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合一 “你预备给
正得意着的江宁猛地一怔:“表弟?”
顾时晏唤谢五表弟?他们是亲戚?谢五家里不是做小生意的么?
难道是远房亲戚?
脑袋空空, 她只能扭头望向谢祈安,他唇角压着的笑意终于尽数释放了出来:“表哥,这还不明显么?”
“不过既然你开口问了,那我便不吝赐教。”
他把她往身边又带了带, 满是愉悦的眸中映出她茫然的脸:“我和宁宁一见倾心, 两情相悦。”
“至于你和她的婚约, ”他视线一转, 目光瞬间凛冽如冬, “你若乖乖自己退的话,来年东宫喜宴,我给你留个上座。好歹咱们表兄弟一场,面上到底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他微微扬起下颌,日光迎面洒下, 在那含欢带笑的眉眼间勾出几分金色的锋芒,似一朵在烈日下怒放的向日葵,花瓣尽展, 格外晃眼。
那锋芒刺的江宁眯了眯眼,他的侧颜却又模糊了些。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谢五吗?
满堂无一人敢开口, 江宁默默拨起脑袋里的小算盘。
不急,先捋一捋——娘家兄弟才唤彼此表兄弟, 世子的母亲是长公主, 而长公主又只有一个哥哥,便是当今圣上,那么世子的表弟只可能是……
啪嗒一声。
历经百转千回,江宁的算盘珠子终于慢悠悠地拨到了最后一颗。
陛下的儿子!!
小算盘突然崩了,珠子噼里啪啦地散开,在她一片空白的脑袋里胡乱地滚来滚去, 撞的她脑子嗡嗡的。
谢五是太子?!
顾时晏额角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痛的他拧起眉,那双阴沉沉的眼终于抬起来些,盯着谢祈安森森冷笑:“果然是你。”
中秋夜,拂云街。
他早该想到的。
忽然他笑意全收,那副蔑视一切的嘴脸又浮了起来:“谢祈安,她是我的未婚妻,先帝亲自赐婚,圣旨为证。”
谢祈安惋惜地摇了摇头,眼中多了几分戏谑之意:“看来表哥不识抬举啊,那……刑部大牢倒也还有几个空位置。”
“你敢?”
“孤有何不敢?”
他的声音陡然一凛,是江宁从未听过的疾言厉色,冷的陌生,让怔了许久的她回过神来,简短的几个字里似有数不清的刀光剑影迎面劈来。
“孤唤你一声表哥是念及骨肉亲情,可表哥别忘了君臣之礼,孤是大晟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你唤孤表弟,是僭越!”
“今日便是永宁侯在此,也得规规矩矩地向孤行叩拜大礼。顾时晏,你算什么东西?敢直呼孤的名讳?方才那句野男人,足够孤治你十个大不敬之罪!”
江宁听的心惊胆战。
直呼名讳已是大不敬之罪,那骂他草包呢?
好像还有笨蛋、傻瓜、小狗……
完了完了!
她会被治一百个大不敬之罪的。
头嗡嗡的更厉害了。
顾时晏气的浑身直抖,唇角抽搐了许久才虚虚吐出几个字:“太子殿下这是打算强占臣妻了?”
“呵——可笑!”
谢祈安喉间轻嗤,眉梢挑着的笑意薄薄一层,似冬日里呵出的白气,在阳光下转瞬即逝。
江宁正心乱如麻,手上传来的力道忽然重了些。
他紧紧扣住她的手,十指相握,严丝合缝。
掌心透来阵阵温热,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一点一点熨平她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抬眼,只见身侧的少年笑着举起二人的手,歪着脑袋冲她眨了眨眼,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这才环视一圈,语气轻快地向着满堂人宣告:“表哥,告知一下。那道圣旨,孤废了。”
“婚约不作数,她不是什么‘臣妻’。你给孤记住了——从今往后,她与你再无瓜葛,一丝一毫都没有。”
“你、你……”顾时晏牙关直颤,“那可是先帝,你的皇祖父,你岂能废除他的旨意?”
谢祈安笑着望向江宁,眉梢挑起一丝她熟稔的狡黠:“有何不可?昨夜皇祖父亲自向孤托梦,痛陈当年瞎了眼,将江大小姐所托非人,皇祖父在梦中抱着孤痛哭流涕,悔恨不已,让孤务必废除那道圣旨,再向江大小姐赔礼道歉。”
满堂垂着的头,闻言都忘了大不敬之罪,默契地望向同一个位置。
只看见谢祈安笃定如常的一张脸。
“你胡说八道!荒谬!”
顾时晏的理智摇摇欲坠,口不择言起来,“先帝岂会托梦给你……”
“啪嗒。”
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勾的满堂人再次抬头望去。
扣着江宁的那只手还未松开,谢祈安单手在腰间一解,再反手一搁,那块蟠龙佩磕在正堂的紫檀木面上,撞出的声响比糖画摊子那次更重。
此佩乃储君信物,见之如见天子亲临。
东宫亲卫最先反应过来,满院玄色当即齐刷刷跪下,如乌云蔽日沉沉压下。
江淮年略略一怔,膝盖也随之弯了下去,额头在青石砖上重重一叩。
他认的这块玉佩。
当年殿试,他在金銮殿上第一次见到这块玉佩,他那时也跪伏在地,余光瞥着一模一样的龙纹,悬在先帝腰间。
孟氏和江瑶早吓傻了,浑身瘫软倒在地上。
只有顾时晏还怔怔地站着。
“这块玉佩,是孤出生那日皇祖父赐的。”谢祈安望着表哥,闲话家常般继续道,“他生前最疼孤这个孙儿,死后托个梦有何大惊小怪的?还是说,你质疑的不是先帝,是孤这个储君?”
顾时晏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膝盖颤了又颤,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不敢。”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出声的刹那便有无穷无尽的人声涌入其中,如滴水成海,一声又一声洪亮的“千岁”在尚书府上空回荡。
每个人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却齐整如刀切,不拖不抢,仿佛早已训练过千万遍。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江宁望着满院跪伏的人海,茫茫无边,膝弯忽然软了一下。
她现在给谢五……啊不太子殿下赔礼道歉还来得及么?
偷偷觑去,谢祈安的脸上毫无笑意,冷冰冰地审视着满府恭敬的人影。
趁着他没有在看她,江宁赶忙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准备向后撤个半步,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显眼,可才一抬脚,他却像是有感应似的,拽着二人紧扣的手向怀中一带。
“欸——”
她本来就心虚,这猝不及防一下更是吓的慌了神,踉跄了两步便跌进了他怀里。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腰上又多了一只结实的手臂,将试图挣开的她又紧紧按了回去。
江宁的脸霎时红的滴血,她靠在谢祈安怀里,手被他扣着,腰被他揽着,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
他笑眯眯地俯身下来,温热的气息里混着他身上清幽的冷香,轻轻擦过她鼻尖:“戏才刚开场呢,宁宁怎么想跑?”
