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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沈稚音手里还捏着半截草茎,听见“出事了”三个字,小脸刷地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裴忱还在旁边,拔腿就往外跑。

    裴忱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把她稳稳拉了回来。

    “别跑,当心摔着。”他说,“我陪你去。”

    沈稚音抬起头,眼里已蓄了泪,声音都打着颤:“阿忱哥哥,我阿娘……我阿娘是不是出事了?”

    那来报信的是隔壁阿婆家的小孙女,比沈稚音还小些,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散了。她摆着手,断断续续地说:“不是姨姨,是来了好些人,说是你家里的人,在门口吵着要接你们走。嬷嬷拦不住,叫我来喊你。”

    沈稚音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下意识往裴忱身后缩了缩,小手揪住他的衣摆,像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小雀。

    裴忱低头看她一眼,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说:“别怕。我们先回去看看。”说罢又对那小姑娘道:“你带路。”

    那小姑娘点点头,转身就跑。

    沈稚音被裴忱拉着往前走,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那一小束草茎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裴忱也不催她说话,只把步子放得与她一样快。

    夜风从巷子两头灌进来,吹得竹篱沙沙作响,像许多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快到外宅时,已能听见争执声。

    一个尖利的女声正拔高了调子,叫骂似的:“不过是个得了痨病的妇人与个黄毛丫头,老太太肯接她们回去已是天大的恩典,你们倒推三阻四起来了!”

    紧接着是守门阿婆带哭腔的声音:“小娘子与夫人皆病着,哪里经得住这样吵闹。”

    那女声冷笑:“病?沈家哪个月没往这儿送钱?她这病一日不好,沈家便养她一日,还不够么?今日老太太发话,说外头不好,要接人回去享福,你倒在这里推三阻四?你们再拦,便是跟沈家作对。”

    裴忱听到这里,脚步未停,只将沈稚音往身后挡了挡。

    他转过巷口,便看见外宅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旁立着四五个仆妇,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穿一件半旧的铁锈红比甲,插着根银簪,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朝守门阿婆发难。

    沈稚音一看见那婆子,身子便是一抖。

    她认得她。

    那是沈老太太院里的刘婆子,最是会作践人的。

    从前在沈家主宅,祖母虽不说话,但刘婆子就是她的喉舌。

    她总说阿娘是“痨病鬼”,说沈稚音是“小讨债鬼”,沈稚音每回见了她,都要躲着走。

    裴忱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手又凉又颤。

    他松开她,自己走上前去,往那婆子面前一站。

    几个仆妇正闹得起劲,忽然见一个少年挡在面前,都愣了一愣。刘婆子上下打量他,见他年纪不大,穿得也寻常,便没放在眼里,只扬着下巴道:“哪来的小子?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裴忱望了她一眼。

    这躯壳里装着的并非少年裴忱,自然又沉又利。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是裴家的人。这里的人,裴家要照看。谁若想带她们走,先问我。”

    刘婆子被那他眼神吓了一跳,然而想到他的身份,随即笑出声来:“裴家?哪个裴家?我怎么不曾听说吴兴有哪个裴家得势?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沈家叫板?再说了,这是我们家里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她说着,便要绕过裴忱去抓沈稚音,怎么也不曾想到,这个裴家,正是这位大夫人的娘地,邺城裴氏。

    沈稚音吓得往后一缩,裴忱已侧过身,一步挡在她身前。

    刘婆子没收住脚,险些撞在他身上。她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推他,裴忱不躲不闪,只在她手腕将将要碰到自己时,极快地一翻手,扣住了她的腕子。

    只是轻轻一扣,刘婆子却像被铁钳夹住似的,整条手臂都软了下去,疼得“哎哟”一声,脸上血色尽褪。

    裴忱松开手,淡淡道:“这人,你们带不走。院子里的是主子,要走也是你们沈家的主子来请。几个仆役,还不够格。”

    那些仆妇见刘婆子吃了亏,谁也不敢再上前。

    刘婆子咬着牙,还想再说什么,裴忱已转过身,朝院内走去。

    他走到门边,对守门阿婆道:“把门关上。谁来也不开。”

    守门阿婆早已吓坏了,听他这样说,忙不迭地将两扇旧门合上,又落下门闩。

    外头刘婆子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进来,又尖又急,如今到底是觉得裴忱敢这样说话,瞧着不似寻常人,也不敢硬闯了。

    沈稚音怔怔地站在那儿,还没回过神来。

    裴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问:“怕不怕?”

    沈稚音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裴忱替她擦了擦脸,说:“不怕。我在这儿。”

    沈稚音“哇”地一声,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边说:“我不想回去。我不要回沈家。我要阿娘。我要阿忱哥哥。”

    裴忱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她那么小,那么瘦,在他怀里像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小鸟,叫他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一块碎了。

    裴忱等她哭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妹妹,有我在,不会叫你与你阿娘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去。沈家再来多少回,我都挡着。”

    沈稚音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望着他,泪眼朦胧地问:“可是……他们若再叫了官差来呢?”

    “官差来了,也带不走。”裴忱说。他望着她,眼神极稳,像一潭不会起浪的深水,“你信不信我?”

    沈稚音望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信他。从阿忱哥哥来的那一日起,她就信他。

    裴忱便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叫她悬着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

    他把她拉起来,送她回屋。

    裴沅正扶着门框站在房门口,脸色虽差,神色却还算镇定,见沈稚音回来,便朝她招手。

    沈稚音跑过去,扑进阿娘怀里。

    裴沅搂着她,低声说:“稚奴不怕。阿娘在呢。”

    沈稚音点点头,把脸埋进阿娘肩上。

    裴忱立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们。

    夜风从窗纸外头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他想,沈家自然要回的,却不是现在,也不是这般回去。

    *

    第二日一早,沈家果然又来了人。

    这一回,来的不只是那几个仆妇,还有两个家丁,拥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那管家姓周,在沈府里管着外务,向来眼高于顶。

    他见裴忱坐在外宅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正擦着一柄还未开刃的短剑,便皱了皱眉,说:“这位小郎,昨日可是你打了我沈家婆子?”

