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从你决意覆灭陨星山,亲手杀兮儿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早已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道玄清直视这双翻涌着黑潮的眼眸,一字一句说:“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属于你。”
“可晏兮不是还活着吗?”阎枭俯下身,仿佛看透了他一般说道,“只要小师兄的爱徒还活着一天,小师兄就舍不得死。”
“你不是想杀他吗?!你不就是要我死吗?”
“本座还是陨星山弟子的时候,那孩子才几岁,本座看着他长大,他也算是本座半个孩子。”阎枭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怅然,仿佛真的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本座还抱过他,自然舍不得害他。”
阎枭掌心缓缓收拢,攥成了拳:“可本座同样清楚地知道他是陨星山弟子,只要是陨星山的人就必须死,不过是早晚罢了。”
“那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道玄清紧紧盯着他,素来平静的瞳眸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便是陨星山弟子,后来更是成为陨星山掌门,你那么恨陨星山,你最该杀的不是我吗?”
识海之中,风过无声,阎枭抬手缓慢抚过道玄清的面颊,轻声说:“本座怎么舍得杀小师兄呢?”
“就算不念昔日与小师兄结为道侣的情分”拇指摩挲过道玄清的唇角,声音低了下去,“这一百年来小师兄的滋味,本座还没尝够呢。”
道玄清偏开头,避开他的触碰。
“收手吧。”道玄清嗓音很轻,隐隐带着颤抖,“你明知道兮儿是无辜的,他从未害过任何人,从未伤过任何魔域之人,你为何非要追着他不放?就因为他是陨星山弟子,是我的徒弟?若仅是如此便要取他性命,那你与你口中那些杀害你亲人的宗门人又有何分别?”
“这般杀戮下去,何时才是尽头?你想要这修真界,可得到之后呢?”
道玄清声音里透出疲惫:“我所认识的阎枭,不是这样为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阎枭不怒反笑:“是啊,凭什么这修真界里,要由你们宗门人说了算?”他站起身,俯视着道玄清,“凭什么你们定下规矩,说魔域之人十恶不赦?若不是你们宗门人定下的那些规矩,本座的亲人就不会死。”
低头对上道玄清眼睛,“就当小师兄看错人了吧。”他笑得讽刺,“本座就是这样一个爱慕权势的人。”
话音落下,他霍然俯身,一把扣住道玄清的下颌狠狠吻了下去。
道玄清死死瞪着他,眼底终于翻涌起鲜明的怒意。
他正准备咬下去,阎枭的拇指先一步抵入他齿间用力按住,迫使他无法合拢。
识海之中,曾经绿藤缠绕的陨星山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
叶暝大步流星走向兔十七曾待过的偏殿。大门推开,男人负手立于门槛之内,视线如寒刃扫过殿内每一寸角落。
榻上还留着少年躺过的痕迹,锦被皱成一团,枕边落着几根兔毛,案上摆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已经放得有些干了,似乎一切如常。叶暝叶暝踏入殿中,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落在暗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团灰扑扑的毛球正瑟瑟发抖。
就在叶暝推门之前,灰毛球已经机警地开启了隐身功能。它蜷缩在阴影里,一边拼命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一边偷看居高临下的叶暝。
【没事哒统儿,别自己吓死自己了~龙傲天怎么可能看见我呢?我可是天道的一部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隐身功能开启状态,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咦?!?!】
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住了它。
“咕噜噜!!!”灰毛球发出惊恐的叫声,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叶暝垂眸看着它,眸光渐深。
他认出来了,这是当年他送给师兄的那只魔宠,后来师兄“死”了,这小东西也跟着消失,他本以为早就死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你为何在这里?”
“咕噜噜!咕噜噜!”灰毛球继续叫唤,装出一副无辜懵懂的模样,仿佛只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灵宠: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灵宠,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放过我吧~
叶暝没有被蒙混过去,手上力道用力几分,一字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灰毛球不敢动弹。
“别装了。”叶暝寒声说,“你跟了师兄那么多年,他‘死’了你就不见了,他回来了你又出现,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咕噜噜”灰毛球叫声开始变弱。
叶暝俯脸逼近它,漆黑的眸瞳里翻涌着骇人的暗流:“说,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你和师兄究竟是什么关系?你接近他有什么目的?!”
灰毛球在他掌心剧烈颤抖,坏了,这回怕是很难糊弄过去了。
与此同时,兔十七正在自己寝殿里发呆,猝然一道微弱的求救声在识海里响起:【宿主救命!!龙傲天要杀我!!】
兔十七腾地站起来:“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外冲。
偏殿的门被一把推开,兔十七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叶暝站在殿中央,手里死死攥着灰毛球,灰毛球被他捏得变了形,拼命挣扎发出细弱的“咕噜”声,而叶暝的眼眶泛着红,情绪激烈得近乎失控。
“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咕噜噜——!!”灰毛球拼命向门口的方向求救:【宿主快救我啊!你夫君要捏死我了啊!我死了谁还给宿主充当金手指颁发积分奖励啊?!】
是啊这可是他穿越到陌生世界后堪称指南和金手指一样的家伙啊!
兔十七冲上去,一把扶住叶暝的手臂:“叶暝,你先冷静一点!”
“我可以冷静。”叶暝喘了口气,用和对待灰毛球截然不同的温柔态度,一字一顿说,“那由晏晏来告诉我,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和你来渊域接近我的事有关吧?”
兔十七愣住。
叶暝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怔忡,埋在心底的猜测越发清晰。
不然呢?
