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莫名其妙脸红了。
他对老天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
只是师尊的语调，把简单的字说得跟已经前戏了一样。
罪过罪过，是他自己的锅，他怎么能怪罪到师尊声音太勾人上。
自己的锅自己背好了，不准甩。
林歇正了正神色，行弟子礼。
“师尊来此可有要事。”
“没有要事，为师就不能来找你。”
林歇一时之间无话。
九尾狐摇摇尾巴，转身就走。
林歇伸出手想挽留，唉，不行，不能跟师尊一直呆在一起，要切记切记不可以。
有琴照朽见他真不挽留，回头冷硬地看了他一眼，当真消散了。
林歇心中失落，闭上眼睛就开始冥想，把经书翻来覆去地混念一遍。
脑海中却仍是师尊最后的眼神。
林歇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狠狠砸了砸自己不争气的腿，上前追也不是，退后也不是，只能呆愣愣站在原地。
回来的小纸人飞过来，抱住腿，不准砸。
林歇收手，笑着哄小纸人：“活动活动筋骨。”
变成蚂蚁大小的九尾狐，坐在窗台边晃着狐狸腿，哼，还以为你当真舍得，就知道在为师面前装作不在意。
冷脸冷眼的徒儿，该打。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林歇化失落为食欲，开始做红烧肉土豆。
这是个慢工出细活的菜，炖都得炖上半个时辰，才能让肉质弹糯。
小纸人现去买回来一块细长五花肉，跟小主人呆久了，它知道怎么选肉。
肥瘦相间，肥肉不能太宽，猪皮烧过。
林歇下锅焯水，整块焯，焯完切成块。锅放少少油，油热下五花肉，两面微微金黄捞出。
锅里猪油倒出。炒糖色。
下一半猪油，剩下的拿去做其他菜美滋滋。放葱姜干辣椒、香料炒炒，下五花肉翻炒，淋酒挥发、酱油爆香，倒糖色水炒！加开水。*
放少许盐，开炖。宝器把米也煮上。
可以干点别的事了，林歇去看话本子。
蚂蚁九尾狐狸爬上林歇肩膀，也跟着看话本，比蚂蚁大上许多倍的字，九尾狐看了头晕，撇过头去怨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无趣。
但林歇看得津津有味，无聊的九尾狐狸只好回到窗台。
一个看话本子，一个看——看话本子的人。
小半个时辰后，林歇回到灶台。
土豆刮皮切块。开锅，勺子撇出部分油，下土豆炖一刻钟，大火收汁！*
摆盘开吃。
瘦而不柴、肥而不腻，够软糯。
肥瘦相间，既有瘦肉的韧，又有肥肉的糯，嚼起来，软糯duangduang弹，口齿间仿佛肉本身的甜，微微的辣。
瘦肉韧，但完全不柴，自带一种筋感。
大口嚼，韧糯之完美融合，甜辣之互相辉映，猪皮似果冻。
土豆绵密软滑，微带肉香，微辣在口腔中散开。
林歇吃到最后，都吃很饱了，蓦地瞥见碗中的饭。
饭是一点儿没吃啊，都给忘干净了。
赶紧来一口，嗯，米米真香。别难过，放下顿炒鸡蛋饭，也香香。
林歇这吃播，都给有琴照朽看出口水了，真有那么好吃吗。
短暂屏蔽嗅觉的有琴照朽疑惑。
要不，尝一块？
不，绝不，绝不屈服。
有琴照朽看徒儿吃得这么开心，完全把师尊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哼，再不停留，赶快飞走。
他绝不承认自己被馋到了。
夜晚的时候，烤完月饼的林歇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小纸人坐在林歇肩膀上，也抬头看。
林歇想，这个世界也有星星，这个世界的星星是什么组成的。
飞升又是什么，飞升是进入新的大时空，还是飞到宇宙里面去。
太多不讲道理的事，譬如长生，譬如师尊竟然活了几百年。
几百年的岁月对于一头接近永生的九狐尾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几百年，足够林歇尸骨都朽为飞灰。
林歇没有见过师尊的本体，传说中遮天蔽日的巨物。
师尊给林歇看到的，总是和林歇差不多大小，能够将林歇拥入怀中而不把林歇压垮，能够摸摸林歇的头发，而不会毛手毛脚扯秃掉。
林歇闭上眼不再看星星了。星星好远，他现在要在院子里小睡一会儿。
夜晚的风凉凉的，像泉水。夜晚的光淡淡的，什么都看不清。
模糊的影，细碎的光。
过了两天，到了赶集日，林歇起了个早，推着推车来赶集。
还没到地方，就见着层层人围着，焦急地等待着。
林歇问旁人：“这是，这是在等什么？”
那人道：“你竟不知？林老板啊，越铁兄让我尝了一个饺子，我当场开悟，桎梏我许久的关卡动了！”
“还有我还有我，我旧伤隐患竟然不再日日折磨我。”