    裴忱头也不抬:“是她先动的手。”

    周管家冷笑:“你倒会说话。只不知你哪来的胆子,敢管沈家的家事。今日我奉老太太之命,来接沈细娘与夫人回府。你若识相,便让开些。若再拦,莫怪我们绑了你送官。”

    裴忱这才抬头。

    他望了周管家一眼,慢慢站起身。

    少年人还没完全长开,身量却已极挺拔,坐着的时候便瞧得出他长手长脚,如今一站起来,竟比那周管家还高不少,气势逼人。

    “我说了,没有沈家的主子来请,她们不会走。沈家若觉着与裴家为敌也使得,那便只管来抢。”裴忱顿了顿,忽然道,“只是周管家可要想清楚。今日你绑了我,明日我家便会有人带着信物去你们沈府。到了那时,便不是强闯的小事儿。”

    周管家脸色微变。

    吴兴此地近天子脚下,公子王孙众多,沈家在其中虽是顶级门阀,却也有几家不敢硬碰硬的门第。本地虽无有权有势的裴氏,却保不齐这是他随意说的身份。这郎君一双眼吓人的很,穿着虽寻常,周身气度却绝非乡野小子,说不准便是惹不起的主。

    周管家在心中衡量几番利弊,转了转眼珠,到底不敢当真动手,只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今日我不与你计较,且看明日。”说罢,便带着人走了。

    沈稚音躲在门后,将这一切全听进耳中。

    她等那些人走远了,才从门里探出头来,眼儿亮晶晶地望裴忱:“阿忱哥哥,你好厉害。”

    裴忱回头,见她小脸红扑扑的,眼里全是崇拜,不由得好笑。

    他走到她面前,问:“还怕不怕?”沈稚音摇摇头:“不怕了。”她想了想,又仰起脸道,“等以后我长大了,我也要像阿忱哥哥一样,站在门口,把坏人全赶跑。”

    裴忱没说话,只伸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揉了一下。

    他会看着她长大的。

    等那时,他就不必再站在门外,而会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一起,把所有想来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挡回去。

    他这一世,本就是为了这个。

    *

    那天夜里,沈小娘子睡得不大安分。

    沈稚音后来总在想,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头似有马蹄哒哒,也不知是什么人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杏花开得极盛,白花花一片,像把整个春天都搬到了她家院子里。她趿着鞋跑到院中,便见裴忱立在杏树下,正在折一枝开得最好的杏花。

    “阿忱哥哥。”她唤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才到。”裴忱把折下来的杏花递给她。沈稚音接过来,低头嗅了嗅,花香极淡,却叫她满心欢喜。她仰起脸,冲他笑:“阿忱哥哥,你昨日走时,我听见外头有马蹄声。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

    裴忱望了她一眼。她到底还小,耳朵却灵。

    他道:“是我一个故交,路过吴兴,顺道来看看我。”

    沈稚音“喔”了一声,也没多问。她知道阿忱哥哥有好多她不知道的事,那些事离她远,她也不怎么想听。她只想阿忱哥哥每日都来,陪她折花、编兔子、去石桥下看人洗菜。旁的都无所谓。

    可裴忱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与谢昀做的交易,要谢昀办的事,已经办成七分。

    接下来,便只欠最后那一阵风了。

    *

    谢昀遇到沈大郎君这日,是二月末。

    桃花将谢未谢,城里的士子们正忙着游春会。谢昀便是在这样一场赏花宴上,与沈大郎君搭上话的。

    他今世仍是那副叫人瞧不出深浅的模样,穿着一身鸦青绸衫,手里捏着把竹骨折扇,坐在一树开得极烈的木笔花下,正与几个年轻士子论诗。

    谢昀出身清贵至极,有的是人愿意捧他。

    沈大郎君路过,原不曾侧目,却听见谢昀笑吟吟地讲了句“花气袭人知昼暖”,便多看了一眼。

    谢昀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笑得极和气:“沈世兄也来游春?”

    沈大郎君略一颔首。

    两人从前只在几桩文会上远远见过,并不相熟,没想到在游学之中相见。

    可谢昀当真是个叫人没法生厌的人物。

    他当真读过沈大郎君不少文章,脱口便点出一句,说世兄那篇《春日赋》有汉人气,有魏人骨。

    沈大郎君稍怔,随即便与他论了起来。一来二去,竟从诗赋谈到旧典,从旧典谈到北境边事。

    谢昀能文能武,见地又毒,沈大郎君从前知道谢昀是个人物,却不想这般一细看,此子远胜他心中所想,城府阅历甚至与他不相上下。

    如此人物,能做友人,自然比日后入了兰台做官,彼此倒戈相向要好。

    他们便这样成了友人。

    谢昀做得极有分寸。他不奉承,不讨好,只在该笑时笑,该正色时正色。沈大郎君有疑处,他便答;沈大郎君不说的,他从不问。

    沈大郎君原与他泛泛之交,颇有忌惮,如今还真起了些结交之心。

    有一回,谢昀忽然在茶余提了一句:“沈世兄高才,在下极敬。只是有一事,我实在想不通。”

    沈大郎君问何事,谢昀便摇着扇子,慢慢道:“前些日子我路过吴兴,去城外看田,路过一处庄子,听见人说,世兄的内子与令爱在那处养病。我当是误传。沈氏是什么样的人家,怎会把妻女安顿在那样的地方。可那庄子的确离大路极远,院墙也矮,我瞧见檐下还晾着几件旧衣。当时天阴,风又大,那旧衣吹得跟纸片似的,孤零零挂在那儿,像没个着落。”

    沈大郎君的面色淡下去。

    他放下茶盏,只道:“内子病弱,需清静。”

    谢昀点头:“原该如此。只是那样的地方,到底不像沈家该有的手笔。”他点到即止,不多说,又岔到别处去了。可这话却像根极轻极细的刺,扎进了沈大郎君心里。

    他回去后,叫人去了一趟城外。

    去的人回来说,夫人精神尚可,小娘子也安好。

    可沈大郎君听完,反倒更不痛快。

    安好?那样的地方,怎称得上安好。

    他游学在外,是为养望入仕,谢昀无缘无故在此时与他说起妻女,必有蹊跷。

    *

    谢昀做完了自己来吴兴要做的事,此时已出了城。

    他骑着一匹极俊的枣红马,在官道上慢慢走。

    裴忱在半路等他。

    两人见面,裴忱也不废话,只问:“他知道了?”

    谢昀“嗯”了声,笑眯眯道:“裴兄,两世不见,还是这般言简意赅,单刀直入。”

    裴忱没笑,只道:“我若不与你单刀直入,你还想得起前尘?末了又要去北境杀崔氏,不如防患于未然。”

    谢昀便收了扇子,认真道:“此事多谢裴兄。”

    他收了那狐狸似的懒洋洋模样,认真与裴忱说:“沈大郎君已入局。往后几日,他必去庄上。我点到为止,不再露面了,免得与未来的沈大相公交恶。你要如何做,这应当不必我说。只是裴兄须记得我的事。”

    裴忱便道:“崔氏的事,我会去办。”

    谢昀便又笑起来,打马而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裴兄,我心中所想,未必事事能成。倘若我家幼仪将来若也有个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可得像今日我帮你这样,帮我。”

    裴忱说:“自然。”

    谢昀这才真正走了。

    枣红马扬起的尘像片薄薄的雾,很快便散尽了。

    *

    沈大郎君走到外宅门口时,日头刚过午,正是一天里最暖的时候。他戴了顶半旧的皂纱帷帽,穿了身极寻常的青灰长衫,只在袖中带了一小只锦囊,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沈大郎君”该有的排场。就连跟了他多年的老仆也远远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没敢跟上前去。

    这自然不是临时起意。

    前一日,沈大郎君在书斋里枯坐了一下午,又把派出去的管事叫来问了几句。

    那管事依旧说“一切都好”,他便叫人下去。

    可等门一关上,沈大郎君自己却坐不住了。

    沈稚音,他自然记得自己唯一的女郎。

    沈大郎君不爱美色,只钻营朝堂权势,并未纳二色,也没有妾生子。他只是生来凉薄,对妻女皆无多少世俗情谊。

    妻生女时,他人在庐陵游学,还不曾回来。

    裴沅病中产女,他隔了快一个月才到家,只隔着屏风望了一眼。

    彼时他的小女儿,还是一团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

    后来他又去游学,与这个女儿见面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再见她,大约是几年前的除夕,她跟在裴沅身边,穿着一件明显旧了的红衣裳,怯怯地给他行了个礼,他还给了个极薄的压岁封。也就这样了。

    沈大郎君反复思量,缘何谢昀会着意提起?

