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骗人

    宋纤兀自走在前面,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群人。

    东青与北玄又都不在身旁,众人未得召唤,不敢贸然近前, 却也不敢离得太远,怕东主身边无人可使唤。

    一行人就那么行至内院, 宋纤挥了挥手, 让人都散了去。

    心里想着萧明该醒了, 便往书房走去。

    萧明伤得太重,为了便于照看, 宋纤便把人安置在未萌堂的书房里。

    宋纤进门时, 萧明正在喝药, 一名小厮立在旁侧候着。

    看到宋纤进来, 登时低头退了出去。

    萧明看到宋纤,指了指放在床边的软椅, 宋纤摇摇头,站在方才侍药之人的位置,只待接过那空药碗。

    萧明一饮而尽,宋纤接了那药碗,转身放在身后的桌案上, 桌上放着一杯蜜水。

    宋纤把蜜水递过去, 看着萧明喝完。

    她上前, 在萧明身后垫了个软枕, 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低声道:“若觉着累, 便躺下歇着。”

    “无妨,都是皮外伤。”萧明神色轻柔。

    宋纤在床边坐下,凝视着萧明, 低声道:“若是当年我没有执意要嫁给你,是否便不会有后面这许多事?若我们只是泛泛之交,对你、对我,是不是反而更好?”

    萧明没有血色的嘴唇紧抿着,微微发颤的右手摸索着,吃力地抓住宋纤垂在身侧的手指。

    “你别动。”宋纤抬眸便见萧明缠在肩膀上白布,因着方才的牵扯,一片殷红。

    宋纤登时反手握住萧明的手,这才发觉他在发抖。

    宋纤要唤医师来看,却被萧明固执地拉住,不让她动弹分毫,眸子亮得渗人,就那么看着宋纤,手上强硬,眼中却全是惊慌,细看还有些委屈。

    “泛泛之交?”萧明哑声道,“我们”

    宋纤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终究没出声。只是倾身上前,在萧明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停了片刻,才缓缓离开。

    萧明整个人顿时僵住。

    “我方才见了白真珠,她于我说了些当年之事,一时有些感慨,才同你闲聊几句,并无其他。”宋纤道。

    萧明垂下眼帘,半晌才哑声道:“我不信什么神明,可这三年来,不知多少个深夜惊醒,我都心怀感恩,让我遇见了你。”

    萧明说完仍是满眼惊悸,面色苍白。

    墨发散在柔软的白色寝衣上,平日冷硬的五官因着失血也柔和许多,看得宋纤心中莫名一酸,伸手把垂在萧明胸前的发丝拨到身后,看着萧明笑道:“我不是一个话少的人,时常感慨伤怀,就如方才一般,只是有感而发,闲话罢了。”

    “好。”萧明点头,眼底阴郁尽散。

    萧明说话间,右臂下意识虚虚揽在宋纤身后,把人圈在怀里,好似是怕她磕到碰到。

    宋纤这才发觉,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她几乎大半个身子横在萧明怀里。

    宋纤故作镇静地直起身子,咳了一声道,“我是说,不便和旁人说的话,我也想和你说上几句,总不能什么都闷在心里,你也是!”

    虚揽在后腰的手臂收紧一点,把人圈的更近一点,萧明嘴角上扬,柔声道:“你说什么都好!”

    “那你有什么话,也可与我说?”

    “好。”

    “那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讲?”

    “好。”

    “你压根没听我说话。”宋纤恼道,说着便要起身,萧明却不肯松手,宋纤抬手欲推,不过看着萧明满身的伤,无从下手,一时有些犯难。

    “我不是不听,你这般笑着,又与我这样近,我有些分神。”萧明耳尖倏地一热,说道:“你说什么都好,这句话是真的。”

    宋纤恨恨地捏了捏萧明的耳垂,身子又靠近一些,小心避着萧明的伤口,只与萧明额头相抵,叹了口气道:“快些好起来吧,浑身都是伤,该有多疼!”

    “啊?”宋纤惊呼出声,只觉腰后一紧,整个人被萧明搂住,脑中轰的一声,这般胡闹,定是要压到他的伤口!

    “你放”宋纤又急又气,却不敢乱动,只能怒目瞪过去,一抬头,唇被亲了正着

    宋纤低头瞧着萧明身上渗血的白布,神色不明,似是气得不轻。

    “伤口痊愈前,都要裂开几次,向来如此,受伤都是这般才会好。”萧明心虚道。

    宋纤怒目而视,只恨不能动手。

    萧明拉过宋纤的手打在唯一没伤的左颊上,“你生气,打这里好了。”

    宋纤登时缩回手,气极道:“我明日今日晚间便不来看你了。”说着起身欲走。

    甫一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宋纤霎时转身,“如何?哪里疼?可要医师来看?”

    萧明不语,只是低头咳了几声,发丝遮住眉眼,看不清是何情形。

    宋纤倾身上前,想看清楚一些,上一刻还虚弱至极的人,却猛然抬头,双唇相贴

    “木头般的萧将军,竟学会了骗人!”宋纤气道,即便他们刚成亲时,萧明也不曾这般跳脱。

    “兵者,诡道也,我打仗多年,如何不会骗人?”萧明面容苍白,一双眸子却灿若星辰,全是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宋纤。

    “你方才说,不便与旁人说的话,都可说与你听。”萧明道,“以后,不要嫌我话多。”

    “你话多?”宋纤想笑,话多的萧明,她想不出是何模样。

    “你待我这般好,是因着我伤了?”萧明突然正色道,她自打进屋,目光便未离过他的伤。

    宋纤一怔,答道,“你是因我受的伤,我自是要关心照顾你。”

    萧明眸光一暗,还是柔声道,“嗯,南家诸事都等着你裁决,你不必时时过来,我无碍,你记得按时用膳。”

    宋纤这才想起自个还未进食,“你吃了么?”

    宋纤陪萧明用过午饭后,才去霜明轩。

    为了让萧明安心养伤,宋纤便把日常理事的地方从书房,挪到了未萌堂东边的霜明轩。

    霜明轩内,南翼斜靠在黄花梨圈椅上,脚边蹲着一只黑色的狸奴,盯着缓步而来的宋纤便道:“我让人给西白传了话,让她尽快回来,事关你的安危,能否用些心?”

    “无需担心,我这厢刚被杀一次,哪能那么快便卷土重来,毕竟杀人也要花费时间精力筹谋的。”宋纤坐在靠窗的圈椅上,随手摘了一片伸进雕花窗棂的月橘树叶。

    月橘的青涩混着院中夜息花清凉拂过鼻尖,宋纤这才想到,原来已然入夏。

    月橘和夜息花都是能驱虫的花木,配上熏香,便不会被蚊虫侵扰。

    她已回来半年之久。

    原来外祖母走了大半年了。

    那么久了啊!

