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系统提示,若龙傲天恢复记忆得知被骗真相,宿主存活率:0%】
【叮!正在重新评估——】
【评估异常,无法生成新的概率预测,宿主可进行重试。】
“搞什么?”晏兮盘膝坐在床沿,对着面前悬浮着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系统面板伸手猛戳,十几次重试下来结果都一样,“系统你耍我呢?”
【我也很奇怪。】系统一头雾水,【数据库分明运行正常,也没有被任何外来物体干扰,但就是无法得出新的预测结果。】
晏兮沉默,这个系统虽然又骚又抠还总爱出些馊主意,但关键时刻一向还算靠谱,很少出现这种意外状况。
如果测不出存活率,那他该怎么办?
说真的,时至今日,晏兮都有点不忍心再骗下去了,原本只为保命的纯粹算计不知不觉掺杂了越来越多复杂的东西。
如果能测出来,哪怕存活率只有百分之十,他都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用尽量不那么刺激的方式向叶暝坦白一部分真相。哪怕叶暝盛怒之下给了他一剑,只要最终能留他性命,从此恩怨两清,再不相见,晏兮也认了。可偏偏系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连坦白后可能面临的最坏结果都无法预估?
万一叶暝的反应远超预期,根本不是一剑了事,而是更可怕的折磨呢?
【宿主你千万冷静啊,维持现状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你想想,男主现在对你多好,好感度稳定,黑化值也因为你的安抚下降了不少,说明咱们的办法是有效的。】
系统像是深怕晏兮一个想不开向龙傲天坦白事实,导致任务前功尽弃,一个劲儿地洗脑道:【经过这小半个月的‘辛勤耕耘’,我们的积分一直在稳定增长,只要再努力那么八百七十次左右,就能攒够兑换「涅槃轮回」的积分!胜利就在眼前,宿主加油,我看好你哟~】
晏兮怀疑它在捧杀自己,风凉话谁不会说?
“哇,真棒,八百七十次,在这之前我怕是会先一步废掉吧,话说你们这死遁服务包售后吗?比如报销点医疗费,我好歹得去趟肛肠科瞧瞧。”
【宿主完全不用担心这个。】系统信誓旦旦,【「涅槃轮回」生效后,会为宿主安排一个全新健康、与过往毫无瓜葛的身体与身份,保证宿主无缝开始新生活!】
【宿主可是我带过的这么多任里唯一一个能和男主纠缠咳,相处到这种程度还活蹦乱跳的,我肯定会力保你。】
“新身份?”三个字让晏兮的思绪飘了起来,他向后一仰,倒在床上望着帐顶,开始浮想联翩,“那你可得给我安排个好胎,最好是那种饭来张口衣来伸的日子,再来个强大又帅的呃,我是说美人,愿意护着我照顾我,让我过上让万千男同胞都羡慕嫉妒恨的神仙日子。”
【宿主这般辛苦,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定尽力而为~】系统没说的是,这新身份其实是随机给的。实话实说宿主罢工怎么办?先忽悠了再说。
幻想完毕,晏兮又被拉回现实,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无法接受现状,“不过说真的,非得那样才行吗?系统,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宿主请讲?】
“你看,这道侣之间是不是也有上下之分?”晏兮斟酌着用词,“如果我在上面,主动一点,积分应该也照常算吧?”
【理论上是的。】
只是系统认为,这事似乎该和另一位当事人商量。
房门被“吱呀”推开,叶暝端着只白瓷盘子走进来,目光落在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晏兮身上。
“师兄在与谁说话?”叶暝将盘子放在桌上,走近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晏兮的额头,“什么积分?”
他担心晏兮发烧了在说胡话。
晏兮则在担心叶暝察觉到什么,我艹男主什么时候进来的,听到多少?!
“什么积分?”晏兮干笑两声,“哈哈你听错了,我是说积——你唧唧真大,干劲和尺寸成正比,在夸你呢!”
叶暝:“”
叶暝表情少有的呆住,看得晏兮想抽自己一巴掌,说的什么玩意儿,这不存心找淦吗?
叶暝盯着青年泛红的脸颊,忽然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钻进晏兮耳朵里,让他头皮发麻。
不出意外的下个瞬间,后脑勺被一只大手轻轻扣住,叶暝俯身压近,堵住了晏兮那张不知死活的嘴。这个吻从起初的轻咬逐渐化作缠绵的吮吸,直到晏兮气喘吁吁,他才略略退开些许。
拇指摩挲着晏兮被吻得水润红肿的下唇,叶暝眸色幽深,嗓音低哑,浸染着欲念:“看来师兄是想要了。”
他另一只手已经不老实地搭上了晏兮的衣带,慢条斯理地勾缠把玩:“也是,自上元节那晚后,为让你好好调息恢复,我已忍耐多日未曾与你亲近。”
灼人的气息拂过晏兮颈侧,激起一阵细密颤栗。
“我也想念得紧,既然师兄提起,不若就现在试试?”
见他当真要动作,晏兮慌忙按住他解衣带的手,“别闹,这青天白日的我方才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
他试图转移话题,转向桌上叶暝端来的盘里那几坨:“对了,你端来的这些是什么,造型挺别致,难道是用来喂我的傀儡娃娃的?说起来我那娃娃自从上次幻境出来后就召唤不灵了,正好喂它点泥巴补充能量。”
叶暝的动作停下了。
他缓缓直起身,视线落在晏兮脸上,静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平静但细听能品出一点点委屈的语调说:“这是我借客栈厨房,特意为师兄做的糕点。”
叶暝抽吸了下鼻子:“不是泥巴。”
晏兮:“”
要命。
“哦——原来是你亲手做的糕点啊!”晏兮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赶紧拿起一块卖相相对最完整的,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嘴上还不忘找补,“这模样独具匠心,返璞归真,一看就很有想法,味道也”
呃,味道是真的很恶啊,闲得没事儿做什么糕点?
晏兮忍住反胃的冲动,继续夸:“很有层次感的味道,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很厉害了!”
“师兄不必勉强,我知道不好吃。”叶暝看他那副明明被齁到眼角抽搐却还佯装享受的样子,眼底那点不快消散了,漫上一层柔软的无奈,“我知道我比姜宁儿做的差远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晏兮恍然,这家伙居然暗地里和姜宁儿较劲,学人家做起糕点来了。
“初学者都这样,姜宁儿的手艺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嘛。”晏兮拍拍他肩膀,“你有这份心,师兄就很高兴了,再说这味道虽然特别了点,但能吃,没毒,那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叶暝却忽然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眯起眼认真道:“我会学的,一定做得比她的好吃。”
“好好,我相信你。”晏兮笑着应道,心里却想还是别太用功比较好,原著中龙傲天的天赋点全加在武力值上了,烹饪技术拉完了。他的舌头实在承受不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厨艺热情。
不过晏兮也没真往心里去,估摸着等叶暝尝试无果,自然也就放弃了。
“对了,我们在这山下镇子里也逗留不少时日了,玩乐归玩乐,正事不能忘。我灵脉早已稳固,是时候该启程回陨星山,掌门师尊和诸位长老想必也在等消息。”
叶暝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太乐意,脸上的柔和淡去几分。比起回那个规矩繁多,还有一堆人会分走师兄注意力的陨星山,他自然更享受眼下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晏兮看出他的不情愿,补充道:“回去交代完历练之事,你若不想长住,我们也可以再找机会下山游历嘛。但总得先回去一趟,不然师尊该担心了。”
叶暝心底明白这是正理,无法反驳,点了点头道:“嗯,都听师兄的。”
只是那模样怎么瞧都像是被主人告知“玩够了该回家了”的大狗。
抛开其他不谈,龙傲天有时候无意识流露出的表情晏兮是真觉得可爱,不由得心下微软,主动凑过去,在叶暝唇角快速亲了一下,当作安抚。
“好了,趁现在没事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叶暝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眼底那点失落总算被驱散。
回山就回山吧。
只要师兄在身边,去哪里都一样。
至于山上那些碍眼的人和事,他总会想到办法,让师兄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的。
“师兄歇着,我来收拾。”见晏兮要起身,叶暝轻轻将他按回床榻,把杂活都揽到自己手中。
晏兮也不推脱,心安理得地歪倒在床上犯懒,对着那道忙碌的背影望了会儿,不由心想:当龙傲天的心思全系于一人时,倒真是好哄得很。
第42章
晏兮靠着马车厢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里正盘算着另一桩事。
他斜眼瞟向坐在对面的叶暝,后者正垂首专注地削着一截木头,匕首锋刃划过木料,晏兮看着看着,思绪不由飘回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夜。
虽说与叶暝的关系已非往日可比,某些事也渐渐习惯,但一想到即将回到耳目众多的陨星山,他就有些头皮发麻。
龙傲天失忆后黏人得紧,且在某些方面格外不拘小节,兴致来了怕是也不会分场合。
晏兮可不想刚回山门就在众目睽睽下演出什么限制级戏码,那他还不如直接找块豆腐撞死。
思及此,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摆出师兄的架势:“叶师弟,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好。”
“嗯?”叶师弟抬眸,“晏师兄请讲。”
“回了陨星山,人多眼杂,不比山下自在,有些事需得注意分寸。”晏兮斟酌着词句,“在外人面前不可过于亲密,更不可像之前那般胡闹,至少在师尊和诸位长老面前得有个正经师兄弟的样子。”
叶暝眨眨眼,目光在晏兮微红的面颊上停留了会儿,很干脆地点了头:“好,听晏师兄的。”
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晏兮有些意外,这龙傲天在原著中可是嚣张跋扈又随心所欲的主,兴致上来哪管什么场合规矩?幕天席地,当众亲热的事并非没有,更别提晏兮眼前闪过原著中马车内颠鸾倒凤的某段描写,虽然主角是叶暝和他的后宫,但足以证明这家伙绝非什么循规蹈矩之人。
这么浪一男的,他的话真能信?
“师兄,这个送给你。”叶暝将手中削好的物件递过来,是一个小木人偶,眉眼身形与晏兮很像。
“这是我?”