    绝非无意随口为之。

    谢昀是谢家的继承人,与沈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必来掺和他的事。难道是建康有变——可这,与他那赐婚而来的妻女有何关联?

    沈大郎君在路上走着,越走越静。

    这庄子在大路以外,又没有邻家,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连接着几户零散的人家。

    沈家把妻女送到外宅来,说出去是“静养”,沈大郎君是知道的。

    只是他不曾想到,原来此地这样偏远荒凉,倒宛如流放。他沈家世代清贵,门风极严,却到底没有叫一个病妇与稚女独自住在郊野的道理。

    他念着这些,心里像被浸了一桶井水,又冷又沉。

    还没走到院门前,他便听见几声极轻的笑。是小女娃的声音,低低的,带点奶气,又带点怯生生的甜,像是自己和自己玩。

    沈大郎君站住了。

    他绕过半人高的竹篱,从缝隙里往里看。

    一个小女郎正蹲在院子当中,背对着他,拿着根草茎在泥地上画什么东西。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衫子,袖口短了,一截细白的手腕露出来。头发只扎了一个小揪揪,另一边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就那样垂在肩头,像片被风吹乱的花瓣。

    她画得极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这画朵花儿”,一会儿“不对不对,花儿要画五瓣”。

    她脚边有几只小鸡,正歪着头看她,时不时凑过去啄一下她画出的泥痕。她便“呀”一声,忙把草茎往旁边一偏,说:“这不是米,是花儿呀。”

    沈大郎君在竹篱外立了很久。

    直到那小女郎忽然被一只小鸡追着跑起来,一转头,正正望见了他。

    她吓了一跳,像只被惊了窝的小鸟,眼睛睁得圆圆的,两只小脚往后退了半步。

    沈大郎君也不进门,只站在那儿。

    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沉:“小娘子,我走累了。可否讨一碗水喝?”

    沈稚音歪了歪头。她到底还小,见这人戴着帷帽,又穿得这样朴素,便只当是哪家过路的人,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想到自己渴了的时候何等难受,便说:“你在这里不要动。”说罢便转过身,飞快地跑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只旧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

    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捧着碗,眼睛紧紧盯着水,像怕它洒出来。

    到了篱笆边,她踮起脚,把碗从缝隙里递出去,细声细气地说:“给。我阿娘说,过路的人都很辛苦。”

    沈大郎君接了碗。

    他低头喝水时,听见她又小小声补了一句:“你慢点喝。井水凉,莫要呛着。”

    他“嗯”了一声,一口一口,竟当真把半碗凉水喝尽了。

    水很凉,带着一点井底的清苦,落进肚里,却像团火。

    他把碗还给她,说:“多谢小娘子。”

    沈稚音接过碗,冲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不客气。”

    那笑容极浅,像这春日里开得最迟的一朵小野花,怯怯地,不敢抬头,却极柔软。

    沈大郎君不知心中有何滋味。

    他听见自己开口说:“小娘子一个人在院子里做什么?”

    沈稚音说:“我在画画。”

    沈大郎君说:“画了什么?”

    沈稚音便犹豫了一下,侧过身,给他看地上那一团歪歪扭扭的泥痕。

    那是一只兔子,两只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她说:“我画得不好。”

    沈大郎君不知该作何感想。

    沈家的女儿,便是旁支,也是请得大儒来教导书画。

    可他的女儿却在这乡野地里,拿着草根慢慢涂抹。

    他终究还是说:“很好。”

    沈稚音的眼睛便亮起来,说:“真的吗?”

    沈大郎君“嗯”了一声。沈稚音便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大了些,露出两个极浅极浅的小梨涡。

    沈大郎君走了两步,在篱笆边一块极旧的石头上坐下。

    他本要走的,可不知怎么,便坐了下来。

    沈稚音也没赶他,只蹲回原地,继续画她的兔子。

    她一边画,一边小声说:“你是从城里来的吗?”

    沈大郎君说:“嗯。”

    沈稚音便说:“城里一定有卖桂花汤圆的罢。”

    沈大郎君说:“有。”

    沈稚音又说:“阿忱哥哥带我去吃过。可好吃了。不过阿娘不能吃,她吃了要咳。”她这样说着,头也不抬,像在和一个极熟稔的阿伯说话。

    她根本不认得他是谁。

    沈大郎君听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沈大郎君将来入兰台,封侯拜相,位列三公,绝不是寻常人。

    他自然知道这是一场算计。

    不知谢昀为何要做这些,亦或说,谢昀背后还有谁要他做这些。

    接近他,与他说话,将他引到这里来,环环相扣。

    沈大郎君心中皆知晓。

    来的路上,他亦怀着讥诮之心,只想瞧一瞧谢昀想要做些什么,竟因着他那不起眼的妻女如此大费周章。

    可若真来了这里,瞧见了他那瘦弱的小女郎,他那颗只有天下纵横捭阖的心,竟终究还是有些震颤。

    这是一场极高明的算计。

    然而不知为何,到了此刻他明知是计,那颗古沉的心中,竟当真生出丁点儿恍然。

    第82章

    沈稚音不知这是自己的阿父。

    她只见过沈大郎君几回,后来被迁居别院更是多年不见,小小的孩儿什么也记不住,早将人忘了个干净,哪怕沈大郎君如今摘下帷帽,她也认不出来。

    她很忙的,有许多事要做,说了几句话便不再说了,只走到院子,学着大人模样,拿簸箕里的米糠来喂她的小鸡。

    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

    她手里捏着点米糠,一团团地投下去,嘴里还小声数着:“给小花一朵,给小黄一朵,给小黑一朵。”喂了鸡,她就又去廊下晾衣裳。

    那衣裳是她的小衫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绒毛。

    她人还没晾绳高,转了两圈,便搬了张小板凳踩上去,把衣裳一件件搭上去。

    风吹过来,那些灰扑扑的小衣裳便在半空里晃啊晃的,像几片单薄的旧叶。

    沈大郎君望着。

    他看着她踮着脚晾衣,看着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赶鸡,看着她把扫把斜靠在墙边,又去擦窗台,额头沁出薄薄的汗,柔软的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上。

    她做这些时,脸上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哭闹,只是认认真真地做事,像早已习惯。

    分明是一双那样小的手。

    沈大郎君想起主宅里那些与她一般大的小女郎,个个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口茶都要丫鬟吹凉了递过去。

