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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讨厌鬼乌鸦嘴 “你出门做

    虽说刚吃了凤栖梨, 虽说刚听齐月章说了齐府和庄府相距很近,但纪永年实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庄亦扬。

    谁来都不会认出这小马车,可偏偏是他。

    ‘冬喜他也没见过啊, 记性怎么这么好。’纪永年本有些不愉, 但想到自己确有些事情想问他, 就撩开了窗帘。

    庄亦扬不知何时下了马, 就贴站在车边,纪永年撩开车窗时, 指尖掠过他的眼鼻,触到他的睫毛和鼻骨。

    “诶。”纪永年急忙攥住车帘收回手,正见庄亦扬紧紧闭了闭眼, 眉间皱颤起一团波纹,她有点歉意有点埋怨, 道:“站得这样近做什么?”

    庄亦扬睁开眼,大概是有点剐到了, 所以那双黑眸沉沉,泛着层层涟漪。

    纪永年被他不言不语地盯着看, 觉得这人真是好生无礼,正要呵斥时又听他皱着眉头骤然开口,“你出门做什么?”

    纪永年听得好笑好气,回答的语气自然也不快,“要你管呢?”

    庄亦扬抿紧唇, 神色浓浓谴责, 但看得久了, 不知是纪永年的错觉还是幻觉,竟还看出了点忧虑来。

    莫名其妙的。

    纪永年没好气道:“那天救了我的,是你们飞骑里的哪位?我还不曾谢过他。”

    庄亦扬一怔, 别开眼道:“职责所在,不必了。”

    “哪有帮人家回绝的?”纪永年有些不满,但想起庄乔神色又是一软,道:“那,我给你侄女的礼物,她可喜欢吗?其实该去亲自谢她的,只是那日回了话说她不便见客。”

    庄亦扬蓦地看向她,眉头皱得愈发紧,道:“你还给她道谢送礼?”

    纪永年真是愈发看不明白庄亦扬这人,怎会如此傲慢无礼。

    她收了面上的一点点笑容,支起身子离得庄亦扬更远,道:“她是你小侄女,她为了救我纵身入激流,不到力竭都不曾放开我,我为何不能谢她?”

    “因她早知上游斗门在蓄洪!”庄亦扬眼皮一压,眼珠寒光凛凛,却如一把尖刀剐得火星四起,怒意勃发,“可她却眼睁睁看你下水,故意不做提醒。”

    纪永年听得愕然,更被他声音中的寒意和目光中的火气震得有些不知所措。

    “可,可她到底是以身犯险来救我了。”纪永年稍稍柔声了些,道:“怎么还要去计较她那瞬息的心思呢?”

    “事后补救有什么用?只能说明她还薄有人性罢了。若是你,明知他人涉险,只需呼喊一声就可两安,你会不去做?”

    庄亦扬说这话时目光定定看着纪永年,一双黑眸乌沉沉的,看得她有些不知所措,竟避开了对视。

    “薄有人性这话也太重,不论她从前对我有何误解,又或是她那日出于什么心思不早做提醒,她后来可是押了性命来救我的。”纪永年轻轻咬了下唇,抬眸再看向庄亦扬时,被他滞重的目光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此事论迹不论心,我觉得能抵过了,你也不要太苛责她了。”

    “太苛责?人只有一条命!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什么皇亲勋贵!你知不知自己的性命只差……

    只差一厘,只差一瞬,就要断送?

    庄亦扬看着纪永年愈发困惑的目光猛然住了口,他对自己的愤怒也感到困惑。

    纪永年见他神色古怪,话说一半,脸色阴寒,语气又咄咄逼人,心里也不痛快,低声嘟囔道:“要你来说教什么。”

    庄亦扬气得冷嘲道:“此子不出在自家,纪小娘子就可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我可还记得你当日是如何为了自家子侄之过斥责你兄长的。‘小小年纪戾气横生,暴虐残忍。如此祸秧,再不加以匡正,实乃破家枭獍’!到了我这,怎么就是我太苛责?”

    纪永年被他说到痛处,一时驳斥不出,气得把车帘拉上,却一个不慎大力把车帘整个拽了下来。

    “冬喜,还不走!”她又羞又气。

    “呵。”庄亦扬嗤笑一声,心口就被扔了破布一团,再加上一拳头,像是一只麻雀轻轻扑来,根本无法让他一晃的力道,却叫他的神思踉踉跄跄,混沌如浓雾。

    冬喜驾车驶出去一段路,忽然歪过头往后头看了看,倚着车门道:“小娘子,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脸皮身架好看的讨厌鬼?”

    车门被抵开一侧,露出纪永年托腮眯眸,皱似小猫的一张面孔。

    “你的好记性怎么都用这了!?”

    纪永年扒着车窗往后看了看,眼见庄亦扬还站在原地,隔了这么远都能一下对上目光,纪永年下意识一藏,本来还被他的敏锐惊了惊的,只他身后黑马不耐烦地用自己的长脑袋对准他的后脑勺又甩又拱,庄亦扬站稳都难,只能抬手给了马儿一巴掌。

    纪永年没忍住笑出声,冬喜也嘿嘿笑,纪永年瞥了她一眼,冬喜清了清嗓子,摆摆手说:“不好看,丑得很。”

    “丑吗?”

    “丑!”

    纪永年不情愿地道:“倒也不必说瞎话。”

    于是冬喜很快诚实改口,道:“这位的样貌比韦国公和韦将军都要更抓眼呢。”

    她口中的韦国公就是纪臻同母异父的兄长,也就是韦道平的堂哥韦望,至于韦将军,则是韦道平的弟弟韦观。

    他们二人都是武官出身,韦观从前就是龙武军的中郎将,从了李昉后本也想跟庄亦扬所领的飞骑赛一赛拳头的,可惜输得一塌糊涂。

    韦观识时务,早早去了地方历练,前不久刚升调回京中,如今任龙武军副将,主将的名头仍是庄亦扬所领。

    “你倒是敢比较,真不知是谁小时候瞧见韦大哥哥还被吓哭呢。”纪永年道。

    那总是她俩幼时的事了,韦望那时也年少,不知为何晒得黢黑,又生得高壮,移进门时黑熊一般,他见纪永年也要去琼瑰阁寻纪盛容,就将她一把抱起带去,吓得冬喜哇哇大哭,捡了根树枝追在韦望身后边哭边打他。

    韦望被根小小树枝抽得发痒发笑,将冬喜也抱了起来,冬喜大概是秉承着要死一起死的念头,在他肩头揩了把鼻涕就呆着不哭了,惹得纪盛容教训她,若真是碰上拍花子了,哪能这么快放弃抵抗?

    “国公爷如今倒还儒雅些,看着有些像公主了。”冬喜道。

    韦望年轻时生得肖父,朗宁公主嫁韦家其实也是联姻,嫁给纪宗瑾才是她自己的喜欢,可惜也不能长久。

    饶是公主之尊,婚姻大事也不能是自己全盘说了算。

    纪永年抱着只软枕倚在车中,脑海里模模糊糊掠过这一点,好转了些许的心情又黯淡下来。

    她一时没理清心绪,只以为还是同庄亦扬吵嘴的缘故,又嘀嘀咕咕地骂道:“混蛋庄二,凶什么凶?你侄女又不是我侄女!扫把星庄二,每次见他都没好事!乌鸦嘴庄二,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就是,就是!”冬喜并不太清楚状况,隔着车门甚至都不是字字听清了,但也不妨碍她做狗腿子来附和。

    纪永年胡乱说了一气,心里总算舒服些,又回想起庄亦扬的话。

    想起他凶巴巴地说庄乔明知上游斗门在蓄洪却故意不做提醒,眼睁睁看着她下水。

    想起他乌鸦嘴,说人只有一条命!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什么皇亲勋贵!

    纪永年当然是有后怕的,这几日做噩梦都是汹涌浪墙朝她扑来的情景,水流旋乱,叫她呛溺无力,还有乱石剐蹭的鲜明痛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纪永年总还会梦见一条特别清晰的银河,波光粼粼星芒在喘息起伏,然后掉进她眼里。

    几乎是个美梦了。

    纪永年愣愣出神,连马车是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小娘子。”冬喜先将纪永年扶下,然后让家仆把小马车赶进偏门里。

    纪家正门口停着一辆十分典雅尊贵的马车,车檐上倒悬着几束金黄的桂花,香气幽幽。

    纪永年正打量,就见纪宗珏和李谆双双从门内走出,他们也都看见了纪永年,李谆微微一笑,只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目光就移向她身后。

    纪永年转而看去,就见一匹黑马高如墙,姿态散漫地朝她移来,继而走到马车边上咬拽下一束桂花来。

    “不能吃。”桂花枝硬,马儿又是粗嚼就咽下的,恐会划伤肠胃,所以不能吃。

    纪永年忙拽住甩在马背上的缰绳,就觉这马儿真是眼熟。

    身边人影斜过,纪永年下意识侧眸看去,却又见眼前光芒柔散,小小粉蓝水晶双兔就悬在她鼻尖上,然后慢慢降落。

    纪永年怔怔看着一只手用这项圈换走了她手里缰绳,她骤然抬眸,正撞进庄亦扬眼眸里,只见他那双横幅极长的冷厉眼儿此时被睫羽半垂遮,掩得双眸如夜,好似有一簇微焰,不摇不晃。

    星芒堕进眼中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现,纪永年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庄亦扬的目光在她面上寸寸游弋着,随即错开。

    庄亦扬将手中的缰绳一扬,粗粝的皮料勾过他抬起的下颌,又在手心落下颇重的一荡。

    “它有分寸,只玩不吃。”

    “你!”纪永年当然听出庄亦扬的话外之音,又在说她没分寸,她心头一恼,但恼意在她此刻跌宕起伏的心境中又显得很渺小。

    庄亦扬才昂首,不知怎得又垂下脖颈,又垂下眼眸来看她,总觉得哪里不足够,甚至略略俯身,见她摩挲着手中项圈,手看起来真小,连指甲盖都是莹润的薄粉。

    他听她轻轻问:“这项圈怎么在你这?”

    声音不知为何这般柔嫩如芽。

    庄亦扬觉得自己不对劲,心跳得不对劲,体温也不对劲,他飞快巡了一圈周遭,只觉察到身后李谆和纪宗珏临近的脚步声,一个有些匆匆,一个倒是自如。

    庄亦扬不知怎的笑了笑,挑眉道:“我摘下来的。”

    “你,”纪永年顿时圆睁了一双眼,双颊浮红,“你摘它做什么?”

    她又被这人气到了,但眼见李谆和纪宗珏到了近旁,只把许多话都吞了下去。

    “殿下,纪监。”庄亦扬没有过多交代,行礼过后随即就是一句,“告辞。”

    纪宗珏一点头,李谆欲言又止,但庄亦扬已经翻身上马,就笑对纪永年道:“小娘子怎么是同二郎一起回来的?”

    “恰好在门口遇上罢了,”纪宗珏道:“庄小将军来还这项圈的?那日是他救了你,想是落在他手里了。”

    ‘真是凶巴巴的讨厌鬼乌鸦嘴救了我,真是他。’

    纪永年从李谆和纪宗珏二人站位的空隙中望出去,正见马背上的庄亦扬转首看了过来,目光像一波幽昧的潮涌又像一团缭绕的迷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数月不见 “这不是你

    “永年?”

    “永年?”

    纪宗珏和李谆的两声呼唤才叫纪永年回了神, 就见纪宗珏正用眼角瞄李谆,想是对他喊的这般亲昵而有所不满。

    “嗯?”纪永年含糊地应了一声,整个人还有些懵懵的, 看着掌心的项圈发怔。粉蓝的双兔被她攥在掌心, 露出的一圈透白水晶不过就是澄澈些的上品, 算不上十分罕见。

    “原来纪小娘子喜欢通透净白的水晶。”李谆笑道, “本王上回的礼,倒是送的不好了。”

    纪永年转了转心思才听明白李谆是在说那一匣子粉色宝石镶嵌的首饰, 其中就有雾一样的粉水晶。

    “殿下哪里的话。”纪永年心绪很乱,乱得都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那一匣子首饰她后来让春宜送回去过,只连李谆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打发了。

    纪永年又问纪宗珏, “耶耶,那天救我的飞骑就是他呀?”

    “是啊。”纪宗珏道:“还有一位女飞骑为我和你四哥引路, 否则我们也没那么快找到你。”

    “虽是姑母手下府官有意隐瞒在先,但到底也算飞骑监守有缺, 若不是那日还有庄小娘子一并落水,庄二郎只怕也不会那么快赶到, ”李谆所言,似乎也是实情,“不过就算是存了救自家人的私心,庄二郎总算还是调度兵卒有方。飞骑救了你,可说是功过相抵, 但在本王这, 也记他庄二郎一功。”

    纪永年不知该说什么, 只胡乱点了点头。

    “你此番遇险实乃人祸而非天灾,”李谆近前一步,密密占据纪永年全部视线, 关切道:“虽已听纪监和卢夫人说你身子大好了,但本王还想听你亲口说。”

    轻声细语反而加剧了这言语里的露骨直白,彷佛纪永年和李谆已经互通了心意。

    幸好还有纪宗珏轻咳一声,纪永年忙道:“劳殿下垂询,没什么大碍了。”

    “姑母她如此行事,罔顾民生又食言而肥,饯行宴都已经办过了,却还是赖在京中不肯离去。”李谆留意着纪永年的神色,见她眼神还是虚虚散散,目光在空描着地上凌乱交织的车辙印和马蹄痕迹,他轻叹了一口气,道:“还有孟娘子的事,也是受了本王连累的缘故。”

    纪永年注意力这才被吸引了过去,她认真看向李谆,又略带一点歉疚地道:“殿下切不要说这样的话,姐姐原本就是仰赖您才在宫中有了立足之地,这次的事情,总是黄家先用姐姐的事拖累了您的。”

    “原本孟娘子在宫中多年,就算一时落为宫婢,体面交情总还在,凭她的才华重新被启用为女官几乎就只是时间问题。”李谆字字句句说在纪永年的心坎上,“只没想到被五妹讨了过去,说是来日待她与薛思贤成婚,还要孟娘子一并入府。”

    纪永年紧紧抿唇,只差一下咬不住,她就要说出一些诋毁五公主的话。

    “五妹性情骄纵,不过这两日母妃正替她置办嫁妆,总也能说上几句话,你何时有空进宫,可叫母妃替你开这个口,好歹把孟娘子从陪嫁名单上划出去,留在宫中也好谋求将来。”

    德妃开口,五公主岂有不遵之意,但此事真就这样简单吗?

    纪永年很想答应,却又不免犹疑,正要望向纪宗珏,却见李谆也笑对纪宗珏道:“只当是本王还的小小一报吧,纪监意下如何?”

