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留城乃长公主的胭脂封邑,受其庇护,此间女子也多了几分心气,不甘困于后宅方寸的,便是抛头露面、开店营生,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话虽如此,甜水东街那家“月上香饮”饮子铺的东家,是一位京城来的、年轻貌美的寡妇,至今仍是整条街茶余饭后最滚烫的谈资。

    温梨明知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内心却毫无波澜,整日带着一位十几岁的小丫头忙进忙去,笑盈盈对待每一位进店的客人,誓要在这苦寒的边境小城过得风生水起。

    风生水起的温老板,在半夜被冻醒了!

    “哎呀!”温梨只顾搂紧怀中薄被,脚下却是一滑,结实跌了一跤,脚上的粗布拖屐飞出数丈。

    赤脚踩在覆了一层白霜的青砖上,冷得钻心!

    哆哆嗦嗦穿上拖屐,拍掉身上碎霜,去叩隔壁房门。

    门应声而开。

    “小早儿,太冷了,我们挤挤,暖和一些。”温梨说着,一溜烟连人带被钻进被窝。

    被唤作小早儿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圆圆的,一笑露出右边尖尖的虎牙,利落又讨喜。

    姜早儿看了一眼自家东家,无奈叹气,反手把门关好。

    然后,手脚麻利地把两床薄棉被叠在一起,细细掖好,再盖上俩人的外衣,这才挤进被窝,霎时被冰得一激灵,东家的手脚冰块一般。

    夏日怕热,冬日怕冷,东家这副身子,唉!

    两个人挤作一团,搂紧汤婆子,过了好一会,被窝里总算笼了点温气。

    四肢百骸的冷气稍散,困意袭来,温梨迷迷糊糊地抱怨,“咱家为何连一床厚棉被都没有?”

    “为何没有厚棉被?东家心里没数么?”姜早儿不自觉地提高声音,方才那点心疼,登时化为乌有。

    温梨勉强睁开眼,那是极净极美的一双眼,尤其是重睑的弧度,如仙人执笔勾勒的命线一般干净。

    净美太过,不动声色时,便少了丝人气,像一尊清冷的玉像。

    温梨忙扯出一个笑容,“小早儿莫要动气?”

    笑意满眼,整个人霎时活泛起来,冲淡了那份的冷清,平添了几分亲和。

    “当初赁铺时,您为何要选租金最贵的这间?”姜早儿索性不睡了,裹着被子坐起,今日便要好好和东家掰扯一番,看看钱都花哪去了,不然两个人迟早要被冻死。

    “哎哎,风进来了,哎........”温梨看姜早儿态度坚决,只能跟着坐起来,手脚并用地把自己包好。

    两个姑娘裹着棉被,对坐在黑暗里,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温梨有心点灯,蓦地想起睡前小早儿让她省着点用,灯油已所剩无几。

    小早儿正在气头上,她还是不提点灯之事为好。

    况且点灯还需冒冷下床,不点甚好。

    “这间最合适,前铺后院,可住人,尤其干净,桌椅皆是新置。”温梨低头小声道,“只是比同样大小的铺子每月贵五百钱。”

    就因这五百钱,她没少被小早儿念叨。

    “后门墙边有棵桂花,院内还有棵海棠,虽说没有玉兰,凑不齐金玉满堂,这秋桂春棠也是美哉。”温梨看小早儿气得不说话,又胡乱扯了一句。

    姜早儿听着这些雅言,只觉气血上涌,“东家,看花看雪那是有钱人干得事,不是我们该想的!”

    当初温梨眼睛不眨拿下了整条街租金最贵的店面。

    她尚暗自庆幸,虽说没能进京参加南家举办的“香饮大赛”,但半道遇见温梨这样财大气粗又好说话的东家,也是运气。

    相处一段时日方醒悟,温梨不是有钱豪绰,只是对钱财不经心罢了。

    用起钱来,毫无章法,她不拦着点,这日子都没法过。

    害得她小小年纪,整日唉声叹气的,都老了不少。

    只怪,东家太不让人省心了。

    “小早儿,这就不对了,看到美景,心生欢喜,岂分穷富......”温梨说着自个心虚起来,赏雪是雅事,不过也要不被冻死,才有命赏!

    话没说完就岔开话题道,“这天冷的时候就是容易饿,怪不得人都说饥寒交迫,唉。”

    姜早儿彻底绷不住了,“饿?整个城北留城的人都是每日两餐,朝食和夕食,你非说京城是一日三餐,我们也要三餐。”

    “三餐有什么不对?”温梨理直气壮,不管谁来,一日都是三餐。

    “有什么不对?每日增加一顿午食,至少多花五文钱,从夏到如今,每日五文,一月便是一百五十文,六个月就是九百钱。”姜早儿抖着手指,痛心疾首。

    “九百钱啊,快一贯钱呐,足够买两床厚棉被,就那么被吃掉了。”姜早儿欲哭无泪,她吃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

    温梨叹口气,两餐还是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