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西白篇二
翌日, 五人一路潜行,抵至敌军大营前,敌营巡视的游骑, 距他们不足半里,正朝这边而来。
西白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急欲后退隐蔽。
万没想到, 谢悦竟猛地纵马而出, 立于道路正中,一箭射向敌军, 朗声喝道:“大将军谢悦在此, 尔等速来受死!”
一听敌方将领来犯, 对方几千骑兵倾巢而出
谢悦看向西白, “射箭!”
西白静了一息,弯弓拉箭, 直取离他们最近的敌将,那人应声摔下马。
“撤?”
身后铁蹄扬尘,数千骑兵铺天盖地而来。
西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如若被追上,不是东一块西一块, 便是被踩成一滩肉泥
好在他们骑得都是神驹, 奔出数程, 便将追兵甩开些许。
西白方要松口气, 大将军魔音灌耳, “西白, 射箭。”
这时还挑衅,真是嫌命太长!
“要准,一箭毙命”, 那声音淬了冰般不容置疑,“我来殿后。”
西白拨转马头,一箭疾射而出,也顾不得看是否命中,当即回身策马狂奔。
余光瞥见大将军似是赞许地瞟了她一眼。
应是射中了。
如此两个回合。
敌军被彻底激怒,不要命地追。
他们五骑,更不要命地往前逃。
他们出营时,带了八百精兵,埋伏在前方山坡之后。
五人拖着数千追兵,将人引入设伏之地,一场激战,生擒校尉三人,斩首千余,大胜而还。
一战便打出了士气。
主将仅率五人,在敌军十万大军前走一遭,非但毫发无损,反斩敌千人。
此事过于离奇!
若非天意,焉能如此!
三军登时沸腾,他们的大将军,天纵奇才,战无不胜!
大巍必胜!
西白蹲下身,摸着马儿温润的眼睛,低声道:“唉,马兄,你受苦了。你这马屁股上的箭,比马校尉身上的还多。不过你若要报仇索命,万不可寻错了人——是大将军唯恐马儿跑得慢,不许马儿披甲,否则你也不会被射成个刺猬。”
立在一旁的谢悦眉峰微蹙,淡淡瞥了西白一眼,默然不语,只俯身轻轻抚着马鬃,那马儿分外温驯。
原是早已没了气息。
西白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谢悦的肩膀,“马儿吃了底也伽,走得还算安详。”
谢悦紧绷的心被西白没大没小的一拍,竟莫名好受了些,这马儿跟了他许久。
“宋姑娘竟是这般教你规矩的?”谢悦不轻不重道。
“啧”西白弹脏东西般弹了弹手指,语气不善,“不识好人心呐,我家姑娘,姿容绝世,心慈性善,岂是谁都能明白的?”
谢悦缓缓开口,“也是有些明白的。”
“我随侍我家姑娘时,规矩得很。怎的如今跟了大将军您,反倒没了规矩?”西白呛声道。
统御二十万大军的大将军,在她口中,竟还不如一介内宅姑娘懂得驭下之道。
谢悦并未动怒,反而细细回想了一番,宋纤身边确有一位身手极好的侍女,行事妥帖周到,全然不是眼前这副没大没小、没心没肺的模样。
“我与宋姑娘颇有几分渊源。”谢悦顿了顿,方接着道,“宋姑娘自是极好的。”
算他识相。
西白神色稍缓,瞥了谢悦几眼,脸色蓦地一白。
“我记起来了,你曾向宋家提过亲。”西白道,“您是谢小侯爷!”
西白满脸惊疑,面前之人盔甲森寒,面沉如水,端的是大将军的气度。
和京城那个轻绸缓带,眉眼带笑的贵公子全不一样,怪不得她竟未看出来。
“姑娘心有偏向,输给萧将军,不怪你。”西白安慰道,“不必伤怀。”
“也是伤心过几日的。”
西白不解地抬眼望去,谢悦这杀人如麻的修罗,哭哭啼啼起来是何模样?
光是想想便觉好笑,并无半分怜悯。
“如何伤心,是借酒浇愁?还是以泪洗面?”西白满是好奇道。
谢悦未答,只是道,“当真想当青史留名的将军?”
“是青史留名的女将军。”西白道。
谢悦忽地笑了。
西白也跟着笑了,说了半天废话,激越的心才渐渐缓下来,真好,还活着!
