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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规矩 子嗣的事自

    谢祈安连着追问, 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她留,非要听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不可。

    宁宁的脸红透了,别开脸不敢看他。

    平日阿公总说她胆子大不服管,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那个“想”字在舌尖滚了又滚,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终于, 她深吸一口气, 抬起眼来认真地说:“我一个人去有些害怕, 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

    谢祈安应的很快,仿佛这个字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她开口。

    他望着她红霞般的双颊,那双桃花眼里漾开笑意, 却又比平日认真几分:“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我没有那么聪明, 不是每次都能猜到你在想什么。若我没想到,你就告诉我, 好不好?”

    宁宁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呼吸都骤然轻了不少, 仿佛心口终于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祭天大典那日, 她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他也是这样。

    紧张局促,像是做错了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原来他一直在怕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轻轻靠回他怀里,将快要出口的哭腔闷进他的胸膛:“……好。”

    *

    宁宁思来想去了好几日,觉得自己毕竟是晚辈,不能等着娘娘来请她, 依礼该主动进宫拜访。

    谢祈安倒不在意这些,劝了她好几回:“不必着急,母后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她刚挑了张大红信笺,正提笔写着贺辞,摇了摇头认真道:“这不一样,娘娘在除夕家宴上亲口夸了我,又主动说要教我礼仪规矩,我总该进宫给她拜个年,谢个恩。”

    她认真落笔,一笔一画地写下贺辞,笔触虽还稚嫩,可已大有进益,每个字都写的端端正正,收笔干净利落。

    贺礼她特意选了阿公从西北带回来的天山雪莲,据说温和滋补,益气养颜是最好的,又配了几样她素日爱吃的干果,满满当当地包了个精致的礼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接过礼盒的时候,谢祈安故意“哦豁”了一声,语气夸张:“宁宁大小姐,你这礼是不是太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考女官呢。”

    宁宁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这是心意,你才不懂呢。”

    他笑着牵起她的手往凤仪宫去。

    还在正月里,凤仪宫内热热闹闹的,两人还没跨过殿门,就听见里头欢声笑语不断,大约是有几个嫔妃过来给皇后请安。

    宁宁在殿门外停住,缓了缓气,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谢祈安温柔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边走边轻声说:“别紧张,母后又不会吃人。”

    未等宫人通传,二人径直入内,满殿的笑语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宁宁连忙行了礼,她来之前对着铜镜反复练习过,倒是一点儿没出错。

    皇后浅笑着点了点头,给二人赐了座,又让宫女把礼盒呈上来,展开那张贺帖仔细看了看:“不错,是个有心的孩子,字写的也端正。”

    见她眉眼间满是慈爱与赞许,宁宁终于松了口气,唇角微微翘起。

    旁边一位身着湖蓝宫装的女子也伸头瞧了瞧,她人长的温柔敦厚,声音也软和的跟棉花似的:“皇后娘娘,宁小姐这贺礼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果然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娘娘真是好福气。”

    宁宁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头:“多谢娘娘夸奖,这些都是臣女应当做的。”

    谢祈安忙不迭接道:“母后,宁宁她为了给您选礼物,忙活了好几日,连那贺帖都不知写废了多少张……”

    一听他揭了自己的底,宁宁又羞又急,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可望着满殿戏谑而来的目光,终究是没好意思,只是红着脸拽了拽他的袖角。

    “你别说了……”

    谢祈安忙闭了嘴,可还是挨了她一记白眼。

    下首一位年轻些的妃嫔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她样貌旖丽,衣着颜色鲜亮,性子也爽利活泼,开口调侃起来:“哟哟哟,诸位姐姐瞧瞧,咱们太子殿下平日多能言善辩的一个人,到了朝堂上连陛下都说不过他,怎么到了宁小姐跟前儿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一番玩笑话说下来,宁宁听的脸红耳热,谢祈安倒挺自在,随口就接起话:“熙娘娘别打趣我们了,宁宁她脸皮薄,要是被吓跑了您可得替我追回来。”

    话音刚落,几位嫔妃们都笑了起来,宁宁赶忙扯他的袖角:“谢祈安,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他却笑嘻嘻地冲她挤了挤眉:“我说的明明是实话。”

    熙嫔笑的直摆手,又煞有介事地转向皇后说起来:“娘娘,您看他们俩人,真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嫔妾瞧着都眼热,恨不能今日就把人迎进东宫,也省得殿下三天两头地往宁府跑。嫔妾可都听说了,殿下这些时日去宁府比上朝还准时,与其这般牵肠挂肚,还不如早些把宁小姐娶回来,也好让殿下安心朝政。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沈婉宜笑了笑,未置可否。

    这下两个人的脸都红透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说话。

    一位沉默许久的妃子淡淡一笑,推来一碟精致的点心,甜香诱人:“这是嫔妾自己做的牛乳菱粉糕,大家尝尝如何?”

    沈婉宜拈起一块尝了尝,夸道:“静妃的手艺越发好了,这糕清甜不腻,比御膳房做的还好,陛下前日同本宫用膳时还念叨了两句,说正月里御膳房做的菜荤腥太重,该吃块你做的菱粉糕解解腻。”

    静妃受了夸奖,面上依旧谦逊有礼:“嫔妾别无所长,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用心,陛下和娘娘吃着好便是嫔妾的福气了。”

    闻言,宁宁嚼糕的动作微微一顿,过了许久才咽下那口糕。

    熙嫔笑着接话:“静妃姐姐手巧,我就笨的很,这些精细活儿怎么学都学不会,上回想给陛下炖盏燕窝粥送去,结果端的时候不小心烫了手,好好的一盏燕窝全让我砸了……”

    她懊恼地直摇头,倒不像是惋惜那盏燕窝。

    众人掩面笑,皇后夸起她来:“你那手字写的清隽啊,到底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儿,陛下都说,你若不入宫,该去考状元的。”

    几位嫔妃跟着帮腔:“就是就是,熙嫔妹妹才貌双全,若是男儿身不知该叫多少大家闺秀倾心。”

    一番玩笑话下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和乐融融得像是寻常人家的妯娌们闲聊玩笑。

    宁宁手里那块菱粉糕还没吃完,菱粉细腻丝滑,她却越吃越噎,难以下咽。

    眼前的画面和谐又温馨,她们每个人都不大一样,皇后端庄大方,德妃贤淑稳重,静妃温柔敦厚,熙嫔活泼俏丽……就像御花园里的花朵,凑成一幅万紫千红的画,牡丹栽在一处,海棠栽在一处,芍药又开在另一处。

    可她们都属于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浑身陡然一凛,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冷着了?”

    谢祈安正和几位娘娘插科打诨,轮番应对她们的调侃盘问,如鱼得水,余光忽地一瞥,赶忙来拉她的手。

    他大掌一合,将她冰凉的小手完全拢了起来。

    谢祈安脸色微变:“手怎么这么凉?可要拿个手炉?”

    宁宁慌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不冷。”

    几位娘娘也留意到她蓦然有些白了的脸色,满是困惑地问:“皇后娘娘怕寒,凤仪宫的地龙向来是最暖的,殿内也燃了薰笼,嫔妾方才还觉着有些热呢……”

    静妃眉眼间染上几分担忧,道:“这孩子别是有些体虚惧寒吧,改日可得请太医好生看看,调理调理,事关子嗣,可不能不仔细。”

    子嗣二字一出,宁宁才泛白的脸骤然红了:“娘娘……您、您……”

    结结巴巴了半日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祈安正替她揉着手,听见那句“事关子嗣”,脸也跟着一红,手上搓揉的动作也慢了些:“静娘娘,她才多大,您这话也太早了些。儿臣都还没急,您倒先替儿臣急上了。”

    他努力将语气放的轻快,仿佛在应一句玩笑话,可心却蓦然快了许多。

    沈婉宜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开口接道:“静妃也是一片好心,宁宁你年纪尚轻,身子要仔细调理,万莫像本宫当年体虚小产,伤了元气。”

    殿内气氛一沉,她的目光在宁宁还红着的脸上微微一转,唇边笑意温婉依旧:“今日既然说到这儿,本宫便顺带提一句,身为太子妃,最要紧的不是琴棋书画,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子嗣。”

    “不过你年纪小,倒也不急,但心里要有数。”

    宁宁怔了怔,还不等她起身,谢祈安先一步起身,将她稍稍挡在身后,声音认真了许多:“母后,子嗣的事自有儿臣与她一同担当。只是宁宁年纪还小,儿臣也不想让她太早担这个心。”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些:“我们……慢慢来。”

    她没说话,紧紧回握住他的手,那阵莫名而生的寒意,被这句“慢慢来”一点一点驱散开来。

    望着她终于不像之前那般紧绷,谢祈安笑了笑,语气也松快了些,转头迎向满殿妃嫔们打量的目光:“再说了,儿臣也不想这么早当爹。”