不然为什么失去记忆的师兄,还会来渊域找他?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在背后推着这一切。他必须知道真相。
兔十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慌乱地在脑海里呼叫系统:【傻叉系统叫你把我引过来,现在换我被质问了!怎么办,我能说我是穿越的吗?】
【抱歉宿主,目前尚未解锁向剧情人物透露穿越信息的权限。即便您说了也会被世界意志屏蔽,对方只能听到一片空白。】
【那你他爸的还把我叫过来?!你看我像是能把你从叶暝手上救过来的样子吗?!?!】
一人一统就这么当着叶暝的面在识海里疯狂交流,完全没注意到男人漆黑的眸子正缓慢眯起。
那些从兔十七脑海里传来的外人本不该听到的话,竟然隐约被叶暝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世界意志?”叶暝问,“穿越?”
兔十七浑身剧震,霍然抬头看向叶暝,灰毛球同样在他掌心剧烈颤抖,这回是真的慌了:【坏了坏了!龙傲天如今是化神境大圆满的修为,灵核灵脉也恢复了,算是离天道很近的存在,他能听到我们对话!】
兔十七:【???卧槽你有种再说一遍?!】
看到少年惊愕的反应叶暝,心念电转,即使对方与灰毛球的对话听不全,但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那些断断续续的字眼足以让他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师兄是从别的世界穿越而来。
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当初折磨他、毁他灵核、推他入深渊的晏兮后来会像变了一个人,为什么他骗自己会骗得漏洞百出,眼底还藏着明晃晃的心虚与愧疚,为什么他会毫无保留地护着自己,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
因为从头到尾,那就是两个人。
一个是曾经将他踩进泥里的梦魇。
一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为他织就一场美梦的师兄。
那个他爱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以为已经彻底失去的人,从来就不是那个伤害他的人。他们只是共用同一副躯壳,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而师兄他的晏师兄因为这个毛球的存在,因为那个什么“世界意志”的束缚,无法将真相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所以师兄只能以谎言相欺,小心翼翼地维系着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其实他早就起过疑心,只是那时没有证据证明晏兮的灵魂已然换了个人。而如今,证据确凿地摆在眼前,再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叶暝的手腕开始发抖,灰毛球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它受惊过度,眼下顾不得疼,一骨碌滚到角落,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
而叶暝已经顾不上它了,盯着面前的兔十七,少年这双琥珀桃花眸是那样昳丽熟悉,叶暝的眼眶渐渐泛红。
他想起从前恢复记忆时心底动过要将师兄报复回去的阴暗念头。
他还把师兄关起来,威胁要关他一辈子,用伤人的话刺激师兄,师兄当时指不定有多慌乱和委屈。
他甚至还还因为师兄骗了他,而恨过他。
可现在告诉他,师兄骗他,只是因为不能说,骗自己是让师兄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我师兄,我那时候我不知道”叶暝抚着心口,呼吸越来越急,喉咙好似被石头堵住,每吐一个字都艰难万分。
历经百年,眼眶里再次感受到酸胀感,被他死死压着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铺天盖地的悔意再也压不住。
兔十七看着他的样子,心头不由得紧了紧,以为刚压制下去的蛊虫又要发作,慌得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叶暝低着头,一把攥紧兔十七的手,把额头抵在对方的肩上。
叶暝肩膀微微颤抖着,脊背弓着,如同一只撑不下去的困兽。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此时的姿态竟是这般脆弱。
这反应不像蛊虫发作,可既然不是,叶暝为什么会这样?
兔十七回忆着刚才的对话,隐约猜到叶暝或许已经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但那又怎么了?反应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他完全想不通,愣愣注视着眼前这个把自己埋在他肩头的男人,迟疑着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背安慰一下。
手指刚虚虚触到叶暝背脊,兔十七动作顿住了,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渐渐洇出一片湿意。
竟是叶暝哭了。
第92章
不等兔十七开口问他究竟怎么了,手腕上便多出一道细细的链子。
由魔息凝成,轻飘飘地缠上来,仿若一根没有重量的丝线。
叶暝垂着眼睫,手指还搭在他腕间,轻声说:“你待在这里。倘若我遇到不测,这魔息会自动消失,到时候你就跑吧。”
手腕上的链子不疼不痒,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却让兔十七莫名觉得心慌:“跑什么跑?”他一把攥住叶暝的袖子,“你不是说过只要我留在你身边,无论什么事你都能为我做到吗?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要后悔吗?”
叶暝没看问出这些话的兔十七。
他低着头,睫羽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也得我配得上晏晏才行啊。”
不儿,哪里配不上了?你怎么也突然开始内耗起来了?!
兔十七张嘴想喷点什么,却被叶暝的表情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不知压着多少翻涌的东西。兔十七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像是愤怒或隐忍,而是似乎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安静。
“你要做什么?”兔十七声音不自觉绷紧起来。
叶暝没有回答,他扬声吩咐:“把玉笙带上来。”
很快,殿门被推开,下属押着一个人走进来,对方被五花大绑,嘴里还下了禁言术,正是玉笙。
玉笙瞪大着眼睛,呜呜地想说什么,叶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一挥手,示意下属把人带下去,然后他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叶暝!”兔十七追了两步,手腕上的链子倏然绷紧,把他拽了回来。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又喊,“叶暝你站住!你要去做什么?!”
黑色的身影没有停。
男人穿过殿门,消失在廊道尽头。下属们鱼贯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连玉笙被拖走时发出的呜咽声也听不见了。
兔十七被迫留在原地,大脑CPU都被干爆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交代起后事来了??
兔十七开启头脑风暴,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嚼。
“那也得我配得上才行啊。”
兔十七品着这句话,越品越觉得不对劲。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他叶暝堂堂渊狱剑主,龙傲天诶,整个修真界横着走的人物,还有什么配不上的?