“嗯。”叶暝看他接过,又拿出一个水囊递到他面前,“师兄喝水。”
晏兮正捏着小木偶神游天外,下意识摇头:“不渴。”
“哦。”叶暝应一声,视线落在晏兮额角。
然后伸出手——
晏兮猛地向后缩,背脊撞上车厢壁,发出“咚”的响声。叶暝挑眉,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前倾上半身,将晏兮困在自己与车厢壁之间狭窄的空间里:“怎么了师兄。”
他戏谑地低声问:“你慌什么?”
距离骤然拉近,成年男子身上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混着沉沉压迫感,劈天盖地笼罩下来。晏兮心跳漏了拍,强作镇定:“我我我哪有慌?”
“没慌么?”叶暝低笑着,悬着的手落下,并非触碰晏兮,而是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方帕子替他拭去了额角汗珠。
天气渐暖,车厢内有些闷,晏兮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出了汗,直到布料拂过皮肤,他愣住:“擦汗啊?”
“不然师兄以为?”叶暝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语气是显而易见的调侃,“该不会是以为我想对师兄在马车上做点什么吧?比如师兄脑子里刚才正在想的”
“你故意的!”晏兮明白自己被耍了,羞恼之下口不择言,“好好好,你厉害,接下来一个月不准再搞什么神交,想都别想。”
这威胁对于食髓知味的叶暝而言不可谓不重。可意料的是,叶暝闻言非但没有懊恼或不满,反而笑意更深,甚至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
他忽然卸了力道,不再逼近,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晏兮肩头,闷闷的笑声透过衣料传来。
“好嘛。”还残留着笑意的声线透出满足的安稳,“师兄不愿就不愿,神交也好,其他也罢,都随师兄心意。”
“反正我只要师兄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这反应完全出乎晏兮预料。
他想过叶暝会死缠烂打,委屈抱怨,甚至可能是阳奉阴违,唯独没想到会只要一个“在身边”,就能轻易满足的模样。
分明从失忆至今还不到一年,却恍惚让晏兮觉得,当初那个急不可耐、仿佛无时无刻不试探着想做的龙傲天,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叶暝被他那见鬼的表情看得有些气恼,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脸蛋:“师兄这是什么眼神,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会惦记着那档子事?”
晏兮被他捏得含糊不清:“呃——”
难道不是吗?
原著印象加上这段时间的切身体验,很难不让人产生这种刻板印象啊!
“那你还想做什么?”晏兮拍开他的手,边揉着脸颊边没好气地问。
叶暝靠回对面,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风景。他安静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缓缓开口:“想和师兄去看极北之地的雪原,那里终年积雪,有会发光的冰湖。”
“想和师兄去东海之滨,看日出跃出海面,万丈金光。”
“想寻一处安静的山谷,盖几间竹屋,在院子里种上师兄喜欢的桃树,春日赏花,冬日煮酒。”
“还想与师兄一块儿练剑,或者抚琴,虽然我可能没什么天赋”
他一条条说着,音调平缓,眸光却越来越亮,仿佛那些寻常琐碎的愿望早已在他心里描绘过千百遍,此刻只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有好多想和师兄一起做的,不止是‘那种事’。”
晏兮怔怔听着,面对叶暝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认真与期待,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马车微微颠簸,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晏兮靠在车厢壁上,望着对面垂下眼睫似乎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叶暝,虚虚地捂住了自己的心脏——这家伙居然这么纯爱?
跟预想中强势又邪气满满的龙傲天完全不一样!
这种过于直白又过于简单的期待,反而让习惯了算计与周旋的晏兮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甚至不习惯。
说人话就是,良心层面遭到了谴责。
“咳咳。”晏兮清了清嗓子,“反正我平时也没什么大事,挺闲的,等有机会就和你一起去看雪原和海。”
“真的吗师兄?”叶暝眸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马车继续在走,车轮碾过地面一块碎石,豁然间,以马车为圆心,方圆数丈的地面陡然浮现出交错纵横的淡金色纹路。叶暝神色骤变。
晏兮看他这么雀跃,拳头抵唇又咳两声,刚想说什么,话音还未出口,就被叶暝按住脑袋抱入怀里,离弦之箭般扑出马车,两人齐齐滚到了地上。
晏兮正震惊,仰头就看到了令他心头一紧的景象——他们方才乘坐的马车,连同嘶鸣挣扎的马匹,都被那张骤然升起的光网牢牢困在其中,金色光线活物似的缠绕收紧,散发出不容小觑的禁锢之力。
“是束缚阵法。”叶暝松开晏兮,迅速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手中黑剑已然在握,他将晏兮挡在身后,声音沉凝,“师兄小心。”
晏兮被他扶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熟悉的景色:“这已经是在陨星山内了,里边为何会设束缚阵法?”
叶暝:“师兄试着用传音术联络道玄清呢?”
“没礼貌,怎么称呼掌门师尊的呢?”
叶暝无所谓地一耸肩。
“联络不上,是传音被隔绝了,莫非宗门出了什么意外?”晏兮试了几次都无回应,不由得往最近得罪的人里揣测,“会不会是魅璃?”
“此阵法并无魔气,不像她的手笔。”叶暝思索了不到两秒,当即做好决定,抓起晏兮手腕,“倘若陨星山真遭遇不测,敌暗我明,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师兄,我们先——”
他话未说完,远处天际传来数道破空之声。只见一行人御剑而来,为首的正是面色严肃的风止长老,身后跟着十数名气息精悍的内门弟子,转眼间便落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呈半包围之势。
见风止长老面容虽冷,但并无受伤或激战后的痕迹,随行弟子也阵型严整,晏兮心下稍安,至少陨星山看起来并未遭遇外敌大规模袭击,师尊他们应当也无恙。
“风姿长老好久不见,没想到您老居然搞出这么大阵仗来迎接我回山,我真是太感动了,想死您了!”
晏兮率先张开手臂,给了风止一个大大的拥抱,风止长老一脸嫌恶,胡子都翘了翘,却不知为何僵在原地没躲,任由晏兮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还拍了拍他的背。
就这么抱了好半晌,等到晏兮终于撒开风止,扬起笑容问他:“掌门师尊呢?”
叶暝抱臂在一旁看着,似不敢掉以轻心。
风止叹口气,忽然面色一肃,高声说:“列阵!”
“唰——!”
身后数十名弟子应声而动,瞬间长剑出鞘,齐齐指向了站在前方的青年。
晏兮不由得微怔,目光落在那泛着雪白锋芒的剑尖上,眨了眨眼。
叶暝蓦地闪身挡到晏兮身前,手中黑剑同样对准了这群弟子,眼眸眯起。
“风止长老这是何意?”叶暝音色冷得掉渣。
换以往,风止同这陨星山的叛徒没什么好说的,但不知是否晏兮错觉,此时此刻只瞧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暝一会儿,才将目光越过叶暝,直直钉在了自己脸上。
“晏兮,你还记得阿钰吗?”
阿钰?
晏兮摩挲着下巴,是有点熟悉。
被风姿长老用如此沉痛的口吻唤为阿钰的人晏兮眼眸睁大,不正是原著中在叶暝拜师之前,就因单灵根而惨遭原主毒手的风止长老曾经的爱徒,周松钰吗?!
原著写到他没被原主弄死,貌似还因为和叶暝拥有相似的经历,后面还成了龙傲天的小弟来着。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瞧你这神态,想必你没忘。”风止见晏兮神色,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阿钰没死,他指认当初欲置他于死地的人是你。晏兮,现在和我们回去,好好对峙一番吧。”
第43章
叶暝手中黑剑微抬,挑开了几乎要触及晏兮衣襟的剑尖,将人又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风止长老看到他这张脸就来气:“魔域小儿,此事关乎我爱徒生死大仇,我今日暂且不与你计较,还不速速退开,莫要妨碍宗门内务!”
“你的爱徒与我师兄有何干系。”叶暝寸步不让,语带讥诮,“嘴上说是请师兄回去对峙,可我瞧长老往日与师兄关系也谈不上和睦,谁知这其中会不会有挟私报复、故意诬陷的成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风止长老气得脸色发青,“我行事光明磊落,岂是你这等心术不正的魔修可以妄加置喙的?!”
“心术不正?”叶暝冷笑,眼底戾气浮动,“陨星山内心术不正表里不一的伪君子难道还少么,那文澜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至于君子,哪儿啊,我没看着啊?”
语气轻描淡写,嘲讽力十足。
“你——好!好得很!”风止被他堵得胸口发闷,象征怒火的灵力在周身鼓荡,“看来今日新账旧账,我得一并跟你这魔修清算清算!”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晏兮连忙从叶暝身后侧身而出,挡在两人中间:“且慢!”