    殿内的气氛刚松了些,谢祈安转身给宁宁斟茶,福全匆匆赶来,在门外通报:“殿下,裴公子求见,说是有份要紧的文书需要您亲自过目,人已在东宫候着了。”

    谢祈安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宁宁。

    她立即起身,轻声说:“你去吧,裴叙找你肯定是正事。我在这儿陪娘娘说话,不打紧的。”

    谢祈安还有些不放心,母后忽然开口:“宁小姐很识大体,既然祈安有公务,那也不必在这陪着了,正好让我们说说体己话。”

    她语气温和,唇边还挂着一抹暖洋洋的笑容。

    谢祈安这才拱手告辞,经过宁宁身边时,低声说了句等我回来,便风风火火地朝殿外而去。

    沈婉宜望着谢祈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收回目光,抬手轻轻一挥,几位嫔妃立即恭敬行礼退下。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殿内,眨眼间只剩她和宁宁。

    宁宁心里咯噔一下,沈婉宜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才缓缓道:“宁宁,你方才也瞧见了,德妃、静妃、熙嫔她们几个,性情各异,出身不等,可凑在一处也能和和气气的,这便是后宫。”

    “本宫今日召你来,也是希望你好好学着,身为主位,要有容人之度,不必事事强过旁人,而是让她们各安其位,各展所长。”

    她话锋轻轻一转,温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冷利的审视,落在宁宁脸上:“你是聪明孩子,自然能明白本宫的意思。当然了,太子妃要学的礼仪规矩多着呢——亲蚕采桑、祭祀祈福、接见命妇、时节赏赐……统御后宫不过是其中之一。”

    宁宁人有些恍惚,全部心神还被那句“这便是后宫”充斥着,脑袋嗡嗡地响。

    原来今日这一室其乐融融的画面,不过是娘娘亲自给她上的一课,让她亲眼看看未来要面对的那个世界。

    她不禁扯了扯嘴角。

    她从前以为三宫六院是争风吃醋,你死我活,她讨厌那样的生活是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可今日她看见的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是彼此一团和气地分享同一个人的爱。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背不断攀升。

    她还能理直气壮地说不愿意么?

    谢祈安临走前给她斟的那盏茶还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可她的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颤,眼眶也不知不觉红了。

    她颤动着嘴唇正要说话,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从这一室温暖静谧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凛风倒灌,那身蹙金锦袍猎猎作响。

    谢祈安站在殿门口,脸色沉的像是暴雨突至前黑压压的乌云。

    沈婉宜蓦地愣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宁宁身边:“祈安,你、你不是去……”

    “母后。”谢祈安没有抬头看母后,他稳稳地握住宁宁的手,望见她睫毛上一滴快要落下的眼泪,眼眶倏地红了。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和心疼尽数压下,声音也压的又低又哑。

    “母后要教的规矩若是这样的规矩,那儿臣觉得不必学了。”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第52章 交心 这种事,只

    马车在长街上辘辘驶着, 车内一片沉寂。

    宁宁攥着自己的手,低着头没说话。

    谢祈安坐在她身侧几次三番想开口,可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语无伦次地说道:“是孤不好, 孤昏了头, 没想到母后会那样说……”

    她终于抬起头来, 眼睛里没有泪, 声音有微微的哭腔:“谢祈安,你以后会有三宫六院吗?”

    “当然不会!”

    话音刚落,宁宁努力忍了一路的泪忽然砸了下来:“那你今日为何那样?”

    谢祈安一头雾水:“我哪样了?”

    她吸了吸鼻子,哭的抽抽嗒嗒:“你为何同每位娘娘说话都那么亲昵,应对的那么自如?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我以为你以后也会有三宫六院,我以为我以后也要像皇后娘娘一样替你管着她们……”

    她语速飞快,将满腹的委屈连珠炮似的说了个一干二净。

    谢祈安的脑袋嗡地一下, 终于回过神来。

    原来她怕的不是母后,是他。

    他望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 眼睛哭的红透了,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不躲不闪。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抱住:“不会。”

    手臂又收紧了些,宁宁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不会。”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每说一遍便抱的更紧一些,那两个字如同一柄利剑,斩开她心底的那团迷雾,拨云见日, 一笔一画刻在她心上。

    不会有三宫六院,不会娶别人,都不会。

    闷闷的哭音在他怀里渐渐化开,衣襟洇开一片湿痕,谢祈安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宁宁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委委屈屈地垂着眼,那些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知不知道,上次和惠姐姐说要送我一只狸花猫,我本来很想要的,可最后没要……”

    谢祈安不懂她为何这时候说这个,但只是擦了擦她眼角的泪,问:“为什么不要?”

    她顿时急了眼,眉心倒蹙:“因为我已经有钱钱了!”

    “我已经有一只小狗了,再有一只小猫我管不过来。我连一只狗一只猫都管不过来,怎么管三宫六院?而且我一点儿都不想管……我不想要你娶别人,一个也不要。”

    望着她这副又委屈又认真的模样,谢祈安眼眶一红,唇边却忍不住溢出一声气音。

    他真是蠢透了。

    他把她重新揽回怀里,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宁宁,你不是管不过来,你只是想把所有的喜欢都给一个人,所以你希望那个人还给你的,也是全部的喜欢,对不对?”

    宁宁没有接话,眼泪骤然落的更凶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那么自私的一个人,讨厌分享,特别是分享他。

    他轻轻蹭了蹭她发顶,继续说:“是孤不好,孤习惯了在长辈面前说些讨巧的话,以为这样能给她们留个好印象,让她们以后在母后面前替你多说说好话,竟然忘了你会怎么想。”

    他直起身来,对着她一双满泛泪光的眼睛承诺道:“以后不会了。你不喜欢我那样,我就改。”

    宁宁扑回他怀里,眼泪鼻涕蹭了他满襟:“真的没有三宫六院吗?”

    他低头亲了亲她发顶:“真的没有,只有你一个。”

    “等等——”

    他想了想,认真道:“还有我,只有我们两个。”

    “你得管我,不过我应该比一只猫好管。”

    宁宁被谢祈安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你比猫难管多了。”

    他终于笑了,那双望来的明眸里似有碧波荡开,映着她的身影越发清晰:“那你也得管。”

    过了一会儿,宁宁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谢祈安,我想过了,皇后娘娘今日说的那些规矩,我还是要学。”

    还不等他开口,她又吸了吸鼻子,声音清楚了许多:“我不是为了讨好谁,我是真的想学。京都人人皆知我娘亲当年琴棋书画、礼仪规矩样样都好,我却什么都不会。从前没人教我这些,如今既然有机会学,那我要学。”

    她垂下眼,声音却无比坚定:“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也比不上我娘亲,可我也想变好一些,只要比从前的我好一些便好。”

    谢祈安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拢了拢碎发:“好,你想学便学。但在孤眼里,你这样就很好。”

    他顿了顿,想起母后今日的态度,脸色微沉:“学规矩也不必去凤仪宫了,孤明日安排女官来宁府教,你想先学什么?”

    宁宁努力回想着皇后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亲蚕礼得学,祈福礼也得学,接见命妇的礼节也得学……唔,这么算下来,好像每一样都要学。”

    她一样一样数过去,一根一根手指掰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要先从哪一门下手。

    谢祈安被她这副认真模样逗得直笑,他抿了抿唇,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宁宁,还有一样呢。”

    她偏头看他,他勾着笑继续道:“延绵子嗣的礼,你学不学?”

    话音刚落,宁宁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今日皇后和静妃都提了“子嗣”的事,她听的脸热,其实并不太懂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江瑶微微隆起的小腹又在她眼前晃过。

    她肚子里有孩子,顾时晏的孩子。

    马车里骤然安静下来,宁宁蜷了蜷指尖,半天没有应他这句玩笑。

    谢祈安眉梢挑着的狡黠倏地淡去,许是觉得自己开的玩笑有些过了,他慌忙解释:“宁宁,孤就是随口一说……”

    宁宁却突然抬起头来,耳尖还红着,却小声问:“谢祈安,女子怎样才会有孩子呢?”

    他被她问住了。

    原本只是想逗逗她脸红,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地问出来。

    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间越攥越紧,他的耳朵也慢慢红了:“呃……成了亲,做了夫妻便会有孩子。”

    他尽可能说的简单,却也不想欺瞒她什么。

    宁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追问道:“那如何做夫妻呢?是不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两个人躺在床上,亲一亲就可以了?”

    谢祈安猛地咳嗽起来,脸一瞬间红透,可对着宁宁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还是努力稳住呼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也不全是。”

    闻言,宁宁的眼睛微微一动。

    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把拽住她的手,语速飞快:“你千万别去问紫菀和裴叙!!”