    而他的女儿,在这座旧院里,像颗被丢进石缝里的种子,自己拼了命地往外长,还要替病着的阿娘撑起半扇窗。

    沈大郎君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极重地撞了一下。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沈小娘子做完了事,正好瞧见他起身,还笑眯眯地问他:“你要走啦?还要喝水吗?从这里去城中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我可以帮你再倒一些水的。”

    瘦弱的,花儿一般脆弱的人儿,带着她纯然的善意。

    这样的纯真倒照得沈大郎君错开眼去,下意识退了两步。

    她仿佛还想和他再说些什么,就听得屋子里似有些声响,便只是歉然一笑:“我阿娘醒了,你若还要喝水,且等我一下罢!”说罢,便跑进屋子里去了。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是他坐过的石头上摆着一只锦囊。沈稚音左右探头,并不曾见到人影,忧心是那过路人掉的,便想着收起来,岂料一拿,沉甸甸的,里头竟是一把金瓜子。

    她虽然养在乡野,却也知道金灿灿的比白花花的银要贵重,吓了好大一跳,可跑到外头也没见到人,只好将这锦囊先收了起来。

    沈稚音后来又跑出来瞧了两回,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头慢慢往西头坠,在没见过那过路人的身影。她遂将那锦囊收进屋里,藏在阿娘放药的竹匣子后头,心里还盘算着,若哪日再碰见那过路人,定要把东西还他。这样贵重的玩意儿,可不是一碗井水能换的。

    可那过路人从此像是被风卷走了。

    沈小娘子有些遗憾,记挂着,还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回了沈府。

    他游学在外,久未归家,沈老太太亲见了他一回,见他风尘仆仆,人也瘦了,便一味地嘘寒问暖,又张罗着给他办茶会,说要请吴兴有名望的士子都来,也叫阖府上下热闹热闹。

    沈大郎君应了。

    这是他时常要做的事,游学完毕,他便要入仕,剑指兰台。长袖交际是他生下来就会做的事。

    沈大郎君照旧是那副温淡模样,与人论道,与人吃茶,与族中兄弟闲话时也能笑上一笑。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有时候却仍旧会想起那篱笆后的小姑娘,想起她鬓角两绺汗湿的碎发,想起那几只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小鸡,想起她说“阿忱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他也会想起那袋金瓜子。

    沈大郎君自然不是一时心软,或是可怜他的妻女才将其留下。

    他深知妻女在那处过得不好。

    妻子远嫁而来,若还有嫁妆傍身,恐怕并不至于住得那样破败,恐怕她的嫁妆早被盘剥得所剩无几,沈家的月例有与没有也难说。

    沈大郎君对于自己的妻子,从前只有审视这赐婚来的病弱女郎是否堪为沈家大妇的心思。

    他生于弱肉强食的沈家,自然觉得自己的妻女也要会弱肉强食。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嫁妆,将来又如何主持整个沈家,又如何做兰台大相公的夫人?

    离开了那外宅,他那被小女儿打破一点的心又渐渐冰封起来。

    他想,他留下金瓜子,与其说是救济,不如说是一场考验。

    光风霁月身上绝无一丝尘埃的沈大郎君,要的是同样清清白白、绝无瑕疵的妻女。

    然而如此考验,其实必输。

    一对因病而极度穷困的母女,生活如此拮据,便是见财起意也没有什么不对,此乃人性。

    拿人性打赌,十赌九赢。

    若是十有一输,那他愿将妻女接回。

    但他不会输。

    沈大郎君游刃有余。

    *

    日子一天天过,沈府茶会照办,沈大郎君照常应酬。

    谢昀来过两回,照旧是那副狐狸样,与沈大郎君谈古论今,妙语连珠。

    沈大郎君只作不知他的盘算,照常以礼相待。

    两人都是聪明人,谢昀不点破,他亦不问。

    只是有一夜,沈大郎君从一场酒局上回来,人半醉着,月色极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成婚那几年住过的院子。

    那时裴沅刚被赐婚过来,不得母亲喜欢,他也不大理会,只将她安置在府中最西边的一处小院。

    后来她有了身孕,又生了女儿,他便更少去了。

    再后来,她便“静养”在外宅,不复回府。

    他这样想着,心中分明觉得那不过是个人去楼空的偏远去处,脚步却不知怎的拐过了垂花门,往西去了。

    那院子还是老样子。

    却也并非老样子。

    沈大郎君不想,自己其实还曾记得这院中是何模样。

    他那忽然砸来的赐婚的妻,性子是个恬淡的性子。

    他不去见她,她也不来烦扰,只是在小院住着。

    她在的时候,院子里有些暖色的灯火。

    如今院门半阖着,里头已没有了暖色,只余几片极淡的月光落在阶前。

    沈大郎君走进去,只见屋中空空荡荡,连原先那架裴沅最喜欢的竹丝屏风也没了。

    他站在屋中,酒意微微上涌,有一瞬只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

    满室都是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似哪个极冷极冷的冬日里,有人曾在这里慢慢熬着,等人来。

    他那微醺的心底不知为何微微生怒。

    仿佛是因,自己的妻女尚且在世,哪怕是迁居别院养病,也不是再也不归,很不该似这般仿佛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日,沈大郎君过问府中诸事时,又叫来府中管事,问西院里的东西都去哪了。

    管事回说:“回大郎君,西院久无人住,一些旧家具大件儿都收进库房了,旁的小东西,有些送给了二房的姑娘,有些……有些便叫人烧了。”

    沈大郎君说:“谁让烧的?”

    管事便道:“那时老太太说,那屋里晦气,该收拾干净,便让清了出去。”

    沈大郎君沉默良久,不知作何感想。

    许久他才道:“那些没烧的,你去找来。”

    管事忙去了。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才抱回一口极小的旧木箱。

    那木箱上积着灰,铜扣也生了绿锈。

    外头春意绿绿,这铜扣却了无生气。

    沈大郎君打开,见里头只余几卷裴沅手抄的诗集,几支用旧了的羊毫,一只半旧的香囊,还有一个拨浪鼓。

    那鼓面已破了,两面系着的红绳珠只剩下一边,却仍能看出,曾经也是被人精细描过的。

    管事的又补了一句:“原本还有一些夫人小娘子使过的小物件,不过如今早没了影子。问过库房的人,说东西太多,年年要清理,也不记得搁哪儿了。”

    沈大郎君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他自己在灯下,将那些东西一一翻过。

    裴沅的字极清秀,抄的是前朝几个冷门诗人的集子,一笔一划都极稳。那拨浪鼓的柄上,还刻着一圈细小的莲花纹。

    他忽然想起,这东西好像是他有一年路过成衣铺子,见伙计在门口兜售,顺手买回来的。当时只觉得有趣,便叫人送去了西院。

    原来她一直留着。留到这鼓都破了,边角都磨得圆滑了。

    小女儿少时,也曾在这院子里,拿着拨浪鼓玩吗?