    “西路的护院家丁增至三十六人,沿西路内墙设十个岗哨,三人一班,日夜不停巡视。”南翼道,“我与楚月天商议过,她身边的秋水在西白回来之前会贴身护佑你。”

    “不可,楚老板整日闯的都是龙潭虎穴,秋水不能离开半步。”宋纤道,“而且西白一会便到。”

    “没那么快”南翼疑道,黑乎乎的团子跳进他怀里,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都告知了么?”宋纤募地问道。

    她让南翼通知如今在京城的所有大掌计,酉时到西路的慎如堂议事。

    “京城常驻的大掌计十人,另有五位在京中办差,合计十五人,皆会按时到来。”南翼道。

    “何事要议?”南翼皱眉问道,楚月天还在大理寺,依照惯例,白云山庄之事,没有一两个月,不会有结论。

    况且从目前的情形看,能否查清尚说不准。

    “我岂是那只会坐着挨打的人。”宋纤撕开面上的闲适,眼底锋芒毕露,讥讽道:“冯观一贯谨慎,为何走出刺杀这步险棋,仅仅是怕我东主的位子愈发稳固么?”

    闻言,南翼不自觉坐直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猫的脑袋,略一思忖道:“楚月天把南家搅得鸡犬不宁,可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样也没查出来。我听闻,底下不少人都在嘀咕,东主年少,不知深浅,竟想借一个外人的手,撬动南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南翼唇角上扬:“这是你迷惑众人的障眼法,实则另有安排?”

    “只会守,是坐不稳这个位子的。”宋纤道。

    三个月前,她便给姜早儿递了信,让她暗中带人去邓州,南家最大的药炉和那万亩药圃,皆在那里。

    西白面上回谷给师父祝寿,实则也去了邓州。

    前几日,她得了确切消息,冯观那厮为了贱价圈地,竟往百姓田里下毒。

    庄稼成片枯死,百姓没了收成,只能典地换粮活命。

    这便闹出了人命。

    冯观在邓州一手遮天,事情闹到这般,也未传出半分风声。

    姜早儿在邓州探寻数月,才寻着些眉目,可紧要的东西拿不到,非得西白去一趟不可。

    姜早儿虽是伪装极好,不过冯观素来机敏,对邓州又掌控极严,想必是嗅到了蛛丝马迹,这才急着对她动手。

    南家祖训,以德经商,以义取利。

    冯观如此行事,与谋财害命无异,更与南家祖训背道而驰,西白已拿到实证,在今日会上与众掌计说了,然后将冯观交由官府查办。

    “报至官府,南家药铺的百年声誉便毁了。”南翼道,“东主,当真要报官?”

    “我名下的几处私产,你着人卖了,换了银钱,补给受害的邓州百姓。”宋纤缓缓道,“至于南家药铺,诚信经营,总会缓过来。”

    “药材生意利厚,是南家的支柱,东主当真想好了?”南翼道,“除掉冯观,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宋纤摇头。

    冯观害人不止这一件!

    当年,外祖父在外出巡看铺子时,被南家一名老仆当街刺杀,恰逢父亲正被圣上“禁足”,全家人都不许离府一步。

    南家传话的人到了宋府,层层通传之后,得了圣上恩准,她和母亲赶到南家时,门上已挂了白幡。

    外祖父走了!

    那名老仆也当场自刎。

    灵堂布置的极为妥帖,冯观和一众南家子弟守在灵前。

    冯观更是哭得昏死过去数次,无人疑他对老家主的敬爱之情。

    丧仪过后,冯观当着满堂宾客,将外祖父临终前托付的私库钥匙郑重交到她手中。

    然而,那钥匙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心腹

    宋纤接过锦盒, 神色如常地问了一句:“外祖父是把钥匙给了表伯舅,托您转交给我?”

    冯观点头称是。

    “外祖母,外祖父当真说要给我?”宋纤又问。

    外祖母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滞, 旋即道,“你这孩子, 你外祖父疼你, 谁人不知, 私库里的东西,虽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 不过件件都是你外祖父在意的宝贝, 留给你再正常不过。”

    外祖母说着看向身侧的冯观, 道:“你外祖父临终前, 观儿一直在榻前服侍。那钥匙,是你外祖父亲手递给观儿的, 亲口嘱咐他务必转交给你。这话,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冯观嘴唇干裂,悲痛欲绝到不愿进食,听到这话,淡淡点了点头。

    宋纤却看到, 外祖母说话时, 冯观不自觉扫了眼她手中的钥匙, 那眼中并非贪婪, 而是探寻。

    似是在猜测外祖父藏了什么玄机在钥匙上。

    他猜得不错, 那并非寻常钥匙, 只有她和外祖父的知晓,那是一枚信物。

    “外祖父,你的宝贝都放在何处?”十岁的宋纤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听外祖母说外祖父有私库,里面都是好宝贝。

    外祖父从腰间取下一把白铜钥匙递给小宋纤,“这是外祖父的私库钥匙,里面都是外祖父的心爱之物,将来留给小纤儿,可好?”

    宋纤正拿着钥匙端详,闻言登时敛了笑意,将钥匙塞了回去:“我不稀罕。您自己好生留着。您方才的话,我不爱听,以后也莫要再说。”

    外祖父哈哈大笑,“小纤儿不愿听,外祖父不说便是。”

    宋纤这才满意点点头。

    “过几日,便是纤儿生辰,外祖父的生辰礼,可选好了?宋纤道。

    “纤儿想要什么,外祖父都给纤儿寻来。”

    宋纤歪头沉思,突然眼睛一亮道:“我想要一个秘密,惟外祖父和我知之。”

    南山一愣,饶是外孙女要个金山,他也能给,可这“秘密”,该怎么给?

    宋纤看着外祖父犯难的样子,得意极了,拽着他的袖子催促道:“外祖父方才应了的,纤儿想要什么都成。可不许赖账呀!”

    南山看向手中钥匙,爽朗一笑,走到古朴的博古架前,貌似随意地在一堆杂乱的珍玩中,拿出一把黄铜“万”字形钥匙,递给宋纤,“我随身带那把私库钥匙是假的,这把才是真的,能打开私库最深处的一扇暗门。”

    宋纤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您为何随身带把假钥匙?暗门,里面的东西很值钱?可您方才说要把假钥匙给我?”

    南山抚着胡须道:“假亦真时,真亦假。”

    “纤儿不懂,请外祖父明示。”宋纤满是好奇道。

    “我说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南山道。

    “既然真假都是外祖父说了算,外祖父为何又带一把假的呢?”宋纤不管外祖父云里雾里的话,锲而不舍道。

    南山顿了一下,实则并无特别之处,那钥匙也不是假的,眼下为了哄孩子,只得继续故弄玄虚道:“这把假钥匙是一个密语。”

    “什么密语?”宋纤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祖父,满是期待。

    南山握着钥匙沉吟良久,肃然道:“这假钥匙,我一直随身带着。若有一日,我将它交到谁手上,便意味着,那人便是害我之人。”

    说完强调道,“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之,不可告于旁人。”

    宋纤被吓得一跳,焦急道:“有人要害外祖父?”