    “这种事……这种事,只有夫妻才能做,不好对旁人说的。”

    宁宁蹙起眉头,显然对他的敷衍不太满意,她低下头,努力理解他那句“是也不全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忽然她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她想起来了,那晚她因为和惠的话一个人偷偷窝在被子里哭,他翻窗过来找她,在小床上抱着她哄了很久,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她一直有感觉,他在她身边。

    半梦半醒时分,额上落下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的。

    她那时困的没睁眼去看,但第二日回想起来,也大概知道是他偷偷亲了她一下。

    她倒没有因为这个生气,亲亲额头又没什么的,她经常去蹭钱钱的额头,毛茸茸的很舒服,但她从来没让钱钱上过她的床。

    可那晚他们是睡在一处的,又亲过了,那岂不是已经做了夫妻?

    宁宁的脸腾地一下红透,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肚子,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了上去。

    难道那次就已经……

    见她沉默,谢祈安也正红着脸害羞,忽地一瞥,望见她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目光专注的仿佛里头有什么东西……

    等等!有什么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褪下去些热意的脸瞬间滚烫,他差点儿从座椅上弹起来:“不是!那次不算!我们只是抱着睡了一夜,什么也没做!”

    宁宁抬头,眼神困惑:“抱着?”

    谢祈安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结结巴巴地往后找补:“床太小了,不抱着睡孤会被你踢下去……”

    她还有些不信:“那你为何不回自己寝殿睡?”

    谢祈安:“……”

    他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脸上的热意压下去些:“那晚你做了噩梦,孤不放心你一个人睡。我们什么也没做,真的。”

    “孤向你发誓,你肚子里现在只有方才在凤仪宫吃的那块菱粉糕,没有别的。”

    宁宁看着他这副热的快要冒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乖乖地哦了一声,手终于从小腹上移开,打算暂时放过他。

    *

    自那日后,母子俩的关系陷入僵局。

    除了必要的请安,谢祈安几乎不去凤仪宫,沈婉宜也沉的住气,并未主动召他。

    日子过的飞快,眨眼就要到上元节了,谢祈安正在书房琢磨如何找个由头把宁宁接出来逛逛,她这些时日沉迷那本厚厚的礼典,女官屡屡来回禀她学的飞快,仪态有模有样,端庄又出挑。

    裴叙叩门,脸色有些不大好看,默默呈来一封密报。

    谢祈安打开一看,是江淮年亲笔批的调令,从那位“周泥鳅”到度支司郎中,再到户部左侍郎,一环扣一环。

    虽不足以直接定罪,但若顺藤摸瓜查下去,只怕能把户部掀个底掉。

    裴叙拱手问:“殿下,可要将此事呈报陛下?”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脸又沉了几分,裴叙也不敢再开口问,只听着他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案面。

    忽然,他顿住手,摇了摇头:“暂且不动,再等等。”

    裴叙不解地蹙了蹙眉,可又不好问那句“再等等”是要等到何时,只能退了出来。

    谢祈安对着那封文书看了许久,最后将它们整齐叠好,收紧了书案底层的暗格。

    他不是不想动江淮年,可他毕竟是宁宁的生父。

    虽说她已改回母姓,也入了宁家族谱,可一旦江淮年锒铛入狱,朝野上下少不了又要拿她的身世做文章。她好不容易才从退婚的闲言碎语里挣脱出来,他不想她再被卷进去,也不想他们的婚事再起波澜。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腊梅,枝头的雪已经化了许多,顺着枝桠滴滴答答。

    一个念头猛地袭来。

    成亲。

    只要他们成了亲,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谁也不敢嚼她的舌根。

    只要名分定了,他就能毫无顾虑地送江淮年下大狱,她也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谢祈安独自来了凤仪宫。

    殿内很安静,沈婉宜见他来,眼神微微一滞,仍未开口。

    他在母后对侧坐下,开门见山:“儿臣今日来,是想与母后商议一下儿臣与宁宁的婚事。”

    沈婉宜抬了抬眼,眸中已漾开几分不悦。

    谢祈安继续说:“想必母后也听说了,宁将军提的条件是入赘。”

    他竖起三根手指,逐一道来:“儿臣知道,储君入赘是前人从未行过之事,故而反复思量,想了这么几条。其一,我们大婚之后,宁宁可以自己选住在何处,宁府也好东宫也好,儿臣陪她一起。其二,宁宁不必守那些皇家的规矩,她乐意如何便如何。其三……”

    他顿了顿,抬眼觑了觑母后早已沉下去的脸色:“儿臣和宁宁的孩子,随她姓宁。”

    “江山易姓我不在意,列祖列宗若要怪罪,百年之后到了九泉,儿臣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沈婉宜终于忍不住拍了案。

    “谢祈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甚少对他这般动怒,声音气的都在发抖,“你这是不孝!母后就你一个孩子,你去入赘,置父皇母后于何地?百年之后谁来承继宗庙,谁来延绵国祚?”

    谢祈安抬起眼,在母后盛怒的目光中声音丝毫没乱:“母后,宁宁也是宁府唯一的孩子。她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个混账,宁府满门忠烈,如今只剩她一个孙女承欢膝下。”

    “自古女子出嫁,从无人说她们不孝,为何儿臣入赘,就成了大逆不道?难不成这孝道只有男子要守,女子便不用?还是说有些人不过是借着孝道之名,剥夺女子应有的选择权?”

    沈婉宜被他一通“歪理”气的浑身发抖:“因为你是太子!”

    谢祈安看着母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才轻轻落下:“这太子,又不是儿臣要做的。”

    沈婉宜怔住了,泛着泪光的眼底一寸一寸映出儿子那副疲惫的神色。

    从小到大,不做太子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

    不愿做功课时哭闹着说,讨要恩典时翘着笑撒娇说,亦或是偶尔闯了大祸,惹得他父皇震怒时耍无赖般地说。

    可他从未这般叹着气说,眉宇间的倦意像是积攒了十八年,未有化开的那一日。

    她忽然有些后悔。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谢祈安看着母后骤然红透的眼眶,那股顶撞的劲儿突然泄了大半,眼睛跟着一酸。

    他知道母后有多不容易,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可她的爱太满了,满到他有时候不能呼吸。

    良久,谢祈安终于放缓了语气,低声道:“母后,儿臣从来不是要弃您于不顾。入赘只是个名分,儿臣永远是您的儿子,宁宁也会永远是您的儿媳。儿臣只是想让她安心,想让宁老将军安心。”

    沈婉宜没有接他的话,他也没有再开口,母子俩隔着一盏茶沉默了很久很久。

    再开口时,她语气平静:“你若执意如此,母后也拦不住。”

    “你方才提的三个要求,母后可以答应。大婚之后,太子妃可自择居所,不必拘于东宫一隅,也不必日日来凤仪宫晨昏定省。至于子嗣,太子妃所出,可随她姓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谢祈安惊诧不已。

    母后真的答应了?

    沈婉宜乜了一眼激动的他,声音依旧冷洌平静:“可你毕竟是储君,婚事不能草率了之,三书六礼、册封朝拜、告祭宗庙,这些礼节都不可废。”

    “我会同你父皇一一商议,你且回宫。”

    谢祈安满怀感激地离开了,沈婉宜默默望着那道背影飞一般地消失在殿门外,连飘起的衣角都在诉说欢喜,她唇角慢慢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原本还有些犹豫,或许不必走到这一步,但从儿子口中坚定落下的入赘二字让她彻底下定了决心。

    太子妃的孩子姓宁。

    那谢家江山的继承人,就让别的女人来生。

    作者有话说:

    延绵子嗣的礼是什么礼?周公之礼?

    第53章 欲.火 热。浑身都

    开春以后, 日子一日比一日暖和。

    宁宁正坐在书房翻着那本厚厚的礼典,外头忽然乌泱泱地响起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宫里来人了。

    领头的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琳琅, 她笑盈盈地福身一礼:“宁小姐,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 来给小姐送春日宴的请帖。”

    身后一名小宫女双手捧着紫檀木盘走了上来, 上头呈着一张烫金朱红信笺, 隐隐还有清香飘来。

    “春日宴?”宁宁有些疑惑,抬手翻开帖子,一面精致的簪花小楷入目而来,“是做什么的?”

