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牧今越打断他:“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翻出来说, 你真够无聊的,有精力不如多关心自己的婚礼怎样。”
被这一打岔,纪琛更加郁闷:“别提了, 我写的九十九页婚礼策划方案又被潇潇否决了。”
婚期定在明年暖春,还剩不到半年,纪琛全程亲力亲为, 差点给自己整出焦虑症,才特意接下收购苏家的活调节心情。
牧今越毫不留情嘲讽:“随便抓来一个策划师做,说不定比你好用。”
“……”纪琛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已经对他的嘲讽技能免疫了。
想当初, 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 纪琛顺风顺水一辈子就没败得这么惨过, 此后但凡牧今越在的场合,他必会暗搓搓较劲。起初,牧今越还懒得搭理他,只偶尔嘴皮子动动就把纪琛气得半死, 他从来没见一个人的嘴怎么能吐出这么刻薄的字。
好在报复的机会来了。牧纪两家合作的一个项目需要他签字, 纪琛忙着给女朋友过生日,加上一点故意刁难牧今越的心思, 文件拖着迟迟没签。
项目再落不了地, 就要转交到其他人手里。当天, 牧今越亲自登门……不是来求和的。纪琛目瞪口呆看着自己办公室被踹烂的门, 随后,他被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办公室满地狼籍,没人敢靠近。走之前, 牧今越抓起他的衣领冷声警告:“纪琛,你再敢挡我的路, 我不介意用非常规手段处理你。地辽海阔,我保证纪家人连一块你的尸骨都找不到。”
时至今日,纪琛仍记得男人阴冷森然、充满戾气的目光。很后来的时候,纪琛才明白,牧今越在铺就一条回国的路——明明世界在他面前已经一片通途,唯独故乡的路他走得万分艰难。
也许是被揍服气了,也许是看透别的什么,纪琛没再跟牧今越作对,甚至帮过他不少。两人从对立走到能并肩作战的关系,纪琛学会了自我调节,对牧大少爷的包容度提高到新境界。
温颂橙看了看牧今越,安慰身旁的人道:“你别丧气。宋……我姐说了,策划案里的餐前甜点选品就很不错。”
纪琛眼神放空:“整整九十九页,只有关于甜点的部分是她选的……她都忘了。我做的很差么?”
“很差。”牧今越肯定,并嗤笑,“毕竟没人会在婚礼上朗读《资本论》当做背景音乐,你的品味够独特。”
“你懂什么,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定情信物。”
“很明显,你未婚妻也不是很懂。”
温颂橙看了眼时间,插进两人对话:“那个,时间不早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宋家了。”
牧今越蓦然停顿,朝他看来:“你要走?”
“嗯。”
“我不跟他聊了。他走,你留下。”
“姓牧的,你有没有心!?我听说你住院特意来看你,结果连口水都没喝着就赶我走?”
“呵,谁稀罕——”
“好了好了,”温颂橙举起手做阻拦的手势,“我真得回宋家,明天是工作日。明天我下班后再来看你,行吗?一定会来。”
在纪琛瞧不见的地方,温颂橙把手垂在身侧,换成只有两人懂的手势,安静看着他反应。
牧今越跟他对视,数秒后松口:“克里斯送你过去。”
平常温颂橙的事,都是哈伦来负责。但很奇怪,牧今越有段时间没让他见哈伦了。
短暂的疑惑一闪而过,温颂橙没再多说,跟纪琛礼貌告别走出了房间。
待人一走,病房里轻松的氛围顷刻消失得一干二净。纪琛眯起眼:“不会吧,阿越。你跟他究竟怎么回事?”
“就你看到的这么回事。”牧今越道。
“???不是,我,从宴会见面才过了多久,你俩就、就搞上啦?!!”纪琛提高音量,“开什么玩笑!”
“我们是陌生人关系。没搞上,没开玩笑。”
“……陌生人?你当我瞎么。”纪琛瞪着他衣衫不整懒散靠着床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小澄是娇生惯养长大,年轻爱玩,向来没分寸,我理解。难道你牧今越还不懂分寸了?”
“分寸?你纪琛才不懂分寸吧。”牧今越掀眼看他,冷笑,“你今天格外话多,谁让你跟他提过去的事了?以后,我在洛顿的那四年,都不准跟他提。”
还有以后?!
听完,纪琛头疼似的扶住额头,静了许久,恢复成语重心长的语气:“阿越,你不了解小澄。他就不是个安稳的性子,对人跟玩娃娃一样,腻了就抛弃。就算这样,追求他的人也多如牛毛,你有什么优势啊?除了八辈子花不完的钱,一张挑不出错的脸,就剩下狗嫌人憎的……!反正你俩不合适,走不了多远。”
追求的人。
牧今越想到之前跟温颂橙在餐厅约会的四号对象,一瞬间冷下脸:“不管追求的人有多少,他的选择只能是我。”
“……再者,牧今越,你心底不是还装着个人吗,你把小澄当什么了呀?”纪琛再劝,“小澄那个脾气,绝不会容忍你一心二意跟他在一起,要是哪一天东窗事发……”
“东窗事发,我看是你想要揭发吧。”牧今越不缓不慢打断他。
纪琛沉默了一秒。
这次牧今越没有阻拦他,反而乐见其成地说:“去吧,尽情去。多说点,说我多么喜欢那个人,说我爱他爱得无法自拔。”
他能成功,算他有本事。
“…………我不管了。”
纪琛暗自道,算了算了,缺心眼配神经病,互相消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牧今越冷哼两声,道:“现在该我问你了。你从哪儿知道我住院的消息?”
……
回到宋家,已经夜深了。
温颂橙在玄关处换鞋,走进客厅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个人,他面不改色走过去。
宋潇窝在沙发里看季度报表,放下手中的杯子,头也没抬:“小少爷,彻夜不归是去哪里疯了?”
“没,我去看望病人了。”
“谁?”
温颂橙犹豫了下,说:“牧今越。”
此刻宋潇才放下文件,朝他看一眼:“可我记得,爸爸不希望你跟他走近了。”
“我知道,但你不会的,”温颂橙平静地说,“别告诉他,好吗。”
宋潇顿了会儿,说:“爸妈已经睡觉了,我干嘛要为了点小事吵醒他们。”
温颂橙带着笑说了声谢谢,在另一侧落座后,把纪琛拜托他带过来的图纸放在茶几上:“挑选下你的婚纱吧。”
宋潇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缓缓拿过一大叠婚纱设计稿,翻过两页后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和叹气中。
温颂橙打量她的表情,试探着安慰:“有些……看起来还不错呢。”
“与其安慰我,不如帮我想想如何劝他认清现实,放手让专业的人做吧。”
宋潇已经从最开始得知纪琛要亲手操办婚礼的惊喜和感动,到最后看清事实的麻木与生无可恋。
纪琛信誓旦旦说要她成为那天全世界最耀眼的新娘,结果是礼服上镶满五颜六色的宝石,再放任他发挥,她真的要成为最“耀眼”的人了。
“嗯,牧今越已经提点过他了,貌似……效果不太行。”温颂橙想起那一幕,委婉地道。
“算了,先不提了。”宋潇叹气,过了会儿想起什么,对他道,“今天上午,林姨说有人来家里找过你。”
温颂橙:“哪位?”
“万怀元。还记得他吗?高中时候跟你玩的不错,后来去北欧养病,你们就没怎么联系了。现在他回国了。”
温颂橙眉头轻蹙,“嗯”了一声:“我在医院已经见过他一面了。他……来找我做什么?”