江宁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他。
本就生的极好的五官此刻在她眼中放大到极致,飞扬的眉,清亮的眸,挺翘的鼻,还有……天生微微上勾的一对薄唇,如新月初升,生来便含三分笑意,叫人忍不住想亲近些。
她不由地轻轻咽了咽。
原本是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可二人离的太近,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无处遁形,更别提那个人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锁着她。
他看见了。
那个完全下意识的,属于她本能的吞咽动作。
一抹得意的笑瞬间在他眸中翻涌而出。
藏不住,似乎也没想藏。
江宁终于反应过来,人还被箍在他怀中挣不开,她心虚地左右乱瞟,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满院都是人。
左边是脸色煞白的父亲,右边是失魂落魄的前未婚夫,面前是搂着她不肯松手的太子。
她又羞又气,勉强用另一只手推了推他:“你……你松开,我没想跑。”
话音才落,自己更羞了。
谢祈安翘着笑,稍稍松开了些,人却俯的更低,声音擦着她耳畔轻轻落下:“这里还没演完呢?宁宁别着急。”
再等一等。
等他把这场戏收尾,等满院跪着的闲杂人等全都退下,等……只剩我们两人的时候。
安抚好自己那颗躁动的心,他才将人从怀中放了出来,怀中残留着的温度和馨香正在飞速消散,语速越来越快:“婚约已废,往后若有人再提起半个字,便是挑衅孤,挑衅先帝在天之灵。”
他盯着顾时晏捏的咯吱作响的拳头,特意再补上一句:“表哥,那张废纸,自己回家烧了吧。”
又转向一旁装鹌鹑的江淮年:“江大人,好好做你的户部尚书,为国尽忠。孤会派人一直盯着你的,你最好祈祷户部的账没有一丝差错。”
他顿了顿,剜了一眼快要昏厥的孟氏:“毕竟您夫人做的账可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呢!”
江淮年背上早已湿透,闭着眼磕头:“臣有罪,是臣治家不严,恳请殿下从轻发落。”
“宁宁想如何发落?”
谢祈安想都没想便侧过身来,声音轻了几个调。
江宁脸上的热意未褪,正用小手呼哧呼哧给自己扇着风,被他这么一问,突然安静下来。
“宁儿,从前是姨娘昏了头……”
孟氏赶忙在脸上堆出一片谄媚的笑,讪讪地望着她,“你一向心胸大度,定然不会计较这些罢。”
见江宁毫无触动,她想了想又慌忙道:“从前亏了你的,姨娘都补上,双倍……双倍行么?”
思索了许久,江宁才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心胸一点儿也不大度。”
谢祈安差点儿笑出声来。
可为了维护她的威严,他只能努力绷着嘴角,听她一字一字缓缓道:“你欠我的,自然要一分不差地还给我。你欠我娘亲的,也得还。”
孟氏唇角的那抹假笑完全撑不住了。
“我要你每日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手抄佛经,向我娘亲忏悔告罪,直到她在天之灵肯原谅你。”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转回父亲身上,毫不避让:“父亲,您也是。”
江淮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宁,你罚父亲去跪祠堂?你眼里还有没有礼仪规矩,有没有孝悌之道?”
她罚孟氏这个继母也罢了,他可是她的生身父亲,如今已像条狗一般跪在她面前,还要被她罚去日日跪祠堂,简直违背人伦纲常!
还不等江宁反驳,身旁先落下一道冷冷的声音:“孤看江大人眼里是没有孤,没有君臣之礼。”
“三纲五常,何为三纲?三纲统领又是什么?需要孤教教江大人么?”
江淮年哑口无言。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孰轻孰重,他岂会不知?
他望着紧紧握着女儿的那只手,无奈扯了扯嘴角。
在这只手面前,他不是父亲,是臣子,是需要低头的那一个。
谢祈安不再看他,牵着江宁转身朝府门外走去,两侧跪伏的人影自动分开一条道,东宫亲卫整齐划一地收队跟上,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已在尚书府门口列阵等候。
江宁人还有些懵,望着身后黑压压的亲卫,话都不敢说,只能由谢祈安牵着她走过那一地狼藉,碎木板上飘着烧成灰的书页,翡翠镯子和红玛瑙珠链碎在一处,红绿交错。
他走的很小心,步子很缓很稳,绕过一切可能成为“阻碍”的东西,引着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手被他攥的很紧,攥了很久,有些微微发疼,可她没有挣开。
福全直起身子,踮脚在一众五颜六色的人影里张望,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那一抹淡紫色,还有怀里一小团暖黄,赶忙使眼色:“紫菀姑娘,走了。”
紫菀抱着钱钱,缩在角落里安静看了许久,起初还有些激动的心不知从何时起高高悬起。
那毕竟是太子啊,他一句话连向来跋扈的世子都得乖乖跪下,她一个小丫鬟岂会不怕?可是小姐被他带走了……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跟上福全。
江宁走出府门才发现,已是日至中天时分。
一驾金辂车停在正门,车盖方方正正,其上用金漆绘着蟠龙纹样,龙鳞在正午的阳光直射下片片分明,似要凌空而起。
车辕前的横木上错落有致地嵌满了金片,光彩耀目。
谢祈安牵着她上了车。
朱红锦帘厚厚垂下,江宁听见福全在外面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起驾”,紧接着脚步声、马蹄声整齐划一地响起,东宫的銮驾终于启程,朝着某个方向浩荡而去。
车身上悬着的鸾铃随着四匹赤骝行进的节奏锵锵作响,声闻数里。
光是听着那声音,江宁都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她朝着角落里缩了缩,抬头望向对面的谢祈安,他唇边勾着一抹闲适的笑,仿佛这般出行于他不过家常便饭。
“我……我们去哪里?”
她忍不住开口问,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安。
他的笑落了些:“东宫。”
“什么?”江宁闻言眼睛瞪的老大,手紧紧揪着裙角不放,“为什么我也要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心虚地垂了下去。
完了!
东宫是太子的地盘,他一定是带她回去算账的。
她死定了!
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太子,他的脸色果然沉了,平日里飞扬的眼尾此刻安安静静垂着,似乎在认真思量什么,完全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谢五。
眼帘微垂,鸦黑的长睫缓缓轻扫,仿佛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剑。
忽然,他抬了抬眼。
就是现在!