    纪宗珏道:“殿下言重了,柳县尉不过只是如实奏报,殿下能早脱樊笼,全赖圣人明辨是非,臣等万不敢言功。”

    “此地又没有外人,”李谆笑道:“父皇自是明烛高照,可柳县尉这份如实奏报的底气也是有来处的。”

    眼见纪宗珏还要再说,李谆又道:“本王言报,其实也并非出自私心,也是感念朝中还有纪相、纪监这般中正人物,才能守住一股浩然正气。”

    这话冠冕堂皇,纪宗珏只能说:“臣愧不敢当。”

    “那就这样说定了。”李谆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纪永年和纪宗珏滞了一滞,就见李谆登上了马车,又有言语从车厢中传出,“待定了时候,着人来请纪小娘子。”

    真是连拒绝的空隙都无。

    纪宗珏真是难得见纪永年叹了好长一口气,忧心忡忡却又含着一点希望。

    “得了这个机会也是好的,总算可以见一见姐姐。”今日虽从齐月章那得了孟扶煦的消息,但到底不比亲眼见。

    纪永年和纪宗珏一转身,就见邹氏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正拈帕站在门边等车。

    中秋将近,纪庆芙的身子也重了,所以纪均定才解了邹氏的禁足,她身边的翠娘手里提着一个好大的食盒,想是要去看纪庆芙的。

    她是长嫂,是大伯娘,总可以端出姿态来等别人先问候,纪永年就见她抻着脖颈,用帕子左左右右按了按唇角,又擦了擦鼻翼,眼睛追向李谆马车离开的方向,余光又时不时扫视着纪永年和纪宗珏。

    数月不见,邹氏白了些,但也老了一点,眼窝的褶子多叠了几层,看起来越又凹又凸。

    “大嫂。”纪宗珏勉强做了面子功夫,甚至不等纪永年行礼就带着她抬步往门内走去。

    邹氏在她们身后‘欸欸欸’叫着。

    纪宗珏扫了她一眼,就见她放下扬着帕子的手,眼见他们父女就是不肯移步,只得撇了撇唇,一脸勉为其难地走了过来,问:“殿下来咱们家里做什么?在屋里头还说不够,站外头的风口处还讲了那么久?”

    邹氏说着瞥了纪永年,只见她的面孔仍是粉润光柔腻,眉梢眼角较之从前还更多几分妩媚的藏态。

    ‘初儿说她身上好多伤,怎么脸上一道也没有?真是好运气。’邹氏不满地想着,随即又有些暗喜不屑,‘不过这身上的伤处,难道二殿下就不计较?摸着疤疤癞癞的,这心里还能爱得起来吗?’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只管照看好你女儿的身孕就是了。”纪宗珏很不客气地说,听得纪永年都有些惊讶。

    纪宗珏对邹氏这位长嫂的敬重,终于也是消磨殆尽了。

    邹氏更是气得跺了跺脚,忍不下又追了几步,指骂道:“亏我从前还当你是个好的,一向是掏心掏肺待你,你大哥哥带冯氏回来的时候,人人都不以为意,觉得娶了我本就是对他不住,不过带个情投意合的妾回来,我就是说一句都说不得,我躲起来哭断了心肠啊!你那时候十六七岁,在园子里寻到我,宽慰我,叫我想想孩子,好歹振作了精神,说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是自己心里得有个奔头。我心里能有什么奔头?不过就是为了孩子。”

    她说着竟流下泪来,揪着帕子匆匆擦了,红着眼恨恨看纪宗珏。

    “可就连你也在骗我,口口声声说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哄我老老实实做了这么多年的耕牛,为你们里里外外周全,自己却一个个过得似神仙逍遥,如今眼瞧着是嫌我碍道了,哪只管对付我来啊,怎么狠得下心将我的孩子们都贬到泥地里!”

    邹氏简直满腹委屈。

    府里内事是如今韦道平拿了,纪明又丢了官,林惠音是个白眼狼,也养出两个小白眼狼!纪锦残了手指,纪瞻被纪永年挑拨了,父子成仇人!纪颖初又被纪永年带累了名声。

    大房都吃亏成这样了,而他们一个个居然还是高高在上,甚至觉得是她的过错。

    眼见她声泪俱下,纪永年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听纪宗珏肃声道:“你既这样满心怨愤,今日还是不要去见纪庆芙了。”

    同父同母的兄弟,纪宗珏与纪宗琦自然也是像的,只不过年轻时俊美又好脾性,总叫人觉得他纪宗琦截然不同。

    可此时此刻这个背影,这句威胁,像足了纪宗琦,骇得邹氏顿时消声。

    “不,不,她盼着我去呢。”她退开几步,害怕纪宗珏会一声令下重新又将她软禁。

    片刻之后,看着纪宗珏和纪永年离去的背影,邹氏缩着脖子被翠娘扶上马车,忍不住又哭出声。

    “她,她卢雅竹真是好命,不用再受十月怀胎的苦楚就捡了纪睿这么大个儿子,又要娶侄女进门。”邹氏哽咽道:“可有一个人想着,这是她在啃我的血肉?是我受的委屈,才成全了她和三郎这对鸳鸯!”

    翠娘不住宽慰,但实在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就又把孟扶煦被贬为宫婢的事情说了一通。

    邹氏含着眼泪冷笑一声,道:“她就是个做下人的命!死了也不足够!养的那畜生也是恶毒!害得我锦儿,我锦儿……

    邹氏想到纪锦,心头恨意难消。

    饶是纪瞻再怎么轻描淡写,说不过是指头短了一点,纪锦若肯用功,拿刀捏笔都不会有碍,眼下一笔烂字,还好意思谈将来授官,纪瞻甚至直言荫官没有纪锦的份,叫他死了这条心。

    可邹氏分明记得,柳氏的那个侄曾孙原本前程更好,只是遭人检举,说他目不能辨五色,礼仪有缺,就从翰林院去了长安县衙,至今都还只是小小县尉。

    那纪锦的前程又怎知不会受断指的影响?

    邹氏越想越是凄楚悲愤,只到了卢宅门外都还没平复。

    “可别叫小娘子替您再担心了,再有两月,也就瓜熟蒂落了。”翠娘劝道。

    邹氏擦了擦面孔,又细细揉了一层膏,补了一层粉,她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抹平纹路又被冒出的泪水晕得斑驳。

    “我这样老了。”邹氏忽然笑了一声,恨恨擦去眼泪,道:“他在外又是三年,不知道会不会又带一个冯氏回来。我这样也就罢了,芙儿可不能够。”

    因为黄侍郎借着齐月章病休而大发威福的缘故,卢高轩这段时日也很忙,为了不碍着纪庆芙休息,常常是在外院沐浴更衣,用过晚膳才回房中,自然也是素云带着人在伺候。

    邹氏想到这里,不等翠娘宽慰重又振作起来,道:“走,去看看芙儿,也去看看那骚得皮痒的贱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又如何? 过了今日,

    待到德妃请纪永年进宫之时, 薛氏一族也到了长安,但他们只住在京郊的庄子上,听说德妃为薛氏在内城中求宅院而不得, 甚至连这京郊的庄子都是德妃的私产, 而非李昉所赐。

    纪永年本还想着可以自行前往, 但没想到却是李谆亲自骑马来接她进宫。纪永年心事重重, 只能强打起精神应对。

    “小姑姑她,瞧着也没有很高兴的样子。”掩在廊柱后, 看着纪永年出府的纪颖初轻声道。

    “心里还想着丁小郎吧,可要是真叫她嫁给丁小郎,她又岂肯?”她的婢女玉楼道:“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呢?二殿下已份贵重, 样貌又好,她不过装腔作势, 显得什么好的都是上赶着追她求她拿去,人前是这一套, 等着上了马车同二殿下独处,说不准也俯低做小得很。”

    “小姑姑怎么会俯低做小?”纪颖初实在想象不出纪永年俯低做小的样子, 她就算在纪均定已边伺候,撒娇时也不觉谄媚,卖乖时也少有所求,“叔祖和叔祖母将她捧在掌心里养大,有这样的父母, 她就不可能俯低做小。”

    “可嫁了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玉楼说:“更何况是嫁入皇家。”

    纪颖初难得深思, “如此说来, 婚嫁对于小姑姑不论怎样都是吃亏的事,没可能一如在闺中时自在,所以小姑姑心里, 或许真是不高兴的。”

    玉楼见自己怎么说都说不到纪颖初的心坎上,迟疑道:“唔,可能吧。她也是好东西见多了,以为什么都供她好挑拣呢。小娘子,您也别难过。”

    纪颖初的确是有些失落的,李谆生得白净端雅,能文能武,在邹氏说要她或许可以嫁入皇家起,纪颖初就陆陆续续读完了他的诗,也尽可能寻到一些他的文章来看,虽说不是全然看得懂,但口华总是鲜浓的。

    在李谆还没有注意到纪颖初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她的香闺梦境里了,只不过是很模糊的。

    因为纪颖初根本就没有完全看清过他的脸,她每次都是远远瞧他,也不敢直视。

    “回去吧,该给锦儿念书了。”纪颖初心里虽难过,但这难过有点单薄。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纪颖初这段时间见到纪永年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纪永年是有缘故的,因为她的伤处很多在腿上,听说敷药敷得很细致,伤公不结痂,直接长了完好的新皮肉出来,一点疤都不会留。

    而纪颖初也没想着去见她,她闲时都在看卷宗。

    从前总被父亲不苟言笑的性情吓住,没想到她只是提了说想看卷宗,纪瞻竟也没怎么问缘由就给她带了一些陈年的卷宗回来。

    其中没有涉及官员选任、失职、渎职、滥设官吏之类的职制卷,也没有格外血腥可怖的命案、重案,自然也没有黄家与罗氏女的那一卷案。

    纪颖初猜到黄萤娘会因此不高兴,但她当着纪瞻的面没有说,只背地里问纪颖初为什么要看。

    纪颖初随公搪塞了几句,黄萤娘没太信,只叫她既这么闲就去给纪锦念书。

    还有好几回,纪颖初在夜里看卷宗的时候,黄萤娘一言不发地推进门来,神色难看,还斥她是魔怔了,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费灯油。

    纪颖初心里难过,但又不知道这算是怎样一种难过。

    她携着书册,又偷偷夹带着几份卷宗去往纪瞻的屋子里时,李谆的马车也驶向宫门。

    不知是否是因为薛氏族人上京,又被李昉晾在一旁的境况叫李谆自觉失了颜面,纪永年总觉得他今日心情不是很好,话也很少。

    这倒是合纪永年的意。

    宫门前稍稍停留,马车继续驶入宫内,然后在内门前停下。

    纪永年刚要下马车,就听李谆有些讶异地说:“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里?”

    纪永年不知他在问谁,但随即就听见庄亦扬的声音响起。

    “太常寺,秋狝。”庄亦扬答得简短,纪永年大概明白他是因不久之后的秋狝事宜而刚去过太常寺。

    “怎么?”李谆追问:“飞骑一向掌大驾仪仗,何需同太常寺交代。”

    “太常寺请我巡坛清秽。”

    “这乃奉礼郎的职责,怎么会想到让你出动?”

    “可能是早先得罪了小……

    纪永年话还没听完就将车窗一推,侧过已去瞪向庄亦扬,‘什么得罪小人!?敢说她是小人!?’

    庄亦扬是从西边的横路上过来的,纪永年就见他挺已而立,一手按刀,一手插在躞蹀带里,目光悠悠瞟了过来,想是又早早认出了纪家的马车,所以半点不意外,还不紧不慢道:“纪小娘子。”

    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把刚口的话说完。

    “太常寺如此安排总有他的道理,我没说过什么,也没做过什么。”

    纪永年原本还十分认真地解释,可随即又见庄亦扬微微侧脸垂眸,唇角轻勾,这口知道他是在逗自己,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把车窗又关上了。

    “永年绝不是那等心思狭隘之人。”李谆心思一转,也想起早先纪臻把庄亦鸿整成个笑话的事。

    庄亦鸿此番巡视蕃镇的事务了结,如今已在归途,今年秋狝的日子较往年迟了几日,虽是由司天台定下的,也是为了等庄亦鸿回京时,可以直接在猎场为其接风洗尘。

    李谆顿了顿又问:“那好端端的,怎么叫你做了礼官?”

    “德妃替薛思贤向求了承幡、献捷的恩典,大概是顺公捎上我。”庄亦扬的口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事的意思总改不了。

    纪永年在车中虽不出声,但听得倒仔细。

    德妃此举是为薛思贤求个出风头的机会,好叫五身主也能得意,继而心甘情愿,但又怕李昉不答应,所以拉扯上庄亦扬这个武将,一来显得没那么突兀,二来清秽这差事分两趟,第一趟是在秋狝前日洒扫猎场祭坛,确保洁净,请求神降。第二趟则是献捷之后给猎物清秽,令其可堪为神明祭品。

    第一趟他不露脸,第二趟则在薛思贤之后,风头都被他出完了。

    “讨小女娘欢心真是难,五妹待思贤总是冷冷淡淡的。”李谆笑了起来,道:“此番狩猎宴请王身大臣,各家贵女也有一处小兽猎场可供她们玩耍,父王早先也提过你的婚事,想来母妃是跟父王心有灵犀,安排你与思贤齐上阵。”

    “不想成亲。”光听他冷淡的公吻,就满是拒绝的意味。

    “你是不想成亲,还是看上了别家小娘子?”李谆笑问,似乎并不因为他拒绝薛氏而生气,反正纪永年隔着车窗是没听出来。

    “不想成亲。”庄亦扬不假思索地重申。

    “心里也没有别家小娘子?”李谆又敲问了一句。

    纪永年抵着车窗,看着锦布隔窗上斑斓繁复的花纹,鬼使神差般的,她悄悄用指尖拨开一缝,见到庄亦扬微微昂首,神情中有一点压抑着的烦躁。

    他傲慢地不答反问:“殿下这时要进宫?”

    “是啊,跟永年一起去见我母妃。”李谆一边说着,还一边摆臂示意已后坐在车厢里的纪永年,更是一种强调。

    他宣告般的举动和亲昵的公吻叫纪永年坐立难安,但这话对于纪永年而言是事实,她的确要去见德妃。

    这话李谆来说更是剖白,把他对于纪永年的心意彰显得人尽皆知。

    那么对于庄亦扬来说呢?

    这话似乎还是提醒,李谆应该看出了他方口是故意将纪永年‘勾引’出来,所以在敲打他勿要对纪永年有逾矩之举。

    过了今日,她将是他的王妃。

    庄亦扬抬眸看过来的瞬间,纪永年松开了手指,任由车帘覆盖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有些怕与他对视,胸中的憋闷不论怎么呼吸也难以缓解。

    她隐约还听见李谆在对庄亦扬说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耳语,随即又有两声拍肩的闷声和李谆笑着的说话声,“那么,你忙去吧。”

    纪永年怔怔的,怔怔的,直到面上有风扑打,她口发现车门已经被打开,下意识深吸一公气的时候,看见了前头庄亦扬潇潇洒洒的背影,心里的郁闷随着这阵风更是加剧了。

    ‘我刚口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听他们闲扯?’

    眼见李谆伸手要搀扶她,纪永年浅浅一搭,站定后又很快抽回手,理了理裙摆。

    她与李谆并肩而行,目视前方,很快就见庄亦扬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与他们自然不同路。

    “母妃住在凝霞殿,你可知?”

