘子呢。”

    纪永年听得心头又厌又恨,只听李谆又道:“我却知道你便是有心机也不在害人这上头。至于这风流多情么,可惜多情却是不怜我。”

    春宜警铃大作,道:“二殿下仔细言语,我们娘子已是庄夫人!”

    “春宜呀。”李谆笑着瞧了她一眼,目光又撩回纪永年面孔上,看着她在幽暗光芒下眼眸的光亮和鼻唇的轮廓,是他没见过的一种曼妙,他吞咽着口中残存的酒意,“你最是忠心护主,怎么就不顾惜你们小娘子这困顿之苦呢?”

    春宜一愣,有点明白李谆的意思,但一时间又难以置信。

    “不过是同丁斯越老友重逢见了一面,如何就惹得他动了手?这样半分容不下的。”李谆说得大度,甚至有几分惋惜。

    纪永年再怎么恼了庄亦扬,此刻也不至于就受了他的挑唆。

    “二殿下倒是替我想着,今夜可好叫云华公主那些个面首出来,同裴郎君一起侍奉她啊?”

    “呵。”李谆笑了起来,“裴郎君若肯,我有什么不肯的。”

    纪永年不想同他再说什么,道:“把院门打开!”

    大概很少听到人同他这般发号施令,李谆微微挑眉,道:“可本王还有许多话想对永年你说。”

    “我没有话要对你说。”纪永年厌恶得不想再多看他一眼,道:“今日是你胞妹的婚宴,你总不会要将我困在这里?”

    “如何不可以?打个马虎眼,叫庄家人以为你回娘家去了,叫娘家人以为你回庄家去了,这一夜,你我也就自由了。”李谆一双轻佻凤眼斜睨而来,说的话又是如此的浪荡,纪永年难免慌乱又极为不快,道:“少在这里发梦!阿乔还在席上!”

    闻言,李谆轻轻一啧,似乎为自己算漏了这个小人而懊恼。

    “你不要再自说自话了,今夜你和颖初演了这么一场,根本不是结两姓之好的意头!还真以为纪家与你会那样轻易吗?”

    “你若肯与我亲近,”李谆露骨的言语把春宜惊得整个人都僵绷住了,她紧紧将纪永年护在身后,就见李谆探身过来,竟然全然将她视作一根遮挡暧昧的柱子,对纪永年柔声道:“我也可以抛开纪颖初,今夜的事我也可以处理好。”

    春宜感到纪永年在发抖,她颤声道:“你休想!”

    “呵。”李谆抬手想要碰一碰纪永年鬓边的步摇,只是想到丁斯越挨的那一鞭子,似乎是因为一亲芳泽的缘故,他心里觉得有些不足够,于是将手探向纪永年腰间,轻触她的环佩,纪永年的气息惊怒,他的手也很快被春宜一把推开。

    李谆失笑,摩挲着指尖,像是捉住了一缕纪永年的什么东西。

    丁斯越回京这一趟虽是他有意设计来的,但也没想到见效这么快,丁斯越的分量之重,未免叫他都有些妒恨。

    不过与其让庄亦扬独占着纪永年,还不如借丁斯越与她旧日的情分离散了她与庄亦扬,届时总有空隙可寻。

    可却不是在今夜。

    本以为他与纪颖初的高调能让纪永年有些波澜的,倒也不是说妒意,只是那种女娘之间总有的攀比之心,尤其是纪颖初和纪永年这自小就在比较中长大的两人。

    纪永年近来与庄亦扬有了怨怼,见纪颖初将要坐在她当初的王妃位置上,总会有些在意吧。

    但他好像是没捉到,没捉到到她的动摇,没捉到她的欲拒还迎。

    李谆压抑着自己的恼怒,轻声吐露,“来日方长。”

    随即他听得到一阵奇怪风声,又见纪永年睁大了眼。

    李谆转头看去,就见庄乔是从屋檐上翻了下来,正瞪着一双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三人。

    “叔母,小叔叔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恼怒 可他怎么能

    “庄小娘子莫要误会。”李谆回过神来, 对庄乔笑道:“我与纪小娘子只是偶遇。”

    庄乔真是有点弄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但很警惕,她拧着眉头上前牵住纪永年的手, 道:“走吗?”

