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净蚀(8)
2032年3月28日上午。
零号避难所下城, 净蚀禁区。
战斗影像在循环到第三遍时被切断,众人在教官的口令下集合列队。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小跑过去站定在方阵角落, 开始跟着屏幕上播放的视频做拉伸。
穿军服的人自觉将五名预备成员包围在中心, 像在守卫, 又像某种密不透风的监视。
斜前方的梁齐安不时转头看向楼依然, 见她很快便跟上节奏, 才放心地转回了头。
这套拉练操和楼依然外联时期做过的一样,过程中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比划, 一边暗自回味刚刚的视频。
她记得视频中出现的紫光。
半个月前,在灵泉镇, 独目蜥身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 女人指缝间流淌着类似的紫光, 但她没出现在黎明七子的海报上, 所以楼依然至今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丛希骏说程芳华可以通过注视将人转变成怪物,却没说以这种方式产生的变异体还会被强化, 所以视频里的失控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莫非是黎明会其他成员的异能吗?
海报上说独目蜥的能力是【支配】, 支配又是什么意思?
从战场情况来看,黎明会成员几乎无需亲自动手, 光是远程操控异种就足以重创对手,那他们又为什么要抓走陆小川?
倒推时间线来思考,如果陆小川没有被抓, 现在八成会和她一起进入灵安局。
但他多了一重穿越者的身份, 掌握的信息或许很重要, 以致黎明会绝不能让他落到灵安局手里。
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黎明会最保险的方法,其实就是杀人灭口。
楼依然不敢再去深想。
她明白在亲眼见到陆小川的尸体前, 无论设想什么都毫无意义,不如把精力放在冬帽男身上,想想该怎么撬开他的嘴,套出黎明会的线索。
虽然丛希骏说没人能找到黎明会,但楼依然不信。
昨晚蔡文丽亲口告诉她晶姐成功打入过黎明会,定位装置显然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
就算黎明会察觉到晶姐身份有异,及时搬家跑路,灵安局也一定去过他们的旧基地,搞不好还在那里提取到了陆小川的指纹,根据足迹,应该也不难判断那些人的去向。
丛希骏老奸巨猾,冬帽男却只是看上去高冷。
降伏这种人的关键是让他对你产生兴趣,好巧不巧,楼依然对此极为擅长。
热身操结束后,成员们列成长队来到室外,准备进行每日例行的晨跑。
热身和晨跑胡勇都没参与,只是全程站在边儿上观望,视线不时往楼依然这边瞟。
晨跑开始后,楼依然终于搞清了军团成员的作用。
他们的存在应该类似于某种标杆,一方面打样,一方面震慑。
除了领跑的教官,剩余十名军团成员在净蚀五人组出发半分钟后起跑,顿地声整齐有力。
楼依然循声回头,只见一群身穿迷彩军服的人从后方乌压压地涌上来,如同军绿色的海啸,距离也在肉眼可见地缩短,画面极具压迫感。
冬帽男和雷音并排跑在最前面,步伐节奏几乎和领跑员持平。
梁齐安和魏天明出发不久便被他俩落到了后头,楼依然下意识放慢步速,保持在梁齐安身前三米的位置。
她在38号避难所就有晨跑的习惯,吃饱后体能根本用不完,真正跑起来很快就能赶超领跑员,但楼依然不想展露锋芒,她目前的计划是在正式选拔中被淘汰,现阶段还得低调做人。
但梁齐安和魏天明实在跑得太慢了。
跑出五百米时,魏天明已经累得满脸通红。
他哭丧着脸,张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看上去好像要吐了。
梁齐安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像随时都会晕倒,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忘了给魏天明加油打气,见楼依然回头,梁齐安还呼哧带喘地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放心跑,不用担心我俩。”
他俩的跑姿明显不对,军团的人就在身后,也不知道回头参照着学习。
楼依然忍不住提醒:“摆臂幅度不要太大,身体不要前倾,保持呼吸节奏,尽量别张嘴。”
梁齐安听后闭上嘴点了点头,不出半分钟又恢复回了刚刚那种要死要活的状态。
楼依然决定放弃。
摘星成员几乎都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因为清楚废土是什么地方,楼依然在训练队员时从不会心慈手软,陆小川虽然底子好,但要是落到她手里,估计也要吃上不少苦。
外联预备成员一批不如一批,但就算是条件最差的季小晴和齐思远,和她身后这俩比起来也还是强出了不少。
梁齐安很瘦,体能差,运动天赋也几乎为零,跑成这样不算稀奇,但魏天明的特质训练服上都是孔洞,理应是用来排汗的,楼依然本以为他是个运动健将,没想跑起来比梁齐安还费劲。
但这样也好,菜成这样上了战场估计也是送死,体测不达标好歹还能捡条命苟活。
楼依然不清楚蔡文丽能力如何,可就算她能通过选拔,净蚀小队也只是由区区三名成员组成的菜鸟队,遇上黎明会那帮魔鬼估计只能当炮灰。
丛希骏的复仇大业,恐怕要泡汤了。
转回头时,楼依然发现身前只剩下冬帽男和领跑教官两个,大块头雷音不见了。
一道男声从身后飘来:“废物,猪跑得都比你俩快!”
话音刚落,队伍中传来不怀好意的嬉笑声。
楼依然有些困惑。
梁齐安和魏天明又不是第一天参与晨跑,军团的人应该已经对他俩的状态见怪不怪了,这些人总不至于每天都要追上来嘲笑他们一通吧?
还是说这其实是某种压力测试?
楼依然转回头,眼看一名位于队首的士兵突然加速,侧身用肩膀撞了魏天明一下。
魏天明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上,好在梁齐安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魏天明艰难稳住平衡,也没什么怨言,端起胳膊继续跑。
魏天明个头很矮,看上去只有一米六左右,汗水沾湿的卷毛被风一刮,凌乱地黏在前额上。
他是那种十分普通的长相,小眼睛、塌鼻梁,搁在人群里很轻易就会被淹没,楼依然记得上学那会儿,班上被霸凌的同学基本也都是这种长相。
军团成员针对魏天明的霸凌没有停止。
他们开始轮流嘲笑他,不时便有人脱离队伍,从后面撞他一下。
最后一次,一个虎背熊腰的士兵赶在魏天明抬腿时猛推了他一把,魏天明整个人被撞翻在地,大张的嘴巴来不及闭合,吃了满口土腥。
楼依然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停下来,怒目看向撞人的士兵,拳头阵阵发烫。
梁齐安把魏天明从地上扶起来,随后才注意到停在原地的楼依然,他喘着粗气,对楼依然笑笑说:“没事儿,你继续跑。”
话音未落,梁齐安却被魏天明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哨鸣声响起,军团成员顿住脚步,开始齐步后退。
“依然,离开这儿!”