    凝霞殿是从前郑太妃住过的,纪永年去过一两次,记得这前殿的金桂花开时很香浓,但已经过了八月,桂香也稀寡不少。

    “凝霞殿典雅秀丽,前殿的金桂也吉祥。”纪永年回了回神,谨慎地说。

    李谆笑了一声,又说:“母妃是爱香之人,殿中熏香浓郁。”

    纪永年就算不喜也不会表露,就点了点头。

    “今日除了五妹外,应该还有几位薛氏的小娘子。”李谆似乎要把方口一路上没讲的话都补回来,又道:“她们没受过什么教养,若有什么叫你听不顺耳的,你在母妃跟前忍一忍,回头只管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出气,不会姑息。”

    李谆这样细致嘱咐,真叫纪永年有些惊讶又忐忑,但只要德妃肯开公向五身主讨个情面,其他什么都不打紧。

    纪永年心里是这样的念头,也知这不过是李谆用来钓她进宫的大萝卜。

    他想要让她来见德妃,好敲定婚事,那么她又能否借着今日这个机会回绝了婚事,还挽留孟扶煦于宫中呢?

    相当于打人家的脸还要人家给你办事情,未免希望微薄。

    “殿下言重了,德妃德范如月,薛氏族女想来也会谨守庭训,就算言行或有失当之处,自有德妃指正。”纪永年道。

    李谆面上笑意更浓,神色愉悦而满意。

    “日后你也可以指正她们。”

    纪永年碾过一粒尖锐粗粝的石头,脚底一硌,心头一紧。

    才听李谆缓缓吐字道:“训诫、斥责,必要时也可以打骂。”

    “殿下……

    “永年。”李谆道:“我真是愈发确定,你就是我想要的。”

    原来表露情意的话不光是丁斯越说的那种软绵绵、甜蜜蜜,还有这种露骨直白的。

    纪永年立时就面红耳赤,心里却并不是雀跃、得意,而是慌乱、紧绷。

    “可殿下,”纪永年咬了咬唇,索性道:“却不是我想要的。”

    她心里以为这话必定触怒李谆,已经准备好承受,父母也告诉她今日进宫不必一味退让,必要时可以直言,却没想到他不过轻笑一声,道:“你怎知不是?”

    纪永年愕然道:“我自己的心意……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李谆道:“在孟娘子与卢补阙的事情后,你怎么还会轻信情爱这种轻飘之物?”

    纪永年哑公无言。

    “青梅竹马又如何?情分还不是说变就变。青梅竹马又如何?缘分还不是说散就散?”

    纪永年如此直白的拒绝被李谆细细摊开来谈,甚至还用她的心事来驳斥她。

    这话里的青梅竹马,前者自然是孟扶煦与卢高轩,那么后者……

    “永年,你不想嫁我,难道就想嫁丁斯越?”李谆坦然提及丁斯越,甚至看着纪永年还敢追问一句,“你想吗?”

    纪永年都想赌气说自己想了,却见李谆叹息道:“纪监和卢娘子固然天造地设,羡煞旁人,但你与丁斯越,你有把握吗?”

    她没有。

    “而我,”李谆踱近一步,垂眸看着纪永年,“却很有把握。”

    他已上的淡淡熏衣香都朝纪永年扑来,令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珍珠 “皇家的东

    李谆送纪永年至凝霞殿时, 她一眼就看见了候在殿外的孟扶煦。

    就算穿着一样的宫服,她仍是这样出挑。

    纪永年不由斜了几步,就见孟扶煦似有所感般微微侧目, 看着她弯了弯眼, 随着大流朝她和李谆行礼问安。

    纪永年忍住泪意, 无言地回了她一了礼。

    “永年。”李谆这一声像是在勒马, 纪永年蹙眉转眸看他,眼底的冲动和抵抗毫不遮掩。

    李谆眸中有微妙的不满和兴味一晃而过, 随后便宽和地笑了起来,道:“走吧。”

    春宜不动声色地留在殿外,顺理成章朝孟扶煦走去。

    殿室里熏笼蒸烟如雾, 李谆替她引荐了众人,向德妃行礼问安后就要告辞, 说是要再去向李昉请安。

    离去前,他望着纪永年笑了笑, 惹得大大小小几位薛家娘子都瞧着她,德妃倒是平淡, 只叫纪永年去五公主和薛六娘中间的空位处坐下。

    纪永年依言落座,就见几位薛氏小娘子睁着鼠兔一样好奇的眼还在看她,薛氏女的样貌都有些像,圆圆的面孔,眼睛不大不小, 低平小巧的鼻子, 虽说除了薛有仪之外, 其他几位的样貌气质都没有太出彩的地方,但也绝不丑。

    ‘那薛氏一族的郎君,难道就那么不堪?’纪永年在郎宁公主府上曾见过薛思贤, 那次是公主过寿,他穿着一身锦袍前来送礼,样貌倒是不错,人很油滑。

    纪永年同他只有这一面之缘,对他的印象谈不上好坏,但如果说薛思贤此等人物已是薛氏郎君中最过得去的,那薛氏也的确是没什么人才。

    “纪小娘子你也替小五参详参详。”德妃笑道。

    纪永年抬眸看去,就见尚服局、尚功局的女官、女史们鱼贯而入,先行者抬入殿中的两架衣桁上都是成婚用的礼服饰,一套深青一套蓝绿。

    宫婢们继而又摆开一条长案,隋司珍同秦掌珍一并上前,待要从两只宝匣中取出婚礼所用的花冠时,纪永年就听得薛氏小娘子的惊叹声此起彼伏,私语声愈发高涨,一个个甚至都有些坐不住,倾着身子探出去看,还差点打翻酒盏。

    “七娘、八娘!”薛有仪有些气急。

    这样的好东西,谁又能日日见?更何况五公主起先分明也满眼惊艳,但见薛氏小娘子们如此浅薄失态,又目露鄙夷之色。

    倒是纪永年始终反应不大,目光流转,尽是欣赏。

    薛有仪按下这个姊妹,那个又起来了,好不容易等她们兴奋的劲头过了,眼见纪永年和五公主起身去近旁观看,她也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只因德妃答应过,这些东西有一半是给她的,只不过要叫五公主先选。

    这倒不是说在德妃心里五公主重过薛有仪,只是皇家在上,她到底是公主,再者薛有仪也清楚,她是要从薛家嫁入庄家,而五公主却是要带着这些嫁进薛家的,德妃难免要为娘家计。

    至于薛有仪自己,她从不觉得自己比这五公主差,在汝州时她就在姑母身边养育,她同三公主才是姊妹,而五公主不过是个侍婢的女儿,连妾都轮不上。

    ‘也不瞧瞧自己,又是什么天仙,还看不上我薛氏。‘薛有仪暗自想着,走到纪永年和五公主中间去看摆在长案上的花冠。

    第一只是珍珠金冠,端雅大方,第二只是嵌满彩宝的花钗冠,华贵灵动。除此以外还有各色精致的首饰、小物摆得满满当当,薛有仪看得目不暇接,左手的簪子还没放下,右手就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只精巧的匣子欲打开,只这时五公主横移了过来,碰着了她的手肘,薛有仪好似一下没捧住,匣中的珍珠撒了一地,‘咕噜噜’滚到四处去。

    五公主大概也不是故意的,惊讶之余不慎将案上一把螺钿镜勾落,纪永年眼疾手快捧住的同时,也从镜中瞥见有两颗珍珠滚到了薛六娘子的裙下,她似有觉察,却没捡起来,也没踢出去,而是用鞋尖踩住了,用裙摆掩住了。

    “这是叫你来替本宫参详的。”五公主嗤道:“薛娘子何必这样激动。”

    薛有仪有些尴尬,辩解道:“这匣子做得松散,连个搭扣都没有。”

    “皇家的东西都是账上有数的,还怕有贼偷了不成?要什么搭扣?”五公主愈发不屑。

    她们争执时,纪永年提裙踱了几步,露出她裙下的几粒珍珠。

    秦掌珍蹲在地上一路捡数过来,这一匣珍珠不过指顶大,一眼看去数不尽,但秦掌珍却皱了眉,神情紧张起来。

    “可是少了?”纪永年替她开了口。

    秦掌珍连忙点点头,“少了两颗,原本是有三十六颗的。”

    “罢了。”德妃道:“过会子散了人再找吧。”

    可珍珠过一会要是被薛六娘带走了,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但这些珠宝还没有被真正赏赐出去,眼下只是挑选,是一分一厘都在账上的,若是找不到,到时候又是秦掌珍的过失。

    “三十六乃天罡之数,暗藏道合,有镇守圆满之意,”纪永年望向德妃道:“缺了数实在不好,我想是滚到谁人裙底下,方才就有七八颗在我裙下,可否叫诸位小娘子起身看看?”

    德妃稍有迟疑,道:“你们都起身。”

    众人稀稀拉拉站起身又坐下,动作飞快,秦司珍根本看不过来,纪永年虽也没看清,却佯装看见了,道:“在薛六娘足下。”

    秦掌珍忙躬身去捡,但捏在手里的时候,薛六娘却不松脚,秦掌珍只能是扣了出来,握在手中时,还看见珍珠被磨出了些微粉屑。

    秦掌珍心下了然,愈发感激地看了纪永年一眼。

    纪永年不动声色,目光在满桌的美物上慢悠悠流转。

    薛有仪斜了薛六娘一眼,继续盯着那只花钗冠看着,两只冠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这只,若要求珍珠,那不有一匣子嘛!

    薛有仪眼见五公主移步过来,又捧起这冠子,不由抿唇。

    “纪小娘子,你觉得哪只冠子更适合本宫?”

    这是要听好话来了。

    纪永年与五公主明面上虽无交恶,但纪永年实在讨厌她,只淡淡道:“花钗冠曼妙多姿,珍珠冠静美端雅,一华茂,一内秀,只看殿下自己的心意。”

    五公主第一眼看上的也是这只花钗冠,不管这婚事内里如何,总要风光。

    “那若是叫你来选,你选哪只?”五公主咄咄逼人,“一定要选一只,本宫不想再听这种面面俱到的虚话。”

    ‘真不知姐姐在她手下过的是什么日子。’纪永年心头不悦,就听德妃道:“怎的这样说话?美人也有千面,本宫给你备下的东西,还有不好的嘛。”

    五公主立刻又嗔道:“儿臣只想听一句实打实的话嘛。”

    其实这问题很好作答,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五公主更喜欢花钗冠,纪永年顺着一说就是了,可她到底还是修炼不到家,难免心浮气躁,扫了眼她手中的花钗冠,道:“珍珠冠。”

    薛有仪暗自雀跃,道:“想来纪小娘子的眼光是好。”

    五公主睨了薛有仪一眼,又看向纪永年道:“总也要个说法,我看纪小娘子鬓上花钗缤纷,身上彩衣翩翩,又怎么选了这珍珠冠,珍珠年深日久可是要变色的。”

    纪永年今日不算刻意打扮,但一进门的行头便是不输入的,她快行几步到了珍珠冠前,拿起冠子,细细又看了看,道:“这珍珠是廉州老珠,这么大而圆润更是少有,因其产地水质清寒,所以珍珠长得很慢但珠质紧密细腻,也正因如此,所以就算变黄也需得百年,而且就算变黄了,只要是保养得当,颜色也会是温润的浅金宝光色,很好看的。”

    因为卢雅竹、卢雅桐就有一些这样的老珠首饰,纪永年看得多了,品鉴起来自然也信手拈来。

    五公主和薛有仪都听得仔细,纪永年心中躁郁之气也渐平,到底还是要为孟扶煦打算,于是又拿起那一匣散珠来,徐徐道:“相比较而言,这匣子就是新珠了,光芒更亮,拿来做小首饰会有点睛之效,但就如殿下所言,年深日久会变色。此冠既是婚礼所用,美而吉利之外,更添传承之意。母及女,母及子,皆自殿下起。”

    婚事既是板上钉钉,但纪永年也不去说嫁入薛家如何如何,她总要叫五公主觉得这往后的日子还是有些盼头的。

    五公主竟一时无言,不由接过纪永年手中珍珠冠端详。

    “那这花钗冠可有什么说法?难道就不能传家吗?”薛有仪也被纪永年一席话说得动摇,虽是得偿所愿,但见五公主捧了珍珠冠在手,又有些不甘心地道。

    纪永年看这花钗冠的确看出不少瑕疵来,金线粗了些,金珠也大小不一。

    她知道这是秦掌珍做的,李谆所送的那一匣首饰也是她做的,大概是工期不急,首饰也小的缘故,她做得细腻,可落到这偌大花冠之上,到底还是露了几分怯,若王掌珍还在,就凭她那一手金丝银缕的本事,今日这两只冠子孰高孰低还真难分。

    “这花冠璀璨夺目,放在日头底下会更好看,这大半都要归功于这些垂下来的琉璃珠子,日子久了之后,琉璃也会老,光芒不似这般绚烂,会是薄薄如贝色,很有古意。”纪永年说得含蓄,琉璃其实是会剥落混沌的,但若论一时之炫目,自然是这花钗冠。

    五公主已经完全不纠结了,对德妃笑道:“既如此,儿臣就想要这珍珠冠了。”

    纪永年那话里的传承之意也是德妃所盼的,她大为满意,笑道:“看来还是纪小娘子的话合你心意,你们日后多多走动也是好的。”

    薛家小娘子听了这话纷纷嬉笑,想她们一个将嫁给自己族兄,一个又要嫁给自己表哥,日后就都是嫂嫂。

    “纪小娘子再陪本宫去选礼衣吧。”五公主立马践行德妃所言,纪永年只得跟着她走到两套礼衣前头,她们不约而同地走到衣桁后侧,看似是要看礼衣背后的纹路,但再隔开所有人的目光后,她们竟一起难耐地长出了一口气。

    纪永年就觉五公主看向自己,神色顿悟继而有些嘲弄,“哪件好?”

    “殿下若无特别喜好,那么蓝绿更凸显珍珠润泽。”纪永年道。

    “那就蓝绿。”五公主不假思索地说,似乎很习惯听纪永年给她出主意了。

    纪永年一愣,不禁想到齐月章说孟扶煦在五公主身边尚可周旋的事。

    花冠选定,礼衣选定,只差秋狝之后举行婚礼。

    纪永年看着流水一样的美衣、美物又退了出去,又有美食被轮番送了进来。

    纪永年虽无食欲,但的确是有些饿了,拿起一块乳酪蜂蜜馅的酥烤胡饼正吃,忽然就觉奉羹的宫婢身子一倾,她顿觉腿上湿烫,一股酸辣的气味冲鼻而来。

    “哎!”纪永年连忙起身退开,就见自己裙上已经满是棕褐黏糊的汤羹,用帕子根本是擦不掉的。

    “贵人赎罪,奴不是有意的。”宫婢急急哀求,德妃厉声呵斥,纪永年眼下狼狈,都没太听清,只等缓过神来,才提着湿黏黏的裙子直皱眉,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尚食局是怎么教你的?这要是冬日里的暖锅可怎么办?”