    “小纤儿莫慌,自是没有。”南山拍了拍宋纤的头:“不过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防患于未然罢了。”

    宋纤低下头想了想,抬起脸来认认真真地说:“纤儿记住了。”说罢攥紧了小拳头,“要是谁敢害外祖父,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哈哈,此秘止付吾二人。”

    那日之后,南山特意命人做了一个荷包,随身带着那边钥匙,生怕纤儿发现端倪,直至离世。

    离世前把那把钥匙递给了冯观。

    冯观害了外祖父!

    据众人所言,那行刺的老仆,先前曾求外祖父让他儿子进药铺谋个差事,外祖父未允,故而老仆心生怨恨,这才当街杀人。

    宋纤不信!

    从冯观把钥匙递给她那一刻,她便知,外祖父的死和冯观脱不了关系。

    宋纤心里揣着这个秘密,翻来覆去想了好半天,还是决定先瞒着母亲。

    那时,母亲的身子虚弱,频频吐血,不宜再劳心费神。

    她不止一次看到父亲望着昏沉睡去的母亲,愣愣出神

    外祖父去世后,母亲的病愈发重了,宋纤很是担心,日夜守着母亲,生怕有人对母亲不利。

    丧礼一过,宋纤便央求先把母亲送回宋府,她留下陪外祖母。

    宋纤这边还在暗中筹谋为外祖父报仇,那边却传来噩耗,母亲病重。

    宋纤忧心母亲的身体,急匆匆回了宋家。

    临行前,宋纤将祖孙二人的密事如实告知外祖母,嘱她千万提防冯观,好生保重,待她归来,定要为外祖父报此血仇。

    外祖母身心惧震,痛心道,“冯观呐!”

    她至今仍记得,冯观第一次到南家,怯生生的,见到长辈,规规矩矩地行礼,看谁都一副笑模样。

    任谁见了都夸是个仁义懂事的好孩子,对待下人十分宽厚,对待舅父更是恭敬孝顺,满眼孺慕之情。

    南山以前喜爱打猎,一次追着一只白鹿出了自家鹿苑,身边只有冯观跟着,林子里却突然窜出一只体型巨大的棕熊,南山似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愣住。

    待回过神来,刚年满十二,身材瘦弱的冯观虽吓得双腿发抖,但仍张开双臂拦在南山身前

    幸好随行的众人及时追来,两人这才脱了陷境。

    后来,南山问冯观为何拦在前面,那头熊可是会吃人的?

    冯观小声答:“我知道。”然后更小声地说:“我只想着,那头熊吃了我,便该饱了,就不会再吃舅父。”

    这样孝顺的一个孩子,为何会做出谋害舅父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沉默半晌,外祖母嘱咐宋纤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将此事告之旁人。

    外祖父走后不久,沉疴多年的母亲便一病不起,支撑不住也走了,父亲虽从诏狱被放出来,不过未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这便成了父亲的心病。

    最后,她被众人逼着离开南家,辗转到了北留城。

    隐在众人之后的冯观推波助澜,在南家的愈发得人心,不过有外祖母在,一时也未能更进一步。

    她在外三年,还算安宁。

    宋纤坐在霜明轩内,慢慢回过神来。

    霜明轩,轩如其名,明净,如霜似雪。

    即便酷夏时节,室内也不见一丝暑气,只因雪白的地砖下放着巨大的冰块,凉气顺着缝隙丝丝缕缕蔓延全屋,比山中更凉爽。

    宋纤以前畏热,外祖父便为她修了这霜明轩,夏日躺在霜明轩的凉塌上吃蜜香冰酪,而后睡一个绵长的午觉,醒来便能看到外祖父或是外祖母满是慈爱的双眼。

    这是宋纤,关于夏日,最清晰的烙印。

    “南肃到了。”北玄来报。

    宋纤回过神来,点点头,北玄领着人进来。

    宋纤示意坐下,其他并未多说。

    南肃如坐针毡,不知为何唤他来。

    半盏茶后,西白和姜早儿一起步入霜明轩。

    西白说起邓州之事。

    “那么多的庄稼莫名枯萎,村民不会报官?”南肃问。

    姜早儿开口欲答,张了张嘴,然后看向坐在主位的宋纤。

    宋纤微微颔首,“没有外人,如实说便是。”

    南肃心中一凛。

    姜早儿开口道:“那药是从海外得来,之前无人见过,官府派人查了,未查出名堂,遂以天灾结了案。”

    “俗话说三年耕而余一年之积。三个丰年所蓄之粮,才可应对一个灾年。近些年,水灾旱灾频发,丰年本就少,一般农户能支撑一个灾年已是万幸。”

    “冯观却让那地,接连三年都颗粒无收,农户揭不开锅,只得低价卖地,平日十两一亩的田地,最后还求着冯观一两银子收下。”姜早儿道。

    “呵,真是一笔好生意。”南翼讥道。

    姜早儿一进门心思全在宋纤身上,东家成了东主,真好!

    南翼一开口,她偏头看过去,霎时眼前一亮,世间竟真有如此好看之人!

    就是脾气看着不大好,她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被回了一个白眼。

    “冯观的女婿是市舶司的副职,藏有这样的药不难。”南翼凉凉道,“田地被毁了,冯观精通药理,自是有解决的法子。”

    “对,那药不是毒药,是治心悸的秘方,不过加了辟厉便成了毒药,中毒的田地里撒上甜竭粉,再种上药苗,便无妨碍。”西白道:“那药的配方藏在冯观在邓州的书房,我已拿到,拿些土壤一验便知。”

    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始终没有开口的宋纤起身,叹了口气,这才道:“南总计,您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南肃微微一怔,明白了宋纤的用意。

    这满屋的人都是宋纤的心腹,只有他一个刚犯了错的“外人”,这是给他一个悔过表忠心的机会。

    若是他不从,又听完了全程,怎会给他留退路?

    “稍后会上,我必将当着众掌计的面揭露冯观的真面目,让众位大掌计都知晓冯观谋财害命的勾当。”南肃大声道,“到时,行了家法,再将人绑至衙门受审。”

    南肃说完,宋纤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重新坐了回去。

    看来是这个意思了,南肃暗暗松了口气。

    察觉到自己方才竟在揣度宋纤的心思行事,生怕说错话,南肃忍不住提了一口气,他是怎么了?

    眼神幽暗地往上看了一眼,上位之人年轻又是女子,他看不惯,不过刚刚,他竟如同面对老东主时一般行事。

    他一直觉得老东主老糊涂了,才会做出让一个女子继承家业的疯事来?