梁齐安突然对她大喊了声,嗓音洪亮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楼依然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比起害怕,她更感到好奇,于是她定在原地,没有动。
魏天明抬起头时,楼依然发现他的脸色变了。
先前通红的脸上出现了数不清的黑色斑点,半透明的制服之下,一些深灰色的物质正在迅速蔓延,好像毛孔中渗出的黑油
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楼依然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电光火石间,她能感知到拦在胸前的似乎是只强壮的手臂,整个身体在怪力的裹挟下轻飘飘地后撤,双腿几乎悬空,在失重状态下毫无反抗之力。
瞬移的过程中,楼依然的视线依然锁定在魏天明身上。
她看到那些黑色的斑点在疾速扩大、凸起,像密集的毛发自毛孔茂盛生长
但那些毛发很硬,如同黑色的尖刺,冲破柔软的皮肤直挺挺地向外延伸。
尖锥迅速生长,当楼依然摆脱束缚后再度站定,魏天明已彻底被尖刺包裹,变身成了一大团瞧不见面孔的刺球。
梁齐安背对楼依然站在魏天明身前,高抬右臂,撕破的套袖落在地上。
他的手已不再是手,而是一块半米长宽、盘亘着无数木枝的木桩。
一些尖刺穿透木桩,从另一面探出短小的尖头,如果刚刚楼依然没能及时撤离,梁齐安木质化的手臂应该也能为她挡下大部分的刺伤。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楼依然的异能。
她就算被扎成筛子也不会死,最多只是废掉一件制服,耽误接下来的训练。
回过神后,楼依然才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肤色黑里透红,粗犷的圆脸上罩着一只护目镜。
见楼依然看向自己,雷音后退半步,嗓音低沉地问:“你没事吧?”
楼依然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
看来刚刚将她带离事故现场的人就是雷音,因为速度太快,过程中楼依然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
除楼依然以外,其余在场的人都很镇定。
退出去老远的军团成员很快跑了过来,他们帮助梁齐安将捅穿的木质化手臂从尖刺丛中拔出,还有几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了卷尺,开始测量尖刺和木桩的尺寸。
无数制服碎片散落在地,还有一些悬挂在魏天明周身的尖刺上。
地面一片狼藉,刺球魏天明和木手梁齐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军团成员为他们身上发生变异的部分测量尺寸。
或许是被变异消耗了太多能量,梁齐安惨白的脸上再无笑意。
他双眼空洞,仿佛被掏空了灵魂,只怔怔盯着自己木质化的手臂。
至于魏天明,楼依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身形上判断出他正低垂着头。
由于尖刺长而密集,魏天明整个人就像被无数钢针钉在原地的木偶,想动也动不了。
有个士兵在魏天明身前打了个响指,刺球微颤,似乎是在点头。
过不多时,冬帽男越过楼依然,朝他们走了过去。
“林队,新纪录!”
一名士兵举着记录板高声汇报:“刺长113,木质化面积接近0.8,丛局说得果然没错!”
“知道了。”
冬帽男无视掉士兵递来的纸板,站在距离尖刺不足十厘米的位置,打量了魏天明一会儿。
“把车开过来吧。”
他面无表情地说:“送他回去修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净蚀(9)
三分钟后, 一辆货车在不远处停下。
三名警卫打开车厢后门,弹出坡道,将一只巨大的圆柱形铁桶推了出来。
铁桶一路被推至魏天明身前。
士兵打了个响指, 魏天明身上的尖刺肉眼可察地缩了缩。
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刺球开始慢吞吞地朝桶内挪动。
桶底的滑轮可以伸缩, 魏天明进桶后, 警卫按下按钮, 弹出滑轮,三人合力将铁桶推回车厢, 货车随即发动。
货车驶远后,梁齐安的手臂几乎恢复了原型。
木质化结构迅速腐朽, 碎成沙砾大小的木渣, 散落一地。
起初, 那只重新被皮肉覆盖的小臂看起来依然狰狞, 纤薄的外皮下似乎嵌着无数深色的枝蔓,像加粗的血管, 纹路不断蠕动、变化, 直至消失殆尽。
随行士兵捧着背包来到梁齐安面前。
梁齐安活动了下酸胀的右臂,拉开背包拉链, 从里面掏出一只崭新的袖套,重新给自己戴上。
领跑教官带来了吸尘器,轻车熟路地清理掉散落一地的制服碎片和木渣。
片刻后, 事故现场整洁如新,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楼依然意识到, 刚刚那样的场景,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冬帽男发出收队指令,一行人进入室外的越障训练场时, 下项训练所需的人字高板、云梯、绳网等装置早已布置完成。
楼依然按照教官的指示戴上护膝、护腕和头盔,跟随众人机械性地拉伸。
一旁的梁齐安魂不守舍,被教官厉声呵斥后,他才稍微缓过神来,僵硬地开始动作。
楼依然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
她刚刚目睹了什么?
一场有预谋的异能唤醒吗?
包括冬帽男在内,梁齐安、魏天明,甚至连雷音都提早为那一刻做足了准备。
魏天明伸出尖刺前用最后的力气把梁齐安推开了。
他在试图保护梁齐安,同一时间,梁齐安下意识的动作却是挡在楼依然身前,雷音也及时冲过来将她转移到了安全处。
他们都清楚变异后的魏天明很危险。
魏天明自己也清楚,但这种危险,恰恰就是灵安局想要的。
更早些时候,梁齐安叫她快跑,他显然知道魏天明即将失控,可入队这么长的时间,魏天明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吗?
梁齐安和魏天明,他们的异能都需要主动唤醒,而楼依然的自愈更像一种被动技能,一旦受伤,哪怕她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也会本能地复原。
她从不需要刻意唤醒这种能力,因此也对唤醒机制一无所知。
所以,让魏天明生出尖刺的究竟是什么?
愤怒?疼痛?恐惧?还是绝望?
楼依然忘不了魏天明的脸。
变异前一刻,那张沾满泥土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痛苦。
第一次被碾断双腿、倒在血泊中挣扎求生时,她脸上的表情应该也是那样吧?
受伤最严重的那次,她醒过来后有很长时间都记不起昏迷前发生的事,那时的她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梁齐安一样?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衣不蔽体、丧尸般盲目地行走在废土上?