    琳琅解释道:“宁小姐有所不知,这春日宴是京都每年最盛大的雅集, 向来唯有京中身份最贵重的公子小姐们才能收到请帖,寻常官宦人家是收不到的。依例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后宫的诸位娘娘也会出席, 陛下若是不忙,也会来坐坐。”

    宁宁听她说着, 指尖正慢慢抚过信笺上印着的暗纹。

    “宴上可热闹了,赏花吟诗、品茗煎茶、抚琴奏曲、飞花传令……规矩花样多, 是京都最最风雅的盛会。京中贵女们年年都盼着这一日, 若能在宴上崭露头角的,往后论及婚嫁都多几分体面。”

    宁宁听的入神,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话点起头来。

    琳琅望着那张酷似宁若芙的脸,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感慨的意味:“说起来, 小姐的母亲当年就曾是春日宴上最出众的一位。那一年牡丹开的早,先帝让众人即兴赋诗助兴……”

    亲历之人大抵都难忘那日之景。

    那年春日宴设在水榭之上,亭中衣香鬓影,错彩镂金,亭外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叫人眼花缭乱。

    轮到宁若芙时,她不卑不亢地起身,说愿以此花为题,为今日盛会添一笔彩头。

    她让人铺开宣纸,备好笔墨,提笔作画。

    众人原以为她只是绘制一幅牡丹图,却见她笔锋一转,竟在画纸之上先题诗后作画。

    一笔一画,诗句随着花瓣的走势迤逦而出,字迹与花瓣的纹路浑然一体,恍若天成。

    待到牡丹图成,那四行诗句恰好融入花中,国色天香四字正正好收于花心深处。

    最后一笔落下时,满座皆静。

    先帝抚掌惊叹:“真真‘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不愧是宁家女,才情可堪为京都之首。”

    那一年还是储君的谢行舟也赏光来了春日宴,就坐在御座下首,正对着画幅的位置。

    从她提笔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没有离开过画幅。

    琳琅忍不住叹道:“那年宴上之人,无一不佩服宁大小姐的才情,连当时身为储君的陛下也……”

    她猛地收住话音,意识到失言,慌忙打自己的嘴:“瞧奴婢这张嘴,一说起来就没完了,请大小姐恕罪。”

    宁宁讪讪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头的事,她大约也知道些。

    陛下对母亲一见倾心,宴后主动索要了那幅牡丹图挂在书房之中,自此念念不忘,后来便有了赐婚一事,再后来就是母亲面圣拒婚,满京哗然。

    因着母亲当众拒婚,陛下心灰意冷,次年娶了卫国公沈复之女为妻,也就是当今皇后。

    宁宁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请帖,忽然觉得这张帖子变重了许多。

    她掂了掂才抬头:“多谢姑姑告知,我会认真准备的。”

    琳琅笑着行礼告辞,一群人又乌泱泱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宁抬手,指尖慢慢抚过请帖上的每一个字。

    娘亲,我会努力的。

    琳琅走后,宁宁对着铜镜练了一个上午的仪态,可走来走去,总觉得自己的仪态不够轻盈。

    府上有位乔嬷嬷,从前母亲未出阁时她常在身边伺候,如今已年过半百,精神倒好,对母亲当年的饮食起居至今还能如数家珍。

    宁宁央求了她老人家过来指点。

    她笑容慈祥地回忆道:“大小姐当年行似弱柳扶风,身姿盈盈,步伐却稳。老身曾同她玩笑,便是在头顶上放一盏茶,大小姐一路走下来,也不会洒出一滴。”

    “放茶?”宁宁恰好练累了,正在喝茶,望着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

    乔嬷嬷连忙摆手:“哎哟,不是这个意思。那茶盏圆溜溜的,顶在头上怎么走路?咱们家小小姐真是实在人……”

    她忍不住掩面笑起来:“您若真要顶呀,顶本书试试先,不然就怕咱们府上的茶盏不够摔的。”

    宁宁想了想也是,于是寻了本《诗经》顶在头上,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那本《诗经》在她头顶晃了晃,她立马屏住呼吸稳住身子,这才又迈出第二步。

    谢祈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便没让人通传,一个人轻手轻脚地绕过回廊,正好看见她头上顶了本书,双手在身侧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小步小步地挪着,整个人绷的像是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他靠在廊柱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宁宁听见熟悉的笑声,猛地一个转头。

    那本《诗经》嗖地一下甩飞出去,朝着谢祈安迎面而来,还好他反应快,抬手一截,否则真要挨个正着。

    他笑的直不起腰来:“宁宁,你是在练仪态还是在练杂耍?”

    宁宁气的抢过那本《诗经》就要砸他:“我在学我娘亲当年的弱柳扶风,你别捣乱!我方才走的好好的,全被你毁了!”

    谢祈安往后躲了两步,嘴上却还不肯放过:“你不用学什么弱柳扶风,你走路啊自己带风,走起来风风火火的,又好看,走的又快……”

    宁宁被他调侃的脸红,追着他绕着院子里的石亭子跑了好几圈也追不上他,跑的气喘吁吁,哪还有半点儿弱柳扶风的仪态。

    最后谢祈安实在笑累了,站在原地举手投降,让她打了好几下才消气。

    乔嬷嬷在一旁看着这对小冤家,忍不住低头偷笑,悄悄退下了。

    两人闹够了也闹累了,坐在石凳上歇息。

    宁宁匀了匀气,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他这才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孤来给你送宝贝啊,这是今年春日宴的安排——巳时初刻赏花,午时在撷芳亭设宴,菜品孤已经让御膳房按你的口味调了,宴后会有飞花传令和字画灯谜,孤连题都偷出来了……”

    他得意地往后翻,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宁宁却一把摁住他的手:“等等!”

    “什么叫把题都偷出来了?”

    谢祈安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就是宴上飞花传令的题目啊,还有要猜的字谜,你不是想好好准备么?”

    “这叫作弊,谢祈安!”

    宁宁用力别过脸去,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哪有你这样准备的?这对别人不公平。”

    他耸了耸肩:“哪儿的话?那些世家小姐们每年谁不是托关系打听,提前准备,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娘亲那般脱口成章,提笔成画。要孤说啊,这宴席当真无趣的紧,都是搭好了戏台子给人演戏罢了。”

    宁宁听的一愣一愣,谢祈安有些不悦地翘了翘嘴:“孤自打从前去过一回,就再也不想去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笑着改口:“不过今年孤会去的,你放心。”

    她微微悬起来的心终于落定了些,又问他:“这宴会当真这么无趣么?那我还要不要准备?”

    “唔……随你。”

    谢祈安忽然坐正身子,认真起来:“其实孤方才说的不全是玩笑话,你平日走路的样子就很好,自然爽快,不是人人都要学那些弱柳扶风,步步莲花的仪态。”

    宁宁:“那会不会不够端庄?”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会,但孤喜欢。”

    她腾地一下红了脸,推开他站起身来:“我要再练一会儿,你别捣乱。”

    谢祈安规规矩矩地退开两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宁又重新顶着书走了几步,这次步子稳了许多,身子不摇不晃,不像弱柳扶风,更似青竹挺立。

    她稳稳地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轻轻的声音:“宁宁,你走路真好看。”

    唇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头顶的书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稳住步子继续走,可唇边的笑怎么也放不下来。

    练了好一会儿,宁宁胳膊腿都是酸的,坐回石凳上抻了抻:“谢祈安,飞花传令究竟是什么?上回太傅也提过一次,但他讲的太快了,我都没听懂……”

    谢祈安正懒洋洋地倚在石桌上晒太阳,闻言挑眉看她:“飞花传令啊,玩法很多,春日宴上的通常是由女官指定一字,传令者需说出含有这个字的诗句,依次接下去,谁若是接不上,则要罚酒。”

    “体例不限,绝句律诗均可,骈散文也行,只要含了那个字便算。”

    宁宁点了点头,跃跃欲试地坐起身来:“那我们练习一下?”

    她学诗词也有段时日了,虽算不上精通,但脑袋里也记了不少,被他这一番介绍直接勾起了好奇心。

    谢祈安眼底漫开笑意:“好啊,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就说含有花的诗句,带了花字或者花名就算,什么花都行。一人一句,你先请。”

    宁宁清了清嗓子,自信开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念完还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桃花。”

    谢祈安点头肯定,接的飞快:“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宁宁:“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谢祈安声音轻了些:“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你怎么总和我说一样的?”

    他两手一摊:“碰巧而已。”

    她不信这个邪,又说了一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他扬了扬眉,果断接道:“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你就是和我说一样的!”

    宁宁不服气地抬手指他,“你故意的。”

    “你又没说不能说一样的。”

    宁宁被这话一噎,蹙着眉仍觉得不服气,他一定是在炫耀,她说什么花,他就接什么花,显得他很有学问。

    忽然她眉头一展,道:“我们换一下,这一轮换你先说。”

    她倒要看看他说什么花,她也故意接一样的,看他难不难受。

    谢祈安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行。”

    他开口:“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宁宁立即接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他看了她一眼,笑着又说了一句,她毫不犹豫地重复了一遍。

    唇角又翘了几分,谢祈安努力压着笑意,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道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宁宁想都没想,理智气壮地重复了一遍。

    一连三句,一模一样。

    她得意地挺直腰板,还挑衅般地冲他挑了挑眉。

    谢祈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蹙眉:“你笑什么?”