    沈大郎君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手有些冷。

    这箱子小小,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除了这些不值钱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沈大郎君知晓,自己不是这样无情之人,至少面子上不是。

    逢年过节,他即便不在家中,也会差人按节礼送去一些很精贵的物件,也有些给小女儿的精贵玩意儿,是那几年他在宫中得陛下青眼,从长公主殿下的份额之中拨了一些给他。他又不需这些小孩儿的玩意,便顺手送来了。

    如今这些皆不见了。

    沈大郎君不曾说话。

    只是他的长随到底是跟随多年的人精,见郎君垂眸看着那箱子迟迟不动神色,便悄悄去查了。

    那些精贵物件的去处倒也不难查——沈老太太一向不喜欢裴沅,那些御赐的、外头孝敬上来的好东西,自然是入了公中的。

    二房三房有好些个和大郎君的孩儿年龄相仿的女郎郎君,这些小孩子家家的玩具多半是给了那边的。于是那长随又去房问,二房那边只回说:“那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姑娘们玩了一阵子便不要了,如今谁还记得,许是丢了罢。”

    无人留心。

    二房三房依旧欢心,儿女和乐。

    这便是沈家。

    这便是他那个高门清贵、礼法森严的沈家。

    他离开这些年,他的妻子被丢在城外,他的女儿没有先生,没有玩伴,只有几只小鸡,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而他竟还以为,她们只是在静养。

    沈大郎君有些怔忪。

    只是他又想,其实他是知道的。

    这一切,难不成有什么不曾过他的目?

    他知晓,只是不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又去了外宅。

    这回他带了些东西。一盒时兴的绢花,几只彩绘的泥人,还有一副小孩子玩的玉连环。

    去的路上,他犹在想,彼时他设下的金瓜子赌局,他不打算再开了。

    女儿年幼,妻子久病,便是要了那金子又有何妨?

    他不会责罚她们的。

    他走到篱笆边时,沈稚音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小鸡洗脚。

    那只小鸡方才不知怎么掉进了水洼里,湿了半身,正委屈地叽叽叫。

    沈稚音拿一块旧布给它擦着,嘴里还哄:“马上就好了,不冷啦。”她听见篱笆响,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后便笑起来:“是你呀。你怎么又来啦?”

    沈大郎君站在那儿,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半晌才说:“我来……还水。”

    沈稚音“哈”地笑出来,说:“一碗水,不用还。你进来坐呀。”

    她把小鸡放回地上,拍拍手,搬来那个极矮的竹凳。

    沈大郎君便在门外站定,顿了顿,才从袖中取了一把金瓜子。

    他说:“上回我不留神,落了这个,你可曾见到?”

    沈稚音见了,眼睛都睁圆了。

    沈大郎君见她模样,只当她用去了,便也没说什么,正想宽慰。

    却不想她“呀”了一声,脆生生地说道:“我正想着怎么寻你呢。你丢的太贵重了,我只怕别人拿去了,收起来了。”

    她一阵风似得进屋去了,又把那锦囊从小包袱里翻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他,像捧着只活蹦乱跳的小雀:“你快收好,别叫人瞧见了。我拿着它,夜里都睡不好。”她说着,还极认真叮嘱:“你下回可千万别再丢了。不是人人都像我家一样,会还你的。”

    沈大郎君望着她,目光一停。

    他先前想,人性不很洁白,他却偏要拿洁白来赌;

    来的路上他又想,人性本不洁白,他不会再苛责。

    却没想到全落了空。

    十赌九赢的赌局,他赌在那一输上。

    他的小女儿,不问他从哪里来,甚至不觉得一个过路人落下这样多钱有什么奇怪。

    她只觉得,这钱贵重,不是自己的,就不能要。

    她连一丝犹豫也无。

    纵横捭阖似他,在见到他小小的女儿捧着小小的包裹那清澈的目光时,只觉几如掌掴。

    人生三十载,沈大郎君头一回如此仓皇而去,连带来的东西也不曾送出。

    自然,他还会来。

    下一回他再来时,还是带上了那没送去的绢花和泥人。

    沈稚音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蹲在一旁,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朵绢芍药,又飞快缩回去。

    沈大郎君说:“给你的。”

    沈稚音却摇头:“我不要。阿娘说,不能要旁人这样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轻声哄她,说不贵,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小声说:“那我只拿一个。”她挑了半天,挑了个最小的小泥人,拿在手里,说:“这个最像小黑。”她冲沈大郎君笑,说:“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没有应。

    他自然被很多人叫过叔父。

    沈氏祖宅里的,那些二房三房的,旁支偏门的小孩儿,都喊他叔父;

    出了沈氏,他交游天下的那些友人们的孩子,也喊他叔父。

    哪怕王孙贵子,也敬畏他的身份,也喊他一声叔父。

    他皆从容应对。

    然后如今他听到,自己膝下唯一的小女儿,也喊他“叔父”。

    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应了。

    两个人在院里坐着。

    他来的次数多,每回也是趁着朝雾来,沈稚音慢慢不认生了,开始给他看她的画,看她的兔子,给他讲哪只小鸡最贪吃。

    沈大郎君听她说话,听她笑,看她眼睛弯成月牙。

    他觉得这春日的风都软了,软得像再也吹不散。

    于是沈大郎君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精巧的九连环,银丝打的,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珊瑚珠。是有一回他游学归家时,一个同窗送的。那同窗说,家里小女儿正在学这东西,解不开,哭得眼泪汪汪,解开了,就眉开眼笑。

    他当时听了,只觉这些娇养的小娘子实在无忧无虑,不过一个九连环,也值当哭,随手压了箱底。

    如今他望着沈稚音,却忽然想知道,她若得了这物件,会不会也高兴。

    他走过去,将九连环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沈稚音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小鸡擦喙,闻言抬头,先是一愣。

    她望着那九连环,眼睛都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

    那珊瑚珠子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像红豆似得。

    不怪她,她在乡野里长大,认不出珊瑚。

    沈小娘子张了张嘴,又飞快地摇摇头,却说:“我不能要。”

    沈大郎君说:“不是随便拿,是我给你的。”

    沈稚音还是摇头:“可是你只是来喝水,喝碗水怎好收你这样的东西。阿娘要骂的。”她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仍黏在那九连环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沈大郎君真觉心上那一层坚硬无比的冰壳儿被这样怯生生的目光灼出几个洞来,洞里皆是他的狼狈。

    沈大郎君硬把九连环塞进她手里。

    沈稚音捧着那物件,像捧了团会烧手的火,又惊又怯,半晌才极轻极轻地说:“那……那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依旧没应。

    沈稚音捧着九连环,到底还是忍不住,蹲到矮桌边研究起来。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只拿指尖去戳那几颗珊瑚珠,戳一下便笑一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她的笑极轻,混在满院的风声与鸡崽叫声里,却像把这一院子灰扑扑的日子都照亮了。

    “叔父,”她忽然抬头,眼儿亮晶晶的,“这个是什么呀?是不是叫连环?我在话本上见过。这个要怎么玩呀?”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又软又糯。