难道是他曾经做过的事,让他觉得他“配不上”留在自己身边?
可他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害自己的事啊??他们甚至都不是特别熟
一定有哪里不对。兔十七使劲回忆叶暝刚才反常的反应——在知道他是穿越者之后,忽然红了眼眶、说不出话,仿佛被什么压垮了一般。
是因为自己是穿越的,和他那土著的白月光师兄完全不一样,所以突然觉得把自己当成白月光替身的这个行为非常可耻?
不像。
叶暝方才断断续续说:“我那时候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能让他愧疚成这样?
兔十七越想越觉得脑子不够用,烦躁地在殿内转了两圈,手腕上的链子随着动作轻晃,不疼,却死死拽着他。
“倘若我遇到不测,魔息会自动消失,到时候你就跑吧。”
这话带来某种尖锐的危险的直觉,让兔十七后背一阵发凉。
叶暝不是去做什么普通的事,他百分之百是去找那个假“道玄清”了,蛊虫没有完全清楚,对此他似乎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否则他为什么要交代后事,为什么要让自己跑?
兔十七攥紧拳头,低头看向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的灰毛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蹲下来,一把拎起那团毛球,跟它那啥也看不出来的五官对视,“系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给我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说清楚!”
灰毛球在他手里颤抖,发出一声心虚的“咕”。
*
魔息锁链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减弱,像是维系它的人正在分神,或者被什么拖住,力不从心。
兔十七咬牙,调动全身灵力往外挣,锁链被他扯得铮铮作响,却依然牢牢扣在腕间,跟铁箍似的咬死了不肯松口。
接连试了几次都不行,就在他急得眼眶发红的时候,殿门被人从外面一掌劈开。
周松钰大步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兔十七手腕上那道将断未断的魔息锁链,脸色骤变:“你果然在这儿!他怎么把你锁了?!”
“快帮我!”兔十七顾不上解释,把手腕伸过去,“魔息在减弱,他在那边跟人动手!”
周松钰二话不说,掠身上前,双手结印,与兔十七同时调动全身灵力灌入锁链。魔息汇成的锁链在支撑几息后发出“咔”的脆响,断裂了。
兔十七揉着腕子,急急地问:“那‘道玄清’是阎枭对不对?叶暝去找他了是不是?”
周松钰一愣:“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兔十七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他身上还有蛊虫!他打不过阎枭的!你怎么不拦着他?!”
“那也得我拦得住啊,祖宗!”周松钰苦笑着道,“他手上有玉笙,想拿玉笙的血脉做饵,逼阎枭从他师尊身上出来。可你也知道他身上有阎枭种下是蛊虫,他这一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兔十七转身就往外冲:“走!带路!”
原本留给“道玄清”住的房间已经崩塌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烟尘未散,又被从天而降的余波碾成齑粉。
一黑一紫两道属于化神境圆满的魔息每一次交击都使得天地震动,余波扫过之处云层被撕裂成片,渊域地面的树木伏倒一片,玉笙趴倒在地上,被浓重的血腥味呛得稀里哗啦干呕不止。
叶暝悬于半空,身后展开一片由无数漆黑剑影构成的法相。法相剑影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剑尖齐齐指向对面的青衣人,如同万军列阵,杀气冲霄。
阎枭以“道玄清”的模样立在他对面,身后是人半骸骨的巨像,骨白色的甲胄覆满全身,背后伸出无数由苍白骨手交叠而成的诡异之景,那是曾被他吞噬的修士残魂,扭曲而挣扎着,永生永世不得挣脱。
叶暝抬手,身后万剑齐鸣,席卷天地:“去。”
一字落下,万千剑影如怒潮倾泻而出!
剑啸震耳欲聋,从四面八方刺向阎枭,阎枭身后骨手齐动,将它们偏转、弹开、吞噬,剑影撞上骨甲,迸出刺目的火花,又在苍白的骨手中寸寸迸裂。数万柄,没有一柄能近他的身。
“一百年了。”阎枭立在魔渊沼气中央,语气里充满着漫不经心的嘲弄,“你没有进步多少啊,叶暝。”
“是么。”
叶暝嗤笑一声,双手合拢,十指交扣,身后剩余的剑影骤然收束,万千剑影汇于一处,凝成一柄足有十层楼高的漆黑巨剑。巨剑悬于背后,剑尖朝下,剑意如狱如海,光是存在便让周围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无间魔剑。
叶暝面容漆黑冷峻,魔息缠绕间,整个人宛如从深渊爬出来的凶神,抬手握住剑柄,顷刻间身影消失在原地。
阎枭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铛——!”
巨响炸开,震得地面上的周松钰和兔十七同时捂住耳朵。
数只骨手被震碎,更多的骨手扑向叶暝,叶暝横剑格挡,阎枭不会放过这等大好时机,魔气成爪袭向叶暝,叶暝被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他在空中连翻数圈后稳稳定住身形,面容平静,只是低头冷冷瞥一眼自己的胸口。
黑纹正在蔓延。
蛊虫再次发作了。
阎枭停下攻势,站在翻涌的魔渊沼气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暝,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蛊虫的滋味不好受吧?都一百年了还不记教训,还要与本尊争个你死我活,究竟是何必?”