    “走。”纪永年匆匆被庄乔牵走了, 院门已经打开了, 方才指路的仆妇早也不见了踪迹。

    “叔母, 你的手心全是汗。”庄乔这年岁了,自然是能觉出一些古怪的, 锁闭的院门,男女之间暧昧的姿态和距离,缠绵的口吻, 若非有个春宜在,就算庄乔也能一眼看明白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我, ”纪永年觉得这都算是哪门子事啊,她垂眸看看庄乔严肃的浓眉, 道:“我是叫他诓在那的,你, 你会同你小叔叔说吗?”

    “他诓你?他这不就是欺负你啊。那肯定有要说啊,总要叫小叔叔知道的。”庄乔大概是不知道‘情郎’‘勾引’这种词汇,她琢磨了一下,竭力表达出心里的意思,“这个二皇子是不是想当你的妾?”

    纪永年一时语塞, 无奈苦笑。

    “你喜欢他啊?”

    “不喜欢!”

    “那就好, 那你不想我告诉小叔叔, 我就不说了。”庄乔看起来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叫纪永年有些心疼她。

    行步间已到了外院,纪永年远远瞧见庄亦扬站在门中, 一手按刀,十分不耐等待的样子,若非纪睿在旁陪着,只怕他已经冲进这么主府里搜罗纪永年了。

    但一瞧见她,庄亦扬就把手放了下来,同纪睿一并朝她大跨步走来。

    不过走了几步,他们忽然顿足,双双转首看去,纪永年也看去,就见李谆笑着从另一侧的横廊上走了过来。

    纪睿今夜显然大为反感李谆,以至于有些压抑不住,见他叫住的只是庄亦扬,竟就撇开他们,快步朝纪永年走来。

    “哪里去了?你嫂嫂一时间寻不见你,潜之也不知怎么的,反应格外大,带刀就想要进来,你,你与他还在闹别扭?幸好是我拦下了。这是公主府,你可不能叫他弄出些什么事儿来,叫御史有文章可做。”

    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纪永年心头委屈,只能勉强道:“我走错了院子。”

    纪睿见她神色不对,想也是被纪颖初闹这一出给吓着了,于是又道:“哥哥不是说你,我也是心神不宁的,消息家里都知道了,你别担心,父亲和翁翁会处理的。”

    纪永年点点头,抬眸看向庄亦扬,见他负手而立,半张侧脸上映着廊下灯火,也不知李谆在同他说些什么,格外眉飞色舞的,叫人讨厌的。庄亦扬倒是没什么表情的,只是间或看纪永年一眼。

    ‘笨蛋!’纪永年不知怎的很生气,不是羞恼不是别扭,就是生气,而且非常非常委屈,她甚至觉得纪睿为什么要拦下庄亦扬,为什么不让他找她?庄亦扬为什么不凶神恶煞地一脚把院门踹开来,为什么不一鞭子把李谆也抽个皮开肉绽,而是像个大笨蛋一样还要同这个欺负她的人说话!

    庄亦扬早就不耐烦了,只是因为纪永年近在眼前了,所以勉强忍耐着李谆的啰嗦,只是没一会,纪永年就径直领着庄乔从他眼角掠过,理都不理他。只有风呼呼从她的鬓发袍袖处生出,把他的心抓得斑斑驳驳,满是血痕。

    庄亦扬这些时日都习惯纪永年的不理不睬了,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他骑马随在马车后,脑海里一个又一个念头像浪花一样来来回回的。

    ‘今夜宴席好玩,我来早了,她嫌玩得不尽心所以生气?’