    他慢悠悠地往后一靠,眉眼间泛着笑意:“夫唱妇随。”

    宁宁愣了一下,整张脸腾地红透:“……谁跟你夫唱妇随!”

    “你呀。孤说一句,你也说一句,这不是夫唱妇随是什么?”

    “我是故意气你。”

    “那就是随。”

    *

    谢祈安从宁府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可他心情极好,唇角的笑一路都没放下来。

    折子倒是堆了一案没批。

    他在书案前坐下,提笔翻阅起来。

    承明殿今夜格外安静,平日当值的宫人少了大半,福全也不知去了何处,殿里殿外静悄悄的,仿佛烛火晃一下的声音都能听清。

    他也没多想,母后近日常从东宫调人手去筹备春日宴,他和宁宁的婚事也在商议,大约是有些忙不过来。

    折子刚批了几本,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琳琅,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里捧着一盅汤,见了他头都不敢抬。

    “殿下,娘娘说您近来为朝政操劳,特地炖了安神汤给您送来。”

    谢祈安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动,示意她们放下。

    母后近来常让人送汤过来,有时是安神的,有时是滋补的,夜里批折子累了,喝上一口热汤确实浑身通畅。

    他点头谢过母后关怀,那小宫女赶忙将汤盅搁在案角,人正要退开时,忽地抬眼望了望他。

    眼里涌来几分羞怯。

    谢祈安怔了怔,忍不住蹙起眉,正想看个仔细,琳琅忽然上前半步挡在那小宫女身前:“新入宫伺候的宫女,规矩上还不熟悉,请殿下恕罪。若无旁的事吩咐,奴婢们不敢打扰,还得回宫向娘娘复命。”

    那小宫女有些慌,紧张的直揪衣角,藏在琳琅身后不敢说话,整个人都没入了琳琅的影子里。

    谢祈安从来不是那等苛责宫人的主子,他随意摆了摆手:“无妨,退下吧。”

    琳琅含笑告退,带着人迅速退了出去。

    用过晚膳,天刚擦黑,宁宁窝在小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新买的话本子,正看到要紧处,烛火晃晃悠悠,她的眼睛却亮的很。

    乔嬷嬷端着安神茶进来,一眼瞥见了那花花绿绿的封皮,脚步一顿。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只消扫一眼那行小字便变了脸色,迟疑着开口:“小小姐,你看的这书……恐怕不大合适吧?”

    宁宁不解地抬起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从前常看。”

    闻言,乔嬷嬷脸色更难看了:“这书不是闺阁女儿该看的,小小姐往后莫再看了,让人知晓对您的名声不好。”

    她一番话说的委婉,语气却硬的很,不容宁宁拒绝。

    “可太子殿下说过,书没有好坏之分,我想看什么都可以。”

    乔嬷嬷被她噎了一下,抿了抿嘴,依旧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子殿下的话,也不十成十都是对的。”

    宁宁急了:“那嬷嬷的话,也不十全十都是对的!”

    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一时僵在原地。

    乔嬷嬷话到嘴边,忍了又忍,最后叹了口气道:“天色不早了,小小姐您先歇下吧。有什么事,明日请示过老爷再说。”

    她转身招呼几个小丫鬟:“绿珠、蓝瑛,伺候小小姐安寝。”

    “欸!这会儿才天黑,我睡不着……”

    嘴上还在拒绝,人已经被嬷嬷按进了被窝里。

    宁宁有些不服气,可乔嬷嬷毕竟是在府中服侍多年的老人,上上下下对她都十分尊敬,她也不好顶撞。

    绿珠和蓝瑛守在榻边,轻轻合上帐子,哄道:“小小姐,早些睡吧。”

    可她哪有睡意。

    宁宁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越想越不服气。

    凭什么她看个话本子都不行?明明谢祈安都说了可以看的!

    她侧耳,听着乔嬷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安静等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两个丫鬟轮流值夜,蓝瑛倚在小榻上睡了,绿珠听见动静,揉了揉眼睛,小声问:“小姐?”

    宁宁穿好外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走,带你去个新鲜地方玩玩。”

    绿珠虽然满腹疑虑,可服侍了小小姐几月,她的性子她已经摸的一清二楚,拦是拦不住的。

    二人从角门溜了出去,坐上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见绿珠面上藏不住的担心,宁宁掏出袖中的太子令牌,宽慰她:“不用担心,谢祈安给了我这个,随时都可以出入,没人会拦我们。”

    一路自然是畅通无阻。

    玄武门的守卫见了令牌,立即恭敬放行,宁宁翘着嘴角,望着不远处隐在夜幕里的飞檐斗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今日非要让谢祈安评评理不可。

    承明殿廊下静悄悄的,独有两道身影在月下伫立。

    琳琅面上有些不悦,压低了声音斥道:“沈小姐怎的如此沉不住气?险些误了大事。娘娘抬举你,正是看中了你温婉沉静的性子,你可别让娘娘失望。”

    那女子眼中漾开些水雾,福身致歉:“姑姑莫动怒,是静柔方才太过紧张。我……我第一次见太子殿下……”

    她红着脸磕磕绊绊。

    她不过是沈氏一支旁系的女儿,家世算不上十分出众,自己的性子也温吞老实,将来婚配大约也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子弟,平淡一生。

    谁知皇后娘娘竟然看上她了。

    琳琅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也软了些:“娘娘选中你,是你的福气。你只需记住,事成之后,娘娘许你良娣之位。若你能诞下皇子,将来的前程只会更好,这可不单是你一人,还有你的父母,你的族亲。”

    “你也不必过于害怕,殿下他……”她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殿下喝了那汤,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你只需好好伺候便是。”

    沈静柔咬了咬唇,抬眼望了望承明殿紧闭的殿门,指尖在袖中攥了攥,良久终于松开。

    琳琅踮脚瞧了瞧里头的动静,低声道:“宫人都撤走了,你且在此候着,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再进去。”

    承明殿内,烛火静静燃着。

    谢祈安又翻了一页折子,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口干舌燥。

    明明方才饮了一盅安神汤,却越饮越渴。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起身想去倒杯茶,可站起来的刹那,忽然膝弯一软,好在伸手扶住了案沿,这才勉强站稳。

    热。

    浑身都热。

    腹中像有一团火在烧,热意升腾而起,从腹部到胸腔,再一路蔓延开来,如燎原野火一般,炙烤着他的四肢百骸。

    脸越来越烫,气息已经乱的不成样子,深一下,浅一下。

    空荡荡地寝殿内回荡着他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撑在案沿上的手,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他未经人事,但他不是傻子。

    那盅安神汤有问题。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咬了咬牙,努力压制住那股被强行催发的欲/望,身子摇摇晃晃,声音又哑又颤:“福……全……”

    嗓子如同久旱多年的荒漠,粗粝不堪,发出的声音喑哑难辨,被殿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尽数盖了过去。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依旧低眉顺眼,声音轻柔的仿佛能融进今晚的夜色里。

    “殿下,臣女奉命来给您添茶。”

    谢祈安的身子还在发抖,他一面对抗那只妄图破栏而出的野兽,一面咬着牙挤出几个字:“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那女子被吓得浑身一颤,茶盏在手中晃了晃,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进了半步:“臣女……来伺候殿下安寝。”

    谢祈安眸色骤冷,撑在案沿,一字一字从齿缝间碾出:“孤再说一遍,滚!”

    沈静柔没有退,像是早预料到了他会如此,她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两步,将茶盏放在案上:“殿下何必赶臣女走呢?臣女知道殿下此刻难受,正需要人陪着……”

    她说着,竟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指尖轻轻搭上了他腰间的玉带。

    “臣女替殿下宽衣,好让殿下舒坦些。”

    谢祈安浑身一震,脑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摇摇欲坠,他猛地一个抬手,用尽残存的力气将她狠狠推开:“滚!!”

    沈静柔跌坐在地,肩膀与案角重重一撞,磕出一声闷响,疼的她眼眶一红。

    可眼前人的模样更令她恐惧。

    那双素日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像燃着火,又像结了冰,溢出来的全是杀意。

    “你现在滚出去,孤饶你一命。”

    方才那一下,他因着身子的惯性向后一倒,摔在地上,整个人无力地瘫着,却还在用手掌撑着艰难地向后挪动,“你若再敢往前一步,孤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定诛你九族!”