“我会把白信的头留给你。”谢悦道,“总不能让你两件事都落空。”
“啧,您又小瞧人了不是。”西白随手扯过一片草叶,衔住根茎,又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已不见方才被数千敌军追赶时的肃杀。
“您还是先想想,如何保住自己的头。今日能活着回来,实属运气太好。”西白道,“可运气不是每次都没,今日之事,日后还是少做为好。”
不知怎的,谢悦心头忽地一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西白也是一惊,听进去了,看着可不像虚心之人?
十日后,白信被杀,被冲散的十万大军顿时鸟兽散。
即便白信已死,敌军兵力亦未折损多少,远不至溃散。只是自首战至数次城下交锋,白信接连败北。
高然的军神白信,在谢悦面前,竟一次也未赢过。
士气一落,一场大败,便是终局。
是白信的,也是高然的。
西白不知谢悦究竟是当真天纵奇才,还是时运使然。
大抵二者兼有。
不过,都不重要了,疼,太疼了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军中大帐端出来。
胜鼓犹鸣,此处却无半分喜色。
大将军目光沉沉,愈发冷了下去,看得人胆战心惊。
血腥气萦绕不去,谢悦起身踱步,步子不急,却一步比一步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伤,早该习以为常。
为何如此焦躁?
他更是深知,“斩将”,万军之中取敌将项上人头,从来不是易事。
三百人的先锋队,杀到最后,只剩一个重伤的西白。
夕阳没入山影,大帐的布帘再次被掀开。
“如何?”谢悦问军医。
“啊?”军医满头满身是血,那血自然不是他的。
不知是累极了,还是吓坏了,整个人怔怔愣愣,半晌竟没回话。
谢悦一把攥住军医肩头,声音又低又急:“我问你,她的命,可保住了?”
年轻的军医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说出口的话却虚飘飘的:“保……住了。”
他从不知,一个人受了这么多伤,竟还能清醒着。
叫人看着心慌,好似但凡他手上慢一息,她就立时死给他看。
太吓人了!
所幸,所有的窟窿都堵上了,血也止住了,命真大啊!
数日后,胖得随时可出栏的马校尉,坐在西白榻前啃骨头,啃得过于肆意,小雨般的油点子飘飘洒洒,落在被褥上,也落在西白脸上。
西白没动。
“你要在我这里赖到何时?”西白无奈道。
“你这里好啊,肉食瓜果吃不尽、用不完,说是仙府也不为过!”马校尉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斜眼觑他,“苟富贵,勿相忘。怎么,你这一升官,转头就嫌我烦了?”
说着便摆出一副被始乱终弃的可怜样。
西白心头恶寒,顿时闭了嘴。
马校尉冷哼一声,复又欢快地啃起骨头,故意嚼得咯吱乱响。
西白听着听着,眼皮一沉,这声太催眠了,马校尉后来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也没听太真切。
好似说害他们的林副将,被大将军处死了。
西白迷糊间想着,真是便宜他了,大将军杀人利落,那厮,死得太痛快。
该多受几刀的。
云城那一仗,林副将素恶她与马校尉,竟在战场上假传军令,将他二人连同一队五百人,生生陷进敌军之中。
若非马校尉悍不畏死,杀出一条血路,只怕一个也回不来。
事后更是仗着死无对证,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倒打一耙,说他们不听调遣,擅自行动。
这样的杂碎就是死几百回,也难赎其罪。
姑娘说得对,人心最是可怕!
好在,谢悦虽是受祖上荫庇的二世祖,却是有真本事的。
最难得的,眼不瞎。
西白再醒来时,天色已暗。
老马不见了,桌案边端坐着未披甲的谢悦,看着比平日温软多了。
“醒了?”声音也是柔的。
西白避着伤处,缓慢坐起来。
“我已向朝廷进表,奏明你此战之功。”谢悦起身递了一盏温水。
西白喉中干涩,润了喉,这才开口,“您在那文表中是否言明我是女子之事。”
“据实而写。”
西白真心实意地笑了,一笑却牵动了伤口,只得压着伤口。垂首换气,素白的脖颈露在外面,细得像一折就断。
谢悦目光一闪,“闲时多下床走动,当了校尉便要有校尉的样子。”
哪有如此羸弱的将军。
西白喉间一堵,很想张口骂人。
方才还说他不瞎,这便瞎了。
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得转头翻了个白眼。
“我方才失言。”谢悦捏了捏手指,看她脸色,才回过神来,不知方才犯什么混,明明记得军医说她务必静养,不可多动。
西白挥挥手,不甚在意,这不是京城,这里的人没那么娇贵,有口气就行。
“我听马校尉说,你把新得的银钱全分了。”谢悦问。
“对啊,我和他们不一样,一个个都上有小下有老的。”西白道,“我一个人,怎么都成。”
“你不是还有师父?”