“没说,见你没在就离开了。”宋潇随口道,“可能还会来找你吧。”
电话那头高荣滔滔不绝讲述的故事仿佛又在他耳畔响起,同时,脑海里浮现他搜索过福利院与万家的资料,万怀元的名字赫然在列。
顿了顿,温颂橙道:“如果有下次,让人打电话告诉我吧。”
经过这两天太多的事,温颂橙拖着疲惫的身子,跟宋潇简单谈过两句后,就上楼洗漱休息了。
熄了灯。梦里一会儿出现轮椅上青年清瘦的侧影,含着笑说好久不见;一会儿画面切到黑衣杀手棱角清晰的面容,眸光淡漠,温颂橙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他。
接着镜头一转,周立瞪大眼青白僵硬的脸闪到面前,温颂橙向后一退,却感觉踩到什么硬物。他低头一看,脚下是烧焦露出血骨的五指,他正站在天台边缘,一个人悬在高空摇摇欲坠。
温颂橙瞳孔骤缩,回头。
与此同时,那人像是再也撑不住,朝底下深渊坠落,温颂橙看清那是牧今越的脸,而对方眼眸漆黑凝视着他,两人距离顷刻间变得无限遥远。
下一刻,温颂橙看见自己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他伸出手,竭力想碰到牧今越的指尖。两人穿过流动的风和时间,在彼此手指相触的那个瞬间,牧今越的身形变得稍瘦,头发变长,成熟冷峻的容貌褪成年少的青涩。
温颂橙抱住十八岁的牧今越。
而后,对方变成一堆灰烬,从他怀里如烟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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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呼——
温颂橙猛然睁开眼, 盯着亮白的天花板怔忡几秒后,坐起身,胸口起伏, 后背冷汗涔涔地湿了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意识终于摆脱无底洞般的梦境,温颂橙恢复往日平静的神色, 捞过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牧今越:【早,陌生人。】
牧今越:【离见到我还有十个小时,你有期待么。】
看完, 温颂橙回复:【早安。】
【我在梦里见过你了。】
对方立马回:【噢, 这么急切。什么梦有我?】
温颂橙打的字删删改改, 最后说:【梦里你变成了一头会飞的猪。】
【我一直在追, 怎么也追不到。】
发完消息,温颂橙迅速熄屏抛开手机,下床准备去浴室冲个澡,身后手机嗡嗡震动个不停, 于是他走得更轻快了。
阿k受伤在医院, 司机老赵还没回来,温颂橙上班只好蹭宋潇的车, 走之前果不其然被宋父盘问近两天不见人影的事, 脸色吓人的很。
温颂橙说他可是在为集团未来勤恳加班, 宋潇帮忙打掩护, 两人窜上车,一溜烟儿的功夫车就消失在宋父视线里。
两人配合极佳,温颂橙坐在副驾驶上, 一想到宋父找不到茬的憋屈神色就忍俊不禁,宋潇单手打方向盘, 一手支着车窗,忍了忍还是笑出声。
“可以啊,弟弟,学聪明了。”
温颂橙谦让道:“还是多亏了姐姐。”
宋潇笑了下,瞥他一眼,按下按钮把半开的车窗升起来。车内暖气流动,温颂橙静下来望着窗外划过的风景线,不由想起宋澄。
宋潇明明对宋澄不错,偏袒他,护着他,也会关心他。
为什么宋澄不喜欢他的姐姐。
进入公司,温颂橙客客气气跟同事们打完招呼,坐到工位上,迎接他的是一摞子文件。
温颂橙深吸口气,总监从后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老宋总听说我们部门有位实习生特有干劲,可高兴了,让我特意关照下,多派点活。小宋好好干,离你升职指日可待了。”
温颂橙:“…………”
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温颂橙干笑两声,苦哈哈地接过活。等同事陆续离开,温颂橙才注意过了下班时间,某人还在等着他。
还剩一点收尾工作,温颂橙干脆带着电脑,打车去了私人医院。
电梯到达顶楼,温颂橙走过几个房间,抬手敲牧今越的房门,没回应的声。他刚碰到门把手,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温颂橙抬头,愣住。
过了会儿,他后退一步,颇有涵养地低下头喊:“牧叔叔……”
按理,宋澄应该是这样喊牧骁。
对方西装革履,外肩披着羊毛大衣,身材高大,几乎占据大半个门口,近五十岁的年纪面容依旧俊朗,气势迫人,牧今越跟他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起来,似乎刚结束一场不友善的对话,牧骁很明显的面色不虞,扫过他一眼,忽然问:“他是因为你受伤的?”
“是的,我很抱歉。”没什么好狡辩的,温颂橙坦然承认。
随后,屋里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不用跟他道歉,过来。”
挡在门口的人岿然不动,气氛陷入莫名的僵持。温颂橙主动侧过身,垂着眼,但能感到对方在打量他,就像接尘宴上他接收的目光那般意味深长。
除了牧家两兄弟,温颂橙从未和其他牧家人有过交集,过去他从牧今越口中听到支离破碎的家庭故事多半是编的,但父子俩关系恶劣的传言是真。
可能是因为牧今越过世的母亲,或者是因为牧今越整个被冷落的少年时代。
能在医院见到牧骁,他还挺意外的。
但,为什么牧骁要这么看着他。
念头刚起,对方压低声开口:“你父亲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别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人身上。”
只有两人能听见,温颂橙浑身一僵,再抬头时眼前闪过黑影,对方什么也没再说,昂首阔步离开了。
温颂橙盯了那背影片刻,屋里的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进去关上门,彻底隔绝掉两个世界。
牧今越见他两手空空,只提了个公务包,略微不爽:“东西呢?你果然忘了。”而后又瞧见他表情不太对劲,顿时想起方才一幕,“他刚刚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
温颂橙抿了下唇:“没什么。”
牧今越看了看他,风轻云淡地说:“不用管他,也不用把他的话听进去。反正他见不得我好。”
说到后面,他带了丝冷笑。
“知道,我听他的话有什么用。”温颂橙轻叹一口气,“我真的忙忘了,现在我让人送份饭上来,好不好?”
“不好。这么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你昨天对我比什么手势。”牧今越一板一眼道,不肯松口。
温颂橙思忖了下,说:“刚下班我就赶过来了。我也没吃晚饭,陪你一块吃,行吗?”
男人改为沉默地看他了。
过一阵儿,牧今越拨通床头的座机,朝电话那头点了几个菜名,按两人份的准备。
挂断电话,见温颂橙坐在一旁沙发,大腿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专心盯着屏幕,修长手指时不时敲字,精英十足的派头。
如果不是每月领三千块工资就好了。
“宋云霆这么抠门,也就你肯留在那儿。”牧今越歪头,目光里装的都是他,“不考虑下跳槽来牧氏工作,工资随你开,嗯?”
温颂橙眼也没抬,回他:“确定?我来你这儿不叫工作,叫窃取商业机密。”
“随意,”牧大少爷大方道,“我接手牧氏后,你会跟我同享它的一切,金钱、地位以及权力。”
“路漫漫其修远兮,牧大少爷还是再接再厉吧,别给我画饼了。”温颂橙摇摇头,闲笑两声。
牧今越笑笑,不置可否。
“陌生人,吃饭了。”等人摆好饭菜,牧今越喊某个埋头工作的人。
温颂橙抬起眼,眉毛也挑了起来,等其他人走后开口:“我没有名字吗?”
牧今越淡淡道:“是谁这样先叫我的?”
又记仇了。
“好啊,陌生人。”温颂橙微笑道。
温颂橙放下电脑,起身坐到牧今越对面,为了照顾他,是在床上支起的小饭桌,菜也是相对清淡的。
“……”牧今越拿筷子戳了两下米饭,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亲都亲过了,不给个名分,还陌生人。”
温颂橙十分淡定夹了一筷子菜,装作没听见。
搞笑,现在不是他在提么。
冷脸贴冷屁股显然没效果,牧今越默不吭声,用行动表达怨气——温颂橙要夹哪道菜,他就先一步夹走。
接二连三,温颂橙恼了,下手夹起一块肥肉,快狠准塞进对方嘴里:“吃,好吃吗?”
牧今越静静盯过他两秒,咽下,说:“你喂的,能不好吃吗。”
“…………”温颂橙突然打心底地服气,六年了,不仅物是人非,牧今越的脸皮还厚得可以刷锅了。
“还可以有吗?”牧今越问。
温颂橙冷哼出气:“想的美!好好吃饭!”
一顿饭后,牧今越像是发现某种乐趣,此后每顿晚饭都要求一起吃,温颂橙一拒绝,对方不说陌生人了,反而追着提他没做到的承诺。
温颂橙无奈地答应了。
一连几天,温颂橙的晚上都是跟牧今越待在一块,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溜回宋家。
温颂橙忙,牧今越也忙。尽管他安排把有温颂橙在的时间都空出来,牧氏集团繁杂的事务还是占据了部分位置。
他没让温颂橙走,两人各干各的事情。只要温颂橙在,他的一颗心就觉得安稳,但面对屏幕那头睁着大眼睛呆茫看他的愚蠢下属,偶尔会波动一二。
连开三场线上会议后,牧今越合上电脑,想让温颂橙帮忙接杯水。转眼却看到青年窝在沙发里,头枕着扶手,又长又直的眼睫毛像小刷子似的垂下,似乎睡着了。
牧今越静默瞧了会儿他安静的睡颜,掀开被子下床,一步一步站在青年面前,缓慢地半蹲下身。
他的目光描摹温颂橙的眉眼,如今他已不再拿起画笔,却仍记得某日在画室里,他画下少年模样时的心情,隐秘的欲望在暗中疯狂滋长,甚至驱使他做出行动。
他情不自禁亲吻了画中的少年。
而现在,画中的少年就在他的眼前,咫尺可得。他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废物,他不再有所顾虑。
牧今越的手撑着沙发背,将青年罩进怀里,身下的青年浑然不觉,呼吸平稳,微翘的唇饱满又丰润,像是等待着人攫取。
欲望渐渐染进他漆黑的瞳仁里,搅弄一番风雨,眸光越来越浓,牧今越的神色始终沉寂,低首,轻轻含住诱引他的唇瓣。
厮磨半会儿,青年抵抗不住,无意识地张开嘴,配合他。
脑海意识本是空白的,不知何时,如同一颗水滴溅入湖面,即使再小再轻,也挡不住泛起的阵阵涟漪。许久,这片涟漪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愈加汹涌,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他竟然甘愿沉沦。
沉溺在涟漪里,醉生梦死之际,一道惊讶的声音忽然将温颂橙拽了出来。
温颂橙蓦地睁眼,近在咫尺是牧今越俊美的五官,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他的双手正搂在男人后颈。
牧今越不慌不忙地勾了勾唇角,气息略带不稳地对他说:“来人了,不放开我吗?”