    他的话虽然低哑不清,却字字千钧,其间的杀伐之气喧腾而出,笼在他周身。

    那红透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恨恨地盯着她,此刻的眼神与厮杀猎物前的野兽无异。

    沈静柔怔在原地,脸色唰地白了,她再不敢开口,更不敢看他的眼睛,飞快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被重重合上,带起一股夜风猛地一卷,竟扑灭了殿内大半烛火,也将他此刻的丑态稍稍遮掩了些。

    承明殿内重归寂静。

    谢祈安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浸透,湿透的中衣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想挣却挣脱不开,如同他身下那股涌动而出的、无法自拔的冲动。

    心底对自己袭来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他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在粗重的呼吸声里慢慢朝着床榻的方向爬去,仅剩的几盏烛火都在那里。

    喘息一声一声落下,烛火一盏一盏熄灭。

    他不想看见自己此刻这副模样,最后一盏烛火熄灭的瞬间,他翻身倒在榻上,绝望地闭上眼睛,双手胡乱地扯开自己的衣襟。

    顷刻间,一大片胸膛袒露在空气里,凉意扑入怀中,可也只不过是稍稍纾解。

    那股灼热却越烧越旺,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叫嚣,意图造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浑身上下已经被烈火烧的脱力,软绵绵的,唯有一个地方愈发紧绷。

    要是那个女子折返回来怎么办?

    恰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月光顺着那道缝隙漏了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纤长的影子。

    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谢祈安,你在不在?”

    他猛地睁开眼。

    是她。

    那个悬在喉咙口的“滚”字,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黑漆漆的寝殿里,他低哑的声音沉沉响起。

    “……宁宁,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零点准时见!!

    第54章 情动 落地生根,

    东宫今夜格外安静, 宁宁推开承明殿的门时还在嘀咕,谢祈安该不会已经睡下了吧,他今夜怎么睡的这样早。

    内室没有点灯,只有一缕月光透过纱帐柔柔落下, 朦朦胧胧地勾出榻上一抹身形。

    她试探着唤了一句:“谢祈安, 你在不在?”

    一声极重的喘息蓦地落下, 像是忍了许久, 沉的像是一块石头压下, 压的宁宁也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他开口,声音哑的她快认不出来:“……宁宁,过来。”

    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她摸索着走了过去。

    他的声音今夜听起来格外不同,不太稳, 气息碎成一点一点,短促急快,比傩舞的鼓点更让人心潮澎湃。

    宁宁走近了些, 隔着一层如烟似雾的纱帐,她看清了。

    谢祈安浑身脱力, 仿佛在发高烧,虚弱地靠在榻上, 衣襟大敞, 额上全是冷汗,可周身萦绕不散的却是一股热意。

    “谢祈安,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她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果不其然,一片滚烫。

    一定是着了风寒!

    二月春夜,乍暖还寒时候, 稍有不慎便容易受寒着凉,他素日就不爱好好穿衣服,冬夜里衣襟还大敞着。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真是活该。

    虽然已是春日,夜里风起时仍有些微凉,她的手心凉丝丝的,贴上他额头的刹那,冷不丁被烫了一下,正想撤开手。

    谢祈安却突然喟叹了一声,忍不住仰头去寻觅更多。

    在漫天卷地的灼烧里,她手心的那一小片凉如同暗夜里的唯一明灯,他瞬间便寻了过去。

    贴上去的刹那仿佛一口冰镇杏仁酪滑过。

    干渴的旅人拼命地汲取,吮吸,吞咽,哪怕只有一丝微微的凉意,杯水车薪。

    宁宁被他又蹭又吮的动作搞的手心发麻,灼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她手心,她的脸也跟着红了,慌忙撤开手,攥在身侧微微发颤。

    手心全是冷汗,他额上的。

    她急的快哭了:“谢祈安,你到底哪里难受?为什么身上这么烫?”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干巴巴地滑过几声气音。

    内殿昏暗,她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只好捧着他的脸又凑近了些,手顺着他的脸颊摸到他的下颌。

    她发间淡淡的玫瑰香和轻浅的呼吸一齐拂面而来,绕着谢祈安鼻尖而过,仿佛有一根调皮的手指,在他心底那根弦上轻轻一勾。

    那根绷着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放弃压制那股蛮横的冲动后,他的身体骤然有了力气,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他今日的吻很急。

    丝毫没有缠绵婉转,长驱直入,勾住她的舌尖辗转吮吸,他一个欺身翻上,将她整个儿拢进了怀里,仿佛要把她一同拉入那团烈火里焚烬化灰。

    气息越来越紧,宁宁有些喘不上气,他忽然松了右手,指间从她绸缎似的发丝间穿过,托起她的后颈俯身而下,让这个吻彻底陷落在二人之间。

    宁宁想推开他,可伸手一碰,是那片滚烫的皮肤,还有一阵一阵如擂鼓般急切的心跳。

    手突然没了力气。

    她闭着眼睛,长睫如蝶翼般颤动,在他薄薄的眼皮上扫过。

    黑暗里所有触感被放大到极致。

    他还在吻她。

    一阵灼热滚烫的气息拂面而来,似夏日里蒸烤的暖风,吹的人昏昏欲睡,头晕目眩。

    夏日的风总是格外绵长有力。

    拂过嫩柳梢,途径起伏的山峦,蜿蜒而下,直寻到一片连月光都未曾照进的幽谷。

    风沿着河岸缓缓流连,停驻又盘桓,像是在寻觅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觉身体像是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那阵风包裹着吹了起来,浮在半空不上不下,找不到落点,也攀不上顶端。

    风里忽然长出了一根藤,又好像燃起了一簇火,缠绕而上。

    不知是火里生出了藤,还是藤上着起了火,滚烫刚韧地抵在谷口,疯狂地想要在那一处扎根、生长、蔓延。

    宁宁浑身一僵,忽然意识到什么,被亲的七荤八素的脑子终于抓住了一丝理智。

    不是亲一亲,也不是抱一抱。

    是落地生根,潜滋暗长。

    迷雾拨开,那些曾经在话本子里看过的艰涩词汇一起涌了上来,在脑中交织成混沌的一团。

    她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却早在那一阵暖风熏醉中融开:“……谢祈安,我怕……”

    话音才落,勾在裙摆边缘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仰起头看她,眼底潮色微褪,可蒙蒙的水光仍在诉说着渴求。

    她哭的越发厉害。

    她不是讨厌他,也不是不想和他做夫妻,但她此刻真的没有准备好。

    身子还在他怀中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浑身沸腾的血像是被人劈头浇了一盆冰水,眼底的火却还在烧。

    她望着他快要被折磨到崩溃的眼神,又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谢祈安……不要。”

    黑暗里,他近乎涣散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些。

    “……好。”

    粗重的气息里,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破碎的字。

    可他没有放开她。

    那团火依然在二人之间燃烧、跳跃,他抱住她,脸埋在她颈侧不敢抬头:“别动,就一会儿……”

    藤蔓没有再往前生长,那一片笼在谷口的雾气终究没有被人拨开,藤蔓不再试图扎根,而是贴着河岸轻轻荡着,像一株浮萍那般,在风中起伏飘摇。

    身上薄薄的春衫隔不开什么东西,却又隔开了一些东西,让她不那么恐惧,不停发抖的身子也终于平静下来。

    他紧紧抱着她,却仿佛回到了抚琴的时候。

    轻拢慢拈,内抹外挑。

    弹一曲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凤求凰》。

    韵律与节奏配合的亲密无间,一曲方了,余韵未散,绕梁久久不绝。

    那颗昏沉的脑袋仿佛着了风寒,非得痛痛快快地发一场汗,病痛方消,耳清目明。

    热意渐渐褪去,他的脸还埋在她颈侧,汗湿的触感渗过薄衫,和手心的汗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宁宁顾不上去追究,小声问他:“你感觉好一点了么?”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半晌还是抬不起头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谢祈安的气息平复下来,他撑起身子,黑暗里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格外明亮,看的他自惭形秽。

    摸索着找到一张绒毯,他轻轻盖在她身上,声音还哑着:“宁宁,对不起。”

    宁宁小声问:“谢祈安,刚才那样,是不是就是在行夫妻之礼?”

    谢祈安正回身点灯,闻言身形一僵。

    烛火燃起的瞬间,眼前之景一寸一寸映入他眸中。

    一片朦胧未散。

    上好的浮光锦被揉的满是褶皱,连开的最好的那朵海棠都耷拉了下去,花色层叠,深浅不一。

    白日里娇艳袅娜的海棠,此刻经风吹雨打,雪压霜欺。

    谢祈安举着烛台,目光久久停在眼前的海棠上,三分清醒七分混沌的脑子里最先袭来的竟是一句诗。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他:“这……这是什么?”