    眼下看来,老东主清醒得很。

    “东主,白云山庄之事?”南肃这才想到,那人坐在主位之上,不言不语,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人,昨夜还被人追杀,死里逃生才捡回一条命。

    就是他,被人追着杀了一夜,此时也不能如此气定神闲,有条不紊。

    老东主,比他看得远!

    “白云山庄之事,不在今日议程?”宋纤的声音又冷又低,“要慢慢算。”

    南肃登时后背一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幕后

    慎如堂内灯火通明, 南肃声色俱厉,高声诉说冯观在邓州毁田害人之事,他越说越激愤, 只道要罢免冯观总计之职,押送衙门, 按律治罪。

    众人大惊, 未及南肃话音落地, 议论声已然四起。

    与冯观交好之人起身辩解,“冯总计为人和善, 怎会做出如此草菅人命之事, 南总计, 空口无凭, 可有物证?”

    “那是自然。”南肃说着把市舶司的物品目录、经手之人口述、药物分配等物证一一示众,施施然道:“至于人证, 此时已在外间候着,诸位一问便之。”

    姜早儿和西白,还有当地的里长入内详述。

    众人你来我往吵了半天,人证物证俱在,终是南肃占了上风。

    厅堂内一时静下来。

    众人这才发觉, 当事人冯观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坐在上首的宋纤也没未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

    “冯观, 你可认?”南肃打破沉默。

    冯观神情自若, 环视众人, 缓缓起身, 轻声道:“我认。”

    冯观答得轻巧, 仿若只是答应与人去饮一杯般随意。

    整个厅堂倏地静下来,南肃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噎得不轻。

    “既如此, 送冯总计去大理寺。”宋纤淡淡道。

    冯观看着宋纤道:“我尚有几句话想与东主说。”

    南翼面色不渝,张口欲言,冯观他凭什么和东主单独说话,耳边却听宋纤道:“好!”

    南翼起身,第一个踏出慎如堂。

    众人接连散去,冯观看着慎如堂的匾额笑道:“好名字,好寓意,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外祖父教诲,行百里者半九十,未至终点,不可有一刻松懈。”宋纤目光也落在那匾上。

    “冯总计似是对南家牌匾格外留心,是因那字是外祖父亲手所书?”宋纤道,“表舅向来听外祖父的话,怎会忘了外祖父的教导,这般沉不住气?”

    那么大张旗鼓地杀人,不是冯观一惯的作风。

    “是我做得不好,终归是让他老人家失望了。”冯观真切道,“我这人天生缺些运气。”

    谁能想到,萧望之那么难杀,又当真对宋纤一往情深,拼了命也要护她。

    运气?难道她运气好?

    宋纤心底冷笑,短短数年,她失去了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

    身边的亲朋还在想着如何让她死!

    比如南维,比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冯观。

    这算运气好话,这样的运气,冯观他要不要?

    宋纤没有问出声,因她深知,人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振了振衣袖,冯观满眼皆是对命运不公的愤然,阴测测道:“东主,白云山庄的事可有眉目?”

    宋纤无视冯观言语中的挑衅,平静道:“那幕后之人惯会伪装,派出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一时大理寺也没有头绪。”

    宋纤说完顿了一下,浅笑道:“不过表舅方才说我运气好,想来事情很快便会有转机,罪魁祸首即便藏得再深也会露出马脚,然后……被千刀万剐。”

    冯观的面容一点点冷下来,宋纤唇边的笑容愈加从容,“表舅,你我在这逞口舌之利,实在无趣,若您要说的只是这些,就此打住吧。”

    语气隐有不耐。

    冯观脸色褪下和善的面具,极其阴冷地望着宋纤,好似一条潜伏多年的毒蛇。

    “表舅不是有话给我说,烦请快些,毕竟那些失了地,甚至失了命的邓州百姓,都等着呢。”宋纤道。

    冯观冷哼一声,道,“单凭邓州之事,就想我死?”

    “表舅经营多年,人脉广,钱财多,做脏事更是得心应手,有的是我想不到的阴暗手段。”宋纤说着忽然盯着冯观的眼睛,“不过表舅有一件事说对了,只邓州这一件事,太便宜表舅了!”

    毒蛇遇到了凶兽。

    冯观不自觉地目光一闪,回过神来,猛然挺直脊背,森然道:“当年舅父之事,你疑是我,你可知大理寺来查时,舅母为何咬定是家仆所为,与外人无关,不愿继续查下去?”

    宋纤闻言一怔,这的确是她心中多年疑问。

    她初时以为外祖母是心怜冯观,要保他性命,这才不愿大理寺的深查。

    为此,她还在心中埋怨外祖母,与外祖母都生疏了几分。

    她不止一次向外祖母问起,回回皆是一句:“再等一等。”

    外祖母每每提及外祖父便哀恸难抑,她后来便不再问了。

    既是外祖父留给她的讯息,她自会查明,亲讨这笔债。

    如今被冯观提及,宋纤心内翻江倒海,面上仍是一片平静,反问道:“你可知我为何疑你?”

    冯观想了很久,也未明白宋纤为何那么笃定是他害了舅父,舅父之死,看起来蹊跷,不过他藏得好,即便当真查下去,也不会与他有牵连,舅母都未对他生疑。

    是宋纤到了之后,舅母才和他生分的。

    这三年间,舅母更是处处提防他,否则南家绝不是眼下这般模样。

    宋纤能否活着度过在外的三年,都未可知,更别说坐上东主的位子。

    宋纤当真是好福气,时时有人护着,不像他。

    “为何笃定是我?”冯观问道。

    “外祖母为何不让大理寺查?”宋纤反问。

    冯观大笑出声,“东主这是怕我不说,要将我一军?”

    宋纤浅笑,“你我二人,俱是心中有疑,何不坦诚一些。”

    “是外祖父告诉我,你是杀他的凶手。”宋纤直接道。

    “他如何告诉你?”冯观少见的急切。

    宋纤冷哼一声,并不想让冯观知道前因后果,“你只需知道,外祖父知道是你害了他。”

    冯观面色一震,眼中有不甘,亦有一丝惧意,虽则那个人早已逝去。

    “我不”冯观的声音越来越小,终是没了声音。

    冯观对南山的崇敬爱戴也并非全是作伪,如若那样,不可能瞒过南山那么久。

    宋纤看着神色大乱的冯观,眸色更冷。

    “外祖父不愿南家再与你有任何干系。邓州之事,仅仅是开始。”宋纤道。

    让冯观失去总计的位子,只是第一步。

    冯观平静的面容裂开,高声道,“你意欲何为?舅母在世时都未追究,你又能如何?舅母缄口不语,你以为是她不想报仇么?”