他转向风止,神色坦然,“长老,我愿意随您回去,与周松钰师弟当面对质。”
“师兄。”察觉叶暝拽住了他的衣袖,晏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没事的,我相信风止长老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既是对质,自当公平处置。”
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补充:“先看看情况。”
叶暝蹙眉,盯着晏兮看了好阵子,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勉强,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坦然。
他松开手,只是周身的戒备与冷意丝毫未减,如同蛰伏的猛兽,紧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晏兮心中其实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他清楚,风止长老或许刚直,甚至有些古板严苛,但也正因其刚直,一旦认定某事,极难扭转。若周松钰真能拿出什么证据,或者咬死了是他所为,在那公平对待的原则下情况恐怕会对自己极为不利。
“大师兄,请吧。”一名内峰弟子上前,依循惯例想要押送晏兮,只是还未碰到晏兮,一道幽幽目光便攫住了他。
“把你的脏手拿开。”叶暝说。
那弟子动作一僵,只觉得被一股无形的杀意锁定,后背霎时沁出冷汗,下意识看向风止长老。
风止长老面色铁青,盯着叶暝看了片刻,终是挥了挥手,沉声道:“罢了,让他自己走。”
那内峰弟子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边。
一行人御剑而起,气氛凝重地飞向陨星山主峰。不多时,巍峨肃穆的主殿便出现在眼前。
殿内庄重威严,掌门端坐于高高的主座之上,神色瞧不出喜怒,只是凤眸在晏兮踏入殿门的瞬间,便落到了他身上。
晏兮心中忐忑,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兮儿,回来了。”道玄清声音平和地响起,那熟悉的称呼和并无苛责的语气仿佛一颗定心丸,让晏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了些许。
他躬身行礼:“是,掌门师尊,弟子回来了。”
道玄清颔首,目光转向殿门方向。
殿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质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一个身影在两名弟子的陪同下,正一步一步艰难地迈过主殿高高的门槛。
来人正是陨星山昔日资历最高弟子,周松钰。
他面容苍白消瘦,几乎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里夹杂着痛苦与怨恨,或许还有一丝悲凉,拒绝身旁弟子欲搀扶的手,固执地依靠着自己手中的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吃力,额角冷汗涔涔。
无需多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显然是灵脉根基尽毁,修为付诸东流。
一个曾经或许前途无量的修士,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着实令人唏嘘。
周松钰的视线自踏入殿内起便牢牢地刺在晏兮身上,晏兮正愁没地儿躲,发觉身前多了一道背影,叶暝不动声色站到他面前,帮他挡住周松钰的视线。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刚刚到来的“受害者”以及“被指控者”身上,空气中弥漫出山雨欲来的压抑。
道玄清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周松钰,你既指认晏兮残害同门,如今双方面前,便将当日之事,从头道来。”
周松钰的呼吸肉眼可见急促起来。
他如今看到晏兮,就会想起自己被害的那天。
站在一旁的药修长老见状,泛起绿芒的指尖轻点他眉心,一股柔和宁静的灵力漾开,周松钰紧绷的身体放松,眼中的癫狂被强行压制,嘶哑的语调将那段黑暗缓缓铺陈在肃静的大殿之上:
“那日,宗门即将举行竞选首席弟子的比试前夕,晏师弟晏兮他私下邀我一叙,地点就在栖云峰后山僻静处。他说自知资质不如我,担心比试落败颜面扫地,恳求我在比试中放水,让他能体面些,我岂能答应此等违背本心之事?当即严词拒绝,他面上不显,只叹口气,请我饮茶,说即便我不答应,也莫要因此伤了同门和气。”
周松钰身体开始发抖:“那茶里被他下了极厉害的迷魂散,我饮下不久便人事不省,再醒来时周身灵力被封,被绳索缚住,晏兮就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剑他什么也没说,眼神冰冷得可怕,然后”
他攥紧拳头,用力到指甲掐进肉里,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亲手用剑一点一点斩断了我的灵脉,我痛不欲生!而他就那样看着我,像丢破烂一样把我推下了悬崖,他想毁尸灭迹!”
话落地,殿内一片死寂,随即响起议论声:“若周师兄所言属实,残害同门,手段还如此狠毒,按照门规可是要以雷刑惩戒的啊!”
有弟子倒吸冷气,也有许多弟子面露疑色,交头接耳:“可有实证?”
“灵脉被生生斩断是何等的剧痛,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日栖云峰附近当值的弟子,可曾听到或察觉到任何异常?”
周松钰激动起来,指向晏兮:“那是因为他用结界将一切都屏蔽了,不管声音还是灵力波动都泄漏不出去!”
“可是大师兄平日对我们极好,指点修炼,发放丹药从不藏私,怎会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有受过晏兮照拂的弟子忍不住低声质疑。
周松钰:“你们都被他骗了!难道你们没发现吗?晏兮只会对那些天资平庸对他毫无威胁的弟子和颜悦色,这也是文澜追捧他的原因,而对于天赋卓绝,可能超越他威胁到他地位的人——”
血红眼眸扫过殿内一些曾经天赋不错的弟子,又猛然盯回晏兮,“他骨子里充满嫉妒,只因他自己只是个三灵根,他嫉妒所有天赋比他好的人!”
站在风止身后的风轻絮小声嘀咕:“可我是金水双灵根,大师兄对我也一直很好啊。”
周松钰:“那是因为师妹是师尊独女,必然是你对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他才没有对你下手!”
“够了。”一道冰冷不耐的声音打断了他。叶暝上前半步,眸光如寒星直射周松钰,“废话连篇,证据呢?”
他话音一落,殿内众人的目光却奇异地从周松钰转移到了叶暝身上,许多弟子眼中露出了思索和恍然的神色。
叶暝眉头微蹙:“?”
一位较年长的内峰弟子沉吟开口:“这么一说,叶师弟你当初似乎也是以绝佳天赋拜入掌门座下,如今同样灵脉尽毁,这症状与周师兄的描述,未免太过相似了。”
“是啊,若说是巧合,也太过巧合了些!”另一人接话,“当初叶师弟被魔尊蛊惑一说本就有些蹊跷,大师兄的解释细想之下确实有些站不住脚。好端端的,叶师弟怎会轻易被蛊惑?若周师兄所言非虚,叶师弟的灵脉会不会也是”
那弟子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越来越多的怀疑目光落在了晏兮身上。
“叶暝。”有人直接问道,“你的灵脉当真不是晏师兄所毁?”
晏兮眉心跳了跳。
叶暝面不改色道:“一派胡言。”
见他否认得如此干脆,许多弟子又迟疑了。毕竟如果叶暝的灵脉真是晏兮所毁,他失忆后为何还与晏兮如此亲近,这于理不通。而且晏兮之前对叶暝的回护,大家有目共睹,以前若真有深仇,如今这情形实在诡异。
眼看原本将信将疑的弟子们,因为叶暝的否认再次倾向于不信自己,周松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看到了自己拼死回到宗门后,最后一丝希望也即将破灭。
“你们都被他蒙蔽了!陨星山哈哈,包庇凶徒,罔顾门规,好一个名门正派!”成为废人后经历的折磨与屈辱正在侵蚀周松钰的心性,“说什么证据,呵呵,借口,都是借口!即使我拿出证据,你们怕是也会为了维护如今风光无限的首席弟子晏兮,而牺牲我这个毫无价值的废人!
他最后的指望本是据说同样遭遇的叶暝,可叶暝失忆了,还与仇人形影不离,他连最后一个“证人”都没有了,完了,全完了!
殿内弟子见周松钰如此失态,言语愈发偏激,甚至诋毁宗门,大多都皱起眉头,眼中同情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不满,仿佛看到了第二个文澜。
第44章
“师尊,师尊求你信我!”周松钰扑向离他最近的风止,死死抓住他衣袖,“您是最了解弟子品性的,弟子如今这副模样,千真万确是被晏兮所害!”
风止被他抓得身形一晃,对着爱徒形销骨立的模样心中刺痛,欲言又止。他了解周松钰的品性,绝非信口雌黄之人,然而这阵子与晏兮接触下来,那不着调的小子欠归欠,却实在不像是周松钰口中那般阴毒狠绝又嫉妒成性的小人,不由得左右为难。
“掌门”周松钰又将希冀寄于道玄清,可才开口便哽住了,连自己的师尊都尚且在犹豫,掌门身为晏兮的师尊又怎会偏向自己?
就在这满殿被猜疑与紧绷充斥的时刻,一道清泠泠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所有的嘈杂。
“周师兄所言俱是实情。”
晏兮上前一步,脱离了叶暝身侧的阴影,面向道玄清,撩起衣袍,郑重地跪了下去:“昔日弟子年少气盛,嫉妒周师兄天赋,恐其威胁首席之位,一时糊涂,犯下弥天大错。”
“灵脉是我所斩,人是我推下山崖,弟子认罪,甘愿承受门规所定之雷刑,以赎罪孽。”
此言一出,四下霎时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晏兮身上,就连一直稳坐主座的道玄清凤眸中也划过一丝怔忡。
“师兄?!”叶暝霍然转身,一把攥住晏兮手腕,将他从地上拽起,“你在胡说什么?!”
与此同时系统也跳起来,在晏兮脑子里吱哇乱叫:【啊啊啊啊宿主您终于疯了吗?!现在情况明明对你有利,所有人都不信他,叶暝也站在你这边,你为什么要认?!你该不会是觉得周松钰变成这样是原主造的孽,圣父心突然发作所以想替原主背锅赎罪吧?!啊??!!】
晏兮一边回视叶暝,一边回怼系统:你懂个锤子,你瞅我像那种人?
系统一噎:还真不像,它这宿主可是位货真价实的利己主义者,和圣父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雷刑能劈碎金丹,是真的会死人的,就算不死也差不多废了!】
晏兮:此话当真呐?
【这还能有假,您以为您是龙傲天有主角光环护体啊?!】系统简直要抓狂,完全无法理解宿主为何还能如此游刃有余。
它的话其实再明白不过——拥有主角气运的叶暝或许能扛下来,但晏兮这个炮灰硬抗雷刑无异于自寻死路。
晏兮要的就是这句话:你上次说的,‘若叶暝恢复记忆后得知被骗真相,宿主的存活率’,这个数据目前还是无法检测对吧?
系统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是啊,后面我还重试了好几次,结果都】
晏兮:那就行了。
雷刑固然可怕,但未必不能试着赌一把,系统拥有“痛觉屏蔽”这一道具可以兑换,就算赌输了,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并非不可承受。
用一场可控的苦肉计,来换一个确认自己在叶暝心中分量的机会,这险值得一冒!