楼依然隐隐觉得,梁齐安和魏天明的情况甚至比当时的自己还要糟。
她的自愈能力源于求生的意志,为了活下去,她的身体必须治愈伤口。
但在生长出尖刺的那一刻,魏天明显然不想那么做。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可能伤害到同伴,所以才一路忍气吞声,被欺负了那么多次后依然选择沉默。
魏天明在试图控制自己的能力,为了突破他的防线,军团成员就只能变本加厉地刺激他。
楼依然不太能接受这种方式。
他们是支配体,但他们依然是人。
人该有权利为自己的身体做主,如果魏天明不想唤醒尖刺,灵安局就不该逼他那么做。
哨声响起,教官按下秒表,队首的士兵应声冲出起跑线
他熟练地翻过高墙,按规定路径通过人字高板,然后一头扎进泥地、匍匐经过低姿网,而后攀过云梯、飞身抓住荡绳,最后绳网。
计时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士兵重返起跑线的瞬间按停,教官高声报出成绩,吹响哨子,下一个士兵紧跟着冲了出去
楼依然看着身前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跑过相同的路径、重复同样的动作,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来回,在各式各样的路障间不知疲倦地穿梭,返回起跑线前,甚至都没空擦去脸上的泥水。
雷音出发前,冬帽男对他低声嘱咐:“不准使用异能。”
雷音点了点头。
哨声响起后,他离开了起跑线。
不能使用异能的雷音看上去很笨重,因为速度不够,他试了三次才勉强攀上高墙,十五米长的云梯,雷音总共摔下来六次。
返回起跑线后,教练宣布雷音成绩垫底,雷音不好意思地笑笑,对等候者连连鞠躬道歉。
楼依然后来才知道,雷音在旧世界是个外卖员。
净蚀成员不需要像黎明会那样以代号相称,但雷音给自己取了一个,叫“好评王”。
爆炸发生时他手上的外卖单就快超时了,为了赶时间,他撂下电瓶车发了疯地狂奔,不知不觉就觉醒了超音速奔跑的能力。
这段经历说起来其实挺悲伤的,因为爆炸发生时雷音就在湖阳区,他当时该有多急迫,才会连不远处的爆炸声都没听见?
但和魏天明比起来,雷音简直幸运太多了。
他如今已能熟练地掌控异能,而当速度达到峰值,平衡和敏捷度就成了技艺飞升的关键,出发前冬帽男特别嘱咐他不要使用异能,应该也是出于类似的考量。
所以,身为支配体的他们何时使用异能,以及如何使用,都得严格遵照上级的指示。
这或许才是签署卖身契真正的用意。
——告诫他们在这里,支配体不是人,而是一把上膛即可使用的枪。
只要丛希骏一声令下,雷音就得像火箭一样发射出去,炮火降下时,梁齐安就必须变成木桩,挺身挡在大伙儿身前。
那她呢?
被称为“不死星”的她,到时应该要和梁齐安一起站在最前面,充当幸存者军团的人形肉盾吧?
这不是他们发动的战争,甚至都不是他们选择的。
但身为支配体,他们却只能为了这场未知意义的战争,无休止地消耗自己的身体。
哨声响起,楼依然冲出了起跑线
在一连目睹过数场别无二致的越障表演后,她的身体几乎本能地调动四肢、奋力奔跑起来。
楼依然助跑后凌空跃起,身姿轻盈地翻过高墙,喧嚣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风——那阵被她掀动的疾风呼啸着擦过耳畔,久违地唤醒了她的身体。
人字高板同样很顺利,接下来的湿地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泥泞。
楼依然跌倒后从地上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
反正她不怕疼,她有使不完的力气。
蒙混过关的念头不知何时消失了。
从现在开始,楼依然决定珍惜每一个历练自己的机会,因为她必须要变强。
如果连灵安局都是这样残酷的地狱,黎明会那群人只会更可怕。
——她必须要变强,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才能把陆小川从那些人手里救出来。
在那之后,他们还要一起改造世界,扭转这疯狂的世道。
匍匐过低姿网后,楼依然沾了满身的臭泥,但她无法停下,连喘息都觉得奢侈。
她起跳够上云梯,心率狂飙,手臂也因为过度用力发酸发胀,她只能咬牙坚持下来,试图挑战自己的极限。
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支配体必须完成得更好。
身为新生的异类,他们的命运无人在意。
就像屠夫不会顾及牲畜的悲喜,猎人也不关心猎枪的意志。
——能改写支配体命运的,就只有支配体自己。
她们必须要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所有支配体都能活得自由,活得有尊严。
——为此,她必须要变强。
返回起跑点后,楼依然的体力还有不少富余。
她留心记下了自己的成绩:37秒48,目前位列第五。
排在她后面的梁齐安似乎看呆了。
哨声响起后,他依然傻怔在原地盯着楼依然看,直到被后面的士兵踹了一脚,梁齐安才被动扑出了起跑线。
全员完成越障训练后,楼依然的名次掉到了第七,排在她前面的都是幸存者军团的成员。
身为净蚀小队唯一的正式成员,冬帽男完成训练的时间居然还比她慢了八秒。
雷音倒数第二,梁齐安倒数第一,魏天明如果来了,多半也是倒数。
起跑线边上有块记分板,上面标注着这项训练的最高纪录保持者,训练结束后,楼依然裹着毛巾走了过去。
记分板上的文字很简洁。
【时长:28秒94】
【纪录保持者:蔡文丽】
楼依然站在记分牌前,盯着“蔡文丽”三个字看了很久。
某一刻,她突然萌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蔡文丽这样的人才,丢在这种道德沦丧的电子监狱里实属可惜。
——她得想办法把蔡文丽拉到自己这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净蚀(10)
按照净蚀日程表, 预备成员每天上午会进行包括晨跑、拉练、越障在内的例行训练,下午则是专项训练,这意味着楼依然在午休后就得和其他几人分开。
经过一上午的磨合, 楼依然和梁齐安、雷音两个已算熟络, 这次她没避嫌, 爽快地和他俩坐到了一桌。
冬帽男在食堂门口和他们分开了, 他说自己要去上城开会, 叫楼依然午休后到天穹馆门口等,那时楼依然才终于能确定, 冬帽男就是林澈。
来自幸存者军团的陪练也没和他们一道。
下午的专项训练不需要陪练,每名成员都会在上城指挥所的远程指导下精进自己的异能, 原本热闹的饭堂此刻分外清净。
雷音打了三碗大米饭, 楼依然流着口水在打菜区晃悠了很久, 端回来的菜盘上, 大鱼大肉都堆成了山。
梁齐安对她的食欲倍感欣慰,他说净蚀禁区的食堂早餐只提供面点和粥, 晚上通常是减脂餐, 只有中午这顿应有尽有,能让他们这些旧世界“遗猪”吃个痛快。
楼依然扫了眼梁齐安餐盘里单薄的菜色, “你太瘦了,该多吃点儿。”
梁齐安笑着提起筷子,一旁的雷音埋着头道:“他这人就这样, 一旦用了异能, 得有个把小时精神不振, 顶好的菜色也提不起食欲。”
楼依然听后求证似地看向梁齐安,后者抿唇点了点头。
使用异能后精神不振?楼依然实在猜不透其中的原因。
她的异能每次使用都要耗费极大体力,今天虽然没怎么用, 但一上午紧凑的训练也够她受的了,按说梁齐把手变成木头应该也是个体力活儿,怎么反而不饿了呢?