    眼见那小宫婢匍匐在地,一众尚食局的女官、女史很是紧张,纪永年倒不好再说什么,也没了一开始的慌乱。

    “可有烫着?快,快随她们去更衣。”德妃道。

    纪永年看向随上来的两个老婢,竟是德妃身边伺候的,她道:“还请把我的婢女带来,她那有我备用的衣裙。”

    老婢搀扶着她,只道:“小娘子不必担心。”

    “你还有脸哭?”纪永年走了几步听到五公主的声音又转头看去,见小宫婢瑟瑟发抖还有些不落忍,正收回目光时却见那一排的薛氏女娘齐齐看着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就连薛有仪也是如此,只不过目光相触时她先垂了垂眼眸,真叫纪永年心头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公主尊位 “你流血了

    纪永年被带至偏殿更衣, 仍是德妃身边的老婢服侍她宽衣褪裙。

    外裙脱去之后,内裙也都沁满了羹汤。

    这是羹汤是用来泡面饼吃的,热腾腾出锅后又冲入香醋, 幸好是这样, 还没能把纪永年烫坏, 只是一股醋味, 腿上也沾了点,总得擦洗一番。

    老婢伺候周到, 还叫人搬来浴桶。

    “不必。”沐浴乃私隐的事,纪永年也不想用别人的浴桶。

    “不麻烦的。”两个老婢还要着人打水,纪永年更道:“我说不必!打盆热水来擦洗就可以了!”

    两个老婢对视一眼, 那撇嘴的样子只叫纪永年以为自己看见了翠娘。

    她们端来热水,拧了湿帕子就要给纪永年擦腿。

    纪永年心里有了疙瘩, 道:“不必劳烦,叫我的婢女来伺候。”

    “备了干净衣裙的。”老婢此时口气倒软, 央求着说:”娘子就容老奴伺候吧,也好快些回去。”

    纪永年也想快些回去寻个机会提孟扶煦的事, 她解开内裙,里头还穿了一条合裆短袴,长至膝上三四寸。

    德妃总不至于连短袴也给她准备了,虽微微有些沾湿,但用干帕擦擦也罢了。

    纪永年虽叫人伺候惯了, 但被这么两个陌生的老婢用帕子擦拭双腿, 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们还有些古怪, 一个擦拭的动作好似揉捏,还有一个老婢透洗帕时非要从纪永年背后绕过去,明明帕子就在她手边。

    “小娘子把这短袴也脱了吧。”蹲着的老婢站起身, 一张老脸上微有了些笑意。

    “不必了。”纪永年伸手拿了自己没被弄脏的外衫重新穿上,只又觉另外一个老婢贴近她身后,忽然捏住她短袴上那点汤渍,“这都脏了。”

    她说着居然还往下拽了拽,幸好纪永年这短袴打的结紧,没有被她拽下。

    “你做什么!”纪永年一把推开两个老婢,背抵着玉石屏风时肩胛骨都有些磕痛,她心里惊怒羞恼,扯下架子上的内裙急急围裹穿好。

    两个老婢又是相视一笑,道:“小娘子害什么羞?我们这年岁什么没见过,娘子这身皮肉真像是牛乳洗出来的,又白又润,到底是有福之人。”

    被急流冲过半重山,居然没有留疤。

    “放肆!”纪永年这才意识到她们在做什么,她们是在验她的身!

    老婢见她动怒,微微有些发怵,又有些不服之态,道:“小娘子不必生气,有些事走在前头,好叫咱们彼此都心安些。”

    “好大的胆子!还敢在这里狡辩!你们薛氏半点规矩不懂吗?!可大皇子迎了徐、韦两家的女娘入府为侧妃,无不是由尚仪局定制核选!司籍验明家世,司宾指导礼仪,就算是司赞察看形貌,那也是为了避免顶替,剔除身有残疾不足者!你一个无品无级的宫婢,没有尚仪局的文书,竟敢设此局代行司赞之责,更僭越犯上,无耻之尤!”纪永年飞快将外裙也捋平穿齐整,又一把将铜盆掀翻,只听得‘哐当’一声,水花将两个老婢的鞋裙都打湿了,她愈发怒不可遏,指了两个老婢道:“你去告诉薛茹娘!我绝不会嫁她儿子,叫她不必操心!但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纪永年说罢拂袖而去,两个老婢居然还敢上前来拉扯她,钳住她不让她出去。

    纪永年觉得自己的血在烧,心跳得极快,都不似活人了。

    她靠蛮力挣脱不得,只一个扭身,反从她们身后往里跑去。

    老婢见她往屏风后躲去,想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放了这一番狠话之后还能如何?总也还是躲起来哭呢。总得拘住了她,再叫德妃来教训她!否则日后嫁给李谆,岂不要跳到德妃头上去!?

    两人正欲逼去,忽然就见眼前那扇玉石屏风大动,朝她们砸来。

    轰然一声,两个老婢被压在屏风底下,纪永年双目通红,气喘吁吁地揉着肩头,她直从屏风上踩出去,听得底下两个老婢还在哎呦。

    闻声开门进来的婢女也是德妃身边伺候的,她一脸惶惑,虽听见老婢挣扎着说要拦住纪永年,但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永年飞快朝凝霞殿外跑去,亏得她知道殿宇布局,总不至于自投罗网了。

    但身前身后来网她的宫婢愈发多,纪永年一把推开数个,直从侧门跑了出去,只听得凝霞殿中已经乱作一团。

    纪永年一路脚步不停,直往女官六局所在去了。

    从前杨皇后治下,后妃若有过错,尚宫、尚仪的女官是有权申斥的。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德妃自己就是后宫之主,但纪永年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女官们。

    “拦住她!拦住她!”

    喊声从身后传来,纪永年眼看前头有两个内侍卫,她们虽是一脸警惕狐疑,暂时还没冲上来抓她,但纪永年还是一骇,转而就往边上跑去。

    两个侍卫在她身后追着,但步伐听起来并不是很紧迫,纪永年跑过几处折角,一转头居然看不见她们了。

    ‘人呢?’纪永年心里正觉得奇怪,但下一刻就撞上了一堵软软的墙,她抬头一看,就明白人家为什么不追了。

    “来都尉。”纪永年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来尚。

    “纪小娘子这是怎么了?谁人在追你?”来尚见她如惊弓之鸟,就道:“我与你姐姐,与公主都是好友。”

    “哪位公主?”纪永年问。

    “冠冰。”来尚顿了顿更正道:“万寿。”

    纪永年听得脚步声、搜罗声迫近,没了办法才道:“德妃设局验我的身,我要去尚宫、尚仪两局告她!”

    “这边已经过不去六局了。”来尚走到墙边,垂手交叠道:“翻墙过去。”

    纪永年听得愕然,这墙要是翻出去,就是延英殿了。

    “什么?那边就是……

    “信我,摔不着的,告状要告个大的,只想好说辞,别捅出我来。”

    “告个大的?"延英殿那位自然是普天之下最大的人物,“可,可我没拿住那个往我身上泼热羹的宫婢,还有德妃身边的两个老婢。”

    “告了大的自有人来抓。”来尚示意自己扶着她的肩膀踏到她手上来,纪永年迟疑照做,还没有站稳呢,就被来尚一把扔了过了墙。

    她把一声惊叫咬住,已经做好背摔的准备了。

    ‘一墙高是摔不死的,摔不死的!’纪永年紧紧闭着眼,但想象中的疼痛撞击没有到来,她反而堕入一个怀抱。

    纪永年小心翼翼睁开眼,看见庄亦扬正低头看着自己。

    莫名其妙的,纪永年心里的委屈全都涌现了出来,她不怪天不怪地,她就怪庄亦扬,怪他什么好呢?就怪他刚才为什么走得那么快,走得那么急,走得头也不回!

    这真是,好没因由啊。

    彷佛他不走,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似的。

    纪永年眼底一蛰,有些忍不住泪意,她赶紧又闭上了眼,却松开了唇。

    秋阳明净,从庄亦扬身后熨蒸过来,照得她眼皮热热的,唇上也热热的,纪永年咂到一股血锈味,唇瓣被什么更烫的东西碰了碰,沾有一点香药味。

    纪永年睁开眼,就见庄亦扬看着自己指尖的一点凝血,又看向她。

    “你流血了。”

    纪永年此时狼狈,偏又叫他看了去,心里情绪复杂翻涌,却又沉沉静静的,她含了含唇,血被她吮掉又渗出。

    “你怎么在这头?”她说话时上唇也晕满了下唇的渗血,眼皮红红,唇也红红。

    庄亦扬奇怪地深低了一下脑袋,又蓦地扬起头垂下眼皱眉道:”来尚要一味香药,刚给了她。”

    来尚管他要的香药是先前赏赐里的,他又没用,所以今日出宫就顺便回府拿来了。

    “你,”纪永年方才怒斥两个老婢时破了嗓子,声音也哑哑扁扁像只小鸭子,她从庄亦扬怀中脱出来,扶着墙站定后问:“你都听见了?”

    庄亦扬没说听见了,也没说没听见,他摆了一下脑袋,道:“走,告状去。”

    纪永年跃墙而出,饶是内廷的人寻遍了也寻不见她。

    来尚作为内都尉,装模作样地巡了一圈后自然要去德妃宫中回话,只还未等德妃发作,就听说飞骑来人,说要带了两个服侍纪永年更衣的老婢,以及那个泼洒了羹汤的宫婢去。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就凭她一面之词?她伤本宫的媪母,本宫还要找她算账!”德妃惊愕交加,又兼有愤怒。

    她只是为了看一看纪永年身上有没有留疤,如此小事怎会闹到这般地步?

    “陛下也要你去延英殿。”庄亦扬一眼瞥见宫婢群中孟扶煦给自己示意,转而一个目光示意手下人去搜人。

    那小宫婢果然没有回尚食局,而是被关在这凝霞殿的一处偏室里,而那两个老婢被屏风压垮,正躺在榻上呼痛,也被毫不留情地提去。

    孟扶煦在人群中看着庄亦扬提了人远去,德妃倒是满面愠色,只是步子越走越虚,浑无底气。

    “她真能跑,还敢闹,这一会子功夫,竟都闹到父王跟前去了。”

    孟扶煦收回目光,就见五公主正站在自己身侧,也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要得偿所愿了,是不是?”五公主忽然贴近孟扶煦,十分鬼魅地这般低语了一句。

    孟扶煦闻见她口中吐出的甜酒气味,有些不喜,又有几分怜悯。

    ‘她要得偿所愿,你却更加挣扎不得了。’

    孟扶煦伸手扶住五公主,一路搀着她往殿外去,也恐她醉得厉害,在凝霞殿的地头说出更多幸灾乐祸的话来。

    五公主紧紧盯着她,又嗤笑一声,道?“纪小娘子受了这点折辱,真叫你心疼得眼都红了,那病秧子晕一晕,你也挂心。哼,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高官贵女,内廷尊师,现如今却这般卑下,竟还有心思疼别人?”

    “可带了水囊?”走到一僻静处时,孟扶煦转身对小宫婢道。

    小宫婢奉上水囊,本以为孟扶煦是要喂五公主喝水,却见她拔了塞子就往她脸上倒。

    “你作甚!”五公主几步退开,跌坐在一块大石上,愤然道。

    “给公主醒一醒酒,今日的事情还没有完。”孟扶煦欺身上前,又用帕子替她擦脸,“今日那殿中除了您和永年,其他都是薛氏女,若两个老婢咬死了不认,那小婢唯唯诺诺,又有威逼认罪的嫌隙,还能再作证的就只有殿下您了。我听见您斥责那个小婢了,您必定也是留意到了什么。”

    五公主的确留意到那小婢造作的一歪身,她挥开孟扶煦的手,瞪目道:“你疯了?我为何要帮纪永年?”

    “不是帮永年,是永年帮了你。她替你打了这场头战!”孟扶煦钳住五公主的下颌,替她擦着耳畔的水,轻道:“公主之尊位,是倚仗圣人得来的,你再怎么顺服德妃也是无用,丽嫔只有你一女,你嫁入薛氏,难道以为自己会有从前朗宁、昌益公主那般的尊贵吗?德妃若还在上,丽嫔因你是薛家媳而对德妃无有不依,你因丽嫔受德妃管束,更是寸步难行,日后虽不必侍奉汤羹,少不得还要在君舅君姑跟前低头,只怕连新乡县主的一丝痛快都难比。”

    觉察到五公主的颤抖,孟扶煦缓缓直起身子,道:“我不是要你去告状,我是要你去诉委屈的,德妃自己不知分寸,一双儿女却都有城府,你不是一向羡慕云华公主受陛下喜欢?可同样是女儿,她能行,你为什么不能行?她为躲婚而长居道观,眼下正是时候,也只有这几月功夫了!”

    五公主喃喃道:“那,那我去说什么?”

    “说实话,说那小婢的确举止可疑,故意做出一副脚滑的姿态。再说薛氏贪婪粗鄙,要分掉你一半嫁妆,本以为她们连几粒掉在脚边的珍珠也想昧下,但如今想来,就是想用那珍珠来做戏,你也被设计其中!因为没了珍珠,所以戏不真了,叫你看出了破绽。”

    这些不过是孟扶煦靠在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上秦掌珍几句陈述所作的猜测,她平日行事不会这般行事,但今日,是永年啊!

    “说薛思贤为人浮浪,还未成婚对你有调戏之语,不甚敬重,甚至就在延英殿外,二殿下也在场。势必要让圣人觉得这婚事从家风到人选,都实在委屈你啊!”

    延英殿是离内廷更近的一处殿宇,更像李昉的小书房,五公主不久前曾鼓足勇气给李昉送去点心,却不想碰上薛思贤和李谆正出来。

    她被薛思贤几句调笑气得发怒,惊动李昉,却被李谆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只叫李昉愈发觉得是她性情暴躁。

    一个女儿对父亲无话可说,只因她的发心是怨恨!不能说啊!

    但只要粉饰一些,自欺欺人一点,就能以柔性相谋求利。

    “可这,父王金口玉言,难道还能收回我与薛氏的婚事?”五公主眸中燃起一丝希冀,却见孟扶煦摇了摇头,她心底一颓,却听孟扶煦又道:“但可为将来谋求,且就算只论眼下,公主难道不想为自己求一座公主府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六宫事 “你胆敢构

    延英殿内。

    纪永年眼看着德妃哭哭嚷嚷, 狡辩不休,忽然觉得这一幕实在太熟悉了。

    简直与邹氏如出一辙!

    庄亦扬正在偏室讯问那三个宫婢,此事说是简单, 但也证据不足, 全是纪永年自己的说法, 所以才给了德妃争辩的余地。

    纪永年听得都累, 都口干舌燥,于是侧过身, 端起立李昉赐给她的茶水啜了一口,又被苦得微微皱鼻。

    李昉瞄了她一眼,忽然发笑, 道:“不喜欢这茶?”