    沈大郎君便蹲下来,就着那九连环,极慢极慢地讲给她听。

    他说一句,她便“喔”一声,又追着问一句。

    两人越挨越近,头几乎要凑到一处。阳光从杏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地上,竟有几分像寻常人家的父女。

    偏偏这时,正房的门响了。裴沅扶着门框立在那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楚:“稚奴,回来。那是你阿父。”

    裴沅在窗后,不知看了多久。

    或说,不知看了多少次。

    沈稚音没听清。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手便一抖。

    那九连环“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她没去捡。

    她像忽然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慢慢、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个还蹲在自己面前的、穿青衫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的光却一点点灭了。

    方才那个会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不见了。

    她脸上浮起的那种又惊又惧、又疏离又不安的神色,像一层极薄的冰,忽然覆满了她整张小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退到裴沅身边,一把抓住阿娘的衣角,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说话,一句也没说。

    沈大郎君蹲在原地,似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望着沈稚音埋进裴沅怀里的那个小脑袋,望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望着她肩头极轻极轻地抖。

    所以,她是记得她的阿父的。

    只是记得阿父是个从不来看她、从不与她说话、连一眼都吝于多给的人,以至于听到“阿父”二字,便已畏惧至此。

    眼下这个会与她说话,带东西来给她的人,自然不是“阿父”,而是“叔父”。

    裴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望着沈大郎君,没有责备,只温声道:“郎君别怪她。稚奴年纪小,又不常见你。”

    他的妻瘦成了枝头降落未落的花。

    然而她只是那样与他说话,依旧与寻常一样。

    没有怨,没有恨。

    沈大郎君没说话。

    他从前从未想过,或是觉得天经地义。

    然而今日将心比心。

    他想,他是睚眦必报之人,自然知道人心如何。

    人心中怎会没有怨怼没有恨?

    亦或是,怨与恨也早已化成了土,见他如见陌生人。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九连环。

    银色的环子被阳光照着,亮得有些刺目。

    他慢慢捡起来,用袖子擦净了,又放回矮桌上。

    沈稚音却始终没再看它一眼。

    不仅如此,她还回了屋,找出了那个小泥人。

    多日过去了,那小泥人没有褪色,可见她平日里玩的如何小心。

    这样的东西,若是给沈宅里的孩子们玩,恐怕不到半日就弃之如履。

    他的女儿却爱如珍宝。

    然而如今她不要这珍宝了。

    沈稚音将那泥人放在了九连环的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沈大郎君走时,沈稚音仍躲在裴沅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又黑又清,可再不像方才那样亮晶晶地望着他了。

    沈大郎君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极轻地唤了一声:“稚奴。”沈稚音一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大郎君没再说话。

    他走了。

    巷子极静,他走得很慢,像每走一步都要想通些什么。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谁在把一桩旧事,一点一点地埋进土里。

    *

    当夜,裴忱来送药。

    他走进院子,先看见矮桌上那枚九连环。

    银环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像已被人冷落了好些时候,旁边放着小泥人,覆了一层露水,似谁泣泪。

    裴忱移开眼,望向正房。

    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沈稚音已经睡了。

    裴沅靠在床头,正就着灯翻一卷旧书。

    见他来了,便轻声道:“坐吧。”

    裴忱在窗下坐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

    裴沅忽然道:“是你叫谢家那个孩子,把你姑父引来的吧。”

    裴忱没否认,也不问裴沅为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裴沅便笑了,那笑很淡,似月下开过的花,没声没响。

    她说:“多谢你为姑姑和妹妹费心。”

    裴沅爱怜地看着沈稚音,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姑姑只有这一个女儿,日后我若不在了,二郎可以替姑姑照料好她吗?”

    沈稚音在这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半截。

    裴忱起身,极轻地替她拉好被角。

    沈稚音在睡梦里皱着小眉头,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忱哥哥”。裴忱“嗯”了一声。她眉头便舒展开了,像把什么顶顶要紧的人,重新放回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说:“好。”

    *

    裴忱走出正房时,夜色正好。

    杏花在月下白得不似真实。

    他走到矮桌前,看着那枚九连环。

    好漂亮好金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以为自己在施恩,却不知这枚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恰恰照出了他所做一切。

    裴忱慢慢将九连环拾起来,收进袖中。

    这东西,妹妹不会再玩了。

    可他会记着。

    裴忱会让沈大郎君自己走进来,明知这是局,也叫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他要他的妹妹安安静静地、亮亮堂堂地长大。

    自然,裴忱等的也不止这点。

    沈大郎君总该来的。

    沈大郎君自己心甘情愿地入了局,在这里受了触动,此事不假;

    然而他依旧会寻,到底是谁这样算计他。

    果然,沈大郎君很快来了。

    这回没去外宅,只叫老仆往药庐递了张折得极薄的纸。

    纸上没写旁的话,只约他“往东三里,桥下棋亭一叙”。

    裴忱把纸折好,搁在灯下烧了。

    韩老正巧来寻药,见火盆里一点灰,哼道:“又烧什么?成日跟个大人似的。”裴忱没应,只道:“我出一趟门。”

    韩老摆手:“去去去。”裴忱便去了。

    棋亭在桥下。

    说是亭,其实只是座极旧的石亭,四角生满青苔,亭中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沈大郎君已坐在东面,仍是那身青灰长衫,手边搁着一只乌木棋盒。

    国朝第一名士,坐在此处,叫这破旧石亭爷蓬荜生辉。

    他见裴忱来了,既不惊,也不怒,只略一抬手:“坐。”

    裴忱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

    石桌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深浅分明。

    沈大郎君不急着说话,只把棋盒打开,将白子推到裴忱面前。

    裴忱说:“我不善弈。”

    沈大郎君道:“随便下下。”

    裴忱便不推辞。他拈起一子,落在东北星位。

    沈大郎君看了他一眼,落子东南。

    两人落子极快,不多时,便布出小半个战场。

    沈大郎君忽然道:“这棋局,与那日庄子上的,是同一盘。”

    裴忱不抬头:“世伯说是,便是。”

    沈大郎君声音之中早已了然:“是你设局,把我引到那里去。”

    裴忱也认了:“不错。”

    沈大郎君不想这小子这样坦诚,不由问道:“为何?裴家不至于千里迢迢将你送来。”

    显然,他也早已堪破裴忱的身份。

    裴忱这才抬眼,目光定定地望过去。

    他不喊姑父,也不喊世伯,只淡然道:“郎君属意相公之位,若我以裴家之力相阻,郎君待如何?”

    第83章

    裴忱棋风极厉,步步紧逼,似把每颗棋子都当成能杀人的刀。

    他与沈大郎君说话温和,棋风却尽显凌厉。

    沈大郎君起初还游刃有余,走一看三,不疾不徐。

    可下到中盘,他竟觉出几分少有的压迫来。

    这少年每一手都像在杀伐,每一着都不留后路。

    沈大郎君渐渐正色起来。

    原是要借着下棋与他说些什么,如今倒真起了对弈的心思。

    他执白子,在极关键的一处落下,封住了裴忱冲杀最猛的一角。

    裴忱却忽然道:“沈大娘子与夫人,不该再住在外宅了。”

    沈大郎君捏着棋子的手顿了半拍。

    他不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棋局上,徐徐地问:“这是裴家的意思?”