    谢祈安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掌心,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狼狈不堪过,恨不能立刻消失。

    闹成这样,今夜是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是孤的……是男子情动的时候会留下的东西。对不起,方才太难受了,没忍住,弄脏了你的裙子。”

    宁宁哦了一声,又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和几条丝绸帕子。

    他坐在案边,手还在抖,用温水浸湿帕子又拧了拧,这才走了回来。

    “你……你先擦一擦,再换身衣服。这套中衣是孤新做的,还没穿过,可能会有点大。”

    说罢,他顶着一张红的滴血的脸躲到了屏风后,也不知是烛火太晃还是他在抖,屏风上映出的影子一个劲儿地颤。

    宁宁收拾干净,换上他的中衣,果然大了许多,领口垂敞出一大片肌肤,她只能拢了又拢。

    谢祈安也终于平复如初,他小心翼翼地在床尾坐下,身子离她足有一人远,小声解释起来:“方才那样,还不算真正的做夫妻。”

    耳尖发烫,他硬着头皮承认:“还……还差一点,等成亲了才能做。”

    还不等她开口,他的声音又哑了几分,断断续续地说:“宁宁,对不起,虽然不算真的做夫妻,但刚才那样已经冒犯你了。”

    “对不起,我刚才实在忍不住了,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对不起宁宁,真的对不起。”

    他说了很多句“对不起”,说的自己都有些哽咽。

    宁宁安静听着,沉默了一会儿,主动爬到床尾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她的手搭上来的那一刻,谢祈安浑身一颤,眼含热泪地望来。

    宁宁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直到他反手握紧她,才小声说:“我刚才只是害怕,不是讨厌你。你今天晚上好凶,亲的时候好用力……”

    谢祈安吸了吸鼻子,抬手摸了把脸,忽然又听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是怎么了?是生病了么?”

    他沉默了。

    他不想告诉她真相,不想让她知道那么脏的东西,不想让她知道在她误打误撞走进来之前,承明殿里还有一个母后安排好的女人。

    半晌,他垂着眼开口:“是……吃了上火的东西,体内有热毒,得释放出来才会好。”

    “不过你放心,已经没事了,孤下次再也不会乱吃东西了。”

    宁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折腾了半日,两个人重新躺下,不过这次是并排躺着,中间还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又忍不住。

    她也不敢靠太近,因为她觉得他不想。

    忽然,她想起什么,着急地转过身来,吓的他往后弹了一下,险些滚下床去。

    “糟了!绿珠还在东宫外等我……”

    谢祈安抬头望了望窗外,月色西沉,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宫门已经下钥了,出宫动静太大,你先睡,明日孤会亲自去解释。”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睡意一点儿也没有,她翻了个身,有些幽怨地说道:“那件裙子是我新做的,才穿了一次。”

    “……孤明日赔你新的。”

    “那你要赔我十件。”

    “好。”

    他顿了一瞬,一字一字坚定道:“赔你一辈子。”

    宁宁愣了愣,侧过头来,月光透过纱帐,在他微微发烫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他被她看的又忍不住往外挪了挪,整个人贴在床沿边缘。

    她安静了一会儿,满腹的好奇心怎么也压不住:“谢祈安,做了夫妻就会有孩子吗?”

    “……嗯。”他轻声开口,艰难地斟酌着措辞,“也不一定,有时候要好几次才会有,要看天意。”

    他纠结半日,怔怔地盯着帐顶,两只手在半空里胡乱比划:“你见过蝴蝶吧?”

    “蝴蝶会飞向喜欢的花,轻轻落在花心里,如果花也喜欢蝴蝶,会捧出花蜜来欢迎蝴蝶……”

    她认真听着,忽然想起每次他亲她的时候,身体里都会有一种软软的、暖暖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在悄悄流淌。

    原来那是花蜜。

    “做夫妻就是这样,蝴蝶和花彼此喜欢,蝴蝶把采来的花粉送进花心,花粉和花蜜融在一起,就会结出一个小小的果子。果子在肚子里慢慢长大,等到足够大了,就会变成一个小小的宝宝。”

    宁宁听着,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原来做夫妻是这么美的一件事。

    她突然想到什么,抬眼问他:“所以方才你没有把花粉弄进去,就不会有孩子,对不对?”

    谢祈安的脸腾地红了,咬着牙点了点头。

    宁宁放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那就好,我还不想这么早当娘亲,我还没准备好呢。”

    他被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的一笑,绷了一夜的心神终于松了下来,药力尽褪,困意席卷而上。

    眼皮沉沉地耷拉了下去,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嘴里嘟囔着:“宁宁……晚安。”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出声。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轻轻落在她耳侧。

    宁宁默默数着他的呼吸,忽然侧过身子,伸出手,慢慢越过那一臂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她想牵着他的手睡。

    可谢祈安指尖一颤,蜷了蜷。

    宁宁看着他的手微蜷成一团,扯了扯嘴角,决定不再闹他。

    她转回身子,仰面躺好,手正要离开的那一瞬,他的手忽然动了。

    他没有睁开眼,手却精准地寻着她的,反手紧紧一握。

    正当她还在怔神间,谢祈安闭着眼翻了个身,人向床榻里滚了半圈,十指紧扣的两只手又朝着自己一带。

    她被稳稳地拽进了他怀里。

    “睡吧。”

    他梦呓般地说了一句,声音轻轻柔柔地擦过她耳畔。

    宁宁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笑了笑,靠进他怀里:“嗯……晚安。”

    明月西移,月光落在二人交叠的影子上,宛若一层薄薄的纱,盖住了这一夜的兵荒马乱。

    承明殿的烛火彻底燃尽的时候,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琳琅跪在殿中,头埋的低低的:“娘娘,殿下没有碰沈小姐,她在殿内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殿下赶了出来。后来……后来宁小姐不知为何来了,她进去以后,一整夜都没出来。”

    皇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怅惘和说不出的遗憾。

    “她比本宫命好……”

    她仰起头,努力不让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流出来,窗外夜幕沉沉,月色凄凄,一切都和那一夜如此相像,可结局却迥然不同。

    一滴眼泪忽然滑落,啪嗒滴落在她的手背。

    不,结局是一样的。

    那个夜晚,她失去了她的丈夫。

    这个夜晚,她大概也失去了她的儿子。

    *

    翌日清晨,谢祈安亲自把宁宁送回了宁府。

    绿珠含着泪呜咽了一路:“小姐,咱们回去怎么交代啊……将军要是知道咱们夜不归宿,肯定要动怒的。”

    宁宁也耷拉了嘴角,正要开口安慰她,身旁的谢祈安抢先道:“你们直接回房歇息,孤会同老将军解释的。”

    他独自进了宁毅的书房。

    宁宁哪有休息的心思,她攥着帕子在廊下急的团团转,踮起脚想张望张望里头的情况,可门紧紧阖着,里头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

    忽然,里头炸开一声清脆的“哐当”。

    紧接着又是一声。

    她听的心惊肉跳,赶忙要去拍门,一旁的秦野立即拽住她:“宁宁你别冲动,阿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这时候去是火上浇油。”

    他看着她快要急哭的一张脸,语气软了些:“你莫急,阿公性子烈但有分寸,讲道理,咱们且安心等等。”

    书房里,宁毅背着手站在案后,盛怒之下胸膛抑制不住的起伏。

    谢祈安跪在正中,面前是一只碎成几瓣的茶盏,茶水缓缓淌来,沾湿了他的衣角,可他未曾挪动分毫。

    “昨夜宁宁来东宫寻我问些功课上的事,是我一时情难自抑,越了界,和她有了夫妻之实。一切罪责都在我,与她无关。”

    宁毅看着这个满身狼狈却跪的笔直的太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挺直脊背,声音平稳:“阿公,祈安要娶宁宁。”

    “你叫我什么?”

    “阿公。”

    宁毅眉心一抖:“谁准你叫的!我可没认你这个孙女婿!”

    “阿公没认,祈安自己认了。”

    “你——!”

    谢祈安不等他拒绝,继续说:“阿公有怒,祈安都受着。今日来,一则致歉,二则商议婚期。我和宁宁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宁毅被他这一通“阿公”喊的头皮发麻,气的又抄起一本书,准备劈脸砸过去,可抬手的瞬间,迎面对上他直直望来的眼神,不躲不闪,目光坚毅。

    书到底是放下了,他指着谢祈安的鼻子臭骂道:“你昨夜没名没分地把她留在东宫,今日就跑来跟我商议婚期?你这不是求亲,你是打劫!!”

    谢祈安没有反驳,给宁毅叩了个头:“阿公说是便是,求阿公成全。”

    宁毅被他气到无语:“你起来!老夫受不起你这一跪!”

    他没动,甚至又往下压了压脊梁骨:“孙儿跪阿公,天经地义。往后逢年过节,孙儿都要来跪阿公的,阿公该早日习惯。”

    宁毅:“……”

    他转过身去,沉默了很久,最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婚期的事,让礼部和钦天监去定啊!老夫只会打仗,哪懂这些?”