    德妃的哭诉顿了顿,纪永年搁下茶盏, 道:“陛下厚爱,这是翁翁爱的紫笋茶, 苦涩浓郁,一盏就可振奋发汗, 我还无福消受。”

    李昉微微示意,不多时就又小内侍又换了一盏茶来,纪永年轻轻一闻道:“是大伯父和耶耶都爱吃的蒙顶茶。”

    “陛下。”德妃嚅嗫道。

    李昉闭了闭眼,藏住自己的嫌恶,一张圆脸年轻时看天真可爱, 如今年岁大了, 真是连撒娇示弱看起来都觉心酸老皱。

    德妃此举算是把李谆的婚事给折腾废了, 倒也省得李昉做恶人。李谆的手伸得太快太长了,亏了有个蠢妇做母亲。

    “陛下。”李昉眼皮一颤,只听内侍继续说:“五公主求见。”

    “她来做什么?还嫌不够热闹?”李昉道。

    “怕是为我作证来的。”德妃捶着自己的心口, 亲去迎了五公主进来。

    纪永年拔了拔身子坐直,看着五公主红着眼走进来,软乎乎地跪下行礼后,忽然膝行几步,趴在李昉膝头颤抖起来。

    ‘她叫纪庆芙附体了不成!’

    纪永年被她这忽然的造作行径弄得惊疑不定,听了她接下来的话更是愕然。

    “父王……所以,那珍珠是秦掌珍生生从薛六娘足底扣出来的!儿原本以为是薛氏的小娘子有些贪心的小毛病,只后来瞧见那婢子假模假样地摔了那羹汤在纪娘子身上才看明白的!”五公主伏在李昉膝头边哭边说:“若有珍珠,她摔得岂不真!纪小娘子要告这事,儿岂不也要担责?!”

    德妃被她捅了个措手不及,当即失态叫道:“你胡言乱语,你胆敢构陷我全族!”

    她说这话的时候,庄亦扬正走了进来,他表情分明没什么变化,但纪永年就是觉得忽地凛然了几分,就在听见‘构陷我全族’这几个字的短短一瞬间。

    纪永年脑海中闪过齐月章的一片剪影,更不敢抬头去看李昉,只愈发眼观鼻鼻观心。

    “我怎么敢啊!你掌管后宫,我娘在你跟前战战兢兢!你说嫁薛氏就嫁薛氏,你说嫁妆与薛娘子分就分,就连薛思贤都敢当着二皇兄的面对我言语轻浮!我,我怎么敢啊!耶耶,我怕,我不想说,可是我眼瞧见了,我怎么能不说啊!”

    五公主哭得几乎喘不上起来,整个人柔弱堪折,只觉李昉捧了自己的脸,正用袖口给她擦泪,她泪眼模糊,甚至看不清李昉的面孔,只觉心中狂喜快要压过悲色,她忙将脸埋在李昉的手捂中,哀哀啜泣着。

    原本只是德妃一人之过,她是否有心还也可争辩,但经过五公主这样一说,整件事就成了薛家今日在场的女娘联合设局。

    庄亦扬候了片刻,在李昉的示意上走上前道:“粗问之下,两个老婢咬死不认,但那个小宫婢已经承认,说这一切都是那两个老婢指使她做的。再有尚功局的女官作证,说薛六娘子的确企图藏匿珍珠。”

    “你这是屈打成招!”德妃怒道。

    “陛下只说讯问,所以臣根本没有动刑。”庄亦扬看都没看德妃,倒是瞥了五公主一眼,神情仍是未变,但纪永年却觉得他也在讶异。

    李昉拿起帕子囫囵给五公主擦了擦泪,最要紧是擦擦自己的手心,五公主缩着不动,掩在他的袍幅下轻轻抽泣着。

    “德妃薛氏,行止有亏,竟敢设计窥探,辱及名门!此等行径,视宫规体统如无物!深负朕恩,亦玷宫闱!实不堪为妃嫔表率,着即日起削去封号,禁足于凝霞殿,六宫事,不复预闻!”

    李昉后宫有名号的妃嫔只有薛、容、丽三位,薛妃如今没了权柄,剩下也就是五公主的生母丽嫔和容妃。

    丽嫔目不识丁,实在担不起六宫之责。

    而容妃虽说生了大公主和四皇子,性情又温和聪慧,从前先皇后齐氏在时,两人的关系也很好,但容妃近年来目力有失,又还养着尚且年幼的四皇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而李昉后宫中的几位新人位份太低,其中最高的也只是才人郭氏。

    所以当初让德妃治理六宫,除去李谆功劳耀目的缘故,还因为实在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林尚宫可在外头?”李昉忽然道。

    “林尚宫、郑尚仪、周尚服、赵尚食和陈尚功都在外殿。”庄亦扬很快回道。

    除了方尚寝不在,今日但凡有所涉及差使的各局女官都在,以候李昉要问询追责。

    “让林尚宫、郑尚仪和陈尚功进来。”李昉点出的这三位女官,尚宫总揽全局,尚仪是体面秩序,尚功则是钱财出入。

    纪永年心头隐隐掠过一丝想法,只见李昉示意内侍将薛妃带了下去,她也忙起身道:“臣女今日得闻天听,已是非分之幸,心中再无他求,更不敢耽误陛下料理诸事,就此先行退下,惟愿陛下圣心长安,岁岁无忧。”

    今日,是李昉见纪永年的第一面,只一眼就知李谆为何那样想娶她。

    除去纪家门庭清贵之外,纪永年杏眼桃腮,福气娇美,的确是难得的美人。

    纪卢两家更养得她知书达礼,落落大方,只没想到她年岁不大,却是柔亦不茹,刚亦不吐,陈情时眼睛红红,但一滴泪也无,受了委屈要讨公道,公道讨了便利落退场,有胆量也有分寸。

    ‘家世好的闺秀虽不只她一个,他偏偏追这个追得这样紧,本以为是拉拢纪家谄媚太过,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为了得势,’李谆让庄亦扬好生送纪永年回去,又暗自道:‘罢了,薛氏这样一闹,镜花水月一场空,也是无缘无份,他要是方才迟走一刻,也就遇上了。’

    李谆在送纪永年去凝霞殿后,又来延英殿。问安时,李昉同李谆说起齐月章养病多时,门下省近来封驳、审议颇为勤勉,诸事有条不紊,只削减诸王用度的条目却催要不出的事。

    如此,就又遣了李谆去门下省交代示下。

    李谆虽不喜黄侍郎是昌益公主所荐之人,但因齐月章乃是呕血的病症,就算勉强养住了,也是短寿之相,李谆不得不多做一种打算。

    于是又在门下省待了半个时辰,将要走时黄侍郎还依依不舍,一连送他出到外门去,李谆只得说:“齐侍中在病中,门下省诸事就请多费心,尽快拿出个定议来。”

    黄侍郎喜不自胜,连连称是。

    李谆这才得去凝霞殿寻纪永年,却不料凝霞殿闭门落锁,这半日功夫,德妃竟被褫夺尊号,禁足宫中。

    李谆撅住几人问过才知德妃居然对纪永年做出此等事,匆匆往延英殿去时,迎面撞见传旨的内侍,他手捧圣旨,身后是林尚宫、郑尚仪和陈尚功三人。

    李谆问其所宣何事,内侍只说是去容妃宫里宣旨的,旁的暂不能透露。

    “殿下若有疑,不妨前去面见陛下?”内侍和三位女官一齐行礼离去,李谆看着她们的背影,已经猜到旨意内容。

    他心乱如麻,本该立刻去延英殿求情求恕,可又忽然呵问:“纪氏是何时离去的!?”

    女官们身形微顿,没有回答,只内侍侧出一步,道:“不足一刻钟,自南路离去。”

    李谆竟是不顾体面的狂奔而去,看得几人都很惊讶。

    连李谆自己都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与纪永年几次相处都是强求来的,他之爱慕也不过是因纪永年是最优而非唯一,他脑中想叫自己停下脚步,保有尊贵体面,心却不肯。

    远远的,他一眼就看见了丹凤门边的庄亦扬,然后才是纪永年。

    李谆心头焚火顿时燃涨,只生生压下,待庄亦扬觉察异动将侧目之时,他停了下来,一步步缓缓走去。

    庄亦扬很快转了过来,而纪永年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才望了过来。

    两人并肩而立,男俊逸女娇美,李谆一腔挽回谢罪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几乎连自己面上的皮肉都难以完全控制。

    “你,怎么在这里?”他缓缓走来,问庄亦扬。

    “臣奉陛下的命送纪小娘子出宫。”庄亦扬见李谆神色不对,下意识稍稍展臂掩住了纪永年。

    此举不大明显,庄亦扬自己都未觉察,却叫李谆双眸突突一瞬,他每每离得纪永年近一些,衣袍相触,她总会不动声色地退开些许,但此刻对于庄亦扬的靠近,居然浑然不觉。

    李谆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可回去复命了。”

    “纪博士还未至,纪小娘子还未出宫门,恕臣还不能离去。”庄亦扬是在陈述,也是在驳李谆。

    李谆看了庄亦扬一眼,还是当着他的面对纪永年道:“今日的事,是我母妃不对。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他言辞恳切,但纪永年不为所动,道:“殿下不必如此。今日之事,陛下已有处置,臣女心中已无不平。”

    李谆痛声道:“你这般还是气话,我倒宁愿你骂我,今日之事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若我知情,绝不会叫她做这样的事!”

    “薛妃是薛妃,殿下是殿下,这我知道。”纪永年一路走来,心绪渐渐平静,只道:“其实我对殿下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是敬,是远。今日如是,从前亦如是。”

    原来这场令李谆如此失态的变故,在纪永年看来只是一场已经消弭的风波。

    宫门还没出去,她就已经放下了。

    李谆盯着纪永年看了片刻,忽道:“从凝霞殿到延英殿,你是怎么过来的?”

    “殿下,我对宫中并不陌生,薛氏使人想要扣下我在先,我只能逃,经过永巷去光顺门,然后遇见了正在巡视周遭的庄小将军,陈明之后,是他带我去的延英殿求见陛下。”纪永年打了腹稿,应对流畅。

    “经永巷去光顺门,那就离得尚宫、尚仪两局很近,你素来信重各位女官,纵然今时不同往日,但相比起设卡的光顺门,你应该会去找林尚宫、郑尚仪求援才是,除非你是未卜先知,”李谆的目光有隐隐怨色,“就知道他会在那?”

    纪永年没想到李谆竟把自己的心思押得这样准,一时语滞,只听庄亦扬不紧不慢开口道:“殿下倒比陛下多思,光顺门本就离得延英殿不远,臣巡视周遭,乃分内差事,不过巧合而已。”

    纪永年本以为庄亦扬和李谆的关系密切,如果说庄亦鸿是李昉那把冲锋的长枪,那么庄亦扬就该是李谆的,又或者说,太子的。

    这种念头自是太想当然和幼稚了,但庄亦扬和李谆年岁相近,又是自幼相识,真可说是顺理成章,所以纪永年很意外庄亦扬开口就戳了李谆一句。

    “巧合?”李谆含笑讥刺。

    庄亦扬道:“不是巧合是什么?”

    李谆看着两人擦碰着的手臂,衣袂相接,环佩相闻,不需言语更胜千言万语。

    “我不想揣测太过,但到底是心意相通,怀有默契,还是这内宫里有有什么私相授受之举?”

    庄亦扬皱眉道:“你这口舌……

    “我与庄将军之间并无殿下所指的心意相通!他不过尽护送之责罢了!”

    纪永年今日得了庄亦扬相帮已是难得,哪里还能连累他!

    此事若细查下去,万一正查到他与来尚身上,外将军、内都尉交情匪浅,还能隔墙传递东西,说得浅些,不过是些香药,可若往重了说,就是勾结。

    庄亦扬的话被纪永年急声打断,续不起来了。

    他眼看着李谆点了点头,赞同甚至还薄有歉意地道:“方才是我一时急躁失言了,庄小将军自是尽忠职守的。”

    “小妹!”纪睿怀抱官帽匆匆奔来,见了还有庄亦扬、李谆在场又停下来,先将官帽戴上,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他已大概知道经过,对李谆行礼时神色反而冷淡些。

    “多谢庄将军相送。”纪睿将纪永年拉至身后,“天色不早,臣先带小妹回家。”

    纪永年从纪睿肩头望出去,与庄亦扬对了一眼。

    他此刻还是那张冷面,似乎在人前专用的,但纪永年已经看过他许多不同的表情,戏谑居多的,也有认真的,探究的,担忧的,惊讶的,还有,失神的。

    不知道为什么,纪永年觉得他此刻的目光就有些没着没落的,虚飘飘像芦花一样挠在她面上,她忽然感到下唇上的伤处已经凝结起皮,有些微微的刺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藕蜜汁 “你娘死无

    “六宫事务着容妃王氏主理。然容妃目力有碍, 朕不忍其劳神太过。特命女官随侍容妃左右,辅佐文牍,协理庶务。但六宫事务的决断, 仍由容妃亲裁。”

    林尚宫的转述言犹在耳, 孟扶煦稍有些出神, 想六局上下眼下应都有隐隐欢腾之相, 但也绝不宣发。

    “父皇赐我封号悯柔,又赐我公主府, 婚后不必与薛家人住一处,同当年的朗宁是一样的。”悯柔公主有些得意地说,但片刻之后也只听孟扶煦淡声道:“恭喜殿下。”

    她蹙了蹙眉, 从妆镜前移开目光,对孟扶煦道:“我既能开府, 日后也可以像姑母一样设官,到时候自也有你的份, 我知道你有官瘾,许你个大的, 行了吧?”

    悯柔公主的天真是为了包裹残忍,孟扶煦帮她除了德妃钳制,又挣得设府的便利,而她明知孟扶煦想要重回尚仪局,眼下是容妃治下, 又是六局协理, 她只要动动嘴皮, 孟扶煦立马就能回去。

    可她就是不,她尝到了孟扶煦给她带来的好处,还要畅想能得到的更多助益。

    但她不知道的是, 悯柔这个封号是孟扶煦给她取的。

    郑尚仪还起了怀安、顺慈两个封号,虽都是相似的意蕴,但总比‘悯柔’要婉转些,可李昉还是选了这样孱弱得甚至有些卑微的封号,而悯柔本人浑然不觉,甚至沾沾自喜。

    ‘丽嫔自襁褓中起就唤她小留儿,得了悯柔这封号之后,竟不许她再如此称呼了。她的公主只是私宅,没有府署之名,名头上就定了她这个公主只是摆设,竟半点看不破,还沾沾自喜。’

    如此心性悟力,孟扶煦若是辅佐她,只要被气死累死。

    她日后能保有富贵尊荣就很好了,若要强握权柄,就算当真得凑巧得了,恐也只是瞬散的浮沫幻想。

    “多谢殿下。”孟扶煦依旧平静。

    悯柔有些气恼,孟扶煦对万寿的态度,分明是春风和煦,关怀备至。可对她却始终傲慢,真不知该用什么法子,好叫孟扶煦屈服自己,但又忠心不二呢?

    她看不透孟扶煦在想什么,孟扶煦却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并不介意做幕佐,但也要值得。

    此时此刻,其实孟扶煦在想郑尚仪跟她说的一个消息——齐月章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孟扶煦的脑子并不十分信,但心里却有几分信。

    因为那日齐月章呕血的情景,她是亲见的,那样多的血,他腹中得有多么大的一个伤口?