温颂橙一怔,连忙松手。
牧今越淡定站起身,温颂橙坐直,整理了下着装,才抬眼看向某位不速之客。
牧观山站在门口没进来,举起手作投降状,语气十分无辜:“不好意思,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开,所以……”
“所以你就有脸开门了?”牧今越冷声回道。
牧观山微笑,放下手:“别这样嘛,哥哥。”
没理他,牧今越低声对青年说:“你累了,先回去吧。”
温颂橙收回望向来人的视线,仰头看他,道:“叶渡明天出院,我先下去看看他。”
他这幅样子很乖,牧今越忍住摸他头的冲动,轻笑了声说好。
牧观山含笑盯着青年走来,又平静跟他擦肩而过,目送青年离开后,他才转回头,不可思议笑出声:“哥,你可真是死性难改呀,居然又让我撞见一回了!”
牧今越表情没有一丝波动:“怎么,还想跟牧骁告状?”
“怎么能叫告状呢,”牧观山桃花眼弯弯道,“我是真心祝福你们的,可惜父亲明显不是。”
空气静过两秒。
牧今越侧眸,似笑非笑说:“难道牧骁就会祝福,你跟养在外面那个男的么?”
==========作者有话说:==========
sorry!发晚了,前面一直在卡文,一个小时才码两百字也是很绝望了……
不过我想到一个很好玩的梗
坚持反对同性恋的牧董啊!
你儿子是gay!
你的两个儿子都是gay啊!
第43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牧观山语气不变, 镜片后的一双盈盈笑眼却渐渐褪去温度,冷然盯着他。
“三个月前,有个男的在凌晨频繁出入你名下的一所公寓, 最晚离开时间四点半。”
“……你的人挺厉害啊,这都能发现。”牧观山话一顿,带点莫名的兴味问他, “你还知道些什么?”
牧今越声音极淡:“牧观山,我点到为止。我对你的真实性取向不感兴趣,也懒得揪出那个男的是谁, 但不代表我没能力做到。以后少用这套威胁我。”
与六年前不同, 牧观山再把事捅出去, 最后结果只会两败俱伤。牧今越不在乎牧家容不容得下他, 但他不是。
“……”牧观山盯了他半晌,忽然清脆笑出声,笑躬下腰,他道:“父亲一定想不到, 他把喜欢男的认做是病——他的两个儿子都得了绝症, 哈哈……”
牧今越丝毫不为所动。
两个疯子,无论真疯假疯, 都是牧家亲手养出来的。
“好了好了, 哥哥, 其实我是来看望你的。”牧观山一下换了脸色, 温柔道。
牧今越冷冷吐字:“不欢迎,滚。”
“你会欢迎。毕竟,我是你主持收购那个公司的大股东啊。”牧观山柔而缓慢地说。
另一边。
还没进门, 温颂橙就听见热热闹闹的声音,进去后, 看见高个男子边哼着歌,边叠着衣服装箱子里,年轻女孩捧着平板在认真画稿子,屋里气氛温馨。
温颂橙斜靠着墙,打趣道:“闷这么多天,能出院高兴坏了吧?”
叶渡瞧见来人是他,随之笑起来:“事情总算结束了,日子闲下来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说着,叶渡揽过他的肩,边往外走边扭头道:“舟舟,剩下的几件你收拾下,我跟你小澄哥说说话。”
周舟抬头,清亮的瞳眸眨了下,说好。
苏少商失手刺伤叶渡和收购苏氏两件事搅和在一起,随着一件事落幕,另一件事也到了尾声。等配合法院和警方走完流程,叶渡觉得,能继续安稳过小百姓的日子已经是很圆满的结果了。
“多谢你们了。”两人在楼道聊天,叶渡朝青年真心实意感谢,“没你帮忙,我该被苏少商那孙子整个半死了。”
温颂橙笑笑,心里头却想到闯进酒店房间见的第一幕。混不吝的公子哥被男人死死按在窗台外,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去。
没有他,或许死的该是苏少商。
那个浑身杀意暴起、眼神冰冷的叶渡,是另一面全然陌生的叶渡。现在站他身旁的叶渡,神情平和,不说话时嘴角也常带三分痞笑。
叶渡从裤兜里掏出烟盒,二十来块的利群,白壳,他烟瘾不大,偶尔抽一支才舍得买。
叶渡两指夹着点燃的烟,还没放进嘴里,便遭青年皱眉数落:“……伤好了?周舟知道,又要跟你闹了。”
“你别告状不就行了。”叶渡混不在意一笑,慢半拍涌上来的熟稔感让他僵住,缓了会儿才放松。
他微低下颌,侧脸线条模糊在烟雾中,忽地提到:“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温颂橙?”青年主动说,“我明白,我长得跟他很相似。”
“相貌?不,相貌很容易改变,也容易辨别。是你内在的东西,让我觉得熟悉。”
青年温和一笑,问他:“内在什么东西?”
“……”楼道空旷,叶渡的声音变得渺茫长远,“我第一眼看见他,与之同时看见的东西。”
叶渡这辈子命路坎坷,活得不太好。
他的世界里,父亲会懒惰无能却殴打咒骂孩子,街坊邻居在背地家长里短嚼舌根,他见过看他年纪小故意克扣工钱的老板,也见过高高在上要他卑躬屈膝赔笑的富人。
人性百态,而他见惯丑陋肮脏。
唯独温颂橙,从他出现的第一面起,就让叶渡难以理解。
幼年,叶伟光总是半夜喝到醉醺醺回来。这种时候,他只能拉着周舟躲到衣柜,两孩子蜷缩在狭小黑暗中,捂住嘴巴,叶渡安慰颤抖的妹妹不要怕,忘记了自己也还小,心脏忐忑不安跳动。
叶伟光拖着步子,发现了他们。
骤然打开的柜门、刺眼的灯光,和中年男人阴鸷高大的身影,成为兄妹俩童年日夜难寐的噩梦,以及那句让人窒息的话——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幸福佳园二栋四楼,又爆出彻夜吵闹的动静。
桌椅推撞出刺耳声响,男人在尖酸刻薄咒骂,小女孩哭嚎尖叫,还有耳光抽在脸上和棍子打下来的闷哼,起夜的住户骂骂咧咧却不敢敲响这扇门。
等安静下来,已是半夜。
冬夜寒风冰凉刺骨,两小孩被关在门外,美名其曰“反省”。
身上衣着单薄,他们迫不得已蜷在楼道角落,依偎着互相取暖。叶渡抬头望向外面夜空,望不着月亮,就像他们的生活,永不见光亮。
温颂橙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对面邻居的门打开一条小缝,轻微响动在寂静里极其清晰。
叶渡把周舟护在身后,警惕盯着那条缝越来越大,一支燃着光的蜡烛忽闪忽亮伸出来,然后是陌生男孩稚嫩白净的脸。
漆黑的夜里,小男孩清澈的大眼睛倒映着烛火——唯一的光与温度,就像生生不息的太阳,光明而充满希望,让习惯黑暗的人渴求却不敢靠近。
小男孩露出善意的笑,主动邀请:“进来吧。”
两人在小男孩的房间睡了一夜,安宁的、不用怀揣忐忑恐惧的。那夜,三个小孩交换彼此姓名,小男孩名字叫温颂橙——
和他这个人一样,冬日温暖的橙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年幼的叶渡疑惑不解。
二栋有七十三家住户,住着近两百口人,主动伸出手的却是一个小男孩,即使之前他们从未见过一面。
小温颂橙思考了下,忽地笑开:“比起这个问题,好像为什么不帮才让我更难回答。”
这就是他的答案。
搬进姑母家第一夜,温颂橙交到两个新朋友。
后来许多时间,温颂橙对两个朋友付出许多,多到不计代价,叶渡总想以后有机会偿还,毕竟他们还有那么漫长的人生……
没有以后了。
叶渡永远愧对温颂橙。
“……他走了,又来了个你。”叶渡手指弹了下烟灰,轻嗤,“老天爷果然还是擅长,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
默然几分钟,温颂橙终究没发表任何言论,而是提到:“你出院后有什么打算?周舟做手术那笔钱要不——”
“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
叶渡打断他:“我给领导递了辞呈,以后不继续做警察了。”
“为什么?!”