“我错了!”
江宁吓的闭上眼,又用两只手将自己的耳朵堵了个严实,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我不该骂你草包、笨蛋、傻瓜、小狗、绣花枕头……也不该踩你脚,不该抢你的糖人……”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生怕说迟了一步便再没有机会开口了。
最后长舒一口气,带着几分听天由命:“好了,我说完了。”
她静静等着他的“判罚”。
谢祈安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面前这张委屈里透着几分蛮横,蛮横里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脸,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还紧紧阖着,不肯给他看一丝一毫。
“你睁开眼睛。”
她没动,手还紧紧捂在耳朵上。
谢祈安直接气笑出来。
她依然没动。
他俯身探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向下一带,那紧闭的眼帘终于颤了一下,微微睁开一道缝,入目便是一对含笑的桃花眼。
“说完了,那轮到孤说了。”
眉梢又挑高了些,谢祈安勾着笑问她:“这么多罪名,你觉得孤该如何罚你呢?”
江宁心里一紧,想了想:“……放我走。”
桃花眼里盛着的笑忽然一滞。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抿了抿唇继续道:“是你骗我在先,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太子,不是……谢五。”
她顿了许久,才将那个每日都挂在嘴边的名字艰难道出,心头忽然浮起一阵酸涩。
没有谢五,从来都没有谢五。
她雇来的假情郎,真的是假的,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强行忍下眼泪,她垂着头:“我虽然犯了大不敬之罪,但太子殿下你也犯了……犯了欺民之罪。”
“能不能抵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望来,一对清眸微微发红,泛着水光,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谢祈安攥着她的手忽然松了些,轻声道:“我真的姓谢,也确实排行第五,只是前头几位兄长和姐姐皆幼年夭折……”
他眸中的笑意收的干干净净,每个字都落的极为清楚:“我叫谢祈安,祈求平安的意思。”
祈求平安……
江宁默默念着,忽然明白了那日雅阁里他蓦然沉下去的眼神,原来不是兄弟性格不合,是连见面的缘分都未有。
她咬着唇,将他的名字轻声念了几遍:“谢祈安……谢祈安……”
忽然自己停住,忍不住笑了:“祈安……钱。”
原来他早就告诉过她,是她没有听清。
彼此沉默了许久,江宁才又开口:“那你还罚我吗?”
“谁说孤要罚你了?”
谢祈安无奈地揉了揉眼睛,一副拿她完全没有办法的模样。
“那你带我去东宫干什么?”
话音刚落,方才正堂里那个威严的储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谢祈安仰着头,欣赏起车帘上的流苏:“呃……”
“就……暂时住住?”他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说的过去的解释,“尚书府都烧成那样了,最近也不方便住人,况且退婚之后还有很多事宜需要处理呢,退聘还书、礼部销档、昭告天下、册封典礼、祭祀天地祖宗……”
江宁越听越晕,忍不住打断:“退婚还要祭祀祖宗?”
谢祈安的脸唰地一红,慌忙捂上自己的嘴,闷着嗓子道:“唔……天家赐婚是这样的,流程繁琐些。”
“毕竟这是孤的皇祖父亲自赐的婚,他老人家已经故去,总要办个仪式,告知他老人家一声不是?”
江宁觉得有些奇怪,又有些道理,忽然眼睛一亮,巴巴地望着他:“那能不能顺带告诉我娘亲一声,我想告诉她我退婚了,我没有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祈安眼见糊弄过去,那股得意劲儿又翘在嘴角:“这是当然,两家的亲戚都要通知到。”
“所以这段时日,你暂且住在东宫,等孤处理好退婚的一应事宜,你再回家。”
江宁欣喜极了,太子不仅不计前嫌,还打算继续帮她。
她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起谢来:“太子殿下,你真是好人等我外祖父回京了,我一定让他好好谢你!”
他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垂眸偷笑时,她的夸赞还滔滔不绝:“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皇帝,那个叫什么……哦对了,爱民如子!”
谢祈安忽然不笑了。
江宁得意地拍了拍手,还未发觉那个人冷了的脸色,又兀自重复了一遍。
“爱民如子……”
这个无数帝王期待的赞颂之词在他口中反复咀嚼,每个字都碾碎了,才缓缓咽下。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御史台的弹劾折子还刺耳百倍。
他想做的不是她的君父,是夫君啊!
他压下面上的不快,目光顺着她唇角扬起的弧度一寸一寸描画,冷静又沉溺:“退婚以后,你有何打算?”
江宁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她靠在车壁上,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嗯……我没什么大的志向,日子过的舒服便好。如今没有婚约在头上压着,我就自由了,等外祖父回来,让他帮我重新寻一门亲事……”
那道描画的视线蓦地一顿,停在她嫣红的唇瓣上,跟着那一张一合的动作上下轻点。
“不要高门大户,也不要皇亲国戚,反正我自己有钱。就找个性格温和的,不嫌弃我脾气坏,能帮我养钱钱,长相嘛……清隽便好,最好读过书,会吟诗作赋就更好了,闲时可以给我写写情诗。”
说着说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面上浮起几分少女独有的羞赧,娇妍如花。
“写情诗……”谢祈安的一双眸子彻底冷了,幽暗不见底,将那些娇羞尽揽入眸,再吞咽下去。
他按着她的择婿要求一条一条比对过去,脸色越来越黑。
高门大户、皇亲国戚、玩世不恭、张扬任性、不学无术……
除了长相合格,她说的这个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不许找!”
江宁被他突如其来的高声惊的一愣,眨了眨眼:“……什么?”
谢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他慌忙别开脸,抬手抵着额角,把那些涌到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往回咽,才勉强找回几分镇定。
“孤的意思是,方才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孤是你的情郎,转身便要找别人,旁人会如何想?会觉得这只不过是你演的一出戏,到时候孤的名声、面子、威望往哪里搁?”
他越说越快,自己都快捋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最后只能把折扇往手心一敲,总结陈词:“所以你不能找别人。”
江宁听到最后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可我们本来就是在演戏呀,婚都退了,不用再演了吧?”
谢祈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反复调整着呼吸,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戏还没演完呢。婚约虽然废了,可皇祖父在天之灵还看着呢,世人的眼睛还看着呢。你若是现在另寻新欢,旁人定会起疑。到时候先帝托梦是假,太子仗势欺人是真,不仅孤的名声毁于一旦,退婚一事也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咱们今日忙活的,就全白搭了!”