    而且来尚求了旨意,出宫去齐家老宅已有两日了,听闻李昉也私下去了一趟,足足待了半日才出来。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缝,黏热的幻觉残留着,彷佛还有丝丝鲜血口涎挂在指间垂滴。

    谁知道呢,生死这种东西,是说不准的。

    而时间又过得这样快,一转眼,又是一年重阳宫宴。

    大小事容妃尽数都交给六局裁决,司宾司女史钱如意特来告诉孟扶煦,说孟婉意在受邀之列。

    黄家近日门庭若市,侍中之位简直唾手可得,只等齐月章死了就好。

    可能是心性还没有修炼到家的缘故,孟扶煦没由来的有些烦躁,本以为是因为要以侍婢的身份见孟婉意,所以心里难免起伏。

    但待到了宫宴这日,孟扶煦随侍在悯柔公主身侧,寸步不能离,当对上孟婉意那幸灾乐祸的神色时,心绪依旧很平淡。

    只等她留意到纪永年一口菜都没动过,一口酒都没喝过时,心里这才骤然升起浓浓的怨愤和酸楚来。

    徐自珍也留意到纪永年心绪不好,所以遣宫婢给纪永年送去一壶蜜酒。

    趁着歌舞热闹,李冠冰则悄悄走了过去,挽着纪永年喂她吃了几块乳糕。

    孟扶煦正看着她们两个小的凑在一处咬耳朵,不自觉微微笑起来,只听悯柔忽然道:“去给我催一碗解酒汤来,不要竹清饮,要藕蜜汁。”

    “是。”孟扶煦应了一声,往尚食局走去。

    宫宴这夜尚食局本就忙碌,人来人往,有条不紊。

    赵尚食忙碌非常,一见孟扶煦也没空闲打招呼,只下意识冲她一指廊下。

    随即,廊下的吴司药快步走了过来,关切道:“孟娘子怎么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公主要什么?今日宴上只有一道药膳,所以最闲适就是我了,你只管说来。”

    吴司药脱口而出的公主只会是李冠冰一人,她原本只是小小宫婢,是因为调养李冠冰的身子得当,被她荐进了尚食局,一步步做了司药。

    孟扶煦摇摇头,道:“是悯柔公主要一碗藕蜜汁。”

    吴司药的脸松下来,说:“七月的藕才好做藕蜜汁,这就九月了,藕都糯了,不如做个藕汤吧。”

    “万寿公主从善如流,悯柔公主却是要费些口舌的。藕汤是好,但又耗时,一个说不通,她又想左了,只怕要发落人,不如就用碾子碾了,拿纱布攥出来吧。”

    眼看孟扶煦神情倦怠低迷,吴司药指了个得空的掌药叫她去做,自己则匆匆进了膳房,不多时就见她端着一只碗出来,碗里黑乎乎一勺膏,不由分说就喂了过来。

    黄精和石蜜的味道极为浓郁,孟扶煦只能慢慢含化,又接过吴司药奉上的一碗温米汤慢慢喝了,这米汤既是引药入脾经又是为了去她口中药气。

    “好了。”吴司药捧捧她的脸,笑道:“精神百倍。”

    孟扶煦在尚食局待的这一小会,身心的确松快许多,只等她端了藕蜜汁回宴上时,眼见孟婉意一路寻她而来,真觉可笑。

    “姐姐,我这心里正惦记你呢,听闻这五公主脾性素来不好,不知你在她身边伺候着,伺候得惯不惯?”

    孟扶煦看她这副得意的样子就心生厌烦,道:“看在你找我找得辛苦的份上,你还有什么话,说罢。”

    “姐姐这回可是该谢谢我的,妹妹还算替你扬眉吐气了,”孟婉意抬手亮出腕上绕着的一串白玉雕珠,见孟扶煦眸光一动,笑道:“纪庆芙比起你来说,真真是个贤妻良母,这都快生了,还为了卢六郎的前程张罗呢。这是她给我送的礼,姐姐看着可觉眼熟呢?”

    这是卢雅桐的东西,后来送给了卢高轩,送给了这个蠢货。

    孟扶煦心头发闷,却勾了勾唇,道:“恭喜啊,终于得了一件我娘的东西,你这也算夙愿得偿,死而无憾了。”

    “你这贱婢!”孟扶煦这话气得孟婉意脸都歪了,怒道:“这样乐此不疲地奉茶倒水,还真是天生的贱命,从前卢雅桐口口声声骂我娘是贱婢,如今看看,货真价实的贱婢是谁!”

    “是谁?”孟扶煦不见怒色,竟然还反问。

    “呵,你还有这么有骨气啊?!”孟婉意讥道:“你该向我行礼的。”

    “半吊钱都不肯舍,由着虎狼嚼咬了娘骨,”孟扶煦道:“你这样的人,还好意思承礼?”

    孟婉意气焰顿散,一下难看了许多,面上的妆容似乎都在皮肉上贴不住了。

    那日被报丧的小内侍找上门的时候,孟婉意真是又惊又哀,可她自己在夫家就是夹起尾巴做人,如何还敢收敛王氏的尸身?

    “你知道什么?!你还敢提,要不是你,要不是。”她说胡乱说着,“你不是很厉害的吗?你怎么爬不起来了?你怎么就救不了她?你,你也有今天?你活该啊!这是你的报应,是你和卢雅桐的报应。”

    “你娘死无葬身,我娘归葬本家,还真是报应。”

    “孟扶煦!”

    孟扶煦侧身就要走时孟婉意不甘心,伸手要抓她,孟扶煦一避,就见悯柔公主正端着架子颇有气势地走过来,但她身后纪永年更是气势汹汹,提裙奔来,直接把悯柔公主越过了。

    “孟婉意!”纪永年当即把这连名带姓一声呵还了回去,走近见她神色愤愤,眼眸还红了,怕她倒打一耙,所以径直道:“怎么?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行事猥琐,言语恶毒,所以自惭形愧地哭了?”

    悯柔公主本在气恼被纪永年抢了先,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孟婉意本打算是私下奚落孟扶煦一番,可居然反被孟扶煦剥得血淋淋,眼见来人只得忍下悲愤,声音甚至还在打抖,“我寻姐姐,只是叙旧!”

    悯柔公主看孟扶煦,孟扶煦说:“的确是叙旧。”

    纪永年觉出孟婉意应该是没讨到好,牵了孟扶煦就要走,只忽然又看见她手上端着汤盅,动作不由一顿。

    “起风了。”孟扶煦轻声对她说,“咱们回去吧。”

    纪永年没言语,余光看着她朝悯柔公主走去。

    眼见纪永年难过,孟婉意总算缓过来几分,道:“一表三千里,何必这样挂心?人家要侍奉公主,你就算再使小性子,她也没功夫来哄你。”

    纪永年有许多驳斥的话好说,但的确是夜风微凉,津液珍贵,所以她转身便走。

    此时已经快要席散,纪永年回到殿中,隔着人群最后遥遥看了孟扶煦一眼,就要离宫回家了。

    林惠音和韦道平看出她心绪不好,一人一边挽着她,黄萤娘和纪颖初母女与她们来时不坐一辆马车,走时也不并肩。

    前头有小宫女提灯开道,人人酒足饭饱,正好消食。

    只有纪永年胃里空荡荡,心里沉甸甸,见前头的徐自珍转首朝自己看来,纪永年正要勉强一笑好叫她宽心时,却见纪颖初也埋着头,悄悄朝她侧了一眼。

    纪永年笑容淡去,看见了也做看不见。

    自凝霞殿那件事后,纪永年当天回家时也闹了一出不安生的。

    她和纪睿刚进家门,就被邹氏和黄萤娘质问为什么要唆使纪颖初去看那些卷宗?还叫她读给纪锦听,这是什么意思?还在敲打?还在指桑骂槐?

    前一项纪永年认,这后一项却是纪颖初自己的举动,且细想想还真是个好法子,就该多拿些活生生的例子将给纪锦听,叫他知道万事皆有代价。

    可是人家显然不这么想,邹氏跳脚愤愤,黄萤娘泪流满面地反反复复问纪永年是不是要为了两只兔子,非要把纪锦逼死才满意?又说什么都比不得纪永年,说自己已经怕了,原也是她不配,不配嫁进纪家来,求纪永年不要再使这些计策挑拨她这一房人了。

    纪永年还能说什么呢?谁叫她好为人师,被卢雅竹一句话料中了下场,还被多栽了一笔,简直是活该。她又不是没气性的泥人,自然就同纪颖初冷了下来。

    “阿姐!”

    突如其来的一声唤吓了纪永年一跳,也骤然回神。

    众人俱是一惊,声音是从林惠音那边传来的,吓得她忙往纪永年这边靠,三人挤做一团。

    其余女娘也都被吓了一跳,就瞧见是个宫婢被内侍卫拦住,她还伸长了胳膊,似要抓住这里的什么人。

    “谁啊?”林惠音望去,看不清那宫婢的面容。

    纪永年也瞧了瞧,看不分明。

    “阿姐,是我,”那宫婢对内侍卫哭求道:“那是我姐姐,姐姐,姐姐,我是三娘啊,我是你的亲妹妹啊!姐姐!”

    纪永年这才听出是孟三娘的声音,下意识就去看孟婉意,就见她僵站在原地,往前冲了几步又顿住,身后百余高官贵胄的女眷都盯着她。

    “阿姐,姐姐,姐姐救我,救我啊!”

    进则亲近孟氏罪奴,授人把柄,有碍夫家仕途,退则无情无义,同胞姊妹在宫中为奴为婢,她却不肯一顾。

    孟婉意耳边忽然响起自己得意洋洋的声音和孟扶煦平静的反问。

    “货真价实的贱婢是谁!”

    “是谁?”

    “姐姐!”孟三娘凄楚的叫声覆过了幻觉,叫孟婉意浑身打了个寒噤。

    不知怎的,在她心里这个妹妹好似是跟王氏一块死了,今日见到她,竟觉得她像个鬼。

    “姐姐!你来看看我,看看我也好啊!”

    真像想要拖她一起下地狱的恶鬼啊!半点都不肯体谅,哪里是她的妹妹?

    孟婉意定着个欲前又止的趋步,直到听人说:“你应一声姐,唤她一声妹也无妨。”

    纪永年循声望去,就见说话之人坐在抬轿上,正是韦家的老夫人,也就是韦道平的祖母。

    她乃一品命妇,肯为孟婉意说这句话完全是出自善心,想卸了她心头负担。

    孟婉意回过神来,刚走了一步就见一旁君姑和小姑怒极而僵,她更不敢动了。

    “孟婉意!你真是冷心冷肺啊!大姐姐,大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大姐姐!”

    纪永年就听孟三娘一声比一声发恨,直到被堵了口拖走后,她的声音似乎都还荡在宫道上的每一缕风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多事之秋 “你啊,是

    孟三娘原本是在掖庭劳作, 孟扶煦先前想把她调去太妃宫中伺候,太妃百年之后,为她谋求一条自由出路。

    但事情才做了一半, 她就被孟婉意的夫君一本奏成了洒扫宫婢, 自身难保, 孟三娘也就被搁置在这宫道上, 做了个守门的宫婢,如此才有今日的事。

    也正是因为横生了这个插曲, 出宫的后半程都安安静静的,众人也许是怕言多必失,也许都被孟三娘那几嗓子的‘姐姐’给喊得心神不宁了。

    韦、纪两家分开前, 纪永年和林惠音都随着韦道平去向她祖母告辞。

    老夫人刚好被子子孙孙簇拥着下了抬轿,见了姻亲家的小娘子们更是笑眯眯的, 对纪永年招招手,待她凑近了又摸摸她的脸蛋, 点点她的鼻子,谁都看得出她对纪永年的喜爱。

    韦道平的母亲程夫人也笑道:“过几日为五郎补过冠礼, 你们都来热闹热闹。”

    她口中的五郎就是指韦道平的弟弟韦观,纪永年和林惠音笑着应了,纪颖初站在一旁,不知这邀请自己是否有份,眼见程夫人的目光越了过来, 周到地看着她笑了笑, 也算示意。

    纪颖初心头一松, 正要屈膝回礼,就听黄萤娘道:“走吧。”

    今日这宴,邹氏不在, 纪庆芙不在,林惠音与她话不投机,黄萤娘觉得没趣也不自在,处处叫人冷落看不起。

    被她一打岔,纪颖初没来得及回礼,程夫人的目光就转开了,两家人也各自上了马车。

    黄萤娘坐在马车里,隔绝了那些交际应酬,寒暄周旋后顿觉惬意,可一瞧纪颖初失魂落魄的,又想起林惠音走着走着就亲亲热热去挽着纪永年了。

    她心中又酸涩起来,攥了帕道:“叫你做我的女儿,也真是委屈你了,我可不比三房那样会拉帮结派的!”

    “娘哪里说这样的话。”纪颖初不想跟黄萤娘再起口角,但又忍不住说:“我只是想着,方才也实在该去韦老夫人跟前问安的,她老人家待咱们不一向也慈祥和顺吗?”

    “不过是些面上功夫,她们几个才是要紧的,咱们在边上听着就行了,往前头挤站也招人烦。”黄萤娘自嘲又气愤地说。

    但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于情于理都是该她们晚辈去敬长辈的,只她觉得自己再怎么殷勤也就是个附带的。

    这话叫纪颖初反驳不出,韦道平待纪永年一向更亲昵,而林惠音也变得如此,她垂了眼,丧了气不说话。

    “你啊,是比不得永年的。”黄萤娘叹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当真是不想嫁皇家,进一趟宫,德妃都被她整得没了封号,这都不怕得罪了二殿下。三叔、三叔母疼她,连相爷都护着她。我看她的婚事,日后不是嫁回卢家,那总就是韦家了,反正总要铁打的世家才是。”

    纪颖初困在马车里,又不能捂耳朵,又不能跳马车,心里五味陈杂。

    邹氏说她比纪永年好,黄萤娘又说她比不得纪永年。

    纪颖初自己想了想,觉得还是娘说得对,自己比不得纪永年,但又有些不甘心,她怎么就比不得纪永年?

    ‘那卢雅桐很了不起吗?我从前也以为她很了不起,但其实就是个弃妇!那孟扶煦很了不起吗?你姑姑从前也以为她很了不起,可不过就在卢六郎跟前站了站,他的魂都要飘了。你以为卢雅竹、纪永年很了不起吗?’邹氏那时对她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像是掌握了什么辛密,‘别被她们那副做派吓住了,她们值得什么,你就值得什么!’

    纪颖初想起邹氏这番话来,胸中热血一激,但很快又想起她如今哪头都落不着了。

    邹氏之前被禁足多时,娘家人也要看纪均定脸色行事,待她不甚热络。

    没有她成日绕在柳氏身边碍眼,邹大娘子来探望姨母的次数自然就多了,柳氏得了邹大娘子嘘寒问暖,岂不念着当年若娶了这亲外甥女,多少和和美美?待她自然也冷淡下来。

    就算邹氏眼下暂解了禁足,但除了能去纪庆芙那走动以外,大房的马车不会送她再去别处。她也只能大房的下人指使得团团转,弄得怨声载道,倒是碍不着别人什么。

    纪永年叫她看卷宗的事,原本邹氏还有得好闹,但纪永年完全不做理会了,不理邹氏,不理会黄萤娘,更不理会纪颖初。

    ‘可我也没说小姑姑不好啊,那些不是我说的。’纪颖初有些低迷地想着,韦家之约她去是不去?再过些时日的秋狝,听闻会在围场的旁苑弄些射雉追猎之类的雅戏,她去是不去?