相比于青年的诧异,叶渡反而很淡定,他的话像掐掉烟一般轻松:“上面为这事儿费了些功夫,已经对我颇有微词,再待着多不好意思。并且,周舟不能再受刺激了。”
“那你之后……”
“我当然找好下家了,五险一金,工资八千!”说着,叶渡眼里再次有了笑意,“我妹学着网上画画接单,也能挣,我们早晚会攒够钱的。”
听到这消息,温颂橙微笑:“什么工作?”
真够好,工资比他还高。
“牧氏集团的保安,不错吧?”
“…………”
怀揣着碎了条缝的道心,温颂橙告别叶家兄妹,按下电梯按钮,内心不由得沉重思考是否跟宋父提涨工资的事情。
他偷偷打听过,那个艺术专业的实习生工资都比他高。
宋父还口口声声说给他的特殊待遇。
别人都享受不到的。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电梯里站着个人,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两人看见对方时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温颂橙确认一遍自己是按往下的按钮。
“要下去?”温颂橙问。
牧观山退回一步:“走吧,一起。”
电梯下行,狭窄空间里除了通风口的微小风声,只剩两道沉默的呼吸。温颂橙目光是平直朝前的,能看见电梯门倒映着身后的影子。
那个影子似乎动了下。
“宋澄,你胆子够大啊,都玩到牧今越身上了。”
青年没回头,散漫道:“我乐意,跟你有关系啊?”
“当然,”牧观山说,“我特别期待能到你甩了他的那一天,我给你开香槟庆祝。”
“呵,不稀罕。”
到达一楼,两人一前一后迈出电梯,牧观山跟在后面,笑容变得阴阳怪气:“还是等你能甩掉他再说吧。毕竟,上一个死了都没甩掉呢。”
温颂橙理都没理,独自出了医院大门,站台阶上等着人过来接他。过了会儿,一辆车停他面前,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看着就闹心的脸。
“还有什么事?”
温颂橙良好的教养使他心平气和。
牧观山手肘支出车窗外,歪过身看他:“要不要我送你啊?”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好心语气。
——你是谁。
——要不要我带你进去。
——好,谢谢你。
“不用。”温颂橙冷淡答道,做出和六年前截然不同的回答。
“呵呵,”牧观山懒懒靠回坐背,升起车窗,“不要就算了。”
车子缓速驶离视线,洁净而奢华的黑色车身在路灯下镀了一层金色光芒,过往的场景像积木块块搭建——
为他们敞开的铁栅大门,恭敬弯腰的保卫,以及前方精致的庄园建筑。
驶进园区后,温颂橙端坐后座,不动声色打量一窗之隔,他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之景。
近处规整平阔的草地,白石雕像,还有远处整片的湖泊,无处不透露着低调的华贵。
无数人终生都难以妄想的地方。
他跟牧今越之间的天堑,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呈现眼前。
“你是牧今越的同学?为什么要来这儿找他?”身旁,穿着国际高中制服的少年问他,目光充满兴致地打量。
温颂橙道:“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
少年“哦”了一声,尾音上扬。
温颂橙再次说:“谢谢你带我进来,请问你是……”
逃课后,温颂橙花费半天才找到这里,但被站岗的保卫拦下来,没有邀请函,他没资格进入庄园。
说动不了对方,温颂橙将要失落放弃时,少年的车出现并停下,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对方放行了。
少年神秘地眨眼:“我是好心人。”
见着少年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份,温颂橙也礼貌地没再多问。
不一会儿,车子又在一栋尖塔式建筑前刹停。
“下车吧,送你到这儿了。”少年说。
温颂橙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有些莫名:“这里是哪儿?”
“禁闭室。”少年忽地笑了下,眼底幽暗的光芒闪动,“牧家每个犯错的人,都会被关在这里。”
“牧今越,被关在塔尖哦。”
第44章
少年的车离开了。
温颂橙站在一棵树下, 再次仰头望了许久。
漫天的星如绸缎静谧流淌着,高塔沉默而显目地伫立在幽蓝色的夜幕下,靠近塔顶的位置, 一扇小窗户透出暖黄的微光。
温颂橙知道,牧今越在那里。
他在做什么呢。
他会想到,有人在塔下为他而徘徊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在犹豫不决。
明明做出决定的瞬间,就已经无可奈何地承认了,不是吗。
温颂橙垂下眼, 叹出一口气, 朝底下的塔门走去。借着夜光, 他发现门被锁住了, 足有胳膊粗的锁链,像是要阻挡他的决心。
可他还没满十八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无论如何,他都要见他一面。
温颂橙抬手触碰塔身粗粝的砖石, 看了看近四层楼的高度, 摸着缓慢绕过一圈,停在枝丫粗壮的树前。
借着树的高度, 他能爬上大概二楼的位置, 那里有一处落脚台。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仅凭了解过的一点攀岩手法, 温颂橙在狭窄的台上站稳,低头瞥过离远的地面,还有种不真切感。
从来被限制在安全范围内活动的人, 居然会有朝一日,做出如此不要命的事情来。
他真是疯了。
温颂橙兀自地笑了一声, 目光却是没动摇的平静,看向下一处能抓住的凸石,再过去点,是成群雕刻的立体式白鸽雕塑,栩栩如生,缠着高塔蜿蜒盘旋。
他踩着白鸽的翅膀,艰难但没有一步停下过,徒手往上攀爬。
幼时,他曾读过某个童话故事。
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公主,日日等待着王子拯救她。王子穿过荆棘,丢弃他的宝剑,没有公主的长发,依然无所畏惧地爬上高塔,他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他的全身心都在期待公主见到他的那一刻。
温颂橙也是。
他终于抓住亮着光的窗户边沿,站在窗外,抬手,绅士而克制地敲了敲紧闭的窗扉。
叩叩叩。
请开窗吧,公主。
阁楼穹顶繁复的花纹万花筒一般转动,牧今越躺倒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目光迷蒙盯着它,像是发呆,像是神志昏沉。
旁边搁着一杯半点没碰的水和药。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一点动静从窗户传来。
错觉吧,但随后窗玻璃又规律地被东西轻敲了三声,他听清了。
牧今越睁开眼,仍没动。
对方很有耐心,敲过第四遍时,牧今越不耐烦了,摇摇晃晃爬起来,走到窗边,唰的一下推开。
然后彻底呆愣了。
对方含着笑意看他不说话,瞳眼倒映屋内暖色的灯火,熠熠动人,清致的面容多了几分柔色,柔到心都软了。
他的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高悬天际的一轮弯月。
“你……你怎么上来的?”
许久,牧今越沙哑着问。
温颂橙把背的包甩进来,长腿一跨,轻松翻进了阁楼,一边打量一边道:“纯人工爬上来的,我厉害吧。”
他扫视过周围一圈,蹙起好看的眉眼:“你生病了,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
除了一张床,一盏灯和窗户,什么都没有,简直跟囚Ⅰ禁毫无区别。
牧今越说:“不听话。不听话的人会被关起来悔悟过错。”
他被接连关了两次。
想起他讲的家里事,温颂橙沉默地抿直了唇线,又问:“他们还要关你多久?”
说话的时候,他转开视线不经意扫过斜前方不太显眼的门,最后又落在不远处的水杯和药片上。
他的眉皱得更深了。
牧今越坐回床边,漫不经心道:“可能一天?一周?等我认错了就不关了。”
话落,他的眼前忽地探来一只手,在额头上停顿数秒,牧今越还没开口,手的主人语气肯定:“你还在发烧。”
牧今越不太想理这个事,轻轻拍开他的手,整个人沉重地往后倒,陷入被子里。
过了几秒钟,又被人强行拉起来。
温颂橙抵着床沿,一手拿水杯,摊开手心的药片:“牧今越,你要吃药啊,病才会好起来。”
跟哄小朋友一样。
“……”牧今越转动漆黑的眼珠,微抬眼盯着他,卡顿了两秒过后,没动,只是张开了嘴。
行吧。
温颂橙无奈地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倾些角度,见他喝了水又将退烧药片递去。
贴近后,能清晰感受到湿热的呼气,然后是有什么东西轻舔过他的手心,一触即离,药片被一同卷走。
撒开手,温颂橙看见少年露出的一小半舌尖收回去,红润唇瓣闭合。
吃药时,牧今越往后仰头,始终紧盯着他,一眨不眨,眼角泛着生病才会出现的潮红色,冷白皮肤衬得格外显眼,有种勾人而不自知的性感。
他清醒了几分,想起两人还在闹矛盾。
他语气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不是不跟他玩了么。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这回温颂橙说的很认真,没逃避,注视着他的眼睛,“对不起,之前是我的错。其实我还愿意跟你当同桌。”
温颂橙迟疑地咬了下唇,没过于扭捏,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信封,月牙色的,绑着白色丝带,是他跑遍商场找到觉得最好看的信纸。
信封被他放进少年手里。
“对不起。”他真诚道,“谭雨欣落水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怀疑过是你做的。”
牧今越良久望着他,心底郁结的闷气和发烧的难受感好似渐渐消退了。
他这么容易哄好,温颂橙现在才来。
牧今越垂下眼,抬起手指要拆开丝带,要看信的内容,温颂橙及时阻止了他,目光飘移:“……不急,还是后面再看吧。”
牧今越挑眉:“……那现在?”