    ‘想抱她。’

    ‘还是她今夜又想跟着嫂嫂们回娘家,叫我拦了不高兴?’

    ‘想亲她。’

    ‘今晚上回去该同她讲什么呢?我讲话她又不听了,讲着讲着她又生气,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哼,见不着丁斯越心烦气躁,叫我都不能吱声了。’

    庄亦扬一想起齐月章的那个主意,一股燥郁气就拱上来。

    ‘学个屁!他自己也是此道高手,可和阿姐到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亲过嘴巴。我看是没有。’庄亦扬胡思乱想着,‘好饿。’

    庄亦扬从宫里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有用晚膳,没见到纪永年之前,公主府晚宴的酒菜味一点都没勾动他的肚肠,偏偏纪永年一出来,他就又饿又硬的。

    庄亦扬掏出个干饼来啃,郁闷地尽量无视掉庄二,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下去。

    ‘老这么着,会不会硬出毛病?’

    庄亦扬琢磨着,后仰了几分。

    忽然,庄乔从马车里冒出脑袋来,看了看他又缩了回去。

    “小叔还在美滋滋吃饼呢!”

    庄亦扬看看半块破饼,一抖缰绳快行几步赶上去,叩叩车窗,庄乔探出头来。

    “少给我瞎传话,我哪里美滋滋了?”

    “哼。”庄乔一哼鼻子,把车窗一关,连个纪永年的影都没叫他看见。

    庄亦扬有些丧气,下意识低头就要叹息,只是脖子太硬又低不下去,反而仰了起来,看着明月皎皎,银辉洒满大地,晚风徐徐,撩动万物群生。

    他其实,有很多很多话想跟纪永年说,但又有点说不出口。

    庄亦扬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妒恨、甚至于杀意,这些都是可以说得出口的。

    他却没有办法跟纪永年说,他很难过。

    这么软弱的情绪自己咽咽得了,讲个屁啊,要不要脸。

    可他怎么能不难过呢?

    庄亦扬连剩下半个破饼也吃不下去了,捏成一握齑粉,朝一棵树抛了过去。

    一阵振翅声响起,他们行过之后,三三两两的小鸟降了下来,小心翼翼啄吃着。

    庄乔忽然又探出头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叔还乐颠颠喂鸟呢!”

    “我哪里又乐颠颠了?!”庄亦扬真要被这丫头气饱了。

    等马车进了东院这头,庄亦扬去马厩栓自己的马,折回来的时候就见庄乔跟着仆妇回院去了,纪永年正要下马车,只是一见他又隐回了车里,连见都不愿见一面了。

    庄亦扬皱眉走了过去,春宜忙道:“郎主,小娘子心绪不好,您先回去歇吧。”

    “哼,心绪不好?今天玩得难道不高兴?不就是嫌我去早了吗?觉得又得对着我了才心绪不好的?”

    “不是,小娘子她……

    春宜话没说完,庄亦扬径直撩开车帘钻了进去,车里黑黢黢的,一线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涂亮纪永年那张如碎玉胭脂般的面孔,眸中泪水盈盈,睫毛湿漉漉黏着,月光冷冷铺在她脸上,泪痕明晃晃的,浅溪一般蜿蜒到她小巧的下颌上,她哽咽还没藏回唇中,随即就怒冲冲对他道:“出去!”

    庄亦扬缓缓靠着车厢坐了下来,冷冰冰地说:“哭什么?他又没死。”

    “你出去!”纪永年从没有这么讨厌一个人,她觉得庄亦扬比谁都讨厌,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讨厌的人!