    冯观说完哈哈大笑。

    “邓州之事,是我不够谨慎,我可给你一些甜头,但你最好见好就收,否则对上那人,没了端坐在政事堂的宋景撑腰,南家只是一块肥肉罢了。”冯观厉声道。

    宋纤挑眉,冯观身后果然有人,她开口道:“南家之事,不劳你费心。”

    “作为长辈,我再提醒你一句,你若追究下去,南家定会毁在你手里。”冯观道。

    “那表舅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了,看南家如何正本清源。”宋纤声音极轻,“我不怕你背后之人,眼下,该怕的是你啊,你已亮了底牌,对我,却无用。”

    冯观怔忪片刻,宋纤已然离去。

    乌云遮月,宋纤抬手按了按额角,有些乏了。

    不自觉地往书房走去,萧明身上的伤是否好了些?

    宋纤甫一进门,靠着软枕歇息的萧明便睁开了眼,嘴角上扬,对她伸出手。

    萧明的手骨节分明,修韧有力,只是上面伤痕累累,宋纤轻柔握住,顺着他的力道,在塌边坐下。

    安神的绿绮香袭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萧明往里挪了一下,揽住宋纤的后背,轻轻把人往里带了带,“你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在这里小睡片刻,睡醒再用些吃食?”

    宋纤心里想着事,并无睡意,不过萧明的声音如水萦绕耳畔,困意瞬间铺天盖地涌上来,“我在此歇息,只怕会碰到你的伤。”

    “无妨。”萧明轻巧一带,宋纤便安稳地躺进温凉柔软的云被里。

    宋纤闭上眼,把头往被子埋了埋,声音有些闷:“我这些年是有些怨外祖母的,外祖父死因不明,她却压着不让人细查。”

    “嗯。”萧明轻轻抚着宋纤的后脑勺上的乌发,示意自己在听。

    “当年外祖父骤然离世,最悲痛的便是外祖母,她有苦说不出,还要顶着诸多非议,支撑南家,何其艰难。”宋纤顿了下道:“我今日才知,冯观身后还有人。”

    “嗯?”似是被宋纤的情绪侵染,萧明的嗓音低下来。

    “那人敢当街杀害外祖父,何其嚣张,便是要震慑南家。外祖母猜出了幕后之人的身份,当时父亲又是自身难保,为了保全南家上下,外祖母只能忍,将事情伪作家族内部恩怨,无非是给外界一个说法罢了。”

    宋纤鼻尖泛红,极轻地吸了下鼻子。

    萧明心一紧,把宋纤的头揽在胸前:“那幕后之人是谁?是谁与冯观勾结,害了外祖父性命?”

    “如今的中书令、皇帝心腹、政事堂主笔李凭。”宋纤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泪意压回去。

    “李凭,我记下了。”萧明沉声道。

    宋纤闭着眼,呢喃道,“你记他作甚?”

    萧明却只道,“外祖父去世后,南家丢的那大半产业,经李凭侄子李宏之手后,最终归了睿王爷名下,睿王爷是圣上一母同袍的兄弟。”

    “长公主的长子自幼养于宫中,前些日子,溺毙长春湖。”宋纤抬眸望向萧明,心底雪亮,缓缓道:“当时湖边一同玩耍的便是睿王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养伤

    萧明静静望着怀中人, 嘴角上扬,笨拙地将贴在她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随即将那蜷缩成虾米状的身子整个揽入怀中, 轻轻拍着后背。

    怀中人渐渐松弛下来,四肢缓缓舒展, 呼吸趋于平稳, 已是睡熟了。

    萧明这才跟着合上眼。

    鸡鸣时分, 宋纤从黑沉梦乡醒来。

    一睁眼,便撞进萧明含笑的眼里, 见她醒来, 轻声问道:“天还早, 是想再睡一会儿, 还是起来用些吃的?”

    “你一直未睡?”宋纤懵懵问一句,复又合上眼。

    “刚刚醒。”萧明道。

    宋纤转向萧明, 睁开眼,歉声道:“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白日睡太久,醒得早。”

    两人说话间,有人在外间问, “姑娘, 吃食已备好, 传饭么?”

    “送进来吧。”萧明侧起身子, 手放在宋纤头顶, 极轻地按压, 她有起床气,如此会好受一些。

    宋纤坐起,抓住萧明缠着白布的手, 浅笑道:“北留城三年,我这坏毛病已改了,难为你还记得,还有你这手要养。”

    “改了?”萧明语气中有些许失望,那便见不到她气呼呼绷着小脸蛋模样了。

    正起身的宋纤看过去,“以前,确实任性了些。”

    “以前很好,如今也很好。”萧明倚在床头,灯火映在他沉静的眸中,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

    宋纤歪头看过去,脸上绽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她原本也想在内宅做一位富贵娘子的,奈何风波骤起,她终究不再是从前的宋纤。

    只是不知,他想寻的,可是从前那个宋纤?

    “一起吃些。”宋纤含笑道。

    萧明点头。

    雕花食案放在床塌旁,上面摆着一碟翠绿的椒油莼菜,一盏细嫩如水的芙蓉鸡片,一盘胭脂鹅脯拌三丝,还有一份细糯如沙的雪缕状酥酪,甜白釉碗里盛着火腿鲜笋汤,还有两碗冒着细细热气的红稻米。

    萧明把那盘淋着琥珀色的桂花甜蜜的酥酪拿起,递给布菜的侍女,“换一份栀子崖蜜酥卷送来。”

    “换成梅子冻月牙盏吧。”宋纤貌似不经意道,“没有酥酪凉,用些也无妨的。”

    萧明看了一眼宋纤,无奈地叹口气,宋纤嗜冰,不过她脾胃弱,委实受不住寒凉,北玄拗不过,郑重同他说了,让他看着些。

    “方才那酥酪是北玄做的?”萧明吃了一口青笋丝道。

    “自然不是。”宋纤脸颊鼓鼓的,有些懊恼,她特意绕过北玄,给小厨房说的。

    萧明眼里笑意愈发浓了,她这般,倒是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宋纤意犹未尽地看着萧明面前未动的那盏梅子冻。

    青梅榨汁做成的翡翠冻,内里是整朵糖渍的茉莉,盛在铺着碎冰的琉璃琢成的月牙形盏中,酸冽清甜,如嚼了一口江南初夏。

    她知萧明不喜甜。

    目光相触,萧明面色沉静地托起琉璃盏,银勺一转,整个吃下。

    宋纤无声地叹口气,幽幽道:“唉,我想北留城了。”

    虽说北留城只有粗茶淡饭,好在饮冰喝酒随意,无人管束。

    “北玄说,你这次回来,脾胃较从前更弱,务必谨慎调养。”萧明道,“药膳调理半年,应有好转。你且再忍些时日。”

    “半年?”宋纤哀叹。

    “姜早儿和小叶子都在京城,北留城那边只余田天玄?”萧明不想她总念着凉,岔开话题。

    “南翼的人在,不会有事。”宋纤淡声道。

    “嗯。”萧明垂眸。

    饭毕,食案撤下,萧明看了眼窗外,已是破晓时分。

    “还早,可要再歇会?”萧明道,“还是到院子里消消食。”

    “霜明轩那边有些事,我得过去了。”宋纤道,“午膳就在那边用了,你别等我。”

    萧明抬眸,看着宋纤的眼睛,“好,北玄午时会做药膳,务必用些,莫要贪凉。”

    宋纤皱眉,怎么又是药膳,药膳清淡,在北留城的三年,饭食皆是咸香辛辣,一时受不了清汤寡水,推脱道:“这个稍后再说。”

    看萧明神色微怔,辩解道,“我不同你用午膳,并非因你不让我吃冰。”

    萧明轻笑,笑容未散,募地弯腰压住胸口,稍顷便神色如常,倚着软枕看宋纤。

    宋纤却面色一变,拉下萧明的手,仔细查看,伤口并未出血,“哪里不适?”