温颂橙抓住他的手,眼底光芒亮得惊人,略带中二地发言:“跟我逃吧,牧今越!”
逃出关住他的牧家,逃过一个夜晚,哪怕有片刻的自由也好。
“…………”
说不清什么感觉,像咬碎一颗糖果,酸甜的滋味在心腔爆开。无言片刻,牧今越轻笑出声,答应了。
“好,我跟你走。”
禁闭室的门可以轻而易举地被踹开,下面是旋转式的楼梯,下楼的途中,牧今越找温颂橙借手机打了个电话。
温颂橙跟他说起出口被锁住了。
牧今越脚步一顿:“所以,你真的徒手从塔底爬到塔顶来见我的?”
“嗯。”
“傻子。”牧今越冷不丁地说。
“?”温颂橙一愣,“我是年级第一。”
“谁说这个。以后,再也不准,这么做。”牧今越想起亲眼看他晕倒在跑道的一幕,呼吸沉了一瞬,“太危险了。”
“而且……”牧今越走到一处,面无表情拉开一扇门,伪装成砖石极其隐蔽,“有暗道,你没发现吗?”
温颂橙:“……”
他不敢置信:“谁做的?我……”
“我啊,”牧今越回答无比顺口,把他推进暗道里,“被关多了,自然就考虑到了。”
温颂橙:“…………”不早说。
走出塔楼,牧今越清楚哪里没人,领着他往一条幽静小道离开,两人走过湖泊上的小桥,月光粼粼地在湖面荡漾。
“还要走多久?”温颂橙问。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应该会挺享受这段夜里散步的惬意。
“大概还有十几分钟。”
“我们已经走十几分钟了,”温颂橙跟他肩并肩,不禁感慨,“你家也太大了,真不会迷路吗。”
牧今越沉吟一声,说:“我小时候确实迷路过。不过是在后花园,种了漫山的玫瑰,等我母亲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躺玻璃花房里睡着了。”
牧今越鲜少说到他母亲,温颂橙只知道她是个风格独特的画家,从画中能看出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子,却被婚姻束缚在牧家,过世后成为牧家的禁忌。
牧今越的父亲不准任何人提起她,哪怕只是一个名字——明薇。
温颂橙听恍了神,没发觉身后细碎的声响,后来那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一群人急促的脚步声,他扭头去看。
牧今越面色冷静,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回头,而是看向前方:“我们到了。”
视线里,一辆车在黑夜中停下,静静等待。
身后是什么人温颂橙已经有所预感,他拉着牧今越往前快步走,掩下心底的不安:“是来接我们的吗?”
打开车门的一瞬间,牧今越反握住他的手。
“是来接你的。”
下一秒,温颂橙被他推进车后座,车门砰地关上,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温颂橙呼吸骤停,想按开门键却发现锁死了。
牧今越站在车外,垂眸看他。
在他的身后,数个黑衣保镖迅速朝这里围拢过来,他们此刻不再是单纯来抓牧今越的人,而是代表难以撼动的权力本身。
温颂橙拍打车窗,喊他的名字。
气氛那么紧急迫人,牧今越却笑了,他扬起一点唇角,对温颂橙说两个字。
温颂橙看清——谢谢。
谢谢你愿意来拯救我。
谢谢你愿意给我编织一个美好的梦。
他弯下腰,脸庞贴着车窗,好让温颂橙更能看清他在说什么。
他说:“回家吧,晚安。明天在学校等我。”
温颂橙怔了怔,缓缓垂落手。
他说:“你一定要来。”
牧今越退后一步,车子启动,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
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后半夜。牧今越靠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只亮了一盏小灯,拆开温颂橙的第四封道歉信。
【对不起,牧今越。
其实,离开你,我也不开心。起初,除了一点茫然,我并没有其他感觉。我有过很多个同桌,无论旁边坐的是谁,无论喜不喜欢,适应就好了,不是吗?
天台的质问后,茫然化作了难过。我再次问自己,不是吗?不是的。在你之前,谁都可以是我的同桌;在你过后,同桌便成了不可替代的位置。原谅我花费很多时间才想清这件事情,以及其它的一点。
你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同桌,但我不是。牧今越,我跟你道歉,可以原谅我吗?如果可以,那请问是否能给我一个成为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同桌机会呢?】
一封信并不算长,温颂橙的字迹比平日稍显潦草了些,但每个字都很真挚。牧今越看了良久,将信重新折好,系上丝带。
信封被他放在床头,然后熄了灯。
第二天,牧今越破天荒地提早来了教室,而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他的位置旁边摆回了一套桌椅,温颂橙枕着手臂小憩,听见脚步声,睁眼,撞上他的视线。
“同桌,早上好。”
夏转初秋的季节,他们和好了。
==========作者有话说:==========
把他们年少的故事写得梦幻一点了,哈哈
第45章
接连两次被搅事, 牧今越病房的门终于挂上“闲杂人等免进”的牌子,字下面是划叉的黑骷髅头,惹得医生几度欲言又止。
人家住院都挂个黄符和十字架保佑保佑, 巴不得赶快好起来,就这品味独特的大少爷,净整些不吉利的东西。
虽然效果不大, 挂上没两天,人就不乐意继续待在医院了。
正逢休息日,上次温颂橙没做到承诺, 这次留足时间, 精挑细选出一篇食谱, 光是熬鱼汤都费了两小时, 赶在饭点前做好带给牧今越。
刚到医院楼下,就见牧今越被几个黑衣人簇拥着,大摇大摆往门口停的长轿车走去,矜贵冷艳, 十米内没人敢靠近。
温颂橙走到拐角, 长腿稍一抬,拦住他的去路, 他慢悠悠抬起眼, 含笑问道:“你去哪儿。”
牧今越往旁看了一眼, 黑衣人识趣后退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牧今越不动声色:“回家。”
“你的伤好了?”温颂橙扫过一眼, 男人左手裹的纱布已经拆掉,上面敷着一层乳白色药膏,温颂橙听说这种褪疤膏最好, 找人特意从国外拿的药。
见他有老实敷药,温颂橙脸色稍微缓和些许:“医生告诉我, 以你的伤势至少得留院一个月……你等伤势稳定了再走,好吗?”
他是在跟牧今越认真商量。
牧今越说不行,宽肩斜倚着门,神情轻松,唇角勾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弧度,似乎在观察青年会有什么反应。
哪知温颂橙没再劝,垂下斜长的睫羽,太阳光洒在他身上,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藏在阴影里。
每当这时,他身上那股温和的气质就会融化在空气里,温颂橙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行。我的话你不用听,以后也不用听了。”
没什么再留的必要,温颂橙转身要走。走之前,把身侧拎的保温盒递过去,仍不看他:“你说好吃,林姨给你煲的。”
牧今越的目光,从青年白嫩、轮廓柔和流畅的脸蛋,挪到解开一颗扣子的衣领,隐约可见瘦峋的锁骨,停了停,再一寸寸往下,是他挺在半空的手。
拇指和食指之间,以及手背的一大块皮肤都有未消下去的红印子,像是被烫伤的。
哼,骗子。
牧今越的手指勾住饭盒提手,温颂橙将要松开,对方得寸进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同勾住他,力道不重,却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拽进怀里。
紧接着,另一手环住他削薄的背。
脸颊贴着短绒毛衣,贴在牧今越坚实而平稳起伏的胸膛,温颂橙听见他的声音在胸腔震动,因为带了低低的笑:“生气了?”
温颂橙一动不动,穿着棕色夹克外套,像一只埋进棉花糖的小熊。
牧今越抚摸他软翘的发,像在顺毛:“我听你的话,但我确实该出院了。”
他低声说:“除了少数几个人,集团高层还有牧家那边的人不知道我受的枪伤,留太久会被怀疑,招惹没必要的麻烦,知道么?过几天有个海外来的投资团队,还需要我去见面。”
温颂橙明白,他从怀抱里仰头,眼睛圆溜溜的:“可是你……”
“放心,工作时如果出意外,会有随行医生处理。”牧今越说,“在家里的话……不是有你吗。”
温颂橙疑惑:“我?”