而且晏兮认为,此办法利大于弊,他是这么想的:
按原著,周松钰是在陨星山覆灭无处可去后才投靠魔域成为的叶暝小弟,原主死在了叶暝手中,某种程度上叶暝是替他报仇雪恨的恩人。
如今师门尚在,周松钰才选择回来揭露真相,若此番无人信他,走投无路之下很可能仍会遁入魔道,届时他投靠的便不会是叶暝,而是魔尊或其他魔将,一旦炼成魔功前来寻仇,晏兮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可能恢复记忆的叶暝,还要再加一个恨他入骨的周松钰。因此同情周松钰的遭遇是一方面,从大局上看,自己也十分有必要背这个锅。
如今他甘愿受罚,若周松钰能放下仇怨自然最好,不愿放下,恨他一辈子也没事,只要他不去魔域改拿复仇剧本就行。
若还是拿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又或者说,这才是情理之中。
过往种种让这一刻的风止都不知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晏兮。
无论是最初魔域入侵陨星山,还是后来仙盟大会上的文澜事件,每一次看似荒诞不经的表象下,真正站出来稳住局面的似乎总是这个瞧着不太着调的大弟子。他虽嘴上对晏兮挑剔嫌弃,处处找茬,可心底深处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认可?甚至觉得这小子嬉皮笑脸的外表下,藏着连身为长老的他都未必具备的担当与急智。
正因如此,率领弟子在山门设阵缉拿,更多只是遵循门规流程,内心并不完全相信晏兮会做出那般阴毒之事。他以为这又会是一场需要抽丝剥茧的误会,晏兮定然会像以往那样用那看似不着调实则犀利的方式辩解开脱,可他万万没想到晏兮竟直接跪了下去,干净利落地认了!
风止和药修女长老皆被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他如何。
“兮儿,你当真认下此罪?”道玄清凝视着跪在下方的晏兮,“你可有何隐情或是难言之隐?此刻说出,为师与你诸位师长自会为你做主。”
风轻絮急得眼圈都红了,挤到前面:“对呀大师兄,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你一定有苦衷的对不对?!”
可晏兮的回答始终是:“弟子无话可说,罪责在我,甘愿领罚。”
道玄清抬手:“取‘问心镜’来。”
两名弟子很快抬上一面碧蓝色镜框的镜子。此乃陨星山的法器之一,问心镜,不仅能照出修士体内是否有异种魔气,被邪法控制,更能一定程度映照言语真伪。
原本朦胧如雾的镜面若持续亮起青光,便意味着受测者在说谎。
风止主持着法器,道:“晏兮,你可愿受问心镜查验?此镜之下谎言无所遁形,若你确有冤屈,眼下大可说出来。”
晏兮坦然道:“弟子没有冤屈,愿受查验。”
法术驱动下,问心镜悬浮而起,镜面射出一束清辉将晏兮笼罩其中。
众人紧盯镜面变化,就见镜面从最初的一片混沌到随着清辉持续照耀,镜心中央亮起了青光,青光里隐隐夹杂着一缕魔息。
“亮了!”有弟子低呼。
风轻絮面露喜色:“有魔气控制了大师兄,我就知道他不会做那样的事!”
风轻絮话音刚落,那才亮起的青光连带着魔气一起如同烛火闪烁了两下后熄灭。
问心镜恢复成原来的灰白。
“咦,这是怎么回事?”风轻絮愣住,不解地看向主持法器的风止,“爹爹,光怎么灭了,是法器坏了吗?”
法器当然没坏,只是既测不出晏兮身上是否有魔气,也测不出他是否在说谎。
测得出来才有鬼了,晏兮心道,周松钰的事不是他做的,但却是这具肉身的主人做的。魂魄与肉身以及记忆与事实之间的悖论,恐怕连这高阶法器也给整不会了。
至于为什么身上有魔气这魔气由内而外,具体问叶暝!
晏兮搓了搓发烫的脸。
双修需适度啊!
周松钰也愣住,怎么都想不到到头来居然是晏兮这个恶毒之人站在自己这边,搞什么,晏兮走火入魔了不成?!
不管晏兮是疯了还是另有算计,眼下局面无疑对他有利,周松钰又不是傻的,猛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道:“掌门师尊,问心镜虽结果不明,但晏兮已亲口认罪,证据确凿!还请掌门师尊秉公执法,严惩凶徒,以正门规,以慰弟子多年苦楚与冤屈!”
晏兮在内心点头:对对对,快宣布处置我。
殿内无声,所有人都屏息静候掌门的决断。
高台之上长久无言。
晏兮自始至终沉默。
道玄清叹息说:“既如此,先将兮儿带下去,押往戒律堂侧殿严加看管,没有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此事容后再议。”
“师尊!”风轻絮急道。
“掌门!”周松钰抬头,眼中充满不甘。
道玄清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发言。这个处置看似是收押待审,实则留有余地。
周松钰咬牙心想,所谓的严加看管,恐怕也仅仅是限制自由,不会真的如同囚犯;而容后再议,怕是会将最终决定无限期推后,不行,他绝不接受!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包括风轻絮在内的大部分弟子脸上仍写着对晏兮的担忧;一些中立或原本就心存疑虑的弟子则因晏兮的认罪和问心镜的异常而更加困惑;少数与周松钰交好或本就对晏兮有些微词的弟子则面露几分快意。
叶暝和他们都不一样。
叶暝紧攥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他完全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只关心晏兮的安危。
就在戒律堂弟子依令带走晏兮,晏兮经过叶暝身边时脚步顿了下,抬手在他紧握的拳头上轻柔地拍了拍。
叶暝浑身一震,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晏兮,看着他对自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叶暝闭眼忍下了。
换成从前的叶暝,管他什么门规戒律,早就一剑劈开这大殿,闹个天翻地覆,强行将人带走。
可在经历了种种之后,叶暝看懂了一件事:每次宗门找他麻烦,师兄总护着他,甚至不惜替他承担罪责。看得出来陨星山对师兄很重要,至少师兄不希望这里因他而乱。
那么他便忍,只要这是师兄所愿。
这次下山他学会了将师兄的意愿置于一切之上——师兄想如何便如何,师兄要做什么,他便陪着、守着,在身后为他扫清障碍。
这种将一个人全然放在心上,甘愿为其克制所有冲动的感觉对叶暝来说十分陌生,也让他甘之如饴。
*
晏兮被一路带回了揽月居,面对熟悉的院落院门,心下哂笑:倒是贴心,关押在自己家,这待遇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修养。
两名内峰弟子站在院门口,其中一人低声道:“大师兄,这几日还请暂时不要离开栖云峰,掌门师尊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您与周师兄一个公道的!”
晏兮站在门内,闻言回过头:“你们信任我?”
两人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真挚:“那是自然!大师兄您为人亲和,处事公允,一直是我们修炼路上的榜样和动力!”
晏兮唇角弯了弯:“那如果我说没有误会,周松钰师弟确实是我害的,我罪有应得,你们可愿意替我承受那雷刑?”
空气倏然安静。
晏兮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的崇敬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愕然,互相看了两眼,嘴唇嗫嚅着,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雷刑之威,金丹修士硬抗也有九死一生之危,修为更低或灵脉受损者几乎必死无疑。崇拜仰慕是一回事,但要他们为这份仰慕付出生命的代价,终究是强人所难。
瞧着他们窘迫又惭愧的神色,晏兮失笑说:“我当然是开玩笑的,瞧给你们紧张的。若无其他事,二位师弟请回吧。”
两人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大师兄保重。”
晏兮点点头,没再多言,轻轻合上了院门。
送走那两名弟子后,晏兮便在揽月居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禁足生活。
起初几日他乐得自在,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没有任何关于如何处置他的消息传来,仿佛他被遗忘在了这方小天地里。
第十六天,晏兮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在屋内来回踱步。
系统:【宿主你是不是后悔了?】
“”晏兮停下脚步,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灵植。后悔倒不至于,只是这个苦肉计经此一静,细想之下确实有些欠妥,毕竟“得知被骗后不杀”与“愿意为之牺牲性命”是两码事。
当然,他不会真的让叶暝替他受罚,整件事上叶暝最无辜,所以他从头到尾要的只是叶暝一个态度。
晏兮挂在窗框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百无聊赖地眺望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道。
咸鱼躺了半个月,骨头都软了,也不知道掌门师尊究竟要容后到何时。
正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视野尽头忽然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小黑点。晏兮精神一振,以为是终于来人提审或行刑了,然随着那几道身影由远及近,轮廓逐渐清晰,晏兮脸上的那点轻松化为惊愕。
来的并非戒律堂执事,而是几名面色焦急的普通弟子,他们肩上扛着的那个失去意识的黑衣人,是叶暝!
“怎么回事?!”
几名弟子抬头看到晏兮急匆匆跑来,将昏迷不醒的叶暝小心放下,脸上满是汗水。
其实不必他们解释,晏兮目光一触及叶暝背脊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皮肉焦黑翻卷的恐怖伤痕时,答案已然明了。
望着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如纸的俊脸,晏兮手指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触碰。
他居然真的去受了刑。
*
叶暝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
雷力侵筋伐脉,不仅摧毁肉身,更震荡神魂。晏兮将他安置在床榻上,看着他连续几日高烧不退,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不断尝试用灵力为他修复受损的经脉。
按理说,以叶暝修魔的体质,外来灵力极难顺畅流入,但或许是经过数次双修,令他潜意识里对晏兮全然信任,识海对晏兮的灵力毫无排斥,任由涓涓细流般的灵力渗透进去。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灵力输送后,叶暝体温终于开始下降,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晏兮坐在床前椅上的侧影。青年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冷硬,唇线抿着,那是一个生气的姿态。
“师兄?”叶暝试图撑起身,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额角霎时渗出冷汗。
“别动。”晏兮转身按住他。
四目相对。望着他苍白虚弱的脸,晏兮问:“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让掌门师尊同意你代我受刑的?”
半月前,主峰偏殿。
叶暝想见晏兮,被道玄清拦在了殿外。
“他现在需要静思,谁也不见。”
“你们把他关起来,这叫静思?事情尚未查明,凭什么关他。”
“门规如此,嫌疑者需暂时隔离,以免串供或再生事端。”道玄清语气依然平稳,只在看清叶暝身上隐现的魔气时皱了皱眉,“你已非我陨星山弟子,宗门内务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那瞬间叶暝几乎想拔剑。他想劈开这碍眼的殿门,斩断一切阻拦他去见师兄的障碍,可偏偏又是那句无声的“别轻举妄动”拴住了他。
——他不能让师兄为难,不能让师兄在乎的师门因他而乱。
叶暝五指攥紧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疼痛令他维持着一丝清明。
“好。”他压下呼之欲出的暴戾,“我不硬闯,但我有事必须与掌门相商。”
偏殿之内,檀香袅袅。
“说。”
“我要替师兄受雷刑。”
道玄清执杯的手顿住,抬眸看他:“你以何身份代他受过?”