    她是想的,但邹氏不被允准去,纪庆芙又快临盆,她总觉得自己形单影只,本还可以跟着纪永年她们的,但现在纪永年摆了脸色,可她自己生气就罢了,怎么还扯着林惠音、韦道平一起,好来冷落她呢。

    纪颖初心里又难受又委屈。

    纪永年心里也是又难过又委屈。

    但她难过不为自己,委屈也不为自己,在卢雅竹跟前也没表露出来,在她询问起孟扶煦近况时浅浅说了几句,又转了话头问她关于卢摘青和纪睿婚礼的事。

    卢雅竹知道纪永年的心思,抚了抚她的面庞,顺着她的话就说:“摘青一家还有你八哥、八嫂已经在上京路上,届时在卢园住下,好好筹办婚事。”

    卢家八郎和卢高轩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他和夫人周氏这回双双前来,也是秉着家中母亲、祖母的意思来的。

    “真好,总有好一番热闹喜庆了。”纪永年笑了起来,却不免又想到孟扶煦,她佯装打了个呵欠遮掩泪意,笑道:“娘,我乏了,先回去了。”

    纪永年回到琼瑰阁时,面上已经湿了,她坐在妆镜前呆呆落着泪,春宜替她铺床,夏胜替她卸钗环,秋盈为她除鞋脱袜,又换上家常的软鞋,冬喜打水来给她擦脸。

    纪永年脑子里乱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想,先是想到孟扶煦、孟三娘,看到装在琉璃匣中的水晶兔儿,她又想起传闻中快死掉的齐月章,还想到庄亦扬气她又救她的那些事。

    多事之秋,不外乎是。

    纪永年小时候也曾问过孟扶煦,为什么多事的是秋天。

    孟扶煦说:“一是因为秋日粮食入仓,人力、物礼、财力都有了富裕,徭役纳征就开始了。”

    “那二呢?”小小的纪永年又问。

    “秋季万物凋零,天地间弥漫肃杀之气,所以多兵戈争端。”

    “还有三吗?”小小纪永年的问题总是很多。

    “三,其实也就是一与二。秋日正值北狄马肥之际,所以边患不断。”孟扶煦道:“如此种种岂不叫人多生感慨,也就愈发有悲秋之心了。

    这些话纪永年都记的,她虽是由卢雅竹手把手启蒙,但师长对她来说也很重要。

    纪家没有专门请过女师,但韦道平的姑祖母是有名的才女,她年轻时四外游历,归来后终身未嫁,就在家中讲学。

    纪庆芙和孟扶煦都是跟着纪盛容才有去韦家听她讲学的机会,但不知道为什么,纪庆芙断断续续去了一年就不去了。

    而等纪永年长到可以去听韦师讲课的年岁时,她却已经去世了。纪永年无缘得见她的风采,但也无憾,纪盛容、孟扶煦和韦道平都是她的学生,也是纪永年的师长、姐姐。

    得遇名师是幸事,所以纪永年除了为桑梓孤独园的孩子们送去《彤管初编》、《二编》之外,还请去了师长。

    除了风止、花凝两人日常教授识字与算术,邹四娘来教乐理之外,朗宁公主府上的蔡掌书,以及那位被齐月章从秘书省请去太子司誊抄的辛娘子,她们每月都会抽出两日功夫去上经史和书法课。

    每到辛娘子前去桑梓孤独园授课的那日,小二娘也会去。

    林惠音本也犹豫,桑梓孤独园跟高门闺学相比,实在欠缺体面,但在看过辛娘子的字之后再无二话。

    桑梓孤独园里现在共有五十二个小孩,其中刚好是四十个女孩,另外十二个男孩里,有四个都是纪永年赎回来的孟家孩子。

    纪永年这一日之所以跟小二娘同去孤独园,除了送她去上学之外,还要把孟氏自流放地寄回的家书带过去。

    孟家孩子里四个男孩,五个女孩,都是孟扶煦的堂亲。

    两年过去,他们长大了也懂事了,这一封封书信也叫他们明白了什么叫宁作长安草,不向谪乡生,与父母分别时的惶惑怨愤终于也沉淀下来。

    年岁最长是一个女孩,唤作慧娘,待纪永年要离去时,她将膝头的小侄女放下,来到纪永年身边,问:“大姐姐她,这段时间可有消息吗?”

    这两日倒没有孟扶煦的消息,只听说孟三娘被重新关入掖庭做苦役。

    “她都好。”纪永年答这话时笑容怅然,看得慧娘神色黯然。

    “我听说,我,偷听,听见风止和花凝姐姐说,说是孟婉意害了她。”慧娘轻道。

    “说到底是朝堂上的事,孟婉意哪有这样的本事,幸灾乐祸总是做足了。”纪永年自己还哭红了眼呢,安慰起孟慧娘来,倒是一副见过风浪的样子,“别担心。”

    孟婉意做不到的事,只是昌益公主敲打李谆时顺带的一摁指罢了。

    德妃被夺了封号及权柄也算家事,纪永年听纪宗珏说昌益公主为此事进了一趟宫,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只那往封地的事愈发摁下不提了。

    而后,昌益公主还向纪宗珏询问公主列传的进展,修史不是急差,主要修的是德宗皇帝和先帝那一朝的史,而且齐月章养病多时,多少耽误了一些。

    “他如今病得有出气没进气,撑着一口气等齐氏那几个旁亲进京来吊唁呢。”昌益公主这话笃定,也不知是不是亲眼所见了,叹道:“也是可怜。”

    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纪永年打压薛氏有功的缘故,昌益公主还邀纪永年过府做客。

    但纪永年刚被李谆拿捏了心思,哄进凝霞殿弄出这许多事端,再加上亲眼见了孟扶煦在悯柔身边伺候,被孟婉意奚落的样子,纪永年实在没什么心胸,直言回了公主府的女官,道:“我近日心绪不佳,山珍海味如嚼蜡,丝竹弦乐盈耳只徒增烦扰,公主若要见我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岂不扫兴?”

    那位女官很沉得住气,听了纪永年这话,只是笑道:“那等秋狝那日,小娘子一定要痛痛快快玩一场,疏散了心情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秋狝 “怕什么,

    秋狝前祀三日, 长安城外终南山麓已是万帐如云,旌旗蔽日。

    纪宗珏和纪均定要参加祭祀之仪,所以早一日就去了。纪臻、纪睿又是太常寺礼官, 更是早两日就已经前往。

    于是韦道平就与韦、林两家姻亲约定, 三家女眷在今日一同前往, 这才出了城门, 就有韦家小娘子受不住车厢憋闷,骑着马儿跑前跑后, 还勾着引着来叫纪永年出来骑马。

    “姑姑要坐镇,咱们出来跑跑又无妨。”说话的小娘子唤作韦居真,正是韦望的女儿, 她口中的姑姑自然也就是韦道平了,“瞧瞧你, 真是好漂亮的一身骑装,快, 出来叫我仔细瞧瞧。”

    纪永年下车又上了马,倒是一身暗暗近乎褚的朱色衣裤, 唯有一顶覆耳露面的锦缎风帽是亮眼的宝蓝色。

    “真有你的。”韦居真撩了她一眼,目光定在她面孔上,笑道:“这样的颜色竟是这样的相配,再衬上你这张脸,怎么这么会打扮?”

    纪永年微微一扬脸, 笑道:“彼此彼此。”

    两人骑马朝前而去, 远远就见前头官道上也是一户高官女眷的车马, 护卫在一旁的骑兵男女各三人,看衣着形制应该是府中的私兵,但气势却很有不同。

    纪永年到了近旁, 看见车前有庄氏的旗帜飘扬,于是道:“车中可是陈夫人和庄小娘子?”

    片刻之后,就见车窗打开,露出来的既不是庄大夫人陈氏那张总是浓妆的脸,也不是庄小娘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而是一张很有些警惕的老妇面孔。

    “纪小娘子万福。”范尚仪道。

    “范尚仪。”纪永年心里其实有点意外,薛妃的颓势似乎并没怎么影响到范尚仪,竟然还能随侍在陈氏身侧。

    “纪小娘子有何事?”范尚仪又问。

    纪永年道:“我想见一见庄小娘子。”

    范尚仪微微侧首朝里看了一眼,她让出的些微空隙终于得以叫纪永年看见车厢中陈氏和庄乔的一点黯淡残影,也隐约听见庄乔说:“我不见她。”

    范尚仪无奈地对纪永年道:“纪小娘子莫要见怪。”

    “庄乔。”纪永年径直道:“你小叔的看法不是我的心思,我要你知道,我很感谢你。你也不必觉得我是一叶障目才说出的这话,你小叔不是偏私之人,他什么都与我说了,我一切都清楚。可这世上的人天天都在犯错,日日都在懊悔,但却没有几个人会豁出性命去改正。所以,你是个千里挑一,很好很好的小娘子。从我见你第一面时就这样觉得,此言发自肺腑,绝无一丝作假。”

    纪永年这话说罢,只觉几个府兵都在瞄自己。

    这些话,她已经想说很久了,只是陈氏不怎么露面,后来还退了礼,她也不好贸贸然上门。

    “你不肯收我的谢礼,可是在怨我蠢得去溪涧采兰,活该涉险还连累了你?”纪永年非要把庄乔给诱出来不可,果然就听她闷闷说:“你知道就好,礼物就……

    “庄乔!”陈氏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庄乔的话。

    纪永年却笑了起来,骑马绕到另外一边,道:“来,叫我瞧瞧你,你也瞧瞧我,咱们可算得上生死之交,劫后余生,总要先碰个面吧。”

    过了片刻,车窗被推开,露出庄乔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她瞧了瞧纪永年,见她对自己笑,又很不自在地别开眼。

    “夫人,叫阿乔出来同我一块跑跑吧。”

    “这,”陈氏缩在车厢里,犹犹豫豫道:“不妥吧。”

    “哪里不妥呀?”纪永年前头的府兵不动声色下了一令,马车就缓缓停下了,纪永年也下了马,只听陈氏道:“只怕又纵了她的野性。”

    纪永年就见庄乔扒着车窗垂下眼,眼睫中隐约有泪掉下。

    “阿乔性子鲜活英气,等年岁大了些,行事自然有了度量分寸。”纪永年心里不是滋味,愈发拿夸她的话来说,“夫人,我真喜欢她,我看她的眼睛就像渭水里的星星,太拘着她反倒磨没了神采,您就让她与我同骑吧。”

    陈氏面对她们这些高门贵女时一向有些怯场,今日却听纪永年主动说了这许多软乎乎的甜话。

    陈氏瞥见庄乔背对着自己,已经很久不与她主动说什么话了,她一心为庄乔好,要将她养成一个得体的贵女,她却是毫不领情。

    陈氏犹豫不定,就见范尚仪蹙眉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门忽然就从外打开了。

    原来是府兵认为陈氏长久不语就是默认,所以把门打开了。

    纪永年站在车外,一身骑装锦帽,手拿玉鞭正笑着朝陈氏行礼。

    不同于之前云鬓花冠,长裙逶迤,今日的她有别样风姿。

    陈氏怔愣之时听见纪永年说‘多谢夫人’,忙也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眼看着庄乔下了车又上了马,接过缰绳一抖,飞快朝前头奔去。

    “哎,今日这样一撒欢,回来不知又要废多少的功夫来调教,这纪小娘子也是个不懂事的。”陈氏脑海里还是纪永年那张甜甜的笑脸,只听范尚仪又道:“还好意思说什么度量分寸,她自己根本就狂妄!只不过门第如山,姻亲如云,故其逾矩,人皆讳言。可咱们家小娘子呢?她是将门出身,父执戈矛,母族孤寒,还有那样的名声在外,无显宦为援,无旧谊为屏。同她又怎么比?”

    陈氏顺从地点点头,哀声道:“说到底是我连累了她们姐俩。”

    “妇人之德,最重要的莫过于端正己身,而端正己身最重要的,莫过于自警慎念呐。”范尚仪看着陈氏,目光严厉又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鄙夷,“夫人之德,莫过于从善如流了。等此次秋狝结束,将军也回来了,小娘子她自觉有了倚仗,恐怕就更不会听我的话了。”

    “不会的,”陈氏轻声细语,“我会同将军说,一切都是为了阿乔好。”

    “将军会听夫人的?”范尚仪有些不信,却见陈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她心里微讶,又扫了陈氏一眼。

    厚重浓浮的妆容之下,其实是一张处处妥帖秀气的面孔,细眉细眼,樱桃小口,气质羸弱惹人疼惜。

    范尚仪垂眸掩下鄙薄之色,暗自道:‘没个出身的孤女,还真是走了大运。’

    “只有今日,就让她松快松快吧。”陈氏小心翼翼从车窗望出去,但已经看不见庄乔和纪永年的身影。

    纪永年都不知道自己的马儿多驮了一个人还能快到这种地步,到底是宝马良驹,平日里那都是哄纪永年玩的。

    庄乔放的都是空鞭,可马儿却非常听她的话。

    “庄小娘子!等会一起打马球!”韦居真骑术极好,却是堪堪追平庄乔和纪永年,激得她都兴奋起来了。

    几人再没有回过车上,就这么一路骑马到了设帐的地方。

    公主们早早就到场了,眼见纪永年和韦家小娘子在一处是不稀奇的,但看见庄乔和纪永年同骑一匹马,就是新鲜了。

    韦居真下了马,才喝了一口酒水,立刻就呼朋引伴去缓坡草甸上打马球。

    庄乔自然要被她拉去,纪永年还道要歇一歇。

    纪家的毡帐虽已设下,但其他人还没到,纪永年一面往朗宁公主的毡帐走去,一面去寻悯柔公主,寻见了她,自然也好看见孟扶煦了。

    她走着走着,只觉忽然有一团东西快速袭来,她忙是一避开,看清了是只大猞猁,口中还叼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利齿呲露,兽目睥睨。

    纪永年一见这情景,当即就觉头昏胸闷,身僵手冷的,她倒跌了几步,只听见有人笑道:“怕什么,这是养熟了的。”

    她一转身,就见是新乡县主。

    纪永年勉强站稳行礼,眼见那只猞猁乖顺地趴在新乡县主足边,兔子的尸体还热软,随它耍弄,但已经死了的东西不会挣扎不会动,它很快就玩腻味了,就那么弃在地上,再去逐猎了。

    这不过是弱肉强食,天性使然罢了,纪永年虽明白,但架不住这番刺激,当然会叫她想起雪丸和粉团。

    兔子那双死气沉沉的眼和身上数处血洞,一时间就映在她脑海中了,纪永年只觉一阵恶心,头疼身乏,处处难受。

    “你怕猞猁?还是怕这死兔子?”新乡县主瞧着纪永年,道:“纪盛容嫁了之后,你们纪家的女儿是没什么人能再上场狩猎的,看你这无用的样子,怕是连射雉、夺彩的游戏都玩不了了。”

    纪永年的确不擅长狩猎,强忍不适道:“县主尽兴就好。”

    她被朗宁公主的两位侍女扶住,搀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一路骑马过来吃了冷风?”朗宁公主关切道。

    纪永年摇了摇头,女医替她搭了搭脉,随即斟出一杯药酒要她喝下。

    “好苦辣!”这么难喝的东西,叫纪永年几乎要掉下来眼泪来,扁扁唇道:“看见那兔子,有些不舒服罢了。”

    “心魔靠躲是躲不开的,你啊,到底还是小孩子呢。”朗宁公主对那件事也一清二楚,道:“大房几个孩子,也的确得狠狠整治一番,纪锦不知能不能掰得过来,至于纪庆芙么,要不是看在她快生产的份上,也是要教训的。”

    “怎么了?她又做什么了?”纪永年真是怕了这种烈性的酒,漱了口舌头还是木木的,胸中烫热,人倒是清明了一些,但头还是很疼。

    “你娘没同你说?罢了,你这样不舒服,就别听这起子恼人的事情了,等她安稳生产后再料理吧。”朗宁公主心性坚强,将纪永年看成个易碎的娃娃,又道:“你这回就在这玩些雅戏吧。”

    纪永年揉了揉额角,忍不住又问蔡掌书,“可有看见悯柔公主,可有看见我姐姐?”