“孩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二字,除了师兄,没人教会过我怎么写。”叶暝冷笑道,“哪怕是为了保证师兄的安全,去除今后没必要的隐患,你个老东西也必须从这世上消失。”
无间魔剑在他掌心震颤,然后骤然散开,重新化为万千剑影,铺满半边天穹。剑影开始围绕着他旋转,越发地快,越发地密,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叶暝的身影若隐若现,眸子亮得骇人,大有要把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架势。
“你疯了。”察觉到男人意图的阎枭收敛起笑意,“你这样用剑域,蛊虫会反噬得更快。”
不用他说,叶暝也知道,但他只能孤注一掷,因为他得赎罪,为他昔日对师兄造成的伤害付出应得的代价。如果不是师兄,早在一百年前他就死了,只要师兄能活着,他变成什么样都无关紧要。
万千剑影同时调转方向,剑尖齐齐指向阎枭,后者察觉到叶暝是认真的,这小子是真的打算一命换一命,脸色彻底变了。
他是不怕死,即使是叶暝,也根本杀不死他。
但这是道玄清的身体!
剑雨落下,碎的不会是阎枭的命,只是道玄清的肉身。
这小子脑子除了晏兮就还是晏兮,其他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死活他也根本不在乎。道玄清是晏兮的师尊又怎样,只要能杀了自己,只要晏兮平安,叶暝不会有半分犹豫。
疯子。
阎枭咬牙,正要强行催动蛊虫
不行,这一招下去叶暝肯定会被反噬,不管叶暝是不是在赌阎枭会为了道玄清故意踩中自己的陷阱,不管是不是如系统刚才所说,自己当真是因为狄星洲那一撞给整失忆了的晏兮本尊,兔十七也绝不能让叶暝犯险到这个程度!
“阎枭!”嘶吼从地面炸开,兔十七伸手直指天穹,嚷嚷道,“你个遭天谴的龟孙儿,再敢动劳资男人一下试试?我数到三,赶紧从我师尊身上滚出来!三!”
第93章
叶暝与阎枭动作齐齐顿了瞬,往地面方向看去。
兔十七仰着头,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少年瞪向阎枭的眼眸通红,一字一字地骂:“你要打就打,拿我师尊的身体当挡箭牌算什么本事?!你不是魔尊吗,不是自以为厉害得很吗,有本事出来打啊!缩在别人的壳子里你要还不要脸了?!”
声音敞亮,震得天地回响,回音叠着回音,一时间竟真有几分气势磅礴。
“听见没有啊?!从我师尊身上滚出来!你要是不出来,你就是缩头乌龟,鳖孙,软怂货蛋,千年老王八!!”
这些话让叶暝瞳孔震颤,剑尖凝在半空,直勾勾盯着地面上少年单薄的身影:师兄、师兄想起来了?
叶暝呼吸骤然变得有些急促,名为心虚、慌乱、无措的情绪流淌过四肢百骸。
无意间与晏兮对上视线,叶暝一瞬偏开头,脸色一寸寸变白,握剑的手背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暴起了青筋。
阎枭顺着他刚才的目光望过去,红瞳里迸发出骇人的光亮:“本座没猜错,你果然是晏兮,你果然还活着!”
话音刚落,一道紫黑色的魔气霍然从他掌心朝兔十七方向暴射而出!
“铛——!”
黑剑横空,将魔气劈得粉碎。叶暝挡在兔十七身前,剑尖直指阎枭:“当我是死的吗?”
阎枭没理会他的挑衅,眼神贪婪地盯着兔十七方向。
晏兮能死而复生,转世为妖,能两次从他手里逃脱,身上一定藏着某种能看破天道的力量。
“一旦拥有这个力量,别说将整个修真界据为己有,就连改变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改变过去?”兔十七被周松钰护在身后,闻言狠狠啐了一口,“你也配?你亲手毁了陨星山,亲手毁了师尊的信任,现在才知道后悔?晚了!”
阎枭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犹如夜枭啼鸣,在整个渊域上空回荡。
“后悔?小娃娃,你误会了。”他笑容扭曲,“本座想改变的过去,可不是饶过陨星山。而是尽早在你遇到叶暝这个疯子之前就将你掐死,这样一来本座也能省力许多,不至于在今时今日还要与你们两个小辈周旋。”
嘴炮是吧,兔十七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掐死我?我他爸的还想掐死你呢!”
叶暝看阎枭的眼神跟看死人没区别,寒声说:“那你便用死来忏悔你错过了机会。”
阎枭嗤笑,紫黑色的魔气再次翻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两道身影再次撞在一处,剑影与骨矛在空中炸开无数团光焰,叶暝心口的黑纹已经爬满了半边脸,蛊虫在他体内疯狂撕咬,可他的剑却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兔十七在地面上看得心急如焚。
“叶暝!”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叉,“我告诉你,之前你说的话我就全当放屁了!我不知道我当师兄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但现在的我舍不得你死是真的!”
“你会喜欢上我,不就是因为我和你师兄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吗?!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不管我是晏兮还是兔十七,我都喜欢你!”
“你要是真的对我有愧疚,那就活下来用一辈子来补偿我,听见没有叶暝?你不许出事!”
“真感人。”阎枭冷笑着,一掌劈开叶暝的剑锋。
“爸的智障,单身狗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怼完阎枭,兔十七咬着牙继续喊,嗓子已经喊劈了,“如果你敢抛下我,那我才是真的不喜欢你!我不是你,我没有耐心,别说一百年,一个月我都等不起你,所以听明白没有,你不准死!!!”
蛊虫太剧烈了,哪怕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清楚地看到黑纹已经爬满了叶暝的整张脸,他的动作开始迟缓,剑影的密度也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兔十七的手在发抖:“还是不行吗?”
听见兔十七的低声喃喃,周松钰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对方从袖中翻出一个小玉瓶。他面色骤变:“这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不要乱吃!”