“同门师兄弟。”
“你早已不是陨星山弟子。”道玄清放下茶杯,“若你仍是以叶溯光的身份隐藏于此,或许尚可一说,但如今你魔修身份已明,宗门能容你留下,已是看在兮儿面上,格外宽容。你并无资格代他受宗门刑罚。”
“你也瞧得出来,兮儿很在乎你,他定然不会愿意你替他受过。”
听出道玄清话语中对晏兮那份超乎寻常的包容,叶暝压下心头因“在乎”二字泛起的微澜,反问:“那陨星山掌门打算如何?一直将他关在栖云峰不见天日?若最终查明真是他所为,你又待如何,当真按门规处罚他?”
良久,道玄清才缓缓开口,轻得似一声叹息:“若真是如此,由我这个师尊替他受之。”
叶暝瞳孔骤缩。
空气死寂了许久,只有香炉中烟丝笔直上升。道玄清不再多言,起身欲离开。
“我与师兄不只是师兄弟关系。”
声音自身后响起,道玄清步伐微顿。
“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了。但事先言明,一切皆是我主动纠缠,错全在我,与师兄无关。”
叶暝盯着道玄清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我与师兄是道侣。若论替晏兮受罚,我比你更有资格。”
*
揽月居内,晏兮听完叶暝避重就轻的描述,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所以,叶暝是以道侣的身份获得了代他受罚的资格,而道玄清竟然同意了。
晏兮服了。他本意只是想试探叶暝的态度,想听到一句“我愿意”就足够了,根本没指望也不认为道玄清会真的同意让叶暝代刑,谁承想这龙傲天竟然
“你忘了我在山下跟你说过的话吗?陨星山禁止师兄弟有私情,你倒好,直接捅到掌门面前去了。”
叶暝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睫:“我没忘,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陨星山不能毁,掌门不能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责任都引到自己身上,“对不起师兄,我知道我没用,可只有这样掌门才会同意。没人比我更有资格替师兄受罚。”
“我灵脉断了,没有金丹,根本不怕雷刑劈碎。师兄若要怪我擅自说出去,便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呵呵,以为我不敢吗?
晏兮手刚抬起来,便见叶暝因情绪牵动内伤咳了起来,唇边溢出一缕鲜红。
“”
晏兮手僵在半空,狠瞪了叶暝一眼,转身往屋外走。
“师兄!”叶暝见状大急,以为他真要气得离开,挣扎着就想下床,“你去哪里?!别走”
晏兮走到门口,本想说句“再也不见你了”之类的狠话,好让这不知轻重的家伙长点记性。但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叶暝半个身子探在床外,苍白的面上满是惶然,黑眸狭长湿漉漉的,活像一只做错事,害怕主人不要自己的大型犬
没有人的心肠硬到能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再说出残忍的话。
“出去替你找点疗伤的草药!”晏兮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给我好好躺着,再乱动伤口崩了我就真不管你了!”
这话仿佛一记定心丸,令叶暝眼底的慌乱消散。他慢慢靠回枕上,尽管背后伤口仍然灼痛不已,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师兄总是这样心软,只是
叶暝转头和床头边的铜镜里的自己对视,这份偏爱恐怕不仅是对着“他”。
陨星山崖底灵气氤氲,草木葱茏,晏兮手中攥着几株温养经脉的常见灵草,继续蹲在泥土和乱石间挑挑拣拣。
“系统,积分商城里有没有可以修补受损灵核的丹药?”
他万万没想道叶暝会为他做到这一步,对此良心受到了谴责。如果能修补叶暝被原主创断的灵脉,负罪感或许能减轻一些。
【抱歉宿主,积分商城目前并未上架可直接修复灵核的丹药或物品。】
晏兮不由得有点小失落。
【不过。】系统话锋一转,【商城没有成品,不代表毫无办法。宿主可以尝试在此界寻找相关的灵草材料,再寻药修大师进行炼制,过程艰难了点,但并非绝无可能。】
对啊,晏兮眼睛一亮,这是个思路!不能直接兑换,那就自己搜集材料找人做,修真界本就存在各种修复根基的传说,只是希望渺茫,但有希望总比没有强。
但现在问题是,他对草药学和丹药术一窍不通,哪怕知道药材名称——长什么样,怎么处理,完全捉瞎。
“要是龙傲天身边有个懂草药的后宫在就好了。”
原著里龙傲天的红颜知己各有所长。风轻絮擅长用剑,丹宸是妖域少主不搞这个,魅璃更是魔修路子更邪,姜宁儿还在起步阶段。剩下那位,似乎很久没提起了?
“白婉晴”晏兮无意识嘀咕出声。
目前似乎剩这一位后宫他没见过。那位医术高超,性情清冷或许还带着点厌世的药修天才,什么时候能露面呢?
“晏师侄。”
雪白裙裾曳地,头顶传来轻唤。
晏兮拔草的动作顿住,仰头望去,对上一张清丽面庞。
正是背着草药筐,刚游历回来的药修女长老。
第45章
坏了,师门分明说过他不可离开栖云峰,自己这可是偷遛出来的,该不会要被对方逮回去吧?
“晏师侄不必紧张,你是在找什么吗?”女长老视线落在晏兮手里几株止血草上,“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但说无妨。”
对喔,眼前这位不就是现成的药修吗?
“长老,弟子确有一事想请教。”晏兮试探着开口,“不知您可知晓这世间有何种灵草能够修复受损的灵核与断裂的灵脉?”
对方了然道:“可是为叶暝那孩子所求?”
晏兮被她点破,也不扭捏,点了点头。
“有是有,只是在此处或一些寻常可见的药圃是决计寻不到的,那等稀世灵草多是由天地造化而生,可遇不可求,譬如能重塑灵核根基的主材‘天心莲’,便只生长于一处名为玄冥幽墟的秘境深处。”药修长老道,“那秘境每四百年方开启一次,入口设有古老禁制,只许元婴期以下的修士进入,元婴及以上者强行闯入会引动秘境崩塌。”
元婴期以下这个条件晏兮倒是符合,但四百年
眼看晏兮神情失落,药修长老:“但——”
“但你说巧不巧,距离上次那秘境开启不多不少,恰好过去了三百九十九年零九个月。”枝叶晃动,一道颀长俊挺的身影懒洋洋垂下一条腿,正是许久未见的妖域少主。
“明年开春便是四百年整,秘境重开之期。”丹宸金棕色眸子里含着促狭笑意,低头望向下方的粉衣青年,“这等时机,难道是天道在眷顾你吗,晏兮?”
“丹宸?”晏兮讶异,“你怎么会来陨星山?”
“陨星山首徒卷入残害同门疑案,并被禁足于栖云峰——这等消息早就传遍周遭几域了,我听闻后放心不下,特来看看你。”丹宸笑得爽朗,“你是在为叶暝寻药,想要去那玄冥幽墟找天心莲?”
晏兮:“是有此意。”
丹宸:“既然如此,届时我同你一起去。”
“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妖域少主。”
丹宸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寻药救人是义举,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何况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妖域少主所言甚是。”药修长老补充,“那天心莲生长于秘境最中心的山巅,终年被罡风暴雪雷霆笼罩,妖域少主真身乃至阳至烈对火凤,天生克制阴寒,有少主相助,你闯上山巅的成功把握确实会大上许多。”
她略作停顿,神情变得凝重,仿佛有难言之隐:“倘若真能将天心莲及其他几味辅药寻回,我可以尝试开炉为你炼制,虽无十成把握,但六七分总是有的。只是还有个棘手的条件。”
晏兮:“长老请讲!”
炼制这等品阶的丹药,是个极耗费钱财与心神的事。”药修长老斟酌着,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费用不多,只需要这个数。”
晏兮盯着她的五根手指,侥幸试探说:“五块灵石?”
“”五块灵石,你去抢好了啊。
药修长老:“是五百块灵石。我这炉子年岁久了,未必匹配,需要更换新的,加上药材处理繁琐,耗费心神,还有手工费”
晏守财奴沉默了。
罢了,和命比起来钱财算什么,总得先有命,才能有花钱的机会啊。
“好吧,五百块就五百块,下个月之前我定凑齐为长老您送上,长老若还不够,只管问我要便是。”
药修长老这才满意地颔首:“好。”
峰回路转,晏兮拱手,诚挚道:“如此,便先行谢过长老与少主。”
丹宸全程听着,见晏兮为了叶暝不惜破费,失笑着再次道:“都说了是朋友,不必言谢。”
药修长老:“也不必谢我,毕竟你付了钱的。如果非要说谢,往后多去和风止那老家伙聊聊天,给我提供点乐子就行。”
“一定,一定。”
得药修长老指点,晏兮采集草药的效率有了显著提高,不过半个时辰便带着满满一筐品质上乘的外伤灵草回到了揽月居。
对着这堆足够治愈十个叶暝背上外伤的药材,晏兮总算松了口气,至少眼下这关能过了。
他端着捣好的药膏走进内室,对靠在床头的叶暝道:“快快快,把衣服脱了,该换药了。”
叶暝闻言很是配合,干脆利落地将上衣褪至腰间,露出肌理分明宽阔结实的胸膛,目光炯炯地盯着晏兮。
“?”
晏兮:“趴下啊,你伤在背上,给我看前面干嘛?”
叶暝:“哦。”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趴伏在床榻上,将背后那狰狞的伤处暴露出来,只是脑袋还扭着,眼神时不时瞟向晏兮。
晏兮净了手,开始小心为伤口清理跟敷药。
见最爱的师兄对这副模样的他心无旁骛,叶暝没忍住问:“师兄可是对我的身体没兴趣了?”