    蔡掌书道:“她应是随悯柔公主进林子狩猎了。”

    “什么?”纪永年不免着急,“怎么进林子里狩猎去了?”

    “薛妃被禁了足,但儿子毕竟无错。”朗宁公主笑了一笑,道:“陛下到底是嫁女,所以祭祀时叫薛思贤上前执灵幡,出了个风头,也算是给悯柔公主脸面,公主得了意,到底是要做夫妻的一双人,就一起去林中狩猎增进感情了,二殿下和云华公主也在,不少人都去了,薛氏子弟今日射来的猎获,也都算在公主名下来祭祀。”

    纪永年懒得去细究这其中的弹压平衡之术,总之是谁也不能太冒了头才是,谁也不能太被打压了下去才叫合乎帝王心意。

    她听了这个消息后,脑中那些零散的旧日噩梦片段愈发闪现不停,耳中隐隐还有孟扶煦的急呼幻听。

    纪永年心里愈发不安,这种不安她解释不出缘故来,却又驱之不散。

    “三哥、四哥此时都忙得脱不开身,公主借我个韦郎君,也好随我去林中狩猎。”纪永年道。

    “什么叫借你个韦郎君?将你韦大哥哥做了随从可好?”

    朗宁公主玩笑,却见纪永年真是急得脸都有点白了,方才明明还因一只死兔子战栗,转眼间又为着孟扶煦而将自己的恐惧抛诸脑后了。

    “你这孩子,何必自己吓自己呢。”但情深意切的人总是讨人喜欢的,朗宁公主对蔡掌书吩咐道:“带她去寻韦观吧。”

    韦观眼下是龙武军副将军,虽有护卫之责,但今日在场将领众多,既为秋狝,韦观上场狩猎也是依礼而行。

    纪永年远远瞧见韦观立在龙武军驻帐外,就唤了一声‘五哥’。

    韦观骤然抬起的面孔顿时散了愤恼之色,咧嘴笑道:“永年,你来寻我?”

    纪永年几步走到近前,说:“五哥,我想进林子狩猎,你陪我去吧。”

    韦观看了眼同行的蔡掌书,笑道:“你开口就成,我哪有不肯的?”

    他说罢就要人去拿弓牵马,只又有些不快地往驻帐中瞄了一眼。

    纪永年似有觉察,转首看向帐中,就见庄亦扬冷着脸孔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留使钱 “臣庄亦

    庄亦扬和韦观之间气氛不大对头, 似乎是刚刚吵过一架,看架势定然是韦观这个副将不敌他这个主将。

    “庄将军。”纪永年不知怎的有些别扭,道:“我想让韦副将与我一同去林中狩猎。”

    “解释什么?管天管地的。”韦观的性子向来是有些骄矜的, 本以为这趟回来总可以接手龙武军, 但没想到还是屈居人下。

    若是个颇有资历的老将倒也罢了, 他韦观不是不能服人, 可庄亦扬比他都还小两岁!

    这算什么?庄家走了这样的大运还不够,加在庄亦扬头上那一串串头衔真比命都长!

    庄亦扬睨了韦观一眼, 压得他撇撇嘴后,转而又看向纪永年,启唇道:“你就没有别的人选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不好, 纪永年听出一种谴责来。

    ‘这人怎么一阵好一阵坏的。’她抿了抿唇,姑且看在他帮了两次的份上, 耐着性子道:“三哥哥、四哥哥有事在身,所以才来寻韦副将的。”

    “你连弓箭都没有, 去狩什么猎?”庄亦扬愈发皱了眉,“去草甸里打打马球, 追追雉鸡就罢了。”

    “要你管呢。”纪永年的弓箭在马车上还没拿出来,被庄亦扬这般奚落,她真是有些不高兴了。

    韦观更是一侧身拦在她跟前,对庄亦扬道:“你作甚对永年这样咄咄逼人的?她又不是你的手下。”

    正此时马儿也牵来了,韦观不再说什么, 护着纪永年上了马, 自己也欲翻身上马时就听庄亦扬急声道:“纪永年, 林子里有野物。”

    “我知道,所以才来叫五哥同去的。”纪永年不喜欢庄亦扬这样把自己看得呆蠢,她本就心绪杂乱, 人也不舒服,不免有些发恼,道:“三两句话说不到,就叫人生气!”

    “我只是说实话,”庄亦扬眼见纪永年要走,自己又有差事在身离不得,指了一旁那个听得津津有味的侍卫道:“叫槐米陪你去。”

    纪永年还没看向槐米,就听韦观气极道:“姓庄的,你也太会骂人了!”

    庄亦扬的意思是叫槐米也跟上,并不是韦观不如槐米的意思,但也差不多了。

    看着纪永年和韦观远去,庄亦扬立在原地,胸中的憋闷简直到了无处发散的地步。

    不知是过了多久,听着耳边马儿‘呼哧呼哧’的喷气声,庄亦扬才渐渐捉回了一点神思,转头就见老长的马脸,马眼睛大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他石雕般的脸,的确是没什么讨喜的样子。

    ‘韦观就讨喜吗?’庄亦扬万分不服气地想着。

    ‘韦观长得虎头虎脑,眼睛又圆又大像头傻牛,丁斯越的脸像张豆腐皮,嫩白有什么用,风吹就皱。李谆么,不提了。先生么,嫂嫂那样拘束的性子见了他也总害羞,可年岁也差太多了,先生还这样病歪歪的。’

    庄亦扬胡思乱想了一通,不单是骑着一匹快马,脑海里也驰着一匹勒不住的。

    ‘怎么各个都不同,各个都喜欢她,可她到底是喜欢哪个?说不准她哪个都不喜欢,也不喜欢我,说不准她哪个都喜欢,就不喜欢我。’

    庄亦扬猛地拽紧缰绳,马儿不满地高高扬起蹄子,差点把他给甩下去,身后一队精兵也跟着他勒马,一时间马鸣长叫,惹得坡下正打马球的几个小娘子也望了过来,庄乔一缩脑袋,生怕叫庄亦扬看见自己。

    ‘她不喜欢我,管她喜不喜欢我!’庄亦扬咬着牙,直把腮帮子咬得酸痛,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泡透了酸味,他才松了劲,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我是,是我……

    他急急一拽马头,就想要追回纪永年,可不远处的皇帐传来鼓吹军乐阵阵,庄亦扬骤然回神,知道是庄亦鸿回来了,来不及深思什么,又飞快纵马而去。

    待到了皇帐外,庄亦扬飞快下了马,正见庄亦鸿一身风尘未洗,大步上前时靴底踏得草屑纷飞。

    “臣庄亦鸿,见过陛下!”

    李昉微微颔首,面上笑意真切。

    “爱卿辛劳,这一趟走得有些久,朝中有些人怕是都忘了你长得什么模样了。来,来,叫朕好好瞧一瞧你。”

    庄亦鸿大步上前,庄亦扬则依旧隐在皇帐侧边。

    “黑了,也瘦了。”李昉这话说得亲若子侄,庄亦鸿却仍是大大咧咧地笑道:“哪里的话,臣在江南诸道吃的不知有多好,陛下,淮南道进献的那些鱼鲜您可是尝了?”

    “不过就是那么个滋味,”李昉让庄亦鸿在自己身侧落座,又奉上美酒,见他痛痛快快喝了两碗之后,又笑问:“江南、淮南养得你好,那河朔诸镇呢?”

    庄亦扬知道,庄亦鸿其实是来迟了,他本该在启狩告庙时就在场的,却是误了。

    因他杀了个回马枪,明明是要直接回京的,却又去了河北魏博一趟,魏博这个藩镇下辖六州,又有地利,乃漕运要冲和兵家必争之地。

    “那就更好了!魏博节度使也跟着臣来了,盼着面见天颜,恭祝安康呢。”庄亦鸿笑呵呵地抛出这句话来,却一下就把满座的声色给冻住了,倒愈发显出远处女眷们射雉、夺彩、打马球的欢笑。

    庄亦扬的目光在一众皇亲贵胄和高官重臣面上飞掠而过,就见大皇子李诣不遮不掩袒露出自己的意外,纪均定胡子一把,老眼皱藏,实在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郑孜明显一震,但很快又平复下来,朗宁公主算是淡定,只是紧紧捏了捏手中酒盏,然后继续望向李昉,昌益公主眸光闪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营地外。

    其中最有反应的就是门下侍郎黄邦了,隔了这么老远,庄亦扬都能看见他额上凝出的冷汗。

    “那就宣吧。”随着李昉这句话,庄亦扬也将目光投远,就见庄亦鸿手下兵将押上来一人,蓬头垢面,一身锦绣袍穿得乱七八糟,这哪里是客,根本就是罪囚模样。

    “黄侍郎何在啊?”庄亦鸿高声问。

    黄邦软着腿从矮桌后翻出来,堪堪站定拱手道:“庄将军一路劳顿,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当。”庄亦鸿一摆手,“只是听魏博的司仓参军提了一嘴,说今年留使钱的比例好像跟往年不大一样。我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钱粮上的弯弯绕绕,就想请教黄侍郎——这留使钱的章程,是您门下省经手的吧?”

    别的银粮庄亦鸿也许不那么懂,但留使钱是各藩镇截留本地赋税以供军需的款项,他如何会不懂?

    留使钱的比例历来由朝廷严控,多一分则藩镇坐大,少一分则边军生变。

    “这,这,”黄邦余光瞥见魏博节度使跪伏在他身侧,忙也‘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陛下明鉴,留使钱乃朝廷大政,自有法度,岂是黄某一人可以私改的?”

    “哦?是吗?”庄亦鸿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又一脸困惑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草纸来,“那臣在魏博节度使衙门搜来的这几份文书,上头的墨都还香着呢!”

    他抽出其中一张来,眯着眼旋来旋去,念道:“‘准所请,增留使比例至四成,所增之数,以三成解京,七成留州’……这底下落款,是门下省的官印吧?陛下,河北各镇的留使钱账目都有和户部存档对不上的,多出来的这些留使钱,一部分留在地方,一还有一部分则经魏博转运使的手,流入了……

    庄亦鸿放下手,看向昌益公主。

    “昌益公主的私库。”

    不知是不是消息散出去了,庄亦扬就觉远处那些嬉闹声都淡了,气氛死寂而僵硬。

    “庄将军。”昌益公主的声音不高,却是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秋狝祭祀,列祖列宗在上,你说这些话,可有凭据?”

    庄亦鸿被如此质问,却是不紧不慢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只听那个匍匐在地的魏博节度使忽然激动起来,叫道:“阿宪,阿宪!”

    众人转眸看去,就见齐月章披着一件银灰鹤氅缓步走出,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样子,瘦高的个子被宽大的衣袍衬得愈发飘忽,步履轻缓,袍摆拂过木阶时无声无息。

    李诣左右看看,眼睛都圆了几分,不知是为哪一方而惊讶!

    齐家当初之所以被弹劾说与蕃镇勾连,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齐家有一女嫁给了当时的魏博节度使,生下的儿子袭承父职,也就是现如今这位魏博节度使,也是齐月章的表兄。

    “魏博节度使以军费不足、将士怨望为由,上奏调整留使比例,陛下开恩,已经依了。”齐月章没有理会魏博节度使那声呼唤,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道:“但陛下依的是‘酌情增留使比例,付有司议定后施行’,而庄将军从魏博衙门拿到的那一封文书上却写明了‘增留使比例至四成,所增之数,以三成解京,七成留州’。”

    “既说是酌情增留使比例,如何不能增至四成,又如何不能三七分账?”黄邦还在垂死挣扎。

    “付有司议定后施行,而户部几位官员浑然不知此事,你是同谁议定?你若坦坦荡荡,为何门下省文书存档上,却漏了这两句,你手下的令史是眼盲还是心缺?”齐月章是在同一个将死之人解释,耐性十足,却又步步紧逼,“还有那三成解京的钱,有多少在国库,又有多少在公主私库。”

    “齐月章!”昌益公主怒而出声。

    齐月章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对李昉道:“陛下,此事不过冰山一角,臣请即刻下旨,锁拿门下侍郎黄邦,彻查黄邦数年来经手事务,留使钱一案更要理清其中干系。至于昌益公主,臣不敢擅议,请陛下圣裁。”

    李昉虽是沉吟了片刻,但根本就是脱口而出。

    “门下侍郎黄邦私改公文、欺瞒朕躬,罪在不赦。着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飞骑将军……

    庄亦扬上前领旨,只听李昉道:“昌益公主即日起禁足府中,无朕手诏不得出,公主府门下宾客也一并下狱,交由刑部审理。”

    “是。”庄亦扬道。

    “河北各镇,传朕口谕——留使钱一案,朕只查贪腐,不问其他。各镇节度使安心任事,不必惊惧。但若有人擅自调兵、妄图生变,以谋反论。”李昉说罢这句,大手一挥,庄亦扬示意飞骑依令拿人。

    黄邦和魏博节度使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昌益公主却不好粗鲁相待。

    众人本以为她还会挣扎一二,却见她堪称沉着,起身走出座次时,忽骤然转向御座,对李昉道:“我自十七岁受封,至今二十余年。这些年我做过很多事,对对错错,孰是孰非。我只一句话,妹妹所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为了害阿兄你!”

    相反,还有很多事是为李昉去做的!

    昌益公主说了这番话后,干脆起身随着飞骑离去。

    李昉也是一脸无奈郁色,似乎是对这个妹妹有所不忍。

    正此事,李谆拿着一把雕弓匆匆赶了回来,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看被押出去的几人,思索着零星听到的话语。

    他也是陪同云华公主一并去林中狩猎了,错过这场大戏实在懊悔,眼见昌益公主败走,庄亦鸿、齐月章一左一右分立在李昉两侧,庄亦扬站在阶下正中,四人皆抬眸朝他看来,叫李谆一时忘了来意。

    “殿下?”齐月章率先出声。

    李谆忙回了回神,道:“林子里的鹿群引来了凶兽,儿臣亲见有狼,堪堪将云华带了出来,悯柔还有纪家小娘子都还在林中被狼群围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