“放心,不是来历不明的东西。”
兔十七低头看着掌心里莹润的丹药,系统说,这是他可能用得着的东西。
系统说他就是晏兮,一开始就打算死遁离开叶暝,只是在这过程中出了意外,失去了属于晏兮时候的记忆。
问题是,如果服下这颗丹药,恢复了记忆,那眼下这个“兔十七”还算自己吗?他作为兔十七的痕迹,会不会就此不复存在?
“小心!!”
阎枭不知何时觑了个空档,魔气朝兔十七的方向袭来!周松钰拼尽全力替他挡下这一击,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仰头冲着天上怒吼:“叶暝!你就算被蛊虫折磨致死也得给我保护好你晏师兄!”
上空的叶暝一剑劈开骨矛,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强势悍然,一剑劈在阎枭肩膀:“用得着你提醒?!”
兔十七攥着玉瓶的手指收紧,眼角余光里,被五花大绑丢在废墟里的玉笙正死死地盯着他,蓬头垢面,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嘴唇无声地翕动,口型分明是在说“死兔子”、“凭什么?”
那模样突然就给兔十七看笑了,自己作为“兔十七”的痕迹怎么会不存在呢?至少有人嫉妒得不行,不是吗?
他仰起头,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吞咽了下去。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叶暝危在旦夕,他得想起来,想起所有的事情,想起怎么帮龙傲天对付阎枭。
丹药入腹的刹那,一股温热自小腹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识海之中,栖云峰的云雾翻涌不息,一些久远得恍如隔世的画面也随之一片一片浮了上来。
……
天穹之上,战局已彻底倾斜。
叶暝身形开始不稳,黑纹爬满了他整张脸,从脖颈蔓延到下颌,从眼角攀上额头,犹若无数条毒蛇在他皮肤下游走,贪婪地吞噬着他每一分气力。
剑影的数量锐减了大半,原本铺天盖地的万剑之域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百柄剑影还在勉强支撑,叶暝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血腥气。
对比之下,阎枭的骸骨洪流仍旧源源不绝,从魔渊沼泽中爬出的骨魔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几乎要将仅剩的几百柄剑影淹没。
“放弃挣扎吧,叶暝,胜负已分。”
“未必。”叶暝说。
叶暝单膝跪在一柄巨大的剑影之上,以剑撑身,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彻底杀死阎枭。
一百年前,师兄曾给仙盟出过一道主意,既然阎枭是不死之身,杀不死,封印又未尝不可。
这一百年里除了寻找师兄、增涨修为,他还学会了封印之法,推演了无数次,确认了每一种可能。他有九成把握将阎枭封印,只要先将这老东西从道玄清的身体里逼出来。
这才是他带玉笙来的真正目的。挟持玉笙,从一开始就不是指望阎枭会心软。就以昔日魔尊的为人,会为了一个远亲后辈束手就擒?那便不是阎枭了,叶暝太清楚这一点。
玉笙身上流着阎枭远亲的血,以那血脉为引,辅以剑域之力,足以将阎枭的神魂从道玄清的肉身中强行剥离。届时再以封印之法,将阎枭的神魂永远镇压在无间炼狱最深处。
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出手。
蛊虫发作得太剧烈了,每一次试图调动灵力施展封印之术,心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将他的动作打断。
也就每每想到师兄的时候,被师兄的金丹滋养、恢复如初的灵核,会替他缓解这股难捱剧痛,却也仅限于能让他有气力与阎枭抗衡。
多亏了师兄,他才能撑到现在。
阎枭显然也察觉到了叶暝的封印意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阎枭悬于半空,居高临下俯瞰看来:“想封印本座,逼本座从小师兄身上出来?来啊,本座就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视线扫过自己这具清瘦的身体,青衣道袍在风中鼓鼓作响,清冷的面容上挂着属于阎枭的阴鸷而得意的笑。
“有本事你就将本座和小师兄一起封印。这一仗,要么你赢,将本座和小师兄一同封入永夜,要么你输,本座成全你与晏兮死在一块儿。”阎枭状若癫狂地笑,“无论输赢,本座都不亏。你觉得呢?”
隔着疯狂蔓延的黑纹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蛊毒,叶暝垂眸看向陆地上的兔十七,后者没有看向这边,被周松钰仔仔细细护着。
叶暝闭了闭眸,剑影在他身周重新聚拢,稀薄却锋利如初。
“你错了,我不会输,你也轮不到那么好的事。”叶暝抬剑指向他,“想和道玄清继续待在一块儿?”
叶暝讥笑出声:“痴人说梦。”
“道玄清恶心透了你。你以为他不说话就是认了?你以为他肯让你占着他的身子,是念着什么旧情?他是动不了,他被你困在识海里,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一百年了,你附身在一具不情愿的皮囊上装什么情深似海?”
叶暝一字一顿,专挑扎阎枭心坎的话去说,宛如恶魔低语:“我师兄骂得没错,你就是只不要脸的千年老王八。我虽然动过歪心思,但至少没真去做什么,你呢?屠了陨星山两次。道玄清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更别指望他原谅你。我猜道玄清宁愿死,也不肯多看你一眼,他看你就像看路边的泥,你连被他恨都不配。”
“活了几百年,就活成这样?”
阎枭的脸终于扭曲了。
从那句“痴人说梦”开始,他脸上得意的笑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本座要杀了你,将你碎尸万段!”