晏兮敷药的手一抖,差点把药膏戳进伤口里:“啥兴趣?”
“师兄清楚我指的是什么。”
好好好,真不是他误会了,这龙傲天真是满脑子里XXOO!
“说什么呢,现在我是替你疗伤的大夫,在大夫眼里无论你身材多好多棒都只是一块肉。”晏兮没好气道,“专注伤势,心无杂念,这是医德懂不懂?和身体有什么关系。”
叶暝不想懂,唇角下撇,“就是没兴趣了呗。”
晏兮:不儿,身为原著中身边莺莺燕燕一大堆的龙傲天,你到底在内耗个什么?
转念一想,现在男主身边一个后宫都没有,不自信倒也正常。
晏兮俯身凑到叶暝耳边:“等你背上这伤好利索,看我不把你从头到脚摸秃噜皮,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对你的身体还有没有兴趣了。”
此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只见叶暝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原先有些蔫哒哒的气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透出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
他侧过脸,黑眸亮晶晶地瞧着晏兮,指尖悄悄勾住他垂落在床榻边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把玩,唇角扬起个心满意足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尽管已经习惯了男主的变脸,但晏兮多少还是被弄得有些无语。
尤其看到自己被他绕住的头发,让晏兮莫名有种“纣王妲己”的即视感。
叶暝是妲己。
“”晏兮:卧槽好可怕。
寻常修即便不死也要在床上躺足数月,叶暝却能在短短十余日内让背上的恐怖伤痕开始生出新肉。只是雷刑终究非同小可,治疗需要持之以恒,否则极易留下暗伤或丑陋疤痕,晏兮对此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除了为叶暝清理伤口、更换药膏,还用灵力为其疏导体内乱窜的残余雷力。这活儿精细又耗神,往往一趟下来,晏兮自己额头也见了汗。
叶暝劝他不必如此辛苦,说一来男人嘛,留个疤也没什么的,总归死不了,二来他是真的心疼晏兮,见不得师兄吃力。
晏兮不听,心想真要真留疤了以后你找我茬怎么办?在我为什么必须死的理由上又添一条。
啪地一膏药糊上他伤口,“你还是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其实晏兮并没有多辛苦,他的人缘在陨星山是出了名的好。自他被禁足揽月居,且是为了照顾代他受刑的叶暝后,师门上下的态度颇为微妙。明面上他仍是待审之身,暗地里送来帮助的却络绎不绝。
风轻絮是跑得最勤快的那个,小丫头完全不信周松钰的指控,对大师兄只有满心信赖和心疼,不仅每日送来灵食汤羹,还自告奋勇承担了部分草药的处理工作,手法生疏但特别认真,常常守在药炉边一边瞧着火候,一边小声跟晏兮抱怨周师兄“定是受人蒙蔽了”。
药修长老也时常路过栖云峰,美其名曰查看后山灵植长势,实则总会恰好指点晏兮几句药理,或是不经意留下几味对祛除雷毒有奇效的药材,有她协助调配出的药膏效果更佳。
而连总跟晏兮唱反调的风止长老也会在某次“偶遇”晏兮时绷着脸丢下一个小玉瓶,里边两粒培元丹对叶暝身体具有裨益。扔下丹药后他便哼了一声,甩袖而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眼,晏兮在不远处朝他招手大喊谢谢老头。
“喊长老!你个没礼貌的臭小子!”
丹宸更是说到做到,时常出入山林:“今日运气不错,又找到几株合用的。”
对于这些或明或暗的帮助晏兮一一记在心里,感激之余也不免有些感慨。
原主虽然行事偏激,分别留下了叶暝和周松钰两个隐患,却也多亏他在其他人面前足够道貌岸然,加上穿书至今晏兮自己攒下的好人缘和正面形象,让他行事方便了许多。
不过这一切落在某位伤患眼里,却渐渐酿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叶暝趴在揽月居内室的床榻上,听着窗外传来风轻絮清亮的嗓音,或是丹宸与晏兮交谈时的笑声,眉心不自觉蹙起。
师兄太招人了。
那张昳丽得过分的脸,看人时总显得温柔含情的眼眸,还有那看似散漫实则细致周到的性子就宛如一块散发着甜香的上好蜜糖,吸引着各色蜂蝶环绕。
从前在山下只有一个姜宁儿,如今回到陨星山,小师妹、妖域少主、还有那些借送东西之名跑来偷看师兄的普通弟子全都围绕着师兄转,连风止那老古板对师兄的态度也绝不仅仅是单纯的厌恶。
而他呢?他现在是个伤患,是个需要师兄日夜照料的累赘。师兄对他很好,可这种好真的向着他的吗?
叶暝讨厌这种不确定。他想要师兄眼中只看得到他,想师兄的注意力全然属于他,想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美好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是他的,只是他的。
可他不能明说。师兄说过回到陨星山要注意分寸,他不能用强,那会吓跑师兄。
那耍点不会到伤害其他人的小伎俩总归可以吧?
*
这日午时,晏兮回来后照例准备为叶暝换药。当揭开里衣,看到那本应好转的伤口竟有撕裂渗血的迹象,晏兮手上动作一顿,头顶飘过三个问号:“怎么搞的,是不是又乱动了,还是趴着压到了?”
他一边清理上药一边数落,“让你好好躺着静养,偏不听话!留下暗伤怎么办?”
叶暝闷闷嗯了声,将脸埋在枕间,声音含糊地说:“可能是睡着时不小心蹭到了。师兄,我好疼。”
最后一句话被他得又低又轻,带着点少年人的撒娇意味。晏兮到底心软了,放柔了声音道:“下次小心些,如果觉得痒或是难受就叫我知道,别自己乱动。”
他仔细地敷好药,又不放心地补充道:“这样,今晚我和你睡,我得亲自看着你才行。”
“好,一起睡。”这话正中叶暝下怀,叶暝顺从地应道,“我听师兄的。”
感受到背后指尖轻柔的触碰和晏兮近在咫尺的呼吸,叶暝心底那点阴暗的躁动被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然包裹的安心感
原来这么容易吗。
这小小的成功让叶暝有些上瘾。
于是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意外”开始频繁发生。有时是晏兮发现叶暝背上的纱布莫名松脱,伤口暴露沾了灰尘,有时是换药时发现那伤口不仅愈合缓慢,边缘还有些轻微红肿,还有两次晏兮短暂离开去取东西,回来就看见叶暝正挣扎着要起身,不慎带倒了椅子,牵扯到伤口,疼得面色发白。
“你做什么呢?”晏兮赶忙上前去搀扶,“怎么这么不小心?!”
还没碰触到对方,手腕便被叶暝握住,“师兄,我只是想倒杯水喝,吓到你了吗?”
边说边将晏兮的手心贴向颊边,指尖摩挲着那片细腻皮肤,叶暝低声说:“你方才去哪儿了,我好像听见丹宸的声音。”
“就去取个药草,顺路与他多说了两句。”
“喔。”叶暝笑了笑,神色如常,只是多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这样啊。”
类似情况还有很多。
每次叶暝都假装被晏兮指鼻子训着,摆出一副老老实实乖乖认错的模样,然后享受着被师兄全然在意、悉心照看的每一刻。
滋味很美妙,以至于他都开始将沾了血污的里衣“不小心遗忘”在窗边等显眼的位置。每当有年轻弟子前来送东西时,叶暝总会恰好出现在门口,或是虚弱地从后抱住晏兮的腰,低声唤着“师兄,药好像该换了”,成功将那些企图多停留片刻的目光打断,就仿佛受了伤的狡猾野兽,用疼痛和虚弱作为锁链,将最珍视的宝物圈禁在自己的领地之内,并无声地对着所有潜在的威胁亮出爪牙,宣示主权。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叶暝作为龙傲天,本应对伤势恢复极快,偏偏总在快要痊愈的时候反复出问题,晏兮心中疑窦越来越重。直到半个月后,他提前结束了与丹宸对秘境之事的商议,比往常更早回到揽月居。
他放轻脚步走进内室,恰好看见叶暝背对着门口,手指缭绕着一缕黑色魔息,正缓缓贴近背上某处已然长好的伤口。
晏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你在干嘛?”
听闻背后声音,叶暝指尖魔气倏然散去,转身对上了一对琥珀色眸子。
“师、师兄,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叶暝下意识地想扯出个笑容,却在晏兮陡然变化的目光下僵住。
晏兮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几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叶暝随意披着的外衫,目光如炬地扫过他背上那些伤痕。
新旧伤痕交织,有些地方已然愈合得只剩淡淡粉痕,有些地方却还红肿未消,还有一两处明显是刚撕裂不久的新鲜创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伤口迟迟不愈合,都是叶暝自己弄出来的!
晏兮:“解释。”
“我,我不小心”叶暝试图沿用之前的借口。
“不小心?”晏兮深吸气,“你当我盐津虾吗?还是觉得我傻到连这种把戏都看不出来??”
“师兄冷静,听我解——”
“冷静不了!”晏兮拽起叶暝衣襟,岔开腿,直接就跨坐到了他身上,“你知道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崖底给你采药,蹲在石头缝里一找就是几个时辰吗?知道为了调配出最适合你伤口的药膏我要翻多少玉简,请教长老多少次吗?知道为了祛除你身体里那些顽固的雷毒,我每天耗尽灵力为你疏导,自己打坐恢复都要到后半夜吗?我每天半夜困得跟狗一样啊!!”
晏兮拼命摇晃他,宛如一只发癫疯兔:“你倒好!自己把快要长好的伤口弄裂,你是麦当劳吗?!伤口好了撕,好了撕,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草药多难找,多难处理,我有多辛苦!”
“采药不是有丹宸帮忙吗,风轻絮也常来帮忙捣药和看火,师兄也没有很累吧?”叶暝被他吼得发懵,委屈巴巴地小声辩解,“麦当劳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帮了忙,那咋了?你背上哪一道伤不是我亲手敷的药?!”