梁齐安自己似乎也不太明白。
他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医务室给我开了些药,但似乎没什么用,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可能只是还不太习惯这副身体。”
楼依然冲他同情地点了点头。
她能理解梁齐安的状态,他和魏天明对自己的异能似乎都不太熟悉,后者甚至还有些抗拒。
刚和救赎结合那会儿,楼依然也曾因为这副异于常人的身体感到自卑害怕。
她那时是旧世界唯一的异类。
再好的能力,只要其他人没有,就都会被视作负累、诅咒。
直到末日降临,异种觉醒,这种能力真正开始派上用场时,楼依然才开始学着放平心态,主动去适应。
昨晚蔡文丽告诉她,进入下城参与集训前,她有将近三年的时间都被关在禁闭室。
梁齐安他们或许也一样,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坚定了“异能是毒”的念头,毕竟没有哪个好人会被送去关禁闭,那些年,他们或许觉得是这种能力让他们成了罪人。
想到这儿,楼依然抬头看向梁齐安,目光真挚。
“梁齐安,成为支配体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的能力、你的身体,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你刚刚将手臂变成木桩的时候,真的很帅!”
梁齐安怔了征,良久后释然地笑了。
“依然,谢谢你。”
他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抽了抽鼻子。
先前楼依然几乎没机会说些掏心窝子的话,那时她连自己的处境都分析不清,更难指望旁人去理解。
但现在她不仅有表达的机会,更有了表达的必要。
参与集训前,楼依然本以为她的队友都是拥有强大异能、同时又能熟练施展的支配体精英,到头来,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梁齐安和魏天明,他们的异能都很强大,真正脆弱的是他们的心理状态,是他们对自身能力的怀疑,以及对于失控的恐惧。
楼依然经历过一样的事。
从觉醒能力到现在,她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去适应,她不希望那些年的痛苦在梁齐安身上重蹈覆辙,至少,也不要浪费他十五年。
“现在可是新世界!”
动筷前,楼依然挽起唇角,打气似地说:“我们可是被新世界选中的人,全世界又有几个人能收获这份幸运?”
——“在场不就有五个吗?”
一阵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那个雌鹰般飒爽的女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闪亮登场了。
“文丽姐!”
梁齐安拔高嗓门叫出她的名字,就连话最少的雷音,此刻也笑开了花。
楼依然不自觉被他们感染,跟着傻笑起来。
“半天不见,想姐了吗?”蔡文丽甩开膀子,步伐彪悍地朝他们走来,右手提着长发编成的粗马尾,在半空抡成了风火轮
紧跟着,食堂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天明!”
梁齐安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行啊你小子!”
雷音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瞧见魏天明,他连最爱的大米饭都抛弃了,“你今天冒了那么长的刺,我以为得有一两天见不着你了,这么快就修复好了?”
魏天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嘿嘿,我今天确实修得很快。”
他说着拎起不锈钢餐盘,跟在蔡文丽屁股后头打饭去了。
说来奇怪,楼依然和他们四个不过只认识了半天,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十句,凑到一起却有种家人般的亲切。
或许因为他们都是异类,都是和灵安局签下卖身契的囚鸟,也都是在新世界找不到自身位置的人。
幸存者将他们视作怪物,灵安局把他们当成武器。
旁人忌惮他们,害怕他们,或是企图利用他们,但在楼依然眼中,这四个人不过是和她一样有血有肉、有悲有喜、再普通不过的人。
打过饭后,蔡文丽端着餐盘,在紧挨楼依然的位子上坐下了。
昨晚见面时她身上是件松垮的运动服,看不出身材,眼下换成紧身制服,楼依然才发现蔡文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实又流畅,特别好看。
楼依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心说怪不得人家是越障训练的纪录保持者呢。
“净蚀预备五人组,这下总算到齐了!”
蔡文丽朗声说出开场白,然后高高举起了手里的蛋白粉奶昔。
另外四只手齐刷刷举起,五只纸杯在餐桌上凑出五朵白花。
碰杯的那刻,楼依然没来由地有些触动。
她想起了竹子、子悦、大牛、林乐声。
——也想起了陆小川。
因为支配体的身份,她错过了太多场外联团建,如果再因为类似的原因扫了净蚀预备队员的兴,在不远的将来,她应该会和现在一样后悔吧?
楼依然决定利用剩余的时间为大家做一些事,比如引导梁齐安接受自己,比如帮助魏天明掌握异能……
但同时,她也决定不再亏待自己。
“你笑得挺开心嘛!”
蔡文丽用肩膀撞了楼依然一下,“怎么样,第一天训练还顺利吗?”
“依然可不用你操心!”
雷音嚼着米饭,含糊不清道:“她越障的成绩都快超过你了,倒是忧郁两兄弟比较愁人,到现在都没什么食欲……”
见雷音将话头扯到什么忧郁兄弟身上,楼依然下意识看向魏天明的餐盘,发现他只打了一些素菜、一碗汤,连个像样的主食都没有。
“他和我说了。”
蔡文丽看向魏天明,“我俩是在宿舍楼下碰见的,他今天虽然修得快,状态回复还是很慢……”
楼依然开始有些跟不上对话的节奏了。
“你们说的修复是指什么?回复状态……又是什么意思?”
蔡文丽“啊”了声,在旁热心解释:“我、齐安、天明,我们三个的异能属性都是【刃躯】,也就是篡改者……属性你知道吧?”
楼依然身子一震,立马精神起来:“不太知道,展开讲讲?”
昨晚她在黎明七子的画报上见过属性的标签,向李秋实提问时却没得到什么正经回答,搞得她整晚都在好奇这事儿。
“哦对,你还没上过理论课”
蔡文丽咬着筷头沉默了会,像在思考该从何说起,对面的梁齐安正好吃完,索性接过教鞭,开始耐心为楼依然讲解。
“灵安局根据机制将已知的支配体异能分成了四个属性,分别是统御、隐匿、基石和刃躯,对应的支配体分别是‘定义者’、‘混淆者’、‘超越者’和‘篡改者’。”
“对对!”梁齐安的开场似乎为蔡文丽提供了思路,后者接着他道:
“定义者的异能主要应用在精神层面,比如独目蜥和万神,他们能力最强,也最可怕;混淆者的异能可以帮他们藏匿身形;超越者就是雷音这样的,进化只局限在本体层面,像是速度或力量;篡改者就像我们仨,躯体可以生成物质,齐安是木,天明是铁,而我是蛋白纤维”
蔡文丽语速很快,楼依然一边跟着点头,一边迅速消化记忆。
她记得“万神”是程芳华的代号。
程芳华的能力是“唤醒”,即通过注视将普通人转化成变异体,这种异能确实作用于精神层面,如此看来,独目蜥的支配能力应该也很恐怖。
兽仙和八足人虫都是混淆者,照蔡文丽的意思,他们的异能可以帮助自身隐匿,但楼依然亲眼见过曹洋洋,那么大一只蜘蛛,走到哪儿应该都很显眼吧
“所以”楼依然不耻下问:“八足人虫属于混淆者?他不就是个人形蜘蛛吗?”