江宁听他说的煞有介事,忍不住跟着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眼见她上钩,那股得意劲儿又悄悄爬上了眉梢,谢祈安清清嗓子:“所以咱们这出戏还得再演一阵子,等到风头过了,大家都忘了这回事,你再去寻你的新夫婿。写情诗也好,养狗也罢,孤绝不多留你。”
他说的句句在理,江宁也找不出错处,只好叹了口气:“好吧,那现在我们怎么演呢?”
谢祈安唇角又挂起那抹懒洋洋的笑:“和从前一样,只不过角色要换换,从前是大小姐和她的情郎,现在是……”
少女懵里懵懂地抬眼望来,恰有一阵风过,拂起她身后的流苏车帘,露出一角巍峨城楼,朱甍碧瓦,玉砌雕栏,在日光下金灿灿地闪。
谢祈安望着那座熟悉的殿宇,唇角忍不住翘的更高。
“现在是太子和他的准太子妃。”
回家了。
江宁随着引路宫女踏入栖鸾殿时,人还有些晕乎乎的。
今日的一切——大闹尚书府、晃眼的金辂车、一眼望不到头的东宫仪仗,还有眼前这座陌生的殿宇,像是真的,更像是假的。
她站在殿门前犹豫,直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萦上鼻尖。
嗅了嗅,是玫瑰香。
她抬了抬手,衣袖轻轻一甩,一股别无二致的甜香从她袖口悠悠散开。
领路的宫女笑盈盈地福身:“殿下特意吩咐过,大小姐喜欢玫瑰香,所以殿内的熏香都照您的喜好换了,大小姐闻闻可对?”
她一面回头解释,一面挑起内室的珠帘:“若是不对,奴婢立即着人去换。”
江宁还没来得及回答,檐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勾的几人回头望去。
一对晶莹剔透的琉璃风铃悬在窗边,午后偶有微风,风铃在日光中轻轻晃着,流光溢彩,比南院的那对音色更脆、更透亮,闻之如清泉沁过心脾。
心瞬间定了不少。
宫女引她坐下,视线也从雕花窗棂转向了紫檀木案几。
案上摆满了酥点,都是她平日爱吃的,还有一壶刚沏的热茶,茶香袅袅,一闻便知是上好的武夷岩茶。
盛酥点的瓷碟一应皆是莹润如玉的甜白釉,迎光透出淡淡的粉色,瓷碟边缘还描着精致的海棠纹,一式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面前那碟栗子糕,正温热着。
“殿下吩咐了,大小姐到时定然饿了,点心都是刚备下的。杏仁酪里的桂花也是今早才摘的,小姐尝尝可还新鲜?”
江宁拿起银匙舀了一口,慢慢抿开,核桃和花生磨的极细,口感醇厚又丝滑,面上洒的新鲜桂花香气正好,不苦不涩。
“很好吃。”她点头,又望着一桌满满当当犯愁,“但我吃不了这么多……”
宫女偷偷抿笑:“无妨,小姐只挑您爱吃的便好。”
她又干练地回禀起来,大小姐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内务府已备好了日常的衣裳和首饰,都在里间搁着,颜色都是她平日惯穿的——藕粉、鹅黄、月白、杏子红。
见江宁盯着妆奁里快满出来的簪钗步摇,她赶忙解释:“殿下的意思是,这些权且暂用,小姐从前的东西已着人去江府运了,估摸着傍晚时分便能送来。小姐若还有缺的,只管吩咐。”
江宁连忙摆手:“不必了,我什么都不缺。”
她环顾四周,把每一处都打量了一遍,忽然想起方才他在马车上说的那句“暂时住住”。
这真的是……暂时住住吗?
殿外忽然探来两个脑袋,紫菀抱着钱钱,小声道:“小姐,这里好大,比咱们府上大好几倍呢,后院还给钱钱准备了单独的狗窝,是紫檀木的。”
钱钱从她怀里跳下来,兴奋地绕着大殿跑了好几圈,一头扎进角落里那张显然是为它准备的丝绒软垫里,尾巴摇的飞快。
江宁忍不住笑了。
它倒是适应的快,比在自己家中还自在。
她端起茶盏啜了口热茶,水温刚好,绷着的心弦又松快了些,才抬头问:“你们殿下去哪儿了?”
宫女:“陛下传召,往养心殿去了。”
*
养心殿内,沉香正浓,谢行舟却仍觉胸闷脑涨,今日尚书府的鸡飞狗跳,一字不落地入了耳,还在脑中嗡嗡作响。
一阵张扬的步伐逐渐逼近,一步一步,踩的飞快。
他支起头,入目便是一张写满了得意的脸,眉梢挑笑,眼眸含喜,活像是捡了宝。
谢行舟觉得头更痛了。
“如何?父皇措好辞了?”
谢祈安自觉占理,连礼都未行便径直落了座,又掏出袖中那卷明黄的卷轴故意在父皇面前晃了晃。
谢行舟也不同他绕圈子了,坐直身子:“这道圣旨,早已作废。”
他正把玩着那卷明黄卷轴,指尖刚转过轴尾的玉别子,冷不丁听见父皇吐出这四个字,手猛地一颤,玉别子“哐当”磕在紫檀木案上。
“废了?”他腾地站起身来,“谁废的?何时废的?这明明是皇祖父亲笔——”
“就是你皇祖父废的。”谢行舟长叹一声,疲惫的目光渐渐荡向远处,“十六年前便废了。”
谢祈安怔在原地,那卷被他当作尚方宝剑的卷轴,此刻在书案上缓缓滚动,轴幅一点一点展开,露出内里的文字。
“你以为朕为何要藏起这道圣旨?”
皇帝垂着眼没有看儿子,目光沉在面前明黄的绸缎上:“它早就不作数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点在玉轴一端。
一个空洞。
轴首的玉别子没了。
谢祈安脑袋一空。
怎么会缺了一个玉别子?
他连连摇头:“不可能……”
在儿子抗拒的目光中,谢行舟慢慢卷拢圣旨:“先帝当年的确想指婚你们二人,可后来……又收回了成命,所以这道圣旨也就不作数了。”
“况且如今时移势易,这桩婚事未成,倒也不是坏事。”
谢祈安盯着那个空洞看了很久,突然抬起头:“皇祖父为何会收回成命?”
谢行舟阖上眼,轻轻嘶了一声,似乎在揭开一道经年未碰的伤口:“是朕回绝的。”
十六年前,养心殿。
他就跪在这张紫檀木案前,恳求先帝收回赐婚。
“……为什么?”谢祈安整个人都怔住了,半晌才颤动着嘴唇问了出来。
父皇仍紧紧阖目。
“因为她不愿。”
当年那一跪,不是为了政治利益,也不是为了朝堂平衡,只是为了她,为了替她的女儿争取一次不被困住的机会。
可惜他没有争到,他卸下了一道枷锁,却卸不下另一道。
胸中窜起一股被戏耍的怒火,谢祈安气的跳脚:“父皇,您自己被退婚了,便要拉着儿臣的婚约一起陪葬么?”