    萧明抿唇浅笑,“没有。”顿了一下道:“只是想到午时见不到你,一时有些心急。”

    宋纤耳尖一热,用手戳了戳萧明的额头,这才道:“我午膳时来看你。”

    “霜明轩那边诸事繁杂,你已很累了,还是不要过来的好。”萧明道。

    说完他哂笑一声,像是在笑自己竟这般啰嗦。

    宋纤凝睇着萧明黑沉的双眸,莞尔道:“人岂能一味劳碌,权作歇息罢了。”

    四目相对,萧明眼底流转出一片黑蓝的水光,好看极了,恰如铜马河边初见那日。

    彼时她以为,那不过是粼粼河光碎入他眼底,教她生了错觉。

    而今细细端详,方知他瞳色极黑,一笑便亮得出奇,竟似泛着幽幽蓝意,若雾含光,映得他周身都缥缈起来。

    萧明悄然垂眸,更靠近宋纤一些,低沉的笑声闷在喉间,“看什么?”

    宋纤这才恍然回神,闭了闭眼,低低呢喃:“我不想去霜明轩了。”

    萧明的笑声更沉,“要去的,我的东主大人。”

    外祖父不会看错人,纤儿既是他亲定的东主,便没有当不好的道理。

    她会有波澜壮阔的一生!

    而他,甘愿为她,无所不为。

    “不必太忧心,李凭再狡诈,亦是肉体凡胎,躲不过刀剑的。”萧明道。

    闻言,宋纤正色道:“你是何意?可是说无论李凭身边护卫多么严密,你都能杀了他?”

    萧明道,“我若拼死一战,天下未有不可杀之人。”

    “用你的命换?”宋纤语气森然,显然怒极。

    萧明未料她反应如此激烈,放缓声气道:“不过是万不得已的下策,我断不会轻易为之。”

    “没有这样的下策,他也不值得你赔上性命去杀!”宋纤说着有些哽咽,“你也不可那样死,你是护国的将军,要青史留名的。”

    闻言,萧明一怔,眸底水光一闪,旋即笑着抬手抹掉宋纤眼角的泪水,他的事情已了,从不觉自己的命有何珍贵,青史如何落笔,他更不在乎。

    “我要你活着,无论何时,不拘何事。”宋纤眼睛通红,一字一句,俱是颤音,“你可知,在那山洞之中,是我一生最难捱之时,我再也无法再经历一次。”

    可他却这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被诸般事务压在心底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一颗颗滚落,滴在萧明指尖。

    萧明登时被烫了一般蜷缩起来,抬眸看过去,眼底也是红的。

    萧明楞了片刻,然后极小心地捧着宋纤的脸,“我错了。”

    闻言,宋纤却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道:“你方才说的狗屁下策,想都不要想若有下一次我绝不会再理你。”

    萧明诚心道,“不会有下次,我不知会惹你这般伤心。”

    “哼!”宋纤脸埋在萧明肩膀上,恨不得狠狠咬一口,出口恶气。

    念他满身是伤,只心底默默记下,日后一并算账。

    萧明看着怀中人哭得一颤一颤的肩膀,目光愈来愈沉。

    “我要活着,我想活着,我会活着。”

    萧明这话说得极慢,一字比一字沉,像是拿命在起誓。

    宋纤抬起一双泪眼,望住他,轻声道:“食言之人,永不得恕。

    “好。”萧明郑重道。

    霜明轩内,杉木长案上,分?别类地摆着账册、计薄和外省大掌计上的请示。

    宋纤伏案理事,自晨至午,未有一刻得闲,其间各色人等往来不绝,或汇报,或请示,得了答复便又匆匆离去。

    直至姜早儿带着小叶子进来,宋纤才转了转酸疼的脖颈,从黄花梨圆后背圈椅上起身。

    “长高了许多。”宋纤走到小叶子面前抬手比了比,已然到自己肩膀,脸颊也有些肉了。

    宋纤笑着捏了捏小叶子软乎乎的脸颊。

    原本十分拘谨的小叶子,怯怯地抬头看着宋纤笑,目光亮亮地道:“东主,我每月都能去看娘亲,她在那里没有受苦,小叶子想留下来伺候东主。”

    说着扑通趴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姜早儿把人拉起来,念叨道:“快起来,东主不缺侍女,更不要你这样瘦不拉几、没有花几高的小丫头。”

    小叶子懵懵道:“我我已长的很快了。”然后保证道:“我会长高的。”

    当她的目光扫过长案后面的花几时,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咽了咽口水,“以后会比花几高。”

    声音越说越虚。

    姜早儿趁机道:“早说了不听,这下知道要好好吃饭了,别总惦记着做事,多惦记惦记自己的身子。”

    小叶子坚定地点点头。

    姜早儿很满意,凑到小叶子耳旁低声道:“你当东家身边是好待的,西白姑娘和北玄姑娘,你是见过的,那谈吐、气魄、手段你要和她们一般,才可留在东家身边。”

    “啊?”小叶子满眼惊恐,她刚见到北玄姑娘时,眼睛都看直了,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西白姑娘更不用说了,她是真的会飞。

    小叶子低头瞧瞧黑黢黢的自己,声音很小地说:“可是,娘说我要好好报答东主。”

    姜早儿不知想到什么,叹息道:“我当初也想跟着东家,随侍左右的。”

    小叶子一听更紧张了,姜姐姐那么厉害,自己还要和姜姐姐抢么?

    “好了,你们这些时日,在邓州受苦了,眼下到了京城,好生玩耍,我让南翼给你们支些银子?”宋纤笑着道。

    小叶子连连摆手,京城的店铺都那么大、那么高、那么香,她怎么敢进?

    “东家,东……主,你当真没受伤?我听北玄姑娘说了,光听着魂都快吓飞了。”

    姜早儿认真道,“萧将军伤得重不重?”

    “他伤得不轻,不过好在没伤到要害,需时日静养。”

    宋纤说完看着姜早儿问:“可还习惯?”