西白笑了笑,“师父不用我操心,他老人家,脸皮厚,搁哪儿都过不差。”
西白见谢悦不说话。
约莫是在可怜她是孤儿。
遂笑道,“我家姑娘说了,只要我愿意,她管我一辈子,吃香喝辣,衣食无忧。”
“你如今在我帐下做事,我还管不起?”谢悦蹙眉道,侯府也不是摆设。
“我有姑娘,有青梅谷,即便残了,怎么着也不会赖上小侯爷您的。”西白压了压心口,坐得有些累。
谢悦似是知她所想,上前一步,手掌扶住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够她稳稳躺下。
西白躺下好,谢悦并未立时坐回去,而是开口问道,“你本名叫什么,西白只是你在宋府的名字?”
西白抬眸看他,不知大将军今日怎有闲情话家常。
“我不记得幼时之名。”她道。
说完笑了笑。
“却记住了杀人者的名字,你说怪不怪?”
西白瞧见谢悦又用那种眼神看她,可怜她。
心里,有些怪。
“你在青梅谷时,何名?”谢悦一副打破沙缸问到底的架势。
西白牙疼似的扯了扯嘴角,“不提也罢。”
谢悦忽地笑了,“想必不是什么好名。”
西白闭眼不想提,她在师父口中是大弟子,在其他谷中人口中是大师姐。
直到出谷,竟都未察觉,她其实没名字。
“我喜欢西白这名。”西白一锤定音,不想再提名字的事。“姑娘说过,名字不打紧,紧要的是人,人光彩,名字才光彩。”
西白着急忙慌说罢,蓦地回过味来,他一个男子,追着一个女子问姓名,若在京城,被骂一句“登徒子”都算轻的。
她方才,竟还答了。
啧,本可乘机讥他几句,奈何错过。
西白正暗自懊恼,忽听大将军又开了口:“既然那般喜欢你家姑娘,又为何来此,只为报仇?”
“是为报仇,可也不全是。”
西白顿了一下,“姑娘说,人若能寻得自己的用武之地,是顶好的事,不枉来世间一遭。”
过了一会又道,“我在这,很自在。”
谢悦心里绷着的那条线,松了松。
她会留下。
“不知文表到后,那帮咬文嚼字的翰林,得吵成什么样?皇帝他老人家,又会作何想?”谢悦轻快道。
西白不甚在意,“能留便留,不能留便回去找姑娘,一辈子吃香喝辣,衣食无忧,也不比那青史留名差。”
谢悦笑了:“你家姑娘,很好。”
是她给了西白进退自如的底气。
“那是自然。”西白答得干脆,尾音微微上扬,“与你说了这些,当真有些想姑娘了。”
谢悦笑容一滞。
“回去也好,只是回了京城,繁文缛节不比这里自在,到了年纪还要结婚生子,侍奉公婆,更比不得这里痛快。”
谢悦说罢,见西白未有反应,顿了顿,又补一句,“在京城整日吃喝,身手未免会变钝,旁的还好,此则不妙。”
果见西白面色一惊,看看谢悦真诚道,“是这个道理,多谢侯爷提点。”
谢悦慈眉善目道,“些许经验罢了。”
西白点头,倘若在京城,纵使再重伤,男子怎可来看望她。
除非是定了亲的男子。
一念至此,西白微微一顿,转念一想,倘若较真起来,还是马校尉更近亲些,那人几乎天天赖在这里。
难不成要嫁给老马?
西白挥手,凭空把脑中老马的大脸挥走。
姑娘说过,婚嫁一事,要嫁钟意之人,倘若没有,也要找个模样好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萧望之和南翼同时打了个喷嚏。
西白咳了咳,忘却方才的不自在,开口道,“金尊玉贵的小侯爷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在这苦寒之地守着,又是为何?”
谢悦没错过西白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扭捏,心情很好道,“自然是当个青史留名的将军。”
西白默叹一声,晦气。
有他压在上头,她何时能出头?看来须得打起精神,万万不能输与他。
“快些将养好,早日挣个将军做。”谢悦瞧着西白有了精气神,心里更觉顺当。
“好,至少比你官高一级,省得你同我争这青史留名的机会。”
“好,我等着。”
帐外残阳如血,一匹快马自京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