他越想越气:“要不是您当年昏了头,儿臣至于费这么大劲儿么?还得靠骗的才能把人哄来东宫……”
谢行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愣愣抬眼:“你说什么?你把人骗来东宫了?”
面前人忽然不跳了。
谢行舟几乎要气昏过去:“谢祈安!你带人去尚书府闹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人拐回来了?这……这成何体统?”
“反正她不能住在江府,那些人没一个对她好的。”
他愤愤地别过脸去,也不知自己算有理还是没理,强撑着甩出一句话。
“那也不能往东宫带啊,你预备给她个什么名分?你说话啊孽障!”
谢祈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今日那番择婿之论又一条一条在耳边晃,晃的他心烦意乱。
他倒是想给名分,她会要么?
沉默了半日,他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儿臣还在考虑。”
“考虑?”谢行舟瞪大了眼,忽然明白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该不会是……她也不愿吧?”
“胡说!”
见儿子这副被踩了尾巴的模样,谢行舟一时没忍住笑:“朕不过是随便问问,瞧你急的。”
谢祈安的脸已经涨的通红,还在嘴硬:“她不是不愿,只是还没把儿臣放进考虑范围。”
“哦,那不就是不喜欢吗?”
“不是,这不一样!”谢祈安梗着脖子结结巴巴往回圆,“不愿是她已经想过了,决定拒绝儿臣,还没放进考虑范围是……是她还没开始想,这根本不一样!”
“朕明白了,所以你现在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望着儿子铁青的脸,他笑的更开心了:“合着你忙活了这么久,压根儿没入人家的眼啊。”
笑了半晌,谢行舟终于敛起笑,正色望向儿子:“行了,说正事。”
谢祈安还在生闷气,随口嘟囔问什么正事。
只见父皇竖起三根手指,条理分明地数起来:“三件事。第一,退婚的事今日可不算完。你那一套把戏能唬得住顾时晏和江淮年,可唬不住永宁侯和满朝堂的御史。”
“明日朝会,不许迟到,不许缺席,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去收拾。”
谢祈安冷哼一声:“自己去就自己去。”
父皇继续道:“第二,把江宁送回去,这样无名无份地住在东宫不合规矩。”
“不行!这条儿臣不答应!”
谢祈安顿时像被点了的炮仗,可望着父皇毫无笑意的脸,又渐渐哑了火。
忽然,他灵机一动:“若非要名分……伴读行不行?”
谢行舟一愣:“伴读?”
“哪有请未出阁的大小姐当伴读的?”
“哪条规矩说了不能吗?”
谢行舟想了想:“这倒也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连忙定下,生怕迟了,“最后一件事,父皇快说。”
谢行舟沉默了一瞬,无奈摇了摇头,语气忽然缓下来:“把那孩子带来朕看看。”
谢祈安也沉默了。
半晌,他抬眼望向父皇,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没了顶撞和狡黠,只是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那父皇能别吓唬她吗?她胆子小。”
“胆子小?抗旨逃婚是胆子小?火烧尚书府是胆子小?”
谢祈安不满地撅了撅嘴,拼命往回找补:“主要是儿臣干的,她就是站在旁边看。”
“滚!”谢行舟抬手朝门一指,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谢祈安耸耸肩,滚就滚。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又回头问:“父皇,那伴读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谢行舟气的牙关直抖,又狠狠戳了戳门的方向:“快滚!”
“好嘞!”
谢祈安麻溜地窜出了养心殿,脚步比来时还轻快几分。
他太了解父皇了,这便是答应了。
从今日起,江宁就是他的伴读了。
虽然不是太子妃,但他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东宫。
至于旁的,来日方长。
唇边又挂起一抹得意的笑,他迈着大步朝东宫赶回去,摇头晃脑地想:“该给孤的‘伴读’准备些什么入学礼呢?”
文房四宝,肯定得换!
书案也得换,换张黄花梨木的吧,香气温润她肯定喜欢。
地砖是不是也得重新铺铺?
“要不干脆把文思殿翻新一遍吧?”
*
“什么?伴读?”
二人正用晚膳,江宁吓的差点儿摔了碗。
谢祈安正在喝汤,闻言当即搁下碗:“不错,孤的伴读。”
“可我从来都没有上过学,怎能当你的伴读?”
他蹙了蹙眉:“没上过学正好,孤最烦那些满肚子文章的人了,他们一开口显得孤像个草包。”
“哦……”江宁垂下头,小声嘀咕,“原来你是为了这个选我。”
心头涌上一阵失落感,但她很快便打起精神,又捧起碗小口喝汤,暗暗安慰自己:“这样也挺好,太子的先生一定很有学识,我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比闷在家里有意思。”
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山药排骨汤都喝出了甜丝丝的滋味。
身侧人心情也很好,食欲大开,正要抬手示意福全布菜时,她忽然开口:“太子殿下,你平日也是在栖鸾殿用膳吗?”
抬起的手一顿,他干笑两声,整理起衣袖来:“伴读就是要和孤一起用膳的,这样方便交流功课。”
福全夹起一块八宝鸭,默默翻了个白眼。
交流功课?
裴叙来了东宫半月,连您的人影儿都没见着。
江宁:“那为何不叫裴公子一起?他不也是你的伴读么?”
“他?孤已经打发……”谢祈安不悦地拢了拢眉,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孤举荐他去翰林院了,裴公子才高八斗,做个伴读实在屈才。”
江宁想也是。
她父亲便出身翰林院,那里都是圣上赏识的人才,裴叙能入翰林院,说不定将来也会做大官呢,到时候紫菀一定很高兴。
她忍不住浅浅一笑。
“宁宁,宁宁……”
“嗯?”
她正沉浸在畅想中,忽然有人唤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重。
抬头望见一张黑压压的脸。
谢祈安清了清嗓子,脸上回了些血色:“和孤用膳的时候要专心。”
“你如今是孤的伴读了,每日须同孤一起修习功课,一起用膳,闲时再一起玩耍,和孤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想着旁人。”
他摆起储君的架子,一连说了好些要求,可声音却越来越虚:“明……明白了么?”