“这我们也不太清楚。”
梁齐安答:“我们入队才三个月,只在录像里见过其他支配体,八足人虫很少现身战场,不过既然是蜘蛛,应该很方便伪装吧?”
梁齐安说话时一脸天真,似乎真把曹洋洋想象成了一只长着人头的蜘蛛。
楼依然大致理解了,灵安局把曹洋洋视为混淆者,大概是被代号误导,把他和能变成动物的兽仙划分成同类了。
看来这种分类只是听上去严谨,细究下来还有不少漏洞
“所以”
一直默默捧场的魏天明这时向楼依然发起了提问:“依然姐,你属于哪种?”
“我的能力是自愈。”楼依然不假思索,“这种异能应该是本体层面的,所以,我应该和雷大哥一样,属于超越者。”
“你能自愈?好酷!!”
众人纷纷发出感叹,只有蔡文丽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唉,真羡慕你这些肉身进化的,就算使用异能,外形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事后也不用费劲修复”
在这个语境下,楼依然大致猜到“修复”是什么意思了。
魏天明变成刺球后被装进铁桶运走了,梁齐安将手臂伸展成木桩,也要经历一番漫长的木头腐朽过程——等待木桩凋化成碳,落到地上的木渣也得有专人来清理。
雷音刚刚说魏天明这次的尖刺很长,担心会有一两天见不到他,楼依然据此推测,变异生成的物质越多,“修复”的过程也就越漫长。
梁齐安随后更细致地讲解了修复的概念,和楼依然的理解大致相同。
他说:“因为变异过程中会产生一些人体中本不存在的物质,我们被称为‘篡改者’,或许也是因为这种篡改,我们中的一部分人,会在修复时受到惩罚。”
梁齐安声音很低,脸色阴沉,好像突然成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等待接受审判的罪人。
蔡文丽见不得他这样悲观,大声嚷嚷:“惩罚个屁啊!你俩就是想得太多,吃得太少,营养严重跟不上,才会出现这么多毛病!”
但梁齐安所谓的“惩罚”,其实远不止食欲不振这一种症状。
结束变异后,他和魏天明还会变得困倦、乏力、抑郁,有时甚至会无端地感到悲伤或愤怒,最严重的一次,魏天明在变异后失去了将近三小时的记忆。
同为篡改者,蔡文丽几乎没经历过这些。
她因此将这些症状简单地归咎于“想得多,吃得少”,但在楼依然看来,这件事或许比蔡文丽想象得要严重很多。
她关切地问:“这些事,你们和林澈说过吗?”
“说过。”
魏天明低声答:“但队长只在意数字,什么短跑成绩、篡改结构的尺寸之类的”
梁齐安在旁耷拉着脑袋,“他说他不擅长给人看病,叫我们抽空去医务室检查”
忧郁两兄弟无精打采地汇报着,像对儿被弃养的双胞胎。
楼依然又问他们检查结果如何。
魏天明答:“医生说身体指标各项都没问题,也不是抑郁症,可能只是水土不服,不适应下城的空气什么的”
楼依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再度回想起梁齐安在越障训练场上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楼依然感到一阵无力。
她没经历过他们说的这些,对于修复过程中出现的症状,现代医学似乎也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些人到现在连圣株的成分都无法确认,哪儿会有工夫照管支配体的心理健康?
但与此同时,楼依然又觉得搞清楚这些很重要。
新世界有《新世界法案》,支配体却是连法条上都没出现过的新人类。
对于支配体身上的异常,如果连他们五个都不关心,又有谁会真的在意呢?
沉思片刻后,楼依然抬头看向魏天明。
“能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觉醒这种能力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净蚀(11)
四位“前辈”之前显然交流过这件事。
楼依然提问后, 魏天明低头支吾了一阵,像是不大好意思开口,蔡文丽索性夺过话筒, 替他将当时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楼依然猜得没错, 旧世界的魏天明有很严重的讨好型人格。
他从不扫旁人的兴, 通常也不会拒绝他人的请求, 因为他觉得像他这种相貌平平、一无所长的人, 如果不去讨好就很难和他人建立联系。
大二那年的暑假,魏天明第一次进入企业实习。
他干活儿效率不高, 但来者不拒,因此常常和正式员工一起加班到深夜。
除此之外, 魏天明的好脾气还让他成了公司里的“咖啡代购员”。
他会悉心记下每位同事的口味需求, 每天清晨和下午各跑一次腿, 因为送出咖啡时能收到同事的感谢与笑容, 魏天明一度乐此不疲。
爆炸发生时,魏天明刚买好咖啡。
他提着四只纸袋走上扶梯, 那时, 他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
过不多时,他的手机开始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魏天明没在意那阵警报, 也没有多余的手去掏手机,他只想把咖啡安全地送到同事们手里,但很快, 一些人惊慌地从玻璃隔间里冲了出来, 嘴里喊着什么“爆炸”、“火灾”
魏天明试图躲过那些奔跑的职员, 但冲出走廊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手上的咖啡最后还是被撞洒了,纸袋崩开、冒着热气的咖啡洒落一地,魏天明站在一大片黄褐色的液体中间, 突然觉得很绝望。
他很喜欢这份实习,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喜欢员工餐厅里的廉价营养餐。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能力不算出色,学历也不够出彩,每日购买咖啡是他唯一的加分项。
实习一个月以来,他每次点餐都会反复核对同事要求的品类、甜度、冷热。
一个月了,他为同事们买过不下三百杯咖啡,没有一次出错,一次都没有。
魏天明想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一个严谨、细心、善于聆听的人,他认为这是职场上很重要的品质,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天明,咖啡呢?”
冲到他面前明知故问的,是只喝冰美式的部门主管,他蹙眉看向地上的狼藉,嫌弃地撇了撇嘴,“算了,你待会把钱给我转回来吧。”
——都毁了
身边不时有人经过,那些人往日都很精致、得体,拥挤中却不得不踩上地上的咖啡液,一些人过后反应过来,扭头对着魏天明大声嚷嚷:“谁把咖啡洒在这儿了?真恶心!”
“天明,你怎么站在这儿啊?”
人群中,魏天明听到一阵熟悉的女声,那是实习期负责带他的Ella姐。
“哎呦!这是什么啊?咖啡吗?你把咖啡洒了?全部都洒了吗?天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全部,都毁了。
人群中有惊叫、有怒骂、有埋怨,在当时的魏天明听来,那些声音全部集中于他,像一团只徘徊在他头顶上的阴云,根本趋散不掉。
他希望大楼里的人尽快走光,希望不要再有人被咖啡弄脏鞋子后迁怒于他,希望人群撤离后尽快找来拖把清理惨剧,然后自掏腰包,再去买批新的咖啡。
但他也担心有人滑倒,担心被同事看到自己的没用。
就像Ella姐说的,他把全部的咖啡都弄洒了,一杯也不剩。
魏天明不知道那层楼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家公司、那么多人。
他觉得自己被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各种不怀好意的人包裹得透不过气,还有那些声音、那些徘徊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声音,让他难受得快要疯掉了。
魏天明记得自己站在那条褐色的河流中央,绝望地捂住了耳朵。
他听不清自己吼叫的内容,但大致是:“不要靠近!不要靠近我!”