“林老板！林老板！”更多人道，“我们在等林老板。”
林老板？
林歇指指自己，不会是我吧。
越铁瞧见了，赶紧过来维持秩序：“都让让，林老板来了都让开。”
曾行一个老人家，也拿着擀面杖开始赶人：“排队排队都排队。”
外门弟子们捧出个脸盆全装了灵石，喊道：“林老板，一定要轮到我啊，灵石我都备好了。”
“还有我还有我！”
林歇笑起来，就着越铁开的道到了摊位。
这摊位僻静又偏远，本是没多少人的，现下都快堵满了。
林歇道：“诸位，今天是凡间中秋，我来卖月饼。奶黄流心馅，可带走，也可就在这里吃。”
“在这吃，我复烤一会儿热一下，会更香。”
小纸人点点旁边的茶桶，林歇道：“对，配着茉莉花茶，更有滋味。”
“今天不打折，三十灵石一份。”
越铁道：“什么，才三十？！林老板，您不用客气，千万别赔本。你这不是寻常吃食，不能卖寻常的价格。”
“是啊是啊，老板，我们灵石都准备好了，有！”
林歇笑，哪有顾客嫌弃卖得实惠的。
他道：“不赔本，我心细着呢。大家放心，只是可能做得不够多，实在抱歉。”
越铁一听，也不叨叨了，赶紧付灵石。
他道：“林老板，我现在就吃。”
现在不吃，别等会儿被人抢了。
“我也是，我也是。”
几乎都要现吃，林歇便烤个三分钟，流心更香浓。
一块月饼配上一杯茶，没多久大家都开吃了。
月饼做得不够多，没吃上的，好在还有茉莉花茶。林歇大手一挥，纯送。
外门弟子们却一定要留下灵石。
“没吃上月饼呜呜，但是老板，您不收灵石我不喝，求您收下。”
“我也是我也是，老板快收下。”
林歇只好收五块灵石，多余的不要。
来得更晚的就没办法了，只能闻着残余的香甜气，期待下一次。
有的弟子吃着吃着竟哭了，月圆团圆，修炼该斩去凡尘，可那是他们的来处，还没有好好告别。
而曾行，这位老爷爷，快要老死了，多活一口气，如今尝到这月饼。
他心道，也该算圆满了。
故乡年年远，爹娘再不逢，心挂长生梦，遗落旧烟火。
可人生、大道，哪有什么非此即彼、一刀两断。
顺其自然，念便念了。左右不过一份牵挂。
强行遏制，终究成疾。自然而然，随着岁月流逝，牵挂也慢慢淡去。
舍与得，拾与弃，修道，对长生的执念不也是一份我执吗。
既然他的岁数走到了尽头，那便罢了。
回去看看。哪怕死在半道上。哪怕物是人非。
他想回去看看。
祭拜爹娘，将牵挂沉淀，和他一起化作大地的一份尘土，又有何不可。
心念通达，曾行桎梏顿消。
白发染乌，皱纹褪去，弯着的背也渐渐直了起来。
越铁看着他，惊骇道：“你，你怎么筑基了！”
老爷爷恢复部分青春，成了筑基中年人。
越铁承认这月饼超级无敌好吃，流心金灿、咸润香甜，是这世间顶顶的好吃美食，但是，但是，老爷爷，您，怎么筑基了！
曾行大笑。在摊位面前，朝林歇，行弟子礼。长久不起。
“多谢老板，您的月饼，给予我再生。一朝顿悟，心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回家看看，老板，以后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吩咐。我叫曾行，越铁那小子知道怎么找我。”
林歇来到摊前，赶忙扶他。
“您多虑了，我收了您的灵石，这一单买卖便了了。您顿悟，是您多年之功。快快去吧。”
曾行也不再推辞，心中知道便好，他直起腰背笑道：“多谢了，我这就走。”
眼见曾行走了，越铁赶紧把剩下半块月饼吃掉。
太好吃了，他一口一口小口小口，一张大嘴小得好辛苦。
现下为了验证月饼之神奇，只好一口全吞掉。
啊，美味。
啊，灵气熨帖五脏六腑。
啊，旧伤旧患都在愈合。
啊，我怎么还没筑基。
林歇笑道：“真是人家自己的功夫，功夫到位了，不过水到渠成。你呀，还是回去多修炼。”
越铁拍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见笑见笑。林老板，您真好。您竟然还肯给我们做月饼吃。”
“我收了灵石的，”林歇笑着，“还有，你小子没少帮我宣传吧。多谢啦，我今天赚得这么多卖得这么快。”
“这都是我该做的，林老板给我饺子吃，我该做。”越铁哈哈笑着，“老板，我帮您推车。”
“不用，我走了。回去吧。”
其他弟子也涌了上来：“老板老板，我帮您。”
“我，我来，我叫赵五，我有力气。”
小纸人赶快把所有人都推开，清出一条道来。林歇推着推车赶紧跑了。
顾客太热情，摊主也受不了哇。
弟子们忍不住面面相泣，林老板下回一定要来啊。
月饼太好吃了，咸奶香、甜润、沙沙感，像一个梦，棉花云把人包裹，身体好舒服。
还有茉莉花茶，太好喝了，清淡蕴灵，从头盖骨到脚底板，都清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