    是否习惯京城?习惯南家?习惯她这个东主的新身份?

    姜早儿知道东主不是一般人,跟着东主,能做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须得变得更好,也要更大胆些才是。

    “习惯。”姜早儿脆声声答道。

    “怕么?”宋纤又问。

    能做梦中都不敢想的事,自然要担闻所未闻的凶险,这其中道理,楚老板都同她讲过,也说了东家对她的看重和期许。

    “不怕。”

    宋纤轻轻点头,然后道:“日后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北留城?”

    “留在这里。”姜早儿只觉有火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自己吐出的话,都是烫的。

    “田天玄呢?”宋纤再问。

    姜早儿一顿,北留城除夕的风雪,卷着翅膀,把她的心凉下来。

    作者有话说:

    萧明:我受伤了,她只是可怜我?宋纤:他喜欢的是以前的我?

    第55章 倚霞妆

    “他若肯为我奔赴京城, 我必不相负。若他不愿,那我祝他事事顺遂,岁岁平安。”姜早儿默然良久, 方才轻声道出这一句。

    “北留城的那几个铺子,他经营的很好。”宋纤道。

    姜早儿眼眶倏忽红了, “东主已问过他了, 他不愿, 对么?”

    宋纤无声点头。

    “他说会在北留城等你。”宋纤道:“你若是回去,仍是北留城的掌计, 我在一日, 便保你一日顺遂。”

    “我不回去, 我要与您共进退。”姜早儿坚定道, “我自知眼下本事尚浅,帮不上大忙, 可唯有一点,我绝无二心。”

    “为何?”宋纤问,为何对她忠心,是北留城共患难的情谊?

    而可情谊又何其脆弱。

    姜早儿美目一弯,嫣然道:“我想您长长久久地坐在这个位子上。如此, 那些在北留城铺子里讨生活的妇孺, 便也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这便是我所愿。”

    姜早儿经过楚老板的提点, 明白宋纤坐上东主之位不易, 要坐稳更是难上加难。

    宋纤眼底漾起笑意, 心间疲惫略散。

    说话间,北玄领着南翼进来。

    小叶子不自觉地往姜早儿身后躲去,“温姐姐”, 不对,现在要叫东主,东主家像仙境一般,里面的人都和仙人一样好看,不过这个人比所有仙人都好看。

    只是这个好看的仙人,看起来总是不开心。

    也不知道何人惹他生气?

    姜早儿也忍不住多看一眼,南翼原本就极好看,今日眼尾红红的,那真是太好看了!

    不出意外,姜早儿挨了一计眼刀。

    姜早儿心里喊冤,真不怪她,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要怪只怪他皮囊太惹人。

    “又一夜未睡?”宋纤道,南翼只要一熬夜,眼睛就红得可怜。

    自从当了主计,熬夜便成了常事,眼尾几乎一直红的,日子久了,仿若他天生如此。

    京中贵女纷纷效仿,在眼尾处细细涂上红色的胭脂。

    胭脂铺老板脑子转的快,推出几款名为“海天霞”的湿润红膏,用细毛刷沾着,涂在眼尾整日不散。

    国子监祭酒的小孙女学富五车,给这个妆容起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倚霞妆。

    “倚”音同“翼,这倚霞妆因南翼而得名,也因南翼而风靡京华。

    “北玄,主计再如此不爱惜身子,熬一宿,便须吃上一日的药膳;熬两夜,便是两日。你可记好了,一日也不许短。”宋纤道。

    北玄欢快答是。

    南翼蹙眉,通宵达旦处理账务,只是寻常,他从未当回事。

    他不喜药膳,不过既然她说了,也不是不能吃。

    雪松冷香微风般拂过众人鼻尖,一身烟霞云纱的楚月天缓步而来,依旧是京城最盛的牡丹。

    南翼垂眸冷笑,“心思都在装扮上,事办得如何?”

    楚月天挑眉,笑得毫无芥蒂,落座前还特意绕至南翼座前,大大方方展示一番,京城手最巧的妆人画就的“倚霞妆”。

    轻盈落座后,才温声道:“主计嘴若淬了毒般,我却不生气,大家可知为何?”

    众人皆看向楚月天,等她下文。

    “只因我之能力,有目共睹,岂是一句话便可抹杀的。”楚月天巧笑倩兮。

    “这杀人诛心啊,要拿别人的短处说事,切不可拿长处说嘴。”楚月天十分好心提醒道:“就如方才那般可不行,主计大人,谢您夸赞。”

    南翼方要开口,就被一声响亮的“好”打断,姜早儿目光炯炯,满是对楚月天的敬佩,“楚都事说得好!”

    “我不和你们女”南翼的目光扫过主位上的宋纤,垂眸敛目,没再言语。

    众人生出了“欺负”了人的错觉。

    “西白,开始吧。”宋纤开口,中止了这吵闹欢笑的一幕。

    窗棂和落地长窗次第关闭,外院洒扫服侍之人,也有序撤离,方才还叽叽喳喳的明间一时安静下来。

    宋纤斟酌片刻道:“楚都事,白云山庄之事,大理寺那边可有进展?”

    楚月天幽幽一叹:“毫无头绪,那批杀手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既无亲眷,也无来历,更无人认得。连个名姓都坐实不了,遑论往下追查了。”

    不出意外又换来一声冷笑。

    好像在说,谁方才大言不惭,是能成事之人。

    楚月天并不着急,徐徐开口道:“也并非全无所获,在一个杀手袖口内袋里找到一只祖母绿的耳饰,耳饰内侧暗处端刻着一个小巧的‘问’字。”

    宋纤沉吟道,“只有一只,那便不是要送人,送人应是一对,多半是捡的,以‘问’为名的女子并不多?”

    “李凭的幼女名唤李问。”楚月天接口道,京城贵女,她无有不知。

    “如此说来,也不过是那刺客见过李问,又凑巧捡了她丢的一只耳坠子罢了,这有何用?”西白道,“更何况,此事与冯观,却也牵扯不上。”

    “和李凭有牵扯,也不算全无所获。”宋纤道,如此便有由头指向李凭。

    “李凭?”楚月天和南翼同时开口。

    宋纤并未多说,只是道:“我和李凭有仇。”

    几人并未多问。

    “我会想法子,让大理寺加急查办。”楚月天道。

    “无妨,此事不急在一时,暂且悬着,静待时机便好。”宋纤语声从容,“所费银钱,皆从我的私库出。”

    “这个好办。”楚月天道。

    “长公主十日后到京城,到时你去见长公主府的谢司薄,托她传个话,长公主有用到南家的地方,我必竭尽所能。”宋纤看着姜早儿道,“还有,我想面见长公主。”

    楚月天面色微凝,上月末,长公主的长子溺毙于行宫的春明湖。

    长公主此番进京,绝非寻常归省的和风细雨,势必要掀起风浪的。

    事涉皇族,被裹挟进去,变数太多,况且天家无情,稍不留神,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种事躲得越远越好,何故去凑热闹?