“……怎么,你想赖账?”牧今越不客气地问,“我是因为谁搞成这幅样儿?温颂橙,你得对我负责。”
这件事温颂橙不占理。他真诚道:“我已经负责了。”
医药费是他出的,他欠了宋潇一屁股债,下班就来医院陪护,周末时间都属于牧今越的。
牧今越要什么都依,如果他是个孩子,也许都该被温颂橙这个家长宠坏了。
“不够,”牧今越道,“在伤好之前,你都要对我负责。……算了,回家再说。”
现在进出医院的人不算多,但已经有路人好奇张望过来,毕竟俩身高腿长、气质长相上佳的小伙子堵门口太显眼了。
牧今越的动作太过于自然,拥抱姿势变成亲密揽着青年的肩,迈下台阶,温颂橙一溜神就被带上了长轿车。
他在想哪个家。
牧家?
他有点后悔了。
反悔的话没机会说出口,克里斯已经发动车,开到下个路口了。
手背冰冰凉的,温颂橙低头看,是牧今越从衣兜里掏出一管药膏,挤出黄豆粒大小,指腹按在他的手背轻柔打转,使药融化开。
做完后,牧今越把他的手捧近瞧了瞧,不太确定问:“你给的药膏对烫伤有用吗?”
“………”
那种心脏无可救药塌陷下去一块的感觉又来了,形似土坑,里面埋的种子要破土发芽了。
温颂橙暗骂自己没出息。
收回手,却是说牧今越:“笨蛋,那是去疤膏。”
当然没用了。
静过两三秒,男人稍稍抬眼,忽地一笑:“你骂人还挺好听的。”
温颂橙:“…………”
所以您老不说话的那两三秒,是在回味吗?
还是期待多骂几句?
管它是去牧家还是去阴曹地府,温颂橙闭上眼,平心静气,随他罢了。
昨天他熬夜做完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发给总监,总监回复经宋总同意,已把他推荐进评级更高的新项目团队,并称赞他是大有可为之才。
温颂橙才知晓,自己当初误把一周的工作只用两天干完了,难怪那段时间自我感觉活人微死。
新项目是什么。
发给他的资料还没来得看。
过会儿……
“醒醒,到家了。”
迷糊中,好像有人在拍他的肩。
他睡过多久了。
意识在慢慢清醒,温颂橙恍然记起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这句话,在他不诸世事的童年时代,他有个幸福的家庭。
出去玩累了,父亲驾驶他的小车,温颂橙会枕在母亲的膝头酣睡,无忧无虑,等母亲在终点叫他“醒醒,到家了”。
家,他的家。
再清醒点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家了。
怅然若失的滋味让温颂橙掀开沉重眼皮,目光没有聚焦,失神望着车窗外的终点。
脑袋枕在身旁人的肩上,从他的视角看,能看见男人侧过来的下颌角,以及车窗外,藏在灿黄的梧桐树叶后的老洋房,在日光下闪耀。
酸楚的眼泪几乎是一瞬间涌上他的眼眶。
槐安街十六号。
家,他说过的家。
温颂橙掐紧手心,再闭上眼缓过几秒后,说话的嗓子只有微微嘶哑:“我知道了。”
牧今越偏头,只能瞥见青年小半个脸庞,并没有什么情绪,好奇、喜悦或是期待都没有,平淡得像一个过路人。
“走吧。”
他不再看温颂橙,先一步下车。
走过几步后,他又停下,不甘心地问:“你不觉得它怎么样吗?”
温颂橙慢在一步之后,一点点打量这个他幻想过、渴望过,却从未踏足过的洋房花园。
他太熟悉了。
墙角要种满不同季节盛开的花,也要给他最喜欢的白桔梗留一块位置,要一棵能挡风雨的树,下面是躺着晃悠的秋千,要造一个两层高的小窝和猫爬架,因为他要养小猫小狗……
“很漂亮。”他说。
跟他十七岁想要的“家”一模一样。
牧今越转身,深深望着他:“那,你喜欢吗,想要它吗?”
温颂橙想开口,有东西压着他说不出口。
颈部肌肉在僵硬抽动,他强迫自己认清现实般一点一点偏过头。然后,猛地顿住了。
一串钥匙,他看清是自己砸过牧今越的那串钥匙,命运一般晃荡在他眼前,放进他的掌心。
牧今越:“它是你的了。”
如果没见过这儿一眼,温颂橙会很干脆利落拒绝,一旦见过,它在心脏扎了根,舍去就跟割去一块肉似的痛。
但早痛晚痛,都一样吧。
温颂橙垂眼,缓慢捏紧手心。
至少,在牧今越伤好之前,他有理由拥有这串钥匙吧。
牧今越将一切放在眼底,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唇角,揽着他进房子里:“进去看看。”
牧今越很有耐心地带温颂橙把屋里三层楼都转了一圈,并朝他全方位展示了一遍主卧洗手间。
修的特别好,壁灯、香薰,靠窗浴缸、宽敞的大理石洗手台,以及一面照透整个浴室的落地镜。
牧今越又问他怎么样。
浴室有什么好问的。温颂橙很给面子地夸了一句不错。
牧今越听完,满意挑了下眉。
实木餐桌上,饭盒里菜还温着,下楼后牧今越边吃饭,边刷手机处理工作消息,还能抽出空跟温颂橙说话。
他不经意提起:“明天克里斯有事,都没人送我去公司了……”再道,“我记得,从宋家去你公司的路是不是会经过这里……牧氏离盛意也挺近的。”
背对着在吧台接水的温颂橙:“……”
看在很多的份上,温颂橙主动说:“我最近都是蹭宋潇的车,要不让她大发善心再捎上你?”
“不用。”牧今越冰冷拒绝,“我要你送我,有且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会开车吗?”
“我会啊,”温颂橙蹙眉,“但不知道宋澄会不会,我回去找找他的驾照吧。”
过了会儿。
“不用了。”语气更冷。
温颂橙端着水杯回头,忍不住问:“那你要怎么样呢,是不是想坐轿辇当皇帝登基了?”
牧今越面无表情抬头:“我要出差了。定的今晚机票。”
“……”温颂橙咋舌,“这么突然?”
温颂橙走近,牧今越很不爽地没说话,把手机歪过去给他看——
【亲爱的拉斐尔,我们已经抵达华国,陵城真是太美了,请原谅我多享受几天快活日子,再谈工作事吧!抱歉哦!
——你的,维克托】
“维克托是集团投资方的儿子,愚蠢、懒惰,又不靠谱。”牧今越语气阴森森,“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温颂橙默言。
即使还剩不足三个小时,牧今越仍坚持把饭菜一颗不剩吃完,差不多收拾好行李,贺星也带着几个下属等候在外面。
温颂橙送他到门口,司机接过登机箱走去车尾,下属在车里等着,牧今越站在他旁边半晌没动身。
温颂橙提醒他:“该上车了,他们等着呢。”
牧今越淡声说:“关系才刚开始,我就要走了,真不甘心。”
“嗯?”温颂橙没反应过来。
牧今越站到他与车子之间,一米九的高挑身材挡住后方视线,很认真地注视他:“即使我走了,也要保持信息联系。等我回来后,就不是陌生人关系了。”
温颂橙一愣:“啊……噢。”
不对,他还想补充一些条件,比如要看你的表现啊,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小心伤口啊。
可是眼前只剩一个背影了,牧今越拉开车门。
温颂橙止住口。
还是降落平安吧。
下一秒,牧今越突然转回身,风驰电擎而来,刮起一阵急切的风,骤然停步,握住他的双肩。
然后狠狠亲了他一口。
“等我。”
第46章
交接完事情, 温颂橙进入新的项目组,负责带他的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女部长,温颂橙喊她舒姐。
第二天, 舒姐带他跟甲方见面。
对方是国内声名显赫的音乐制作人,拥有一间独立的工作室,此次合作是为了推出其签约歌手的年度主打曲mv。
见面地点定在一家环境清幽、规格较小的粤式私人餐厅, 听说老板是粤城人,来滨城定居了许多年。
但一般谈商务合作不会定在这里。舒姐跟他随意提起一嘴,地儿是甲方敲定的。
两人提前到达, 餐厅的门是用干茅草搭的, 下面挂个“悦味小院”的木牌子, 服务员候在门下, 领他们进包厢,边走边微笑说道对方已经点好菜,等着他们呢。
随着服务员的话音落下,木门缓慢滑动推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面淡水墨画的屏风, 隐约透出后面男人的清瘦身影。
温颂橙绕过屏风,看清对方模样时脚步猛停了下, 神色微变。
听见来人的声音, 那人回头, 眼角一颗痣像眼泪欲坠不坠, 使他的眼睛不说话时也仿佛欲语还休。
舒姐一顿,适时挂起笑容:“竟然是万先生,真不好意思, 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实在是我想念这家店很久了。”万怀元永远保持着温雅风度,目光看向她身后,“你们来得正巧,菜刚上齐,正是品味的好时机。”
温颂橙收起神色,公事公办地喊了声“万总好。”
万怀元含笑着看他。
大部分时间都是舒姐跟对方聊天敲定细节的事,万怀元虽然常年养病,很少出面管事,但谈起生意竟完全不像新手,举止间从容有余。温颂橙则主要是被派来观摩学习,落座后没开过口。
他有些心不在焉。
正聊着,万怀元突然拐弯问到他:“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温颂橙抬起一眼,说不是。
小插曲一揭而过,给人一种没发生过的错觉,万怀元接着跟舒姐聊,等敲定得差不多后,舒姐提出去一趟洗手间。
舒姐离开,包厢内只剩下两个人。
转瞬,温颂橙换上另一副语气,近乎挑刺般说:“我不记得我的甲方,制作人先生姓万?”