江宁怔了怔,忽然朝着他眨了下眼:“我明白,你放心!我能演好。”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脸又黑了三分:“喝汤吧。”
她也没多想,微微仰头,一口热乎乎的汤刚滑过喉间,他忽然不轻不重地开口:“对了,父皇想见你。”
“咳咳咳!”
那口汤直接被吓的呛了出来。
“哎呀,你慢点!”谢祈安也吓了一大跳,赶忙过来替她拍背,可江宁的脸咳的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不要紧?福全还不去传太医!”
咳嗽声连天而来,福全正要转身奔去,江宁连忙叫住他:“没、没事。”
连气都顾不上顺一顺,她又问:“陛下为何要见我,是不是要追究抗旨逃婚的事?”
攥着衣角的手忍不住发颤。
一听这话,谢祈安反倒松了口气,横眉倒挑:“他敢?”
要不是父皇干的好事,她何需抗旨退婚?
望着她紧张地直揪衣角,他的心仿佛也被什么攥了一下,脸上却挂起平日那抹懒洋洋的笑:“别怕,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他笑眯眯地歪头,映的她眸中也多了几分神采,声音又轻又柔:“他会很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东宫大舞台,有梦你就来开启新剧本:太子和他的伴读(准太子妃)
第26章 失眠 我一个人有
红烛将尽, 栖鸾殿内灯火昏昏。
窝在柔软的云锦被中,江宁整个人都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皮沉沉,可她却睡不着。
透过纱帐, 空荡荡的大殿一览无余。
这里好大, 也好陌生。
她坐起身子朝外张望, 门上映出值夜宫女警觉的身影, 她们站的笔直, 仿佛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她们的耳朵,吓的她又缩了回去。
从前睡不着时,紫菀都会陪她说话,可她今日也累了一天,用过晚膳人便倦倦的, 早早在暖阁歇下了。
江宁靠在枕上,抱着双膝,默默想着还有多久才能天亮, 忽地一阵脆音透过窗扉隐隐而来。
是檐下的风铃。
清脆的铃音撞的她醒了醒神,披上外袍,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窗边的小榻,抽出插销, 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
那串琉璃风铃正在夜风中轻曳:“叮铃——叮铃——”
很像她的名字“宁宁”。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余光瞄见不远处有一点光亮。
她又把窗户推开了些, 那道光亮也尽数透进了她眼底。
紧挨着的承明殿,灯火还亮着。
谢祈安立在窗前,夜色笼罩下,他的眸子如一池沉潭,任何东西落进去都找不见踪影,更折不出半分笑意。
他静静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 她的心蓦然加快了些。
江宁不知要说些什么,正准备装作没看见合上窗户,那道峭立的身影忽然动了。
谢祈安单手一撑,人轻轻松松地越过了窗,朝着她大步而来。
栖鸾殿本是承明殿的偏殿,二人寝房相隔不远,江宁一个愣神的瞬间,他已经到了她面前。
“睡不着么?”
扶在窗框上的手忽然不动了,她垂着头:“我……我可能是认床。”
她从小到大都在南院那一方小天地扑腾,开心也好,难过也罢,只要一窝进那张熟悉的榻,天大的事她也能在一炷香内抛却脑后,沉入梦乡。
谢祈安沉了沉眉:“孤明日派人去把你的床运来。”
“欸,不用不用!”江宁连忙摆手,“过几日应当就习惯了,况且我只是暂时在这里住,到时候回家还得运回去,太麻烦了。”
他不知为何沉了脸色。
江宁轻声“哎哟”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解释道:“太子殿下,我不是嫌弃你的床不好,你的床很大,也很软,就是我一个人有些睡不着。”
谢祈安忽然眉眼一弯,笑里有几分无奈,看的江宁一头雾水。
“你笑什么?”
他望着二人之间那一道半开的窗,摇了摇头,朝着她伸出手:“孤也睡不着,不如你出来,我们说会儿话。”
他宽大的手掌直直地摊在她面前。
江宁微微一怔,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手心温热相贴的瞬间,他收拢五指,紧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翻出了窗。
二人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月色如水,洒下满院清晖。
她瞄着他有些阴郁的脸色,轻声问:“你为什么也睡不着?”
这里不是他的家么?
谢祈安转过来看她,眸中明晃晃映出她迷茫的眼神,叹了口气:“孤在想明日的课业。”
一提到这个,江宁顿时有了兴趣:“太子殿下,我们明日学什么?什么时辰上学?在哪里上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若无旁人,叫孤的名字便好。”
“……为何?”
他别开脸,仰头望着天上一弯残月:“太子殿下是四个字,孤的名字是三个字,你说话慢吞吞的,听的人累,能少说一个字便少说一个罢。”
借着撩发的动作遮掩,他的喉结飞快滚了滚:“若你想,只叫两个字也是可以的。”
“唔……”江宁垂着头思索起来。
她如今成了他的伴读,每日要同吃同学同玩,与他相处的时间不会短,说的话也不会少,她正愁太子殿下这个称呼太麻烦,叫起来拗口,没想到他自己提出来了。
她开心地拍了拍手:“好的,那我以后就叫你‘殿下’,这样两个字更简单,也更省事。”
身旁人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你。”
她又欣喜地追问起来:“那殿下,我们明日几时上学,在哪里上学?太傅凶不凶?”
谢祈安懒懒一撑,身子微微向后仰,望着满天繁星,语气轻悠悠的:“不急,孤明日要去早朝,等孤下了朝来接你。”
“至于太傅么……”他转过来冲她挑了挑眉,“可凶了!”
见江宁蓦然紧了气息,他才扑哧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骗你的。”
“太傅脾气可好了,孤小时候练字,不小心泼了他一身墨,他就这样捋着黑黢黢的胡须,说‘殿下今日这一笔颇有张颠之势’……”
他捋着空气,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嗓子压的哑哑的,逗得两个人捧腹大笑。
“那时候他胡须上还在滴墨呢……”
江宁笑弯了身子,一边抽气一边问:“张颠是谁?”
“一个爱写字的疯子。”
“那你别学他了。”
他懒洋洋地回道:“孤早不练字了,无趣的很。”
江宁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谢祈安又慢悠悠地说了许多他从前上学的趣事,譬如写好的功课被大风吹走了,一不小心在父皇的圣旨上画了只乌龟,把砸缸的司马光和写史记的司马迁记成了一家兄弟……一桩桩一件件,手舞足蹈娓娓道来,江宁仿佛身临其境,咯咯的笑声在夜里越飘越远。
记不清到了几更天的时候,她终于困的连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同他在窗边道过别,便迷迷糊糊钻进被窝睡着了。
谢祈安默默数着殿内绵长的呼吸声,听了半晌,已是天光微露时分,这才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回承明殿。
“福全,更衣。”
换好朝服走出承明殿时,天际才露一线鱼肚白,福全跟在他身后哈欠连天,他却精神抖擞,步子踩的又实又稳。
憋了一夜的火,终于有地方撒了。
*
金銮殿上,今日的气氛格外躁动,三三两两的私语声怎么压都压不住。
“欸听说了么?江大人今日告病了。”
“哎家里出这么大的事,要我也没脸来……”
“小点声!小点声!”