    裴忱道:“是我的意思。”

    沈大郎君笑道:“二郎尚且年少,便可替裴家主事?”

    裴忱却道:“沈家上下都听郎君的话,裴家缘何不能听我的话?”

    他在这一世,每日做的自然也不止与小妻子玩耍一事。

    沈大郎君便道:“你该唤我一声姑父。”

    裴忱却说:“这声姑父,请恕眼下我唤不出口。”

    沈大郎君还从未受人这样直对。

    他有雅量,不计较裴忱的失礼,只是觉得兴味,他怎敢这般开口,奇道:“为何?”

    “姑母尚在,表妹尚小。若我是郎君,断不会叫她们在外头,过那样两个年。”裴忱坦然告知。

    沈大郎君面色微变。

    他原想,这是事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手中黑子却“啪”地落在石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裴忱却弯下腰,极自然地把那枚棋子捡起来,又放回沈大郎君手边。

    他道:“下棋。”

    沈大郎君低头看着那枚棋子,只觉掌心发紧。

    他来此,其实只为见一见在背后布局之人。

    能使唤得动谢昀,却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大郎君生平第一次觉得好奇。

    好奇他哪里来的胆气,更好奇他设局诱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他的妻女?

    沈大郎君设想过种种权谋之争,却不想,原来竟就是他一开始便排除了的答案。

    是为他的妻女。

    沈大郎君将那枚妻子握在手心,迟迟不曾下:“你来,是要我做个好父亲,好夫君的。”

    裴忱唇角微勾:“郎君聪明。我正是这个意思。”

    沈大郎君依旧还有些不死心。

    以他之心,他实在有些不可理解,裴忱如此大费周章,当真只是为了他微不足道的妻女?

    于是他试探道:“我若不肯?”

    裴忱落子:“那北境裴氏,便只能与郎君在兰台之上,慢慢论一论此事长短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大郎君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刀兵之声。

    沈大郎君望着他。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有了叫他都心惊的气势。

    沈大郎君要入兰台,自然早已将朝野上下之人看过数遍,几无对手。

    展钦初露头角,身份不够;谢昀从来似局外看客,不显山不露水。

    眼前这个裴忱,却摆明了是来与他作对,浑身敌意,半点不收。

    邺城裴家在北境势大,裴慎年纪轻轻便有将星之能,裴二郎家室稳固,又不必承袭家业,自然能来建康蒙荫庇入仕。

    裴忱若真要压他,谢昀与他显有私交,他这兰台之路,从此便要多出几个极棘手的对家。

    沈大郎君眯了眯眼,忽然道:“你在威胁我。”

    裴忱却道:“不。我是在帮郎君。”

    沈大郎君屡屡听他说出这等奇语,便又问道:“帮我?”

    裴忱依旧不疾不徐地落子:“内宅安宁,方能在前朝立住。郎君是聪明人,不必我来教。”

    沈大郎君一默。

    这个道理他自然懂,只是不明白世上有人下出这样有力的棋,竟当真只是在意他的妻女。

    他终究道:“好。我应你。”

    裴忱落下最后一子。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气渐收。

    二人最终竟下成平局。

    裴忱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还是晚辈之礼,又叫回了那句晚辈的“世伯”,只道:“世伯早些回去。夜里风凉。”他说罢,便走了,像来时一样,不拖泥带水。

    沈大郎君却在亭中坐了很久。

    春深了,河面上浮着几片极淡的落花。

    他低下头,看那满盘棋子。

    平局。

    那少年最后分明能赢,却故意收了半子。

    是留有余地,也是告诉他,他绝非他以为的弱不经事的少年人。

    他有一战之力,且说到做到,真敢与他在兰台战个不死不休。

    沈大郎君慢慢把棋子收进盒中。

    春风拂过,吹面不寒,他却觉出些极浅极深的凉意来。

    这对一生顺遂的沈大郎君来说自然是极新奇的体会。

    于是细细思量这可悲的来源。

    源自,他的女儿唤他叔父,他的侄儿唤他世伯。

    他们都不叫他。

    不叫他阿父。

    不叫他姑父。

    所有人都知道,他沈大郎君是个只讲利害的政客。

    所以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都不与他论亲情。

    只与他论仕途,论利害。

    沈大郎君也有一刻觉得有些可悲。

    他袖中其实还藏着给小女儿的新玩具,方才原是想叫裴忱那小子带回去的。

    然而他走得太快,没来得及。

    那玩具在他袖中,贴着他的肌肤,软软的,似那日牵过的,小女儿的手,叫他觉得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感伤来。

    可这念头不过一瞬,便被沈大郎君轻轻压下去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

    暮色似件极厚的旧袍子,裹在他身上。

    他想一如既往地想,无妨,无妨。

    裴忱如今是他妻女的强援,这不算坏事。

    若真论利害,妻虽体弱,不能为世家大妇,然而她背后却有着极其强有力的母族。那这桩交易,他便不亏。

    可沈大郎君心里又极清楚地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不只如此。

    分明也不是事事都是交易。

    也许,是他见过了在院子里一个人做事的小女儿,瘦弱的、倚靠着门栏的妻,便当真觉着该去接她们了。

    只是这话,他谁也不打算说。

    沈大郎君走出棋亭,青灰长衫被河风吹得翻卷起来。

    春深似海。

    他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

    裴忱从棋亭出来时,暮色也已经漫上来了。

    方才沈大郎君看过的景,他如今也正在看。

    河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花瓣,被水波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去。他走得不快,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替这长日收梢。

    走到院前,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有棵老桂树。

    桂树下有张极矮的石凳。

    裴忱想起,就在几日前,就在这石凳旁,他的小妻子曾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得肩头一抽一抽。

    那日是沈大郎君被撞破身份后的几日。

    天刚擦黑,裴忱去外宅送药。

    才进院子,便瞧见沈稚音一个人坐在廊下。

    她没点灯。小小一团缩在阶前。

    沈稚音抬头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便像想起什么,又把头低了下去。

    裴忱走过去,把药放下,在她旁边坐下。

    他坐得不远不近,刚刚好能听见她呼吸里那点没散尽的颤。

    “妹妹怎么不点灯。”他道。

    沈稚音没说话,只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说:“阿忱哥哥,我有些冷。”

    裴忱便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却不要。

    沈小娘子仰起脸来,月光正落在她面上,照得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似盈着两汪极浅的水。

    她说:“阿忱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裴忱便伸出手。

    他原想只将人揽过来,可沈稚音却自己钻了进来,把整张脸都埋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似只刚从风雨里逃出来的雏鸟,拼命往他能给的那点暖处缩。

    裴忱知道,这是她的旧疾又犯了。

    不过这一回,倒不全是病的缘故。

    她的身子在抖,抖得厉害,像有无数说不出来的怕,都从这小小的身体里往外渗。

    裴忱便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他的掌心滚烫,贴着她薄薄的春衫,几乎能触到她的骨头。