万怀元温柔解释:“他是我的表哥,工作室的成立也有我的投资,我代他来,应该没关系吧。”
对方不为所动:“啧,几次三番的,你到底有什么事?”
万怀元垂眸:“你好像吃的很少,这里的招牌菜乳鸽你一块都没动。”
“甜了。”温颂橙简洁道。
空气足足静过三四秒后,万怀元忽然说:“可是……你以前告诉我,很喜欢这家店,因为它的招牌菜合你口味。”
“…………”
他对此只是嗤笑一声:“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人心都会变,我口味变变怎么了。”
“可是阿澄,我觉得,你有很多地方都变的不太一样了。”
万怀元双眉微拢,嗓音柔而充满关切意味地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面青年夹菜的动作猛然顿住,脸色一下子变了,收回手,筷子砸碗上在极其沉寂的房间发出清脆响声。
他不答反问:“你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门口传来动静,暂时打断这场彼此试探的对话,舒姐的笑声比人快一步到:“万先生,那就这么决定了?过两日小宋会来工作室配合你们拍摄。”
出乎意料地,青年对此没有异议。
万怀元站起身,先看向舒姐,再看了看对面同样盯着他的青年,道:“既然这样,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后面随时沟通。”
万怀元说着,却没掏出手机的打算,只是保持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姿势,杵立原地。
温颂橙想起,高荣讲两人的事时,说的是宋澄拉黑了万怀元,但没有删掉他。
万怀元的联系方式肯定还躺在好友黑名单里。
舒姐不知情这俩的恩怨,单纯觉得加个联系方式而已,她肘了肘温颂橙,提醒他现在可是乙方的身份啊。
温颂橙知道万怀元想要什么,他把手机点开微信界面,找到通讯录黑名单,从无数个名字里翻出“万怀元”,拉出来后举给对方看了一眼。
紧接着,微信消息连珠炮弹似的弹出,可想而知这些年万怀元给宋澄发过多少消息。
万怀元弯腰凑近,看了眼,眼里露出很轻松、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可很快就消失殆尽了。
只有他能看见,他死死盯着——手机界面置顶的联系人发来一条新消息,把他的几十上百条轻松压了下去。
“他……他怎么,跟你……”万怀元吐字破碎,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他?
温颂橙撤回手,把屏幕转向自己这边。原来是牧今越发来消息,说他落地陵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牧今越拿他手机把自己给置顶了,备注后面还跟着个线条爱心。
“噢,这个啊。”温颂橙敷衍几个字,淡定地把手机揣回口袋。
然后一个字解释都没有了。
返回公司时,坐在车上,舒姐若有所思皱眉:“那个万先生,离开的时候脸色怎么变这么差。”
温颂橙捧着手机,回答:“也许是太留恋那家粤式餐厅,舍不得走吧。”
他在低头给牧今越发消息。
温颂橙:【抓到人了吗?】
对方过了会儿回复:【图片.jpg】
【躲到这里了。风景确实不错,有人送新鲜的椰子喝,以后和我来这里度假。】
随手一拍的照片,远处虚化背景是某七星级酒店,背靠椰树和沙滩,天蓝云白,太阳光比钻石刺眼,视觉中心则是一颗插了吸管的绿椰壳,稳稳托着它的手掌很有力量感,指骨瘦劲。
温颂橙放大照片,仔细瞧了瞧他的手。
恢复得不错。
温颂橙想了片刻,提点:【我去过陵城。你应该在酒店外面找找,比如粉色沙滩那里?】
如果是维克托,应该会很喜欢。
对方半天没再回复。
于是乎,温颂橙退出聊天框,正打算熄屏时,视线往下移,定在来自万怀元的99+条未读消息,显示最后一条发送时间在四年前。
温颂橙犹豫过后,点进去。
一边手指快速往下滑动,一边把宋澄跟万怀元往事捋清一遍。
两人是小学认识的,算作一块长大。
宋澄纯粹是个混世小魔王,性子又凶又倔,小小年纪就已经拥有呼风唤雨的天赋,坐拥一群迷弟,其中不乏比他大几岁的。
唯一做得还算人样的事,就是偶然兴起路见不平,顺手搭救了一个小男孩。
小万怀元还没有长大后的从容劲,性子软弱,又拖着一副病秧子身体,低眉顺眼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宋澄赶走围堵他的高年级学生,高荣推测说是小万怀元当时一眼就看中此人的潜力,自此跟着宋澄形影不离。
本来宋澄身边来往的云烟无数,万怀元连一片边角都摸不着。奈何万怀元实在有耐心,砸钱砸时间砸出一切,比宋家人还愿意纵容宋澄,日子久了,自然而然成了待在宋澄身边最久的人。
两人关系直线降至冰点是在高中某个暑假过后。期间发生的事高荣也不太清楚,宋澄没明说,只是提起万怀元再没好脸色,还出言讽刺过万怀元的心脏病。
恰逢万怀元一声不吭就飞往北欧养病,高荣明悟,宋小少爷这是没顺心顺意又发脾气了。
反正此后好多年,直到宋澄离开,再也没有理会过万怀元一眼。
许久,温颂橙终于翻到两人决裂前的最后一段聊天记录,来回看过两遍。
【阿澄,回来后,你好久没理我了。】
【万怀元,你心里应该清楚。】
【以前是我瞎了眼,我们压根儿就不是同一路人。】
【再见,再也甭见。】
【为什么,仅因为你看见的吗?】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病能治好,会为我高兴的。】
【呵呵。】
【阿澄,是我错了。】
【以后这些脏东西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就当一切没发生过,好吗?】
【别这样叫我,恶心。】
再往上,是十天前。
【什么时候走?】
【下午,可以吗?】
【行,我给我姐说一声,让她给我打掩护。】
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温颂橙认认真真瞧了半晌,突然地、前所未有地,对宋澄这个人,这具躯壳的原本主人,燃起一股浓烈的探究欲。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生命里来来往往无数的人,爱过的,恨过的,真的能有谁看透过他吗。
……
陵城位于华国的最南端,是一座呼吸都是湿润的,但日光充沛、开放又洋溢热情的海滨城市。
粉色沙滩绵延千米,湛蓝海水扑出白色泡沫子,穿泳衣身材火辣性感的美女相伴走过,涌来的海风似乎都带着香气。
维克托躺在沙滩椅上,舒服地长叹一声,端起一杯特调酒悠闲酌了一口。
他长相着实不赖,眉骨深邃,身材又硕美,金发碧眼的帅哥在哪儿都受欢迎,连着跟十六个小美女加上社交账号好友后,终于有些乏了。
他朝后随意挥了下手。
一个披着浴巾的女人款款走过来,双手搭在维克托的椅背后,笑眯眯看向围着来搭讪的小美女们。
不同于维克托,她是纯正的东方女人长相,浓眉大眼,五官轮廓有三分英气,带着笑的时候神采飞扬。
她微笑着说:“我老板阳痿体虚,实在难以承受大家的热情,各位还是散了吧。”
小美女们顿时沉默,面面相觑。
说着,她切换成流利英语,询问维克托:“对吧,老板?”
维克托看起来很信赖她,说耶斯耶斯。
小美女们遗憾离场。
维克托感慨:“Amber,你对她们说了什么?居然能拒绝得这么快!”