谢祈安一身玄色朝服,依然立于队列最前,不紧不慢地捋着袖角,仿佛身后那些议论与他毫无干系。
天子才临,一位刚直不阿的老御史当即出列:“陛下,臣闻昨日太子殿下驾临尚书府,以储君之尊插手臣子家事,废先帝赐婚,迫人下跪,当众羞辱世子,敢问殿下此举置先帝于何地?置国法于何地?置礼义于何地?”
谢祈安侧过身,笑眯眯瞧他:“张大人此言差矣。孤昨日去尚书府,是奉先帝在天之灵纠正一桩错事。皇祖父亲自托梦,言及将江大小姐所托非人,痛心疾首。孤身为储君,岂可不遵先帝遗命?至于迫人下跪……”
笑意突冷,他乜着永宁侯的脸色,缓缓道:“某些人自己膝盖软,与孤何干?”
殿内隐隐传来憋笑声。
永宁侯脸色铁青,拱手道:“殿下既言先帝托梦,可有凭证?”
“凭证?”谢祈安扬了扬眉,“永宁侯是觉得孤在撒谎?”
“臣不敢,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只是若无凭证,难免有不怀好意之人疑心殿下是假托先帝之名,行一己之私,于殿下清誉有损。”
永宁侯面上堆起一片虚伪的笑,朝着谢祈安微微颔首。
他干脆回道:“孤本来就没有清誉。”
满殿文武:???
谢祈安绕着圈打量了一番瞠目的百官,唇角逐渐翘了起来:“若论清誉,孤自然比不上令郎,婚前与妻姐苟合,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藐视天威。”
话音刚落,满殿交头接耳起来,永宁侯脸都黑了。
谢祈安又笑了笑,笑里透着几分莫名的笃定与自信。
御座上的谢行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然孤也不是什么君子,诸位若对先帝托梦一事仍有疑,大可来告诉孤,孤亲自送他去见先帝,当面问问。”
话音落下,几位御史气的浑身直抖:“殿下此举与暴虐无道的昏君何异?”
谢祈安:“几位大人若有不满,尽可上疏弹劾,反正孤这些年也收习惯了。暴戾恣睢也好,荒淫无道也罢,孤不介意多几个新的罪名,不过有句话孤得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忽然缓下来,眉梢向下轻轻一压,殿内众人的心却霎时提到顶点。
“弹劾孤可以,可江大小姐无辜受害已令人垂怜,若有人敢提她半个字不好,休怪孤翻脸不认人!”
满殿哗然。
几位文官气的几欲昏厥,口中喃喃念着“色令智昏”、“储君失德”,可在谢祈安听来却无比悦耳,还挑衅般地笑了笑。
“够了!”谢行舟眼见朝堂失控,终于开口,“此事干系重大,容朕思量。退朝!”
满殿的弹劾之言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回到养心殿,朱门紧阖的刹那,谢行舟忍不住捶桌骂道:“谢祈安!朕是让你来收拾残局的,你倒好,捅了个更大的篓子!”
谢祈安浑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几个老东西一看就收了永宁侯的钱,睁眼说瞎话。”
“那你也不能当众威胁朝廷命官啊!你是储君,天下人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
“那儿臣能怎么办?他们非要托梦的证据,儿臣只能送他们去见皇祖父了。”
谢行舟真是恨铁不成钢,伸手在他额上重重一敲:“不成器的东西!你皇祖父若真在天有灵,定要显灵骂你一顿!”
“显灵?”
谢祈安本要躲开父皇这一敲,忽地顿在原地,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人却笑了。
“显灵!”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抱住父皇,眸中迸发出欣喜的光,“父皇您真是英明神武,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行舟被他搞的一头雾水,可望见他欣喜欲狂的模样,眉心一沉,赶忙拉住他:“谢祈安,你……你不会是想?”
一个眨眼,父子俩心意相通。
“你真是胆大包天!”谢行舟咬牙切齿,“敢在先帝头上装神弄鬼?”
谢祈安翘着嘴角,光是想想已经开心的不行:“儿臣不是装神弄鬼,是孝心可嘉,感天动地。”
他冲着父皇自信一笑:“父皇就等着皇祖父显灵吧。”
“哎你这是去哪儿?”
人还未从“密谋”中回过神来,谢行舟眼瞅着儿子一溜烟地跑远,少年得意的声音在风里远远荡来:“儿臣先回东宫上学——”
作者有话说:
上学和上朝一样重要!!
第27章 请安 “那殿下牵
望见匾额上大大的“栖鸾殿”三字, 谢祈安心情更好了,他站在门前整理好衣襟,也不知她起了没有,轻轻叩门:“宁宁, 孤来接你去上学。”
话音才落, 门便被打开了。
江宁早早就起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暗花绸裙, 鲜亮活泼, 又显得人很乖巧,头上整整齐齐挽着双螺髻,连一丝碎发都没有。
谢祈安蓦地一怔:“你、你……”
她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垂着头抿了抿笑:“我怕睡过了,所以让紫菀早些叫我起来。”
手上悄悄攥紧了她的碎花小包袱。
谢祈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新鲜玩意, 脸上又添了几分不解:“这是什么?”
江宁双手拎着那个小包袱,得意地晃了晃:“我的书包呀,去学堂不都要背书包吗?我在里面装了纸和笔, 还装了……”
望着他身后那一群伺候的人,耳朵竖的一个比一个高, 她倾身凑到他面前:“还装了一盒玫瑰酥,要是我们写字累了, 可以吃。”
她说的又轻又快, 话音里的雀跃和得意根本藏不住。
谢祈安一时没忍住笑:“宁宁,不用带这些。笔墨纸砚书房都备下了,至于点心,若是你饿了,随时传人送进来便好。”
“哦……”她忽然局促起来,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想松又没松, “我不知道。”
他这才意识到什么,慌忙改口:“无妨,你准备的很齐全,带着也好,万一书房那边漏了什么也好补上。”
见面前人重新漾开笑意,他的声音又轻了些:“而且,你的书包很可爱。”
“是孤见过最可爱的书包。”
江宁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儿:“我也觉得。”
一群人向着文思殿走去。
江宁依着规矩,一言不发地跟在谢祈安后面几步,身后还有十来个宫女内侍垂着头一路跟着。
可刚走两步,谢祈安忽然回头看她,她微微一怔:“嗯?”