“那也是我自己求来的!”叶暝抬声反驳,“是我亲自去求的掌门,这些伤是我甘愿为师兄受的,如今难道连这点让师兄为我忙碌为我敷药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你——好好好!”见他居然这么理直气壮,晏兮也不再多辩,起身便抄起门边那把扫院用的竹扫帚,也顾不上形象了,抡起来就朝叶暝打去,“我让你心甘情愿!让你自己求来!让你弄裂伤口!今天非打醒你个不知轻重的混账不可!”
竹帚带着风声落下,自然不可能真的用力,但打在肩膀、手臂上还是生疼。叶暝没躲,硬挨了两下,见晏兮是真的气狠了,眼圈都有些发红,心下这才慌了。
他连忙从床上跳下来,也顾不得背后伤口可能崩裂,开始满屋子躲闪,嘴里不忘讨饶:“师兄对不起,师兄别生气,我错了!哎哟,轻点轻点!”
“你还知道错,你错哪儿了?你分明觉得自己有理得很!”别的事尚可作罢,不重视自己甚至自我伤害这件事,晏兮决计不能轻易放过。
他举着扫帚紧追在后,两人在不大的屋子里绕着桌椅转起了圈。
叶暝虽然受伤,动作却不慢,晏兮又怕真的碰到他伤口,追得并不紧,场面一时竟有些滑稽。
追了几圈,晏兮累得大喘气儿,霍然停下脚步,将扫帚往地上一杵,瞪着几步之外同样停下小心翼翼观察他神色的叶暝。
妈的,算你能跑。
见晏兮不追了,脸色依旧难看,叶暝慢慢挪动脚步蹭到晏兮面前,低着头跟只闯了大祸等待主人发落的大狗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我错了,但我不太知道错哪儿了,反正你先消气”的气息。
叶暝低下高贵的头颅,认错道:“师兄别气了,若是还气不过便打我吧,手板心随便打,只要师兄能消气。”
边说边偷偷抬眸去瞟晏兮的脸色。
看得晏兮是又好气又好笑,戳他脑门训道:“谁要打你手板心,给我到床上趴着去!”
叶暝闻言眼睛一亮,以为师兄是要继续给他上药,这是原谅他了?
他立刻应了一声“是”,动作麻利地转身趴回床上,甚至为了表示认错态度良好,特意把腰往下沉了沉,让某个部位显得更突出一些,然后闷声闷气,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说:“请师兄重重地责罚!只要师兄能泄愤,怎么打,用什么打都行!”
晏兮:“”你还想被用什么打?
目光落在叶暝那刻意撅起的部位,晏兮额角青筋跳了跳,不是,他开玩笑的啊?不会真变成麦当劳了吧!
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晏兮走到床前,用力拍了一下叶暝没受伤的肩侧,咬牙切齿道:“好好趴着,谁要打你那儿,我给你上药!”
叶暝被拍得身子一歪,偷偷翘起了嘴角,师兄好像没那么生气了,而且,师兄又要亲手给他上药了。
晏兮板着脸取来药膏,坐在床沿开始为叶暝处理那处被他故意弄裂的新伤口,抿紧的唇线显出他余怒未消:“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身体是你自己的,伤势好了难道不是好事?为什么要反复弄伤它,就为了让我多照顾你一会儿?”
“是。”叶暝闷闷道,“我想让师兄只看着我,只关心我。”
晏兮没理解:“我现在不是每天都在照顾你,眼睛不是只看着你吗?”
“那不一样。”
叶暝侧过脸,黑眸像是深海,翻涌着执拗又不安的情绪:“师兄的眼睛也会看别人。”
“师兄会和风轻絮说说笑笑,会和丹宸商议事情,对那些来送东西的普通弟子都和颜悦色。”
“他们看师兄的眼神,我都知道,因为师兄人好,太惹人喜欢了,可这不是师兄的错,是我心胸狭隘,我讨厌他们围着师兄转,讨厌师兄对他们笑。”
“我想要师兄的注意力,全都属于我。”
第46章
晏兮错愕,旋即被他这近乎蛮横的独占欲弄得几分无奈:“小师妹是关心我们,丹宸是来帮忙的朋友,那些弟子也只是遵命行事,我待人温和些是基本的礼数,这有什么问题?难道要我整天冷着脸,对谁都横眉竖目才对?”
口吻与其说是在与道侣争论,不如说更像在耐心教导一个不安的孩童。
毕竟从前的晏兮哪里想得到在有了自己这么个“道侣”之后,龙傲天的安全感竟会匮乏到这个地步,是因为现在后宫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思及此,晏兮灵魂飘到了外太空,自己居然成了龙傲天的后宫,哈哈,造孽。
“可师兄喜欢男的。”叶暝忽然冒出一句,语气笃定,“我亲耳听见师兄对风轻絮说过。”
晏兮脑子正进行星球大战呢,闻言差点被口水呛到,手上力道一重,按得叶暝“嘶”了声。
“你什么时候——”他连忙松开些,这才想起最初为了让身为龙傲天后宫之一的风轻絮死心,自己确实胡诌过“不喜欢女子”这种话。
叶暝当时竟在一旁听着?
晏兮两眼一闭,虽然和叶暝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可那能一样吗?那是形势所迫,是身不由己!被迫弯和天生弯是两码事,至少在他心里,抛开龙傲天会对他的性命造成威胁不谈,他始终把叶暝看做挚友,自己也始终还是个笔直!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叶暝解释清楚:“我不是哎呀,总之我——”
“就算以前不是,现在呢,师兄和我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能再去喜欢女子吗?”叶暝不依不饶,“师兄即便不为我考虑,也该为那些女子想想!”
晏兮:“”好个道德绑架。
故意的吧?
“好吧,就照你说的,那我已经有你这个‘道侣’了,你还在担心什么?”晏兮道,“莫非你觉得我是那种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人?”
“当然不是!”叶暝喃喃说,“我只是有些分不清,师兄对我的好真的是对着‘我’的吗。”
“还是对着失去记忆前的那个‘我’?”
晏兮愣住。
“师兄总是包容我,哪怕曾经的我说了多么混账的话,做过多么过分的事,你都愿意原谅我,护着我,对我好。可师兄的这份好,是不是有大部分是给‘曾经的叶暝’的?因为师兄认识他更久,心里对他还有旧情?或者只是因为我是‘叶暝’这个身份,所以师兄才不得不对我好?”
叶暝转过脸,黑眸直直望进晏兮眼底,“我恨他。恨那个曾经伤害师兄的‘我’。我又嫉妒他,嫉妒他占据了师兄更久的时光,嫉妒他哪怕做了那么多错事,依然能被师兄记在心里,被师兄这样温柔地对待。”
“师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现在在你面前的这个我和失去记忆前的那个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不算同一个人?你对我的好有多少是独独给现在这个我的?你更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
晏兮被问到宕机,足足花了三分钟,才勉强捋清叶暝的思绪——敢情在叶暝的认知里,失忆前后的自己压根不是同一个人?他居然在吃“从前那个自己”的醋?!
这脑回路究竟怎么长的,自己绿自己没玩够,现在还自己醋自己了??
叶暝眼巴巴地还在等回答。
晏兮张了张嘴,感觉槽多无口,想说“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失忆仿佛一道将过去与现在生生割裂的天堑,对没有记忆的叶暝而言,曾经的叶暝更像是一个陌生可憎,却又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别人。
晏兮隐约觉得,接下来这番话至关重要,于是注视着叶暝,字正腔圆对他说:“叶暝你听好,我承认最初对你的感情很复杂,可是从碧波村你挡在我身前开始,到你明明自我怀疑却仍选择信我,再到你因为觉得伤害了我而痛苦自责,还有在你愿意替我承受雷刑的每一刻,所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晏兮看到叶暝的瞳孔微微收缩,“让我一点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一点点在意的,都是现在这个会为我慌张,为我吃醋,为我拼命,也会犯傻伤害自己的叶暝。”
“至于失去记忆前的你我还在不在意,老实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很在意,那我就不在意他。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在我面前的就是现在的你,我对你好,照顾你,生气你伤害自己,都是因为现在的你才是我的道侣。”
“至于你问是不是同一个人身体是同一个,灵魂或许也是同一个,但经历塑造人,失忆后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正在塑造现在的你。而我所回应、面对和在意的,都是这个被我们一起经历的一切所塑造出来的叶暝。”
晏兮伸手,揉了揉叶暝的头发道:“所以别胡思乱想,也别跟自己较劲,在我这儿你就是你,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系统听得叹为观止:【天呐宿主,您这段到底是在编台词演戏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也太感人了吧,换我是叶暝都要感动得哭出来了,这好感值不得嘎嘎猛涨?】
晏兮:“”别瞎起哄。
还用问?当然是在演戏。
系统:【嗯哼哼?】
晏兮心虚目移:好吧,也不全是演的。
大概,有一半是心里话吧。
叶暝怔怔地听着,黑眸中的混乱渐渐沉淀,仿佛乌云散开,他忽然支起身体,抱住了晏兮的腰。
“师兄。”叶暝低唤,沙哑的嗓音里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眷恋,“我明白了,那师兄也要记住今天说的话,‘我’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师兄的好跟在意只能给‘现在的我’。”
“从今往后,师兄眼里,只准有‘现在这个叶暝’。”
随着话音落下,晏兮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叶暝对他好感值破了千的声音。
2000是系统上限,不是叶暝的上限。他环紧晏兮的腰,高兴地埋脸蹭了起来。
*
风轻絮抱着一小筐新晒好的草药,照例来栖云峰帮忙,在小药庐和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没见到晏兮的身影,便来到了揽月居院外。
“大师兄你在吗,我送草药来啦!”她清脆地喊着,抬手叩了叩门板。
屋内,床榻上的晏兮正沉沉睡着。叶暝靠在床边闭目养神,闻声倏然睁眼,替晏兮将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走向门口。
门“吱呀”开了。
风轻絮仰头,看到站在门内身形高大仅着素白中衣的叶暝时明显愣了一下。
叶暝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冷峻面容上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慵懒,以及一丝领地被打扰般的疏离。
“阿、阿暝?”风轻絮眨了眨眼,下意识朝屋里望,“大师兄呢?”