    谢祈安紧绷的唇微微一松,翘起一抹笑,对着阿公的背影又郑重地嗑了个头:“孙儿明白,马上去办!”

    “多谢阿公成全。”

    书房门打开的时候,宁宁还在廊下团团转,一见他推门出来,她立马迎了上去:“谢祈安,阿公打你了?你没事吧?”

    她低头去看他的衣摆,有几道茶水洇开的湿痕,袖角还沾着几片茶叶。

    他握住她的手:“没事,阿公没打我,喝了两盏茶而已。”

    “他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宁宁还有些怔,正要细问,他却忽然松开她的手:“等我回来再说。”

    她赶着他的步子追到府门口:“你要去哪儿?”

    谢祈安一个大步流星,翻身上马,回身望来的那一眼里压着翻涌的火:“回宫,算算昨夜的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香火 “是喜脉!

    二月的清晨凉意仍重, 风扑在身上凉飕飕的,凤仪宫内燃着薰笼,可沈婉宜仍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

    谢祈安裹着一阵寒风大步而来,衣摆边缘还有茶水渍, 他本该先回东宫换一身衣裳的, 可他连这个时间都不想等了。

    宫人们跪了一地, 没人敢抬头看他。

    他眼底冒着的火, 隔着三步远都能灼伤人。

    沈婉宜什么也没说, 静静地看着他走到身前。

    谢祈安没有行礼。

    “母后,昨夜那碗安神汤,是您让人送的?”

    “是。”

    她应的干脆。

    “您知道那汤里放了什么?”

    “知道。”

    谢祈安闭了闭眼,昨夜的煎熬与折磨在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浑身上下的血仿佛又一次沸腾了。

    不是因为药, 是愤怒。

    他睁开眼,声音没有方才那般重,多了几分不解与痛苦:“母后, 您给儿臣下药?随便塞一个女人到儿臣房中?您当儿臣是什么?”

    沈婉宜被他赤红的眼盯的心中作痛,微微偏开视线:“母后只是怕你走错路。你为了宁宁什么都不顾了, 连入赘都答应了,你从前如何胡闹母后都可以不管, 可这事关皇位, 事关江山,事关你未来一辈子!”

    谢祈安冷眼望着她,话音出奇地平静:“母后,您在意的究竟是皇位还是儿臣?”

    “你……”沈婉宜猛地站起身来,从容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你怎么敢这样质问母后?”

    “您下药的时候就该想到……”

    话音未落, 殿门外传来一声低喝:“你给朕闭嘴!”

    谢行舟一身明黄龙袍大步走了进来,额上还覆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从早朝上匆匆赶来。

    在满殿齐声恭迎中,他径直走到沈婉宜面前,望了望她泛红的眼睛,侧身一挡。

    “祈安,你先回去。有什么事,跟朕说。”

    谢祈安没动,搭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这是儿臣与母后之间的事。”

    这话一出,谢行舟脸上骤然乌云密布,望来的目光凛冽如冰。

    “她是朕的妻子。”

    “她的事便是朕的事,她的过错朕来担。”

    身后的沈婉宜蓦然红了眼眶,声音都在发颤:“陛下……”

    谢行舟没有转身,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仍停在儿子身上:“谢祈安,朕的话就是圣旨,你要抗旨吗?”

    面前是一张酷肖自己的脸,眉眼间又融了几分她的神貌,可望来的目光里却满是怨恨与不甘。

    他固执、冲动、任性妄为,可对着这张脸,谢行舟永远说不出重话。

    “回去……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句话终于让谢祈安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满含泪光的母后,转身走出了凤仪宫。

    父子俩一前一后,来了养心殿。

    谁也没坐。

    谢行舟站在窗边,望着天光彻亮:“你母后是做错了事,但你不该冲着她吼,更不该用那般伤人的话去质问她。”

    “儿臣没有吼。”

    父皇忽然转过身来,声音疾厉起来:“你比吼还伤人!你明明知道她为了留住你,吃了多少苦头……她用的手段不对,可她对你的心从来不掺半分假。”

    谢祈安低着头沉默。

    “朕知道你心里委屈,”谢行舟继续说,“但那碗药的事到此为止,涉事的宫人朕来处置,那位沈小姐朕也派人去安抚了,她从未进过宫,更没见过太子,你也不许再提。”

    “那宁宁呢?”

    谢行舟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气音,仿佛早知这个不孝子会问:“朕已经拟了旨,册封宁宁为太子妃,婚期在五月初八,册封礼同日并行。”

    话音刚落,谢祈安正要张嘴,父皇仿佛猜着了他的心思,又继续道:“你提的那三个入赘条件,朕也答应。”

    “婚后太子妃可自择居所,不受宫规约束,所出子嗣随母姓。”

    这下谢祈安反倒怔住了:“父皇——”

    谢行舟直接打断他:“你别误会。朕答应你不是因为朕觉得你有理,至是因为朕不想把你逼到绝地,更不想看着你和你母后反目成仇。”

    “她是在为我们谢家的江山在谋划,朕不能寒了她的心。”

    谢祈安眼眶一热,恭恭敬敬地行大礼退下。

    *

    圣旨正式颁下那一日,满京城都在议论这桩婚事。

    太子殿下五月大婚,娶的是宁老将军的外孙女,顺带……入赘宁家。

    茶楼里说书的比过年还热闹,场场爆满,掌声雷动,那架势比之昔年圣上被拒婚一事更盛。

    有人羡慕宁宁命好,有人说太子大抵是疯了,还有些爱看热闹的,等着看宁老将军怎么“搓磨摔打”这个倒插门的孙女婿。

    众说纷纭,光是为倒插门和被拒婚哪个更丢人就吵了三天三夜,但说来说去总绕不开一句——谢家的男人真是让宁家的女人吃的死死的。

    满城风风雨雨,于宁宁却不太入耳。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翻着本厚厚的礼典,越过亲蚕礼,跳过祈福礼,直接翻到了太子婚仪和册封礼。

    上头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在她眼里却跟活的一样,忽而跳到左边,忽而跳到右边,跟她玩捉迷藏。

    她看了半日,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耳侧忽然落下熟悉的气息:“这一页你看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很复杂么?”

    她被他吓了一大跳,手里的书差点儿掉了,回头瞪他:“你走路怎么没声儿?”

    他笑着在她身边坐下,脑袋自己就搁上了她的肩:“见你看书入神,怕吵到你。”

    宁宁弯了弯唇角,重新翻起书来,他也不退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越发得寸进尺,磨着磨着忽然蹭到她脸上亲一口,被她转身用书轻敲一下也只是笑笑。

    她正看到“合卺礼”这一项,匏瓜剖分为二,夫妻各执一半,饮过交杯酒,寓意永结同欢。

    心念一动,她转头问他:“我们大婚的合卺酒用什么酒?”

    他直起身来,眯着眼想了想:“按宫廷仪制,应当是御用的琥珀春,酒香浓烈甘醇,入口如暖玉。”

    正说着,钱钱乐颠颠地跑了进来,一来就去扑谢祈安的腿。

    他弯下腰,把钱钱捞进怀里,顺起他背上的毛,宁宁也转身摸着小狗头。

    “琥珀春?”她蹙起眉,“上回宫宴我偷偷尝过一口,辣的很。”

    “所以我不想用。”他揉了揉钱钱的耳朵,又冲着它做了个鬼脸,“你酒量不好,平日喝甜酿都上脸,琥珀春太烈了。”

    “换成梨花白或者竹叶青如何?清冽微甘,入口柔和不少。”

    “那会不会不合仪制?”

    他嘴角悬起一抹不正经的笑,朝她眨了眨眼:“储君的婚礼有仪制,可储君入赘从无仪制,我们可以自己定。”

    她怔了怔,红着脸别过去。

    谢祈安望着怀里乖巧的钱钱,忽然想起什么:“宁宁,我们得给钱钱做身新衣裳,红的。”

    宁宁疑惑地望来,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婚礼那日穿。”

    钱钱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朝他露出肚皮来,他顺势挠了两下,小狗的尾巴顿时摇的更欢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明日让绣娘来给它量尺寸。”

    谢祈安满口应下,又揉了两把钱钱的头,忽然开口:“对了,还有件事。过几日宫里有个小宴,是先太后的祭辰。只有皇室宗亲出席,意在以聚代祭,寄托哀思。”

    “你作为准太子妃,按制……也应出席。”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可话音里还是微微一顿。

    宁宁还没开口,他又飞快地补上一句:“你不想去就不去,孤替你回了便是。”

    她想了想,问:“你去吗?”

    他被逗笑了:“自然。那是孤的皇祖母,孤若不去,明日该被逐出宗庙了。”

    “不过现在也快了。”

    他故意说些没正经的话逗她。

    宁宁没理会,思索片刻:“那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