“无事。”
他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长长的队列再次跟着顿住。
江宁歪了歪头。
他还是那句“无事”。
她蹙着眉疑惑,默默数着脚下的步子:“一、二、三。”
抬头,迎面果然是他回身望来的目光。
她再也忍不住了:“你老是回头看我干嘛?”
谢祈安没想到被她直接抓包,眉梢一颤:“东宫这么大,孤……孤怕你走丢了。”
江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正要怼他“我又不是小孩子”,忽然闭了嘴。
他现在不是谢五,是太子殿下,而且他们还要继续演戏呢,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架吧。
她瞥了瞥身后宫人们偷偷打量的目光,计上心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从白眼里挤出笑容:“那殿下牵着我吧。”
她理直气壮地朝他伸出手。
话音刚落,身后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刺来。
谢祈安登时怔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那只伸来的手,抬眼见她飞快眨了下眼,眸中满是计谋得逞的狡黠,心头忽然又酸又涩。
她又当演戏了。
他叹了口气,把满心的愁闷一齐叹了出去,在众人惊愕不已的注视中,笑着牵起她的手:“好,孤牵着你。”
文思殿今日焕然一新,二人迈进门时手还紧紧牵着,太傅满面慈祥的笑容倏地凝固了。
呆呆的模样映在光亮如镜的地砖上。
大抵是对老师天然的敬畏之心作祟,昂着头得意了一路的江宁腾地红了脸,心虚地甩开手。
她慌忙把手藏在身后,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谢祈安不仅丝毫不怵,反倒偷偷笑了笑。
太傅到底见过大风大浪,旋即面色如常,捋着胡须慈眉善目:“江小姐今日想学什么?”
伴读一事他已有耳闻,江宁的出身他也略知一二。
父亲乃是当朝尚书,曾经状元及第,母亲更是京都闻名的才女,想来这位出身大家的大小姐定然学识斐然,才情不凡。
他在东宫坐了多年冷板凳,早已心如枯井,今日这口枯井竟隐隐有冒出甘泉的势头。
苍天有眼,他满腹的圣贤书今日终于要遇到一个懂它的学生了。
“唔……”江宁攥了攥背在身后的手,试探着开口,“学诗词?”
太傅连连点头,果然是才貌双全的大小姐,想必熟读诗书:“大小姐想联句还是飞花令?”
“啊?”
江宁茫然,慌忙望向谢祈安。
谢祈安握着拳傻笑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清清嗓子:“太傅,大小姐的意思是,你教她念诗。”
太傅笑意一滞,他继续解释:“就是你念一句,她念一句,然后你给她解释意思。”
那口枯井彻底干涸了。
状元之女,名门之后,来找他上启蒙班?!
江宁心间一紧,扯了扯谢祈安的衣角:“殿下,太傅是不是不愿意教我?”
话音才落,还不等太子发难,太傅赶忙疯狂摆手:“臣万万不敢,有道是‘有教无类’,学无高低贵贱之分,大小姐有心向学,已经……已经比某些人强出百倍。”
一边说,一边偷偷瞄谢祈安的脸色。
他竟然破天荒地没生气,还有些得意?
太傅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今日是臣筹备不周,大小姐若想学诗词,不如……不如臣从《诗经》教起,如何?”
江宁不知何为《诗经》,但有个诗总是没错的,欣喜应下。
太傅从书架上翻找出一本崭新的《诗经》,正要开讲,却见谢祈安理直气壮地在江宁身边坐下。
一张黄花梨木书案后,并排坐着两个乖巧的身影。
他同她一样铺开纸笔,再端端正正坐好,那架势活像是两个初次上学堂的小孩儿,太傅忍不住抖了抖胡须。
“殿下您这是?”
您不是三岁就学过《诗经》了?
谢祈安面不改色,笑容真诚:“孤从前逃课多,今日补一补。”
太傅无奈,只能装傻,翻开书页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两个人一板一眼地跟着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太傅摇了摇头,心疼自己一把年纪当真越混越回去了,二人拉的长长的尾音才落,他立马绽开笑容解释道:“这句的意思是,雎鸠鸟关关地鸣叫,栖息在河中的小洲上。”
见二人点了点头,他继续讲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的意思是,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眷侣。”
话音刚落,方才还认真跟着念了两句的谢祈安,眸光微微一动,头向身侧歪去。
目光静静停在她专注的侧颜上。
恬静,美好。
他在心底默默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咳咳——”
一阵咳嗽声击碎了他的幻想。
太傅正了正色:“殿下,请专心。”
谢祈安乜了他一眼,身子没动分毫。
江宁却听进去了,托着腮思考起来:“太傅,君子为何喜欢淑女呢?还有为何写一句君子淑女,又要写一句采荇菜呢?”
太傅眼睛一亮,声音扬起来些:“这叫比兴之法,以捞取荇菜作比,表面说的是荇菜的流动不定,实则暗喻淑女难求,君子时而向左,时而向右,锲而不舍地追求,方能求得真心。”
江宁微微睁眼,忍不住跟着点头:“原来如此,写景并非写景,而是写情。”
“大小姐天资聪颖!”
得了夸奖,她翘着嘴角得意地望向谢祈安,忽然想起什么,悄悄问他:“殿下,那‘巫山云雨’是不是也是写情的?”
她偏头过来,身上那股玫瑰香忽然靠近,谢祈安正看的入迷,那几个字钻入耳中,登时吓的他白了脸,赶忙捂住她的嘴。
“唔……”
天资太聪颖,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尴尬笑笑,附在她耳边小声叮嘱:“那个孤晚些时候教你,你先学这个。”
在太傅狐疑的目光中,他红着脸撤开手,终于别开脸去,不再看江宁,默默盯着面前的白纸出神。
江宁还有一肚子问题,小嘴叭叭个没完:“那君子和淑女后来成婚了么?他们生了几个孩子?荇菜好不好吃?太傅你吃过吗……”
太傅两眼一黑。
*
“你说什么?太子往东宫带了个女子?还是世子的未婚妻?”
凤仪宫,皇后沈婉宜正拨弄着鎏金铜炉中的熏香,听得宫女回禀,手中的金匙哐当跌在地上。
宫人们连忙跪下:“娘娘息怒,奴婢不敢胡说,人昨日便住进了东宫,此事在朝堂上闹的沸沸扬扬,人、人尽皆知……”
“怎么都无人来回禀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