时至今日,每当那些茂盛的尖刺扒开毛孔钻涌而出时,魏天明依然能闻到那天下午、那股浓郁的咖啡豆香气。
“或许,我是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吧。”
禁区食堂,魏天明盯着餐盘里的绿色菜喃喃地说:“或许我也厌倦了那个总在讨好别人的自己,我想改变,想试着去拒绝,但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放弃这种形象之后,身边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有棱角,在感受到侵犯时伸出拒绝或反击的长刺,便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但很长时间以来,魏天明却习惯收起长刺,甚至是将尖头刺向自己。
像是某种反噬,三年前的那天,末日病毒赋予了魏天明刺猬般的异能,让觉醒后的他变得彻底无法靠近。
他再不用担心被麻烦时不会拒绝。
变成刺球后,他的身体可以代替语言展示出最直观的危险,做到了物理意义上的“近我者死”。
梁齐安长长叹出一口气,抬手在魏天明肩头拍了拍。
眼看忧郁两兄弟变得更忧郁了,楼依然意识到自己引出了一个沉重的话题。
但她也并不是全无收获。
现在她至少确定了,魏天明在获得这种能力时处于一种极度低迷的状态。
这种状态和他描述的修复期症状很像,更重要的是,他每次变异时都能闻到咖啡的味道。
都说气味与记忆相连,这意味着魏天明每次变身刺球时,都要将那天的痛苦重新经历一遍。
某一刻,魏天明眼前的绿菜叶突然被一大片明黄色覆盖。
他抬起头,发现楼依然递过来一颗柠檬。
“喏,你拿着。”楼依然抬了抬下巴。
魏天明依然沉浸在那段伤心的往事里,被楼依然这么冷不丁一投味,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我不知道这法子有没有用。”
楼依然解释说:“以后你觉得自己快要长刺的时候,就闻闻这颗柠檬,让柠檬的香气取代咖啡的,这样做的目的是帮你和往事和解,别陷在那段糟糕的记忆里过不去。”
“对啊!有什么过不去的?”
蔡文丽跟着附和:“一杯咖啡才值几个钱?凭咱现在的工资,一天能喝十杯!”
“就是。”
雷音快四十了,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魏天明的烦恼在他看来就跟闹着玩似的。
“听哥一句劝,真正的朋友根本就不需要你去讨好,那种天天使唤你的、洒了咖啡第一反应是要钱的、不帮忙收拾反倒责怪你的,那种朋友啊,不要也罢!”
大伙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给魏天明做心理疏导,魏天明频频点头应着,目光专注而平等地看向每个人,不时附和一句“对”,“是”,“我也这么觉得”
那时楼依然便意识到,魏天明压根就没过去这个坎。
他依然习惯讨好,过度在意他人的感受,时常忽略自己。这样的魏天明,不可能与那些极具攻击性的尖刺和解。
或许这才是那些症状的根源。
一直以来,魏天明都在被迫唤醒异能。
他不喜欢自己变异后的形态,因为只要维持那种形态,就没人敢来靠近他。
魏天明之所以选择戴上老好人的面具、选择压抑自己的能力,只是因为害怕真实的自己得不到喜欢。
这本质上是一种自卑,而要想让一个打从心底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的人,重新喜欢上自己,这简直比登天很难。
——要想帮魏天明彻底克服心魔,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午休结束铃声响起时,梁齐安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他的故事。
临别前,楼依然赶上魏天明,把自己从食堂偷来的三颗大柠檬塞到了他怀里。
“回去试试我说的法子,还有,有什么事不要藏在心里,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队友的义务就是信任和分担,我就住文丽对面,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随时都可以给我讲。”
魏天明捧着明黄敦实的柠檬,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
楼依然爽快点头:“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还有你的异能,真的、真的好厉害!”
魏天明眼波颤了颤,胳膊一抖,漏了颗柠檬下来。
他是在做梦吗?
楼依然说他有意思,还说他的异能很厉害?这样的形容,放在他身上真的合适吗?
楼依然俯身拾起那颗不听话的柠檬,把它重新安放回魏天明怀里。
“都怪我,我该偷个袋子出来的。”
“不不不,是我没拿稳。”
魏天明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
他捧着柠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在担心稍一动作就会再次把柠檬弄丢。
楼依然只好又放心不下地补充了句:“柠檬掉了也没关系哦,食堂里有的是,明天我再多偷几个送你!”
魏天明笑了,眼里流着闪光,像个天真的孩子。
魏天明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朋友,所以楼依然想试着展示给他看。
这件事她已经练习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来实践-
下午,楼依然在专项训练开始前一分钟抵达了天穹馆。
险些迟到不是因为她在路上耽搁太久,而是因为那栋建筑实在太难找。
她大致记得天穹馆所处的位置——离蔡文丽的天击场很近,夜里从远处看是一高一矮两座小山,天穹馆在西边,离宿舍更近一些。
更何况禁区内还有不少路牌,方向距离标注清晰,楼依然也不是路痴。
她按照路牌的指示来到了天击场附近,西边却只有一大片平整的草地,再往西走,路牌却显示楼依然已经走过了。
眼看距离训练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楼依然有些心急。
和林澈单独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他应该比预备队员知道更多有关黎明会的事,楼依然不想给他任何机会来冷落自己。
那时她想起了蔡文丽临别时说过的话。
“天穹馆啊?那地方挺难找,路上你记得留意光线。”
——留意光线?
楼依然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了遍,故地重游的同时留心观察四周,某一刻,她在那片空旷的草地上空发现了一大片耀眼的光晕,像团发光的云,静止悬浮在距离草地二十米高的位置。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这里就是天穹馆。
这座建筑是镜面材质的,可以通过反射周围环境来实现视觉隐身,不留心观察根本找不到破绽,要不是蔡文丽的提示,楼依然今天肯定要迟到。
邻近后,楼依然能隐约瞧见弧形镜面相接处的细缝。
她沿着场馆边缘走了一圈,终于在一米高的镜面上找到一台深绿色的刷卡器,楼依然掏出橙卡按了上去,两扇镜门无声打开,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纯白色空间。
入口的布局类似前台,左手边有扇指纹开启的门,正对面是五米高的大理石墙。
墙面上分布着一些肉眼几乎分辨不出差别的色块——无数色块混合镶嵌在一起,构成了四组楼依然看不懂的图案。
这似乎是一项视觉测试。
楼依然在旧世界的社交平台上刷到过类似的,大概是色弱、色盲或正常视力的人能从这些色块中分辨出不同的数字或图案。
林澈似乎还没来,楼依然踱着步子在大理石墙前转悠了一会儿,试图从不同的角度观察。
某一刻,她好像突然就看懂了。
虽然尚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她,墙上刻着的是四个汉字。
——【全视之域】。
看来,林澈的异能多半和视力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净蚀(12)
墙面前有张用乳白色的大理石方桌, 桌上放着一枚醒目的黑色耳麦。
楼依然想这大概是留给自己的,走过去乖巧戴上。
【005号预备队员楼依然,欢迎你来到全视之域。】
耳麦中传来一阵温柔的女声, 语调自然流畅, 不确定是真人还是AI。
楼依然试探性答:“你好, 请问我现在该做什么?”