“我说,老板是比纳西索斯还完美的男人,我们区区凡人不配得到您。”
维克托发出满意的有钱人笑声,虽然他并不知道纳西索斯是谁。
“Amber,带上你真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维克托想了想,忽然摇头失笑说不,“到了华国,我应该喊你在华国的名字才对。”
“雨、欣——”
维克托声调艰涩,努力喊出完整的名字:“谭、雨、欣。”
关于中文,他只会说两句,一句是“谭雨欣”,一句是遇到紧急危险时求救说的。
女人说:“怎么了,老板?”
维克托问:“我们甩手不管,拉斐尔真不会生气吗?那家伙非常可怕呀,因为我父亲就喜欢跟变态合作。”
人的性子都一样贱,忧烦中渴求安闲,安闲时又忍不住悬心担忧,这玩意儿不分国籍。
谭雨欣还没作出回答,两人耳边同时响起一道淡而阴戾的声音。
“你还知道啊。”
“!!!”
维克托浑身一震,“救命”大喊出声。
他腾地一下翻身而起,没来得及回头,眼前纯净美好逍遥快乐的世界忽地一黑,一颗喝完的青皮椰暴扣在他脑袋上。
几秒后,椰身出现一条歪扭的裂缝。
维克托晕头转向,站起来跟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一屁股栽倒在地。
“…………”
谭雨欣替他拿掉椰子壳,维克托激愤控诉:“拉斐尔!我父亲知道不会饶过你的!”
牧今越很淡定地拍手:“噢,我已经告知他了。他准许我暂时使用他的权力处置你,以及……怂恿你的人。”
他的目光落到女人身上,冷漠至极。
==========作者有话说:==========
把前一章最后小半截修改了下,放到这张章了。
明天开始入v啦,一路走到这里,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47章
卧室里有一个小空间, 宋澄拿它来当做自己的储物室。里面装着宋澄从小到大的物件,比如他曾经收到过的礼物、以前喜欢过已经玩腻了的小玩意儿。
这些几乎堆满了整个储物间,想从中找到关于万怀元的东西还需要费一些功夫。温颂橙先从最角落的一堆杂物开始找起。
也许是宋澄小学时的东西, 温颂橙从中翻到一本封面图案幼稚,页沿泛黄,密码锁已经生锈了的日记本。
想了想, 温颂橙把日记本放到一旁空地上,接着翻起另一堆。储物间几乎快没有下脚的地儿,温颂橙往后退, 不小心碰倒了一堆书本, 哗啦啦地往下掉, 发出沉闷的砸落声。
声音吸引来了一个人, 敲响过卧室门三声,然后兀自地推门进来。
“你在做什么?”那人问。
温颂橙下意识回头,发现宋潇已经站在储物室门口,正朝他扬着下巴问。
温颂橙轻声说:“不好意思, 吵到你们了?”
宋潇绕过来, 不答反问:“你翻你以前的东西做什么?是想找回哪些记忆了?”
温颂橙嗯了一声。
他记得在宋澄与万怀元的最后一段聊天记录里,宋澄要出去, 提过让姐姐宋潇替他打掩护。
宋潇是不是对当年的某些事也知情?
温颂橙低着头, 跟她随意闲聊:“姐, 我曾经跟万怀元出去过一趟吧。我去哪儿了?为什么要去啊?”
“嗯, 这么久的记忆我都快忘掉了……”
宋潇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小岛?具体哪座你没告诉我。你嫌爸妈管你管得严,想去放松心情,没想到, 你回来后看起来心情更不好了。”
宋潇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当时两人还为此吵过一架,爸妈发现了宋澄的“离家出走”, 宋澄以为是宋潇告的密。
再提起这件事,宋潇有点不爽:“你个狼心狗肺的小东西,我帮你打掩护,你反而倒打一耙。”
“呵呵,是么?”温颂橙干笑着。
事情过去这么久,宋潇懒得计较。她的视线稍往下一移,眉毛惊讶挑起:“……你的日记本?原来放在这里了啊。”
说着宋潇捡起来。
“怎么了?”
“密码多少?”宋潇问。
“嗯?你要偷看日记本?偷看别人的日记本是可耻的。”
“什么偷看别人,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下一秒,温颂橙没来得及阻止,宋潇已转动密码锁的四个数字,轻轻一按,日记本立马开了。
“你知道密码还问我。”
“猜呗。”
宋潇翻开日记本,两指夹着其中一页,没有半点心虚并十分坦然自若地看了起来。
其实温颂橙也很想看,但他可是有底线的人。他一边翻找,一边装不经意问:“我都写了些什么?”
宋潇答道:“无聊,错别字巨多,以及中二的英雄梦。而且……喂,你居然在日记里面有一半都写了我。”
温颂橙接着问:“写了你什么?”
“你说我——”宋潇越往后看越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你说我是个母老虎,脾气暴。说像我这么彪悍的女人,以后迟早嫁不出去,谁眼瞎敢娶我!?”
宋潇呵呵冷笑:“不好意思哈。纪琛没瞎眼,真是让你失望了。”
温颂橙:“……年幼无知,别介意。”
宋潇“啪”地一声合上日记本,过了会儿问他:“宋澄,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小时候对你不差吧,除开揍过你几次,但那也是你先招惹的。”
温颂橙沉默下来。
正在此时,他翻到两叠厚厚的试卷。温颂橙诧异了一瞬,把两叠试卷翻出来,毕竟这是整个储物室里差不多唯一跟学习有关的东西了。
定眼细看,一叠试卷写着宋澄的名字,而另一叠……则是宋潇的?
宋潇看到了,蹲下身捡起:“我初中的试卷。这位老弟,请问收藏我的卷子又是什么癖好?”
本以为没特别,温颂橙准备糊弄过去,要收起时却蓦地发现,最顶上两张卷子题目内容全然一样。又看了看两张试卷,一张是宋澄的122分数学卷,另一张是宋潇148分的高分数学卷。
恍然间,某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
旁边的人好似也幡然回过味儿来,伸手夺过两叠卷子。依次往下全是两份相同的卷子,一个成绩忽高忽低,一个几乎全部满分的优等生成绩。
这份悄无声息的对比,随着宋澄的高三结束而同样落幕了。
宋澄讨厌她的原因找到了。
“弟弟,输给我,你不必自责。”许久,宋潇哼笑出声,懒洋洋道,“拥有一个太过于优秀的姐姐不是你的错。”
温颂橙摇了摇头,忽然问:“爸妈怎么说的?对于我的成绩,他们怎么说我?”
“还能怎么,不就——”
宋潇的话顿住,那些日常里习以为常到忽略掉的小细节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突然清晰无比。
她想起在饭桌上,每当向父亲汇报自己的近期表现时,父亲总会骄傲地夸赞她,转头再训斥埋头吃饭的弟弟几句。
几乎每次。在他们遗忘的地方,难道宋澄不优秀吗?难道他就没有进步吗?
即使在温颂橙变成宋澄后的日子,宋父对他也没少进行“姐姐论”的说教。而温颂橙和宋潇属于同一类人,出类拔萃,自身底气让他根本不会在意,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你已经足够好了。”
青年低声开口,不知在对谁说话。
随后他问宋潇:“能给我讲讲万怀元吗?”
“……”宋潇从失神中清醒过来,“万怀元?宋家和万家之间来往比较少,他喜欢深居简出,只客套过几句,我了解不多。”
温颂橙沉吟片刻:“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万家人都不是善茬,万怀元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宋潇给出如此评价。
温颂橙停了手。这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里,居然连关于万怀元的一点东西都没有。
不过他找到一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一张崭新的电话卡。
温颂橙握紧手心,这一幕并没有让宋潇发现。
宋潇本来就是来看看他在干什么。走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下,回过半张侧脸:“……没必要在意爸爸说的话,他向来嘴硬心软。你做什么人都好,哪怕是个小废物也行,宋家不是养不起。”
身后,温颂橙的眼皮缓慢垂下。
他什么也没回应。
卧室里只剩下温颂橙一个人。他开了一盏床头灯,手机插上他翻出的那张电话卡。
再次开机过后,温颂橙首先翻了翻联系人,全是空白的,并且在任何软件上都没有过注册记录。
然而当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码显出时,熟悉而深刻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冒起,温颂橙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点进短信。
里面只有一条已发送的消息。
【你叫温颂橙?我们还挺有缘分。我知道一点关于你父母的东西,也许你会感兴趣。下周一,滨海海港一号码头,过时不候。】
温颂橙看向收信人。
一串没备注的数字,他生前的手机号。
一刹那,温颂橙脑子中似乎有根弦断了,一股凉气从他的脚底蔓延至全身。宋澄究竟知道些什么?跟万怀元有关系吗?或者,又跟他的落水去世是否有关系?
他父母调查的事,究竟有多少人牵扯在里面了?
真相像一张网笼罩住所有人,困在里面,哪怕撞的头破血流也没有谁得到好结果,死的死,残的残。
他会走到哪一步?温颂橙自己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