    “我有分寸。”宋纤看出楚月天有疑,京城的事,都逃不过楚月天的耳目,长公主进京为儿子讨公道,不算隐秘之事。

    长公主要寻仇,而她需一个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冯观呢?若是大理寺找不到证据,当真就此放过他?”南翼问。

    “让他再活几日。”宋纤声音平平,不见一丝情绪。

    “倒是便宜他了。”

    “不过,他亦点醒我一事。”宋纤道,“冯观在邓州千方百计夺取农户田地,概因朝廷田赋三十税一,而租户租种大户之地,却要上交五成、乃至七成的收成。”

    李凭不是低调简朴之人,李府子弟亦多奢华,整个李府花钱如流水,银钱从何而来?

    “田亩之利太厚。”南翼道,“豪强侵田、农户失地,这等事在各州都算不得新鲜。”

    “各州县都有登记土地归属的鱼鳞册,他们就不怕官府追究?”姜早儿道。

    “鱼鳞册上的土地数目是真的,户主却未必是真。”南翼冷道:“至于官府,吃的用的都是大户出的,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着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李凭的老家并州,探听一下李凭在当地口碑如何?”宋纤道对南翼道,“并州如水,说得便是并州的刀具锋利如水,以采买后厨刀具的名义去。”

    南翼颌首。

    “实则打听李凭在并州的田地亩数?”南翼说完,望了眼姜早儿和小叶子,似是不满东主让她俩参与此等隐秘之事。

    “我能否去并州?”姜早儿虽没听过李凭之名,不过她在邓州这些时日,学到不少,办事已有些章法。

    南翼愈加不满地看了姜早儿一眼,好像在说,是你能插话的?

    姜早儿只觉气血翻涌,为何有人能这般讨厌?白瞎了那么好看一张脸!

    “并州之事,只是稍做打探,并不难办,无须你去。”宋纤对姜早儿道。

    “好。”姜早儿立时应下,脸色也缓和下来。

    南翼却忽地扯出一个笑,这个姜早儿尚有一点可取,那便是,听东主的话。

    几人又商讨许久。

    “咕咕。”小叶子忙不迭弯腰遮住肚子,脸埋得低低的,生怕它再响。

    宋纤展颜笑道,“说了这许久,让人传饭吧,就摆在霜明轩。”

    片刻后,一道道佳肴流水般在长案上铺陈开来,看得小叶子一愣一愣的,一桌子菜别说吃过,就是见也未见过。

    “你们先吃,我回趟书房。”宋纤吃了几口,便起身道。

    西白也跟着起身,宋纤摆手示意她坐下,“你们热闹些,我自己过去,自家院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言毕,宋纤朝外面走去。

    被抛下的众人,一时无话。

    “见色忘义罢了。”楚月天笑着出声打破沉寂,“休要大惊小怪,我们吃我们的。”

    姜早儿去捂小叶子的耳朵,余光扫见南翼捏着银箸的手顿了顿,指尖泛白。

    “你为何与我们一起用饭?”姜早儿看着满桌唯一的男子。

    楚月天倏地来了兴趣,这外地人说话就是直接了当,久居京城之人说话都在弯弯绕绕里。

    南翼本就心绪不佳,这下更气了。

    南翼如玉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吓得小叶子瞬间放下银箸,惶恐地站起来,不知犯了什么错。

    姜早儿把小叶子揽在怀里,不满地瞪过去,“吓着小孩了!”

    南翼脸色极其难看,冷冷地看了姜早儿一眼,拂袖而去。

    姜早儿无辜地去看楚月天,“说错了?我就问一句,怎么像踩了他的尾巴。”

    “你没说错。”楚月天笑道,“只是,在京城,要是和南翼一同用膳有价的话,必定万金难求。”

    “啊?”姜早儿顿时觉得亏大了。

    南翼大步追上刚走到月亮门处的宋纤。

    “如何出来了,药膳还未上?”宋纤有些惊讶道。

    “你存心如此?”南翼面色一沉,“待到开席才走,便是故意要将我留在席间。”

    “我并无此意。”宋纤道。

    她应下要陪萧明用膳,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一晃便到了开席。

    看南翼的神情,许是误会她有意将他留在女眷席上。

    是疑她有做媒之心?

    不过,细想之下,倒也不失为一个时机。

    “你为何觉得难堪?又为何生气?”宋纤募地道。

    南翼只觉耳边轰轰作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坦白局!

    第56章 诅咒

    “你这是何意?”虽竭力克制, 然则说出的话却硬邦邦,南翼目光定定落在宋纤脸上,眼尾沁血般红, “我为何觉得难堪?”

    “因真心被践踏而难堪。”宋纤面容沉静,几近肃穆。

    “什么真心?”南翼的怒气倏地散了, 惧意丝丝缕缕缠上来, 叫他只想逃, 只当方才那些话从未出口便好了。

    心间更是懊悔,为何那般沉不住气, 被人一激, 便慌不择言。

    他想走, 可双脚如铅块般重, 而他没有一丝力气挪动它。

    经年累月禁锢在心底的阴暗,枝桠般刺破血肉, 带着玉石俱焚的恨意和渴求光明的爱意,肆意疯长

    他当真想逃吗?如往常一般避而不提。

    他想的。

    可他为何站着一动未动,是否也想求个明白?

    哪怕万劫不复!

    “有些事,还是说得明白些才好,对么?”

    宋纤的声音很轻, 却压得南翼不敢抬头, 若是多年羁绊就此毁去, 他能否承受?

    可他只得抬头, 满眼恍然, 却语气强硬道:“霜明轩内的所有人, 包括萧望之,都不若我们,我们是这个世间最信任之人, 你曾当着众人说过,我为你承厄,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众人如何待你,便要如何待我。”

    “我们不分彼此,又有什么要说个明白的?”

    南翼看着宋纤的眼睛,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哮,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可他也知道,已经晚了。

    他太了解宋纤了,既然开口了,便不会心软。

    看着南翼一点一点暗下去的眼睛,宋纤只觉得喉咙如被烈火炙烤一般干涩,说出每句话似是都带着血沫。

    “我们不分彼此?”宋纤道,“这话,我没做到。”

    南翼凄然一笑,心像是被刀割般痛,只得道:“我不在乎。”

    “我在乎。”宋纤厉声道。

    “你在乎又如何?难道你肯为了我,将那个萧望之赶出南家不成?”

    南翼再也抑制不住胸中那滚烫翻涌的情愫,整个人似失了控一般脱口而出,“你定要将我那见不得光的隐秘昭示天下,然后,连容我留在你身边的这点念想,都不给?”

    言毕,天地万物俱是一静。

    人非人,物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