【你好, 目前为你开放的训练区域为靶场, 请在队长抵达前记下墙面上的信息,并完成例行射击训练。】
楼依然转头看向右手边的玻璃墙。
她刚进门时就注意到玻璃后的靶场了, 那间靶场比外联训练时使用的开阔很多,远处的靶纸颜色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目的应该是为了增加瞄准的难度。
“收到。”
楼依然毫不犹豫地推开右手边的门, 准备开始射击训练。
她对自己的枪法一向自信, 当年在38号避难所, 教练常说她是自己教过的学员里有天分的,在废土上出任务时, 楼依然最习惯使用的武器也是枪。
脱队后她许久不摸枪, 眼下光是看到靶纸就觉得心痒。
但她一进门就傻了眼。
女声下达的指令里,除了射击训练, 还有一项是“记下墙面上的信息”。
——这里的“墙”,指的显然就是门后的这面。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表格,第一栏列有数十种失控体代号, 第二栏则标注了专用于击杀这种失控体的武器。
但那些所谓的“武器”, 大部分都是楼依然从未听说过的。
在此之前, 外联净化异种的逻辑很简单。
杀伤力大但移速缓慢的要使用远程武器,诸如狙击枪和火箭炮;需要近身诱敌或是团队协作的,就用突击步枪配合榴弹;像饕餮这种难缠的, 也有生肉炸弹那样的野路子
楼依然自己钟爱手|枪,因为不怕受伤,她有时也会用手|枪代替步枪,一梭子下去再冲上去补刀。
采用这种作战方式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外联资源有限,能用的武器就只有那么几种。
像是武器库里最稀缺的火|炮筒,不到万不得已时,楼依然都舍不得叫队员们使用。
但38号避难所的战略储备,显然不能和灵安局相提并论。
表格边上有只五米高的武器架,架子上嵌着几十只样式各异、造型别致的便携枪械。
楼依然打眼一看,除了联合行动时用过的电枪,其余的她一把都没见过。
比如表格上写:专用于处决饕餮的是TAS-10雷爆枪,装配特制40毫米定装式埋头弹。
雷爆枪是啥楼依然不知道,但表格贴心备注了编号“019”,于是楼依然转头望向武器架上019的位置,发现那里架着一把长度近一米的黑枪。
那把枪从外型上看工业感极强,没有传统狙击枪的修长优雅,更像是一把压扁、加粗的战术突击步|枪。
枪管长度近60厘米,套筒上有密集的蜂巢状散热孔,枪身上还有条数据线,看样子是用来连接头盔显示器的。
架子上几乎所有的枪都是这样——名字闻所未闻,模样见所未见。
久久伫立在豪华的武器天梯前,楼依然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人穷见识短”。
现在,她不仅要记下这些武器各自负责净化哪类异种,还要熟练掌握它们的使用方法,记住它们各自对应的子弹型号。
——还真是学无止境。
楼依然尝试背了一会儿,但她午饭似乎吃多了,脑子转不太动,索性决定先去玩枪。
戴上降噪耳机的瞬间,耳麦里的女人又说话了。
【看样子你已经准备好开始射击训练了,下面我将简述考核标准。】
楼依然下意识环顾四周。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她才注意到天花板上布满了摄像头。
“所以你是真人吗?你现在正在屏幕前监视我?”
【我是311号指挥员,此刻正在灵安大楼指挥部观看你的训练实况。】
【是的,我是真人,灵安局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人工智能,指挥员的职责是确保支配体顺利且安全地完成训练,过程中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与我沟通。】
楼依然对着其中一个摄像头点了点头,心说这法子确实不错。
专属训练场的设立,是为了让预备成员能更好地适应、并开发自己的异能,这个过程就像神仙打架,普通人在场很容易被误伤,倒不如远程指挥来得安全高效。
片刻后,楼依然来到射击点,简单活动了下筋骨,“说吧,考核标准是什么?”
【固定靶、移动靶混合,手|枪、狙击枪交替,限时三分钟,最低标准30个十环。】
楼依然低头看向桌上的枪座
——左边是手|枪,右边是狙击枪,中间还摆放着六只备用弹匣,三只手|枪的,三只狙击枪的,统共45发。
也就是说,要想达标,她的命中率至少要达到67%以上。
架子上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武器,第一次训练提供的枪型却是她最熟悉的,看来灵安局对新人还算友好。
“明白了,开始吧。”
楼依然话音刚落,十五米开外的三张靶纸同时开始移动,她立即举枪换弹,屏息瞄准,不费吹飞之力就打了八个十环、两个九环。
和她之前经历的射击训练不同,这里的靶纸移动起来毫无规律。
——左右、上下、远近,非常接近实战时会遇到的敌人状态。
这种时候只盯着一张靶纸开枪会很吃亏,因为一旦目标靶纸因为距离或角度变得难以命中,再想转移视线寻找其他靶纸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意识到这件事后,楼依然很快调整策略,一边向指定靶纸射击,一边分心去留意其他靶纸的位置,打空第二只弹匣时,她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记忆命中过的环数了。
楼依然试图从桌上拿起第三只弹匣,但那只弹匣却纹丝不同,反倒是边上的狙击弹匣从桌面上微微弹了起来
楼依然立刻会意。
——这是在提醒她换枪呢。
楼依然拉过椅子,用最快的速度架起狙击枪,然后换弹开始瞄准,也是从那时起,这间靶场开始展露出它真实的面貌
先是狂风,不久后,眼前还出现了沙尘。
楼依然不仅要在沙尘的阻碍下找准远处靶纸的位置,还得根据风速和距离校准枪口,射出子弹后甚至都看不清自己命中了几环。
没过多久,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震颤
楼依然有点儿想放弃了
她的眼睛已经花了,用来瞄准的右眼进了沙子,只能重新调整位置用左眼来瞄准,计时器每秒都在跳动,好不容易找准一张靶纸,结果靶纸略微一动就被沙尘遮住了
这大概就是业余选手误入国家队时会遇到的情况吧?
不久后,311用甜美的音色报出了她的成绩:【十环17个,成绩不合格。】
风停了,沙子也散了,地面停止震颤,楼依然瘫坐在椅子上,觉得这种训练方式很不公平。
这是林澈的专属训练场,又不是她的。
林澈本人或许习惯定点射击,但她是不死星,实战如果遇到猎物消失的情况,她会果断追过去补枪,但在这儿
楼依然突然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对啊!规则也没说她必须定点射击,近战才是她的强项,她为什么不干脆走到靶纸跟前去?