“师兄在休息。”叶暝言简意赅,似乎怕吵醒里面的人,声音压得有些低。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让她进去的意思。
风轻絮喔了声,眼珠子左右乱转。叶暝身上拒人于外的气场很明显,换作往常她大概会识趣地放下东西离开,但今天
她快速瞥一眼叶暝身上的中衣,想到这几日听到的关于“叶师兄重伤未愈,大师兄日夜照料”的消息,少女的好奇心逐渐占据上风。
“那我可以进去吗?”她试探着问,“我把草药放下,顺便看看大师兄,他这几天一定累坏了。”
叶暝神色冷淡看着她,似乎在衡量。若依他本心,此刻只想关上门回到师兄身边。但脑海中忽然闪过晏兮给出的承诺,想起风轻絮这些日子确实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加之师兄挺在意这些同门情谊
再退一步说,反正师兄不喜欢女子。
衡量了大半天,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意终于从叶暝身上褪去,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动静轻些,师兄刚睡着。”
声音没什么温度,但已不算失礼。
风轻絮连忙点头,抱着药筐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里间,看到床榻上晏兮阖眼睡着的侧脸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虽简,但处处可见生活的痕迹,显得格外和谐亲密。
叶暝走回床边坐下,离晏兮极近,是一种全然守护的姿态。
风轻絮将药筐小心放到桌上,小声对叶暝道:“阿暝你的伤好些了吗,大师兄为了你这阵子可辛苦了呢。”
叶暝嗯了声,算是回答。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寒暄,尤其对方还是女子,便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晏兮身上。
风轻絮倒不觉得尴尬,她早就习惯了叶暝冷冰冰的样子,阿暝从前性子就孤僻,如今失忆后能和晏师兄亲近些,反倒是件好事。她甚至觉得叶暝现在愿意让她进屋,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叶师兄,你对大师兄是不是特别好呀?我看你照顾大师兄,比大师兄照顾你还更要上心呢。”
叶暝看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神态中那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见状风轻絮胆子更大了些,双手捧脸眼睛弯成了月牙,用一种发现秘密的雀跃语气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啦,你们俩之间特别好,比一般的师兄弟好太多了!叶师兄,你和大师兄是不是嗯?”
她不好意思直接说“在一起”,用眼神疯狂暗示,满脸写着“快告诉我我猜对了”。
叶暝被她这兴奋样弄得顿了下,“是不是什么?”
“就是那个呀!”见叶暝似乎还是不明白,风轻絮跺了跺脚,索性豁出去了,“两情相悦,结为道侣呀!你们明明互相那么在意,为什么还不在一起,大师兄难道没答应你吗?”
面对眼前这个似乎比当事人还着急的小师妹,叶暝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她为何如此笃定又如此激动。
想起晏兮之前的叮嘱,便道:“自然不是你想的那样。师门规矩,禁止师兄弟有私情。”
“啊?谁说的?”风轻絮杏眼圆睁,写满了不解,“哪条门规写了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叶暝眸光微凝:“师兄说的。”
“大师兄说的?”风轻絮歪了歪头,“阿暝,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尤其别让我爹知道是我说的。”
她左右看了看,确保只有他们二人加正睡着的晏兮,才继续道:“我也是偶然有一次听见我爹爹和掌门师叔谈话后才知道的,咱们陨星山似乎以前就有过师兄弟结为道侣的先例!”
电光劈过理智一空,叶暝僵硬抬头看她。
“而且就是掌门师叔本人。你听了可别吓一跳,师叔的道侣就是他的师弟!”风轻絮没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沉浸在分享秘密的唏嘘里,“可惜听说那是段孽缘。掌门师叔的师弟好像是魔域的人,接近师叔是别有所图,还做了很过分的事,最后是被师叔亲手唉。”
师门从未禁止过。没有那条规矩,没有所谓的“不可逾越”。
所以师兄在这件事上也骗了他。
为什么?
叶暝的心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搅乱,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床榻上的人,晏兮睡得很沉,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唇角微微上翘,似乎正做着什么好梦。
他们本可以在回山门后延续在山下时的亲密无间,叶暝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晏兮的手走过山道,在众人面前为晏兮整理衣襟,在练剑后肆无忌惮地将人拥入怀中……不必担心任何置喙,因为这并非不可允许的禁令。
可晏兮选择了用一个不存在的门规来划开距离,是因为还不够信任他吗?
若是早些时候,叶暝或许能理解这份防备,可到了如今,师兄依然选择对他隐瞒真相。是口不对心,觉得他即便失忆骨子里仍是那个会带来危险和伤害的魔头,依然不值得信任?
还是因为对从前的自己造成的阴影太过深重,哪怕现在的他做出再多努力,也无法让师兄完全卸下心防?
又或者另有隐情,与师兄自己都未曾言明的秘密有关?
叶暝扯唇笑了下,总不能是纯粹不想和他有更多的亲密接触吧。
室内静悄悄,叶暝唇角的弧度敛去,无论是什么原因,都让他感到极度不爽。有时候他甚至想剖开他最爱的师兄的脑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盘根错节的念头。
“呃,阿暝你没事吧?”风轻絮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定,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慌忙摆手,“这个我也是听来的,不一定全是真的,你别跟大师兄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她急急补充:“但我能保证从来没有师兄弟不能在一起的门规,这个是真的!”
叶暝闭了闭眼,转回视线,对一脸忐忑的风轻絮道:“我知道了,师妹,多谢告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筐草药上:“捣药我来处理,你若无其他事便先回去吧。”
“噢,好的,那阿暝你好好休息,照顾好大师兄,我改日再来!”风轻絮离开揽月居前,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扉合拢的轻响。
天地仿佛骤然被收缩到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烛火偶尔的噼啪,以及床上那人清浅规律的呼吸。
月光透过窗纸,将叶暝挺拔的身影切割得半明半暗。
时间静谧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男人目光犹如实质一点点描摹过晏兮的眉眼、鼻梁与唇瓣,最后停在微敞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上。那里还残留着之前留下的痕迹,似红梅落雪。
目光停留了好半晌,叶暝终于动了,影子随着移动缓缓覆上晏兮身躯。
叶暝在床沿坐下,这个距离能清楚看到晏兮脸上细小的绒毛,闻到那股混杂淡淡草药气息的独特桃香。
“师兄。”他低头将唇贴上晏兮耳廓,“你又骗了我一次呢。”
轻得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又莫名令人心悸。
“相对的,是不是该被惩罚一下才可以?”
话音落下,睡梦中的晏兮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无意识发出含糊的咕哝,随着侧头动作,脖颈更完整地暴露在叶暝视野中。白皙细腻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随着脉搏轻轻跳动。叶暝没怎么犹豫,俯身,张口,湿润的唇舌就覆上了那片皮肤。
不是亲吻,是吮咬。
牙齿细细碾磨,舌尖舔舐过柔嫩的皮肉,颇带惩罚意味和满是宣示主权的蛮横,以及想要将这个人揉碎了融入骨血的深刻渴望。
唇齿所到之处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还有那越来越明显的绯红。
“唔,嗯?”
睡梦中的青年被颈间酥麻的触感惊扰,睫毛颤抖,含糊叫了声,抬手软绵绵地推了推埋在颈侧的那颗毛茸茸脑袋,指尖无力地划过叶暝耳廓。
这点细微的抗拒好似火星溅进油里,令叶暝吮咬的力道加重。
晏兮疼得拧起了眉,在睡意中不安地扭动。
这般半醒不醒的挣扎和被动承受的姿态,反而更刺激了叶暝某根蠢蠢欲动的神经。
他松口,借着月光打量那处泛起绯红的牙印,指腹摩挲着发烫的皮肤,随后再度低头,吻重重落在晏兮因吃痛而微张的唇上。
不再温和,充斥攻城略地般的侵占意味,撬开齿关,深入纠缠,仿佛要吞尽他所有气息,吞噬他所有声音,将他从里到外都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唔叶、叶暝?”
卧槽这家伙在干嘛,我还在做梦?
——呼吸不过来了。
晏兮硬生生被吻醒,眼里漾着未散的睡意和惊愕,本能地偏头闪躲:“等一下,你在干嘛我才刚醒,你不要乱”
叶暝稍稍退开,唇瓣间牵连出的水丝在昏暗中闪着微光,旋即断裂。
他呼吸微促,紧盯晏兮迷茫湿润的眼眸,抬手轻抚那红肿的唇瓣:“师兄,我好爱你,你呢,你爱我吗,我想亲口听你说一声你爱我。”
被以这种方式弄醒,一睁眼就是这般直白到近乎压迫的索爱,晏兮脑子还昏沉着,心头已经窜起一股火气,直接抬腿一脚踹在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胸膛上,破口大骂:“你有病啊?!敢情前两天我说的那些话都白讲了,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呗!”
什么独一无二,只在意现在的他。
合着这家伙是鱼的记忆,转头就忘,又陷入了新一轮的不安和胡思乱想中?!
晏兮:“起开,你怼着我了!”
“那些话是爱我的意思吗?”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叶暝就不起,语气强势,是非要得到保证的执拗,“师兄你答应我眼里和心里都只有‘现在的叶暝’,那么你是爱我的对吧,那你就不能亲口说句爱我吗?”
“其实我一直都想听你亲口说出这句话,可是我不主动提,你好像永远也不会对我说。”鼻尖蹭过晏兮的脸颊,“我想听,师兄说给我听就现在。”
被这样近距离地逼视、索取,晏兮咬咬牙,心想,不就是嘴皮子一碰的事吗?骗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了。于是深吸气,避开叶暝过于灼热的视线,眼睫微垂,别别扭扭吐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尾音带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叶暝:“你爱谁?”
“爱你,叶暝。爱现在的叶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