第94章
剑影碎裂,骨屑纷飞。叶暝找到了阎枭的破绽,后者为了抵挡剑域,招招之间露出了短暂的空隙。
无间魔剑长驱直入,直取阎枭心口。
这一剑若是刺实,足以重创阎枭的神魂,哪怕他修为通天,也至少要被削去三成功力。
可就在剑尖即将没入心口之前,叶暝的手又硬生生顿住,仗着此时用的是道玄清的身躯,阎枭根本没有躲的意思,厚脸皮到了极点。
“来啊。”阎枭笑着往前迎了一步,“想赢你就往这儿斩!小师兄当年将你赶出陨星山,不承认你这个徒弟,你又何必留情?就为了一个将你骗得很苦的骗子?”
叶暝:“你懂什么,从来都是我亏欠师兄,就算拿这条命去抵,也抵不过万一。”
“堂堂渊域剑主,修真界第一人,到头来耽于情爱,畏首畏尾,连一剑都刺不下去,真是叫人”
“叫人觉得可怜?”叶暝被黑纹爬满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笑来,这笑容讥诮而锋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怜悯的意味,“至少我还有情爱可以沉溺。”
“我耽于情爱耽了一百年,师兄回来了,我有人可想,有念可盼,有人愿意为我一命换一命,有人愿意等我回家,可你呢?”叶暝嘲弄道,“你耽了几百年,耽到了个什么?别说让道玄清接受你,你连让他正眼看你一眼都做不到。”
“我耽于情爱,至少我的情爱认我,你的情爱,只认你恶心。”
阎枭周身爆发出愤怒的魔气,叶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万千剑影骤然散开,化作一道道闪烁着暗金流光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阎枭缠去!锁链破空的尖啸声刺耳,每一条都带着剑域特有的压迫感,要将阎枭的身影彻底锁死。
“激将法用了一回,再用就不灵了,叶暝。”阎枭的僵滞只持续了一瞬,侧身避开最先缠上来的几条锁链,脸上的笑容重新聚拢,不过显然没有了方才的从容,“方才那一剑你该刺下去的,可惜你没有,你错过了唯一一次赢的机会。”
魔渊沼泽在他脚下炸开,无数骨手从沼泽中探出,惨惨的骨指在空中疯狂抓握,抓住缠上来的暗金锁链,一寸一寸地往回拽
叶暝被那股巨力拖得往前踉跄,蛊虫趁机发作得更加凶猛,阎枭的另一只手已经蓄起了紫黑色的魔气,直直朝他面门拍来。
叶暝剑才抬到一半,魔气已经到了眼前。
要挡不住了。
视野里的阎枭变成了重影,耳边的风声和骨手摩擦声混成一团,就在这瞬息之间,一束白色的灵力从地面飞射而来,不偏不倚,正正撞上这股紫黑色魔气!
“轰——!”
两股力量在半空炸开,冲击将周围骸骨震得粉碎,阎枭的攻势被硬生生截断,他眯起眼,顺着灵力射来的方向看去。
地面上,少年还是那副兔妖的模样,软趴趴的垂耳,纤细的身量,看起来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琥珀色的瞳仁里属于兔十七的娇憨活泼还在,只是多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经历过生死、渡过大劫之后才会有的沉静,是陨星山首徒刻进骨子里的坚韧。
晏兮仰头望着天穹上两道身影,抬手又是一道灵力朝阎枭射去。
叶暝的瞳孔收缩。师兄回来了。
晏兮没有多话,他从地面发动攻击,一道接着一道灵力朝阎枭射去,路子五花八门。不少是正统的道门术法,更多的是从系统商城淘来的稀奇古怪的道具,有连阎枭都认不出的金手指加持。
和叶暝纯粹而暴烈的剑意不同,晏兮的打法跟个杂货铺似的,什么好用扔什么,偏偏每一种都刚好卡在阎枭最难受的位置上。
阎枭开始吃力了。
他原本对付叶暝一个身重蛊虫的强弩之末绰绰有余,可加了一个晏兮之后,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叶暝的剑意封他的退路,晏兮的法术堵他的进路;叶暝正面硬撼,晏兮专攻他灵力运转的间隙。两个人配合得像是一直在并肩作战,从未分离过一百年。
更要命的是识海里还有一个道玄清。
“收手吧。”道玄清劝道,“阎枭,你已经输了。”
“闭嘴!”阎枭在识海里怒喝。
“你赢不了的,兮儿回来了,叶暝也还没倒下,你拿什么赢?”道玄清说,“就算你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正如叶暝所说,我厌恶透了你。厌恶你的脸,厌恶你碰我,你每多活一刻,我就多恶心一刻。”
“你以为困住我就能让我回心转意,就能把当年的事一笔勾销么,阎枭,你连让我恨都不配。”
“或许吧,可那又怎么样?”阎枭笑道,“本座是肮脏,可你不还是注定要与本座纠缠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阎枭一边要应付叶暝和晏兮的夹击,一边要压制识海里越来越不安分的道玄清,两线作战,魔气消耗急剧增加。
周松钰他虽然帮不上太大的忙,却一直在晏兮身边护着,替他挡下飞溅的骨屑和魔气余波。
晏兮在换气的间隙突然开口:“周师兄。”
周松钰一愣:“什么?”
“我和叶暝若是有什么不测,还麻烦您一件事。”晏兮的目光没有离开阎枭,手上的攻势也没有停,“去妖域找狄星洲,帮我把那小子往死里狠狠揍一顿。”
周松钰愣住了,随即怒道:“你和狄星洲有什么恩怨你自己去找他算账!我才不去替你跑腿!”
他说得又急又冲,眼眶红得厉害,见晏兮看过来,周松钰别过脸去,嗓音硬邦邦的:“你自己的事,自己活着去办,少给我说这些丧气话!”
“叶暝等了你一百年才把你等回来,他是不容易,我又何尝不是?!我可不是为了等你们两个殉情的才在这儿熬这么久的!”