楼依然说干就干。
她在311的指示下找来新的弹匣,按要求放在指定的磁吸点上,然后揣上两只弹匣、握紧手|枪,迈开长腿走进了风暴中心
玻璃隔音墙外,刚刚赶到的林澈勾起唇角,按下了操控板上的“模拟键”。
无数橡胶弹开始从靶场两边的隔音墙中射出,那是当射击者决定涉入“战场”时,必须要面对的惩罚。
但楼依然没有后退。
她熟练地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就算被橡胶弹击倒也会立即从地上爬起来
她眼里似乎只有那些靶纸,只有靶纸中心的十环。
透过玻璃,林澈默默看着她。
他看着楼依然冷静地接近,沉着地瞄准,果断地射击
如果风沙很大,她就冲到靶纸面前再开枪,半分钟下来,她每一枪都打中了十环。
林澈知道这项测试已经可以结束了。
楼依然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自己的能力,完全不需要他来指导她如何作战。
靶场内,打空手|枪的两只弹匣后,楼依然回到射击点,架好狙击枪,胡乱打空了枪膛里的子弹。
狙击枪的子弹只有15发,就算她这15发都打空,只要能保证手|枪那30发子弹的命中率是百分之百,依然可以顺利过关。
她知道林澈就在自己身后。
他打从她离开射击点时就站在那儿了,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指正她的犯规行为。
指挥员311也没有,因为她和林澈都明白,真正的战场是没有规则的。
战场之上,唯一的规则就是胜利。
三分钟后,311通知楼依然她命中了31个十环,看来用狙击乱打的那15枪里头,她还蒙中了一枪。
楼依然摘下降噪耳机,抖掉制服上的沙子,走过去对着林澈端端正正鞠了一躬:“队长好。”
“好。”
林澈浅浅应了声,从铁柜里拿出一条斜挎式武器带搭到肩上系好,接着又拿出一条战术腰带给自己绑上,开始不慌不忙地往里头插枪,“首日训练还习惯吗?”
“挺好的。”
楼依然实话实说:“这里伙食也不错。”
她说完就站在那儿盯着林澈插枪:穿甲枪、爆破枪、麻醉枪、电击|枪
楼依然心说那只腰带上有十多个插口,林澈不会要全部插满吧?
插到第六支时,林澈又开口了:“要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也可以直说。”
楼依然需要尽量争取和林澈对话的机会,既然人家都问到这儿了,她也决定直言不讳。
“魏天明压力很大,这里的训练方式会把他逼疯的。”
“哦?”
林澈微微抬头,“敢问您有何高见?”
林澈说话的语气很讨厌,楼依然也跟着放冷了语气:“他不接受自己的能力,对他而言,心理疏导远比体能训练重要。”
林澈低下头,继续插枪。
楼依然就这样眼看着他把整条战术腰带都插满了,接下来又开始不紧不慢地往武器带里塞弹匣
那时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说得对,但那不是灵安局的工作。”
林澈抬头看了楼依然一眼,像在观察她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但楼依然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一样。
林澈低下头,接着道:“如果他连调节自己心态的能力都没有,就没资格加入净蚀。”
楼依然觉得这话听起来似曾相识。
昨天她刚从废墟里爬出来时,丛希骏也说要是她没法活着出来,就对灵安局毫无价值。
看来能获取丛希骏信任的人,德行都和他差不多。
楼依然决定换个角度。
——“照你这么说,梁齐安恐怕也没资格吧?”
林澈转手递过来一条战术腰带,示意楼依然自己绑上。
“你觉得你有吗?”
楼依然接过腰带:“你觉得呢?”
林澈不假思索:“我觉得你没有。”
楼依然被他怼得一愣。
林澈刚给她递完腰带,应该是已经决定带她进行下一项训练了。
她只浪费了一次机会就通过了第一项考核,按说这个成绩应该说得过去,林澈现在却说她没资格加入净蚀,这是什么初次见面的下马威吗?
楼依然果断提问:“为什么?”
林澈抬起眼皮,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破风而来。
他沉声道:“因为你喜欢说谎。”
楼依然瞳孔一颤,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林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继续道:“你昨晚明明见过蔡文丽,今天早上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识她?”
楼依然:“”
她很快明白过来,林澈说的是她今早问梁齐安“预备队员是否只有五人”那件事。
当时她确实在假装自己不认识蔡文丽,算上林澈,当时穿着训练服的人只有五个,她试图从梁齐安那里套话,所以才用了那种提问方式。
倒也不是刻意隐瞒,楼依然只是觉得直接询问蔡文丽在哪儿很奇怪。
她不想浪费时间去解释她们是如何碰巧遇见的,也担心这会给蔡文丽带来麻烦。
只是,昨晚她和蔡文丽只在宿舍楼下逗留了一小会儿,楼依然没想到还有其他人注意到了这件事。
但实话实说就太没意思了。
楼依然挑眉:“你眼神不错,但脑子不太好使。”
她迎上林澈的视线,含着笑解释:“我说的五个人里本来就包括文丽,只是没有你——你肩上有星,还坐得那么远,一看就不是预备队员。”
林澈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良久后笑着点了下头,“不错的借口。”
嘴仗就此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时间,林澈开始一把接一把地给楼依然递枪。
或许是考虑到她不熟悉装备,林澈递枪的速度很慢。
期间楼依然侧头朝柜子里望了一眼,发现全部的枪都毫无章法地堆在同一个箱子里,枪械与弹匣混合在一起,林澈却挑得很快。
他是个聪明人,比楼依然想象得还要聪明。
这样的人气质高冷倒也不奇怪,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懒得和蠢人打交道。
若想撬开林澈的嘴,楼依然就必须让他对自己产生好奇,让他觉得和她对话不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
楼依然午休时向其他队员询问过林澈的异能,但所有人都表示不清楚。
雷音说林澈很神秘,他只知道林澈是队伍里唯一的一名混淆者,至于异能,林澈从未展示,也没人敢去问。
但在集训开始的第一天,林澈主动向楼依然展示了自己的异能。
推开那扇门前,林澈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他是个光头,脑形浑圆饱满,转身后,楼依然发现他后脑勺上还长着两只眼睛。
除了脸上和脑后的两对眼睛,被冬帽包裹的双耳之下,还各有一只眼睛。
作为全视之域的主人,林澈一共有六只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净蚀(13)
进入下一项训练前, 楼依然得到了一只模样别致的头盔。
头盔360度透明,内置电池,可连接枪械, 开启后, 面罩上会出现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这头盔显然是为林澈专门定制的, 毕竟他有三对眼睛, 能实现360度无死角观测, 实战时大可以专门分出两只眼观看面板,剩余四只负责锁敌与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