    庄亦扬就是不走,硬邦邦地霸在这车里,也不说话,像是就为了守着她哭。

    纪永年才不哭呢,但眼泪又忍不住,她倚在车榻上的小几上,眼泪默默淌。帕子已经湿得让她不想拿了,袖子也湿透了,眼泪载不住,‘嗒’一声掉下来。

    车厢里两人都没想到眼泪会有这么大的响动,纪永年抹抹脸,就觉庄亦扬覆了过来,将她抱住了。

    “不要哭了。”

    纪永年没来得及挣扎,听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泛了出来,叫她不想动弹,只是嘴唇又动了动。

    “不要碰我。”

    庄亦扬总是不听她的,把她抱得更紧,好像要把这几天空缺的拥抱都补回来。

    他从背后抱着她,摸索到她脸,轻轻揩拭着她的眼泪。纪永年心里的委屈翻涌着,抓着他的手便咬了一口。

    庄亦扬没抽回手,反而把脸贴在纪永年的后颈上,闷闷地任由她咬破了皮,咬出了血。

    “永年。”纪永年甚至感觉到他说话时喉头的震颤和滚动,“你不要哭了。”

    纪永年松了劲,只觉他的呼吸一阵一阵顺着衣领的空隙钻了进来,贴着她的脊骨游动着,烫极了,也充满着抚慰,叫她今夜的惊惶都平复消散了。

    “我讨厌你!”纪永年抓着庄亦扬的手捂在脸上,哽咽道:“我想回家。”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庄亦扬闷声说。

    “我不要你去!”纪永年好气庄亦扬,才不要他。

    “你又想见他!?”庄亦扬抱紧了纪永年,哪里又还能钻进来第三个人。

    “你,”纪永年气得发抖,“你混蛋!你好有本事,叫槐米来监视我!”

    “槐米又是不用来监视你的,她是护卫。”庄亦扬的语气倒是问心无愧的,“是你那天说,将领在外行军打战,妻女留在皇帝眼皮底下,就算不是押物,也是押物了。我想着,若有如此处境,我绝不会叫你涉险,若是才叫槐米去你身边,你睡在暖金居那夜我就吩咐她了,早知道丁斯越会去拦你,就该提前把他杀在路上。”

    “你还敢喊打喊杀的。”纪永年起初听着觉得还算人话,没想到庄亦扬又来了这么一句,她气得用胳膊肘把他搡开,侧身看他昏暗中还明显不服气的脸孔。

    “为什么不敢!?我们已经成婚了!”他好像还蛮委屈的,纪永年才委屈,她忍不住要扁嘴,勉强忍住哭,道:“你有什么可嚷的,我又没做什么,就许你们男的,水性杨花下三滥。”

    “我哪里,我,”庄亦扬简直没法说,想想可能都是庄亦鸿坏了事,忍了忍又认栽,“哥哥嫂嫂的事,我弄不明白,我连你都没办法,我只知道嫂嫂是哥哥捡回来的,那时候父亲还觉得自己可以不同意呢,哥哥的母亲去世得很早,他们成婚是给我娘磕的头。所以,我也只有一个嫂嫂。他们日后若有什么变故,我也会护着嫂嫂的。”

    “关我什么事。”纪永年哭腔发涩,艰难做一副生硬口吻,“我再懒得管你庄家的破事!”

    她说着起身就钻出去了,庄亦扬只抓到了一只袖子。

    春宜正掩在廊下候着呢,眼见纪永年跳下来时一裂锦声,袖子没了半只。

    庄亦扬跟下来,手里抓着那半截袖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纪永年又给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环佩,心里又涌起一股恶心,直接就扯下来摔在地上。

    纪永年今夜的委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令她愈发生庄亦扬的气,咬他那一口还不够,她要狠狠咬他,咬得他流血,咬得他疼。

    “你为什么不进来寻我?!”她没道理的,不顾体面的,莫名其妙的。

    “什么?”庄亦扬还在看她扔在地上的环佩。

    “我问你为什么不进来找我!”

    纪永年的拳头一下下砸在庄亦扬肩上,心口上,毫无章法的,像在一下下在掐他心尖上的嫩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