晏兮眸子弯了一下:“多谢周师兄记挂。”
“谁记挂你。”周松钰耳根子通红。
晏兮没再说什么,只道:“希望能顺利把阎枭从师尊身体里逼出来。”
渊域上空,阎枭一掌拍开叶暝,身形骤转,俯冲而下!红瞳里燃烧着癫狂的光,目标直直锁定地面上纤细的身影!
“师兄——!!!”
叶暝在后面紧追不舍,可他离得太远,蛊虫拖慢了他的速度,拼尽全力也追不上阎枭俯冲的速度。
晏兮望着对方身影越来越近,那张属于师尊的脸上挂着阎枭狰狞的笑,晏兮手探入袖中,触到了一卷画轴。
这是一百年前他在道玄清寝殿废墟里找到的。当时一共两卷画,一卷是三人画像,一百年前他用化血砂那次已经扔了出去,还有一卷他一直留着,没找到机会用。
现在是时候了。
另一卷画因为与晏兮有关,所以他才能从中看破某些被封印的陈年旧事。既然这画对画中之人有感应——
如今阎枭占据了道玄清的肉身,那这剩下的一卷,必定也能感应到被阎枭困在识海深处的道玄清。
电光石火间,阎枭的手已经到了面前。
晏兮猛然展开画卷。
白光炸裂。
画轴在阎枭面前霍然展开,画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片纯粹的白,却瞬间吞没了周围所有的光与声音。
阎枭想退,可画卷上传来的吸力大得惊人。画卷认得这个气息,将阎枭整个人笼罩进去,连带着他识海里的道玄清一起往画中拖拽。
叶暝追到了近前,被白光波及,与离得最近晏兮一起被白光吞没。周松钰本能地伸手去拽晏兮,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也被卷了进去。
白光越来越盛,化作一道冲天光柱直入云霄。光柱消散之际,天穹之上空空荡荡,方才还在云端鏖战的身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趴倒在废墟里的玉笙震撼得看着这一卷古旧的画轴从半空中飘落,落在自己面前。原本残破的画卷居然变得完整如新。
青山如黛,云海翻涌,陨星山山门前,青衣人负手而立,青衣如洗,眉目清冷,正是道玄清初登陨星山掌门时的模样。
*
画内世界。
阎枭的身形在半空中停住,周松钰在地上滚了一遭,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晏兮在落地前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叶暝冲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死死抱住。
周松钰震惊:“这是哪儿?!”
晏兮被叶暝抱着,环顾四周,这是陨星山。
但不是一百年前被战火焚毁后的废墟,是更早的时候,阎枭杀死年幼的晏兮,陨星山刚刚重建,弟子稀稀落落,一切都还没稳扎稳打。
山巅之上,道玄清一身青衣,端立在猎猎山风中。
他背影清瘦如松,衣袂被风吹得翻飞,面前悬着一团金色圆形的发光物体,其中传出的声音与晏兮记忆中系统的声线一模一样。
“如今的兮儿并非我的兮儿,只要能把兮儿带回来,要我做什么,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晏兮闻言一怔,而金色光球的态度和他所认识的系统不太一样,非常冷漠:【我非为你惜徒之心而来,亦非应你虔心祈告而至,你不必问我来历。】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你爱徒的魂魄在三界之外。那个世界太大,大到超出你的认知,我很难找。所以这一次也不一定能找到。】
【就算我找到他,将他顺利带回来,能不能留住性命,也不是由你与我决定的。】
道玄清:“那由何人决定?”
【天道之子。】
金色光球不疾不徐:【晏兮的魂魄与另一个世界的同名之人互换,是天道出了纰漏。你的徒弟本该是已死之人,阎枭杀的,按照天道的规矩,我本该将他带回来,再由天道处死。】
道玄清死死握紧了拳头,紧接着峰回路转:【但是天道之子的状态很不好。天道运转,系于此子一身,其利高于万物,故天道许你爱徒一缕生机。】
【只要晏兮能改变天道之子的命途,并从天道之子手底活下去,他就能活。】
山巅的风呼啸而过,卷起道玄清的衣袂。
不属于画卷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人能看见道玄清此刻的表情。
与此同时,在场的几个人都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道玄清会把叶暝收为徒弟,在明知道原主会折磨叶暝,却从不插手。
不是因为冷漠、偏心、不知道,而是因为他太知道了。
道玄清清楚地知道折磨叶暝的“兮儿”不是他的兮儿,知道他的兮儿被困在另一个世界,等着被带回来。他知道晏兮能不能活下来,取决于能不能从“天道之子”手底下活下去。
所以道玄清把叶暝收进山门,看着假晏兮折磨被金色光球称之为天道之子的叶暝还一言不发。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从没阻止过。
道玄清把叶暝收进陨星山的那一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个少年会受尽折磨,他什么都知道,还是放任原主去做了,因为他要他的兮儿活,哪怕要用别人的命去换
难怪道玄清自己在阎枭这个“师弟”上栽过大跟头,再从叶暝口中得知和晏兮成为道侣时,也没有插手叶暝与晏兮之间。
因为他同时也赌天道之子的命足够硬,硬到能在这一切之后,还能活着去爱他的徒弟。
晏兮紧紧攥住叶暝的衣袖,心情无以复加。
原来自己就是第一幅画卷中被道玄清抱在怀里、被阎枭逗着玩的那个小孩。
那些以为是“原主”的记忆,其实全是他自己的。他从来就不是穿书者。他就是晏兮。
第95章
假设天道之子是叶暝,那眼前这个金色光球可以确认为系统,或者说是系统的初始形态。
自己穿书从来不是碰巧,而是被阎枭杀死之后,魂魄飘去了所谓的现实世界,在那里活了二十多年后被拽了回来。
只是还有一个疑问,系统为什么说天道之子状态不好?