    太瘦了。

    她本不必这样受苦。

    若非裴忱知道,在这个世道,杀了沈大郎君并不会叫她的处境变好,以他的性子,真敢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投鼠忌器耳。

    沈稚音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起初还只是细细地抽泣,到后来,索性放开了声。

    那哭声又软又细,带着这满院子的风都跟着伤起来。

    裴忱没有哄她别哭。

    自始至终缺席的父,他知道是何等滋味。

    他只抱着她,似抱一捧随时会碎的月光。

    裴忱抬起头,望见天上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么远,那么清,似谁在天那头点了一排永远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灯什么时候亮,能照着他的妹妹,不再受苦悲伤。

    “阿忱哥哥。”沈稚音止住了哭,声音还哑着。她不说自己为何而哭,只是指着院子的角落,说:“我想在这里种葡萄。”

    裴忱低头看她。

    她从他怀里仰起半张小脸,鼻尖红红的,眼睛还湿着,却像已经把方才的难过暂且忘掉了一半。

    她自己慢慢地说:“我在书上看过,葡萄成熟的时候,是紫晶晶的,像一串一串的小月亮。”

    裴忱说:“这里日头不够。”

    沈稚音便有些泄气,可很快又说:“那便种在院墙南边,南边日头好。”

    她说得极认真,像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整架葡萄。

    裴忱望着她,心口又酸又软。

    他想,这院墙南边的日头再好,她也未必能在这里等到葡萄挂果。

    沈大郎君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妹妹很快就要回沈府去了。

    可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嗯”了一声,说:“日后若有了自己的院子,再种也不迟。”

    沈稚音“喔”了一声,又小声问:“阿忱哥哥,你说,人为什么不能像葡萄一样,结出好多好多甜甜的果子,让身边的人吃。”

    她总是想,想要自己能够让身边所有人都高兴。

    有时候她忘了,她也只是个小孩儿,她不用过的那样苦。

    她本应该着华服美衣,叫世人将所有的甜都送到她面前来。

    裴忱为她心碎。

    过了好一会儿,沈小娘子才又闷闷地开口:“我从书上看,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阿忱哥哥,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她今夜似乎格外感伤。

    裴忱知道她因沈大郎君的出现而难受,只是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脊背,笃定道:“会,一直会。”

    沈稚音便说:“那我要是把你忘了呢。”

    裴忱依旧那样笃定:“不会。”

    沈小娘子的感伤被这笃定冲散了些:“阿忱哥哥怎么知道不会。”

    裴忱道:“因为我会先找到你。”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

    那声音又稳又沉,像这夜色里唯一不会塌下来的东西。

    裴忱从袖中摸出那枚九连环。

    银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半温,上头沾着一点极淡的泪痕。

    他道:“我那日瞧,妹妹很喜欢这个,怎么不玩了。”

    沈稚音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九连环,小脸便又白了些。

    她别开脸,只是摇头:“不想玩。”

    裴忱道:“妹妹其实很想玩罢。”

    沈稚音抿了抿嘴。

    她的手指绞着他的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过了好半天,才极小声地说:“那是他的东西。”

    他是谁,不言而喻。

    裴忱道:“他若做了错事,你从此便不用他的东西。可这东西已经给你了,就是你的,你可以要。”

    沈稚音抬起头来,眼睛又湿了。

    她抽着鼻子说:“阿忱哥哥,我有些怕他,所以哪怕他给我了,我也怕他随时要要回去。”

    便如此环。

    昔日她与她的阿娘并不受宠,却也至少不必住在漏风的屋子里,不必自己一直在为了药物发愁。

    沈小娘子年纪小,却不傻。

    她知道家里是谁在当家做主,也知道若是那个缺席的人在,她与阿娘本不必过得那样苦。

    快活的生活他随时可以拿回去。

    漂亮的玩具亦是如此。

    是以她不敢要。

    裴忱静静陪着她。

    家中的事,他尚且不知如何与少时的自己说,竟也罕见地不知该如何安抚妹妹。

    沈小娘子擦干净了眼泪,卧在他的怀中呢喃:“我阿娘说,我阿父是很厉害的人。很厉害的人都很忙吗,他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和阿娘?”

    裴忱道:“不是。”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只是这样的话,不能说给小孩儿听。

    小孩子总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沈稚音又问:“既然不忙,为什么不来?”

    裴忱思前想后,只好说:“因为他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阿父。”

    沈稚音想了想,摇头道:“我阿娘说,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学不会的。她也是第一次做我的阿娘,可是她做的很好。只有不肯做的,才学不会。”

    这样的话,童言童语,却何其真实。

    裴忱深切明白,有些事不是不会,只是不想。

    诸如那个雪夜,诸如永远见不到的面,永远听不到的夸赞。

    他说不出话来。

    沈小娘子似乎察觉到他罕见的怔忪,转头过去看他:“阿忱哥哥,你也和我一样吗?”

    她天生聪慧。

    裴忱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已经干了,亮晶晶的,像被眼泪洗过,反倒更清了些。

    他慢慢地点头。

    沈小娘子便更紧地靠近他:“没关系。不需要不想学会的人学了。”

    她自己尚且想不明白那些伤人的事,如今却在开解他。

    末了,她又在喃喃:“只是,他学不会别的事,能不能学会,叫阿娘冬日里好受一些,用上好一点的炭火,不必被熏得咳嗽呢?”

    她不再奢求阿父,不再渴求疼爱。

    这样小的她,与那时雪夜里的他一样,只是想着别的现实的事。

    诸如要一篓子上好的银丝炭。

    裴忱总是为她心碎,如今也总是为她流泪。

    这一身的情与怒,伤与痛,尽牵于她。

    他想,他做不到弥补已经发生的事,却至少要叫她不必再在这里受苦。

    沈小娘子靠着他,哭过了一场,这会儿有些倦了。

    裴忱再抱了她一会儿,等到怀里的呼吸渐渐匀了,他才把人抱起来,送进屋里。

    裴沅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就着灯翻书,见他进来,也不惊,只把书放下,轻声道:“又劳烦你了。”

    裴忱道:“不劳烦。”

    他把沈稚音放到榻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沈稚音在睡梦里还紧紧攥着他半截袖子。

    他没抽开,就在床边坐着,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裴沅望着他,忽然说:“二郎是个好哥哥。”

    裴忱道:“分内之事。”

    裴沅笑了笑,说:“稚奴有你,是她的福气。”

    裴忱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姑姑想回沈府么。”

    裴沅怔了怔,随即又轻轻笑起来。

    那笑极淡,像窗纸外头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说:“我想与稚奴,有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她如今年纪还小,还来得及忘记这里的苦日子。”

    裴忱道:“我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沈稚音,妹妹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眉头也松开了。他慢慢把袖子抽出来,起身道:“会有的。”

    他走出正房,把灯芯挑暗了。

    外头的星星密密匝匝。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九连环,在月光下看了看。

    银环尚带着她身上的暖。他把它收好,朝沈府方向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