是预见到了叶暝会被原主折磨?可那不是他成为龙傲天的必经之路吗,每一个天命之子的崛起不都要踩着刀山火海走过来的吗。如果这就是天道的安排,那系统说的“状态不好”又是什么意思?
天道之子,指向的当真是叶暝?
晏兮没想明白,眼下也容不得他多想。
阎枭的身影在画卷世界中骤然俯冲而下,直奔向叶暝怀里的晏兮,叶暝一手揽着晏兮的腰,把人稳稳扣在怀里,另一只手握剑迎上。
晏兮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脸颊贴着叶暝胸口,能听见那底下灵核的跳动声,也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蛊虫撕咬带来的颤动。
然而与画卷外不同,叶暝握剑的手自始至终稳稳当当。
阎枭的第二击紧跟着到了,叶暝侧身避开,剑锋顺势横斩,逼得阎枭收招回防,双方你来我往,剑影与骨矛在方寸之间炸开。
属于化神境大圆满的威压铺天盖地。晏兮本以为男人只会影响龙傲天拔剑的速度,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打架,怎么想都是拖累。谁知道现实恰恰相反,叶暝的剑比之前更快了。不是错觉,原本爬满他整张脸的黑纹不知何时褪到了下颌以下。蛊虫犹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拖垮他,反而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更准确的说,是灵核被晏兮的存在所激励。
“师兄抱紧我!”叶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晏兮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叶暝单手将他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旋即剑锋一转,迎着阎枭的下一次攻势冲了上去。
这一剑劈出去的时候,晏兮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叶暝是疯子,他的灵核更是。居然抱着人打架打得高兴了!
而阎枭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看不懂叶暝为什么会越打越强,蛊虫为什么偃旗息鼓,这个小辈又凭什么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还能与他战成平手。
看到灰毛球从衣领里钻出来时,晏兮好险被吓到,系统什么时候爬到自己身上来的?
【叮——恭喜宿主!】灰毛球说,【完成支线任务‘以兔十七身份重回龙傲天身边’并恢复记忆,积分增加33,333,333。发现身世之谜,积分增加55,555,555。”
晏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能这样?!
晏兮:什么狗屁支线任务啊,你之前编造的什么女频替身虐文,丹宸是替身受,敢情都是在耍我呢?!
【抱歉嘛宿主~】灰毛球心虚地说,【选择清空前尘过往的记忆是您自己选哒,但是天道注定要让您回到叶暝身边。我的一切都要为天道之子服务,骗你是迫不得已。】
晏兮一把将它薅进手里揉圆搓扁:你和狄星洲一起嘎。
灰毛球正嗷嗷叫,被阎枭抢夺身体控制权的道玄清突然有了变化。这副画卷残留了他部分修为,使被困在识海的道玄清将身体里盘踞的恶鬼一寸寸推了出去。
阎枭被迫从道玄清的身体里被剥离,紫黑色的神魂宛如被踩住七寸的毒蛇在空中不停翻腾,道玄清倒下的身体被赶来的周松钰一把接住:“掌门师叔!”
见状,叶暝将晏兮往身后一带,握剑的手腕翻转,剑锋直指阎枭神魂。
如今没有顾忌了。
叶暝的剑意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剑域在画卷世界中完全展开,万千剑影铺天盖地,阎枭左冲右突,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他在画外被叶暝追杀了一百年,如今又在这幅画里被叶暝追着打。
阎枭拼着神魂受损,硬生生撕开画卷一角,从裂缝中掠出去。
“追!”晏兮喊了一声。
“好。”叶暝没有犹豫,就着抱住晏兮的姿态紧跟着冲出画卷。周松钰抱着昏迷的道玄清愣在原地,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毁了他和叶暝灵核灵脉的晏兮和这些年他认识的这个晏兮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失忆或性情大变,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人。
“你们跑那么快,等等我!”周松钰带着道玄清刚迈出两步,迎面飞来一团东西啪地砸他脸上,“什么东西?!”手忙脚乱地接住,展开一看,阵法图,周松钰嘴里骂骂咧咧,脚下没停,抱着道玄清再次追上。
画卷外,玉笙跪坐在废墟旁,面前摆着展开的画卷,满脑子都是那只兔子。
兔十七居然就是晏兮,居然就是那个让剑主等了一百年、念了一百年、疯了整整一百年的人
到底为什么?
回忆起方才叶暝护着晏兮的每一幕,玉笙手指攥得发白,他一路跟着剑主,从魔域到渊域,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自己至少能在剑主心里占一个角落,还故意嘲弄过兔十七,对兔十七说你不是晏仙师,永远替代不了晏仙师在剑主心里的位置,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痛快的,心想就算剑主心里有位置,那个位置也该是我的。
结果兔十七就是晏兮!这个事实让玉笙那些嘲弄、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我比你更配”全变成了笑话。他连做替身的资格都没有!
玉笙的胸膛剧烈起伏,“我要杀了晏兮,我要杀了你!”
话音刚落,画卷炸开一道裂口。
叶暝抱着晏兮从画卷中破出,黑衣猎猎,剑意未收,玉笙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指节收紧如铁箍。
叶暝单手将玉笙提起来,后者的脸瞬间涨成了青紫色。另一只手并指为刃,在玉笙腕间一划,鲜血涌出,被他用灵力牵引,化作一道殷红血线,落向周松钰正在布置的阵法。
玉笙在窒息和剧痛中挣扎着,拼命睁大眼睛,“剑主”他断断续续地问,“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喜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