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顺着小姐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特意交代过她,小姐心性单纯,出门逛街时须得盯紧些,莫让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凑上来搭话。
前阵子京城里才出过一桩热闹——
一个穷酸秀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了某家千金的魂,闹到要私奔的地步,可把那位夫人气病了。
小云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半步,正好把小姐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她暗暗打量那少年:长得倒是好,人也干净,可那身衣裳也太旧了些,袖口都磨出毛边了,八成是哪个穷乡僻壤来赶考的举子,盘缠都花在笔墨上了。这种人最会装可怜,可不能让他近小姐的身。
那少年指着柜台上一匹蜜合色的细棉布问价,掌柜的报了句五两银子。
小云瞄了一眼,那料子在这铺子里算是中下等,便宜货,她家小姐正眼都不会瞧。
那少年只说了句“劳烦帮我包起来”,付了银子接过布包便转身往外走,一眼也没往她们这边瞧。
徐君棠挑了几样料子,叫伙计送到马车上,领着小云继续在街上逛。
走出几步,徐君棠道:“小云,方才你为何故意挡着我?”
小云红着脸,支吾了半天,这个可不好解释:“便是……瞧见了男子,有些害臊。”
“你那样子,哪是害臊。倒像是在防贼,太失礼了。下回可不许这样了。”小云低下头去,嘴上应着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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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天,礼部衙门外的八字墙前人山人海。
孙孟阳本不想去,他觉得自己铁定没中,何苦去受那个罪。可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一阵,最后还是一骨碌爬起来,换了一身最体面的直裰,自暴自弃地想横竖都是死,不如死个明白。
孙孟阳挤了半个时辰才挤到前排。他从榜尾开始往前找自己的名字,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没找到,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又在二甲中间看到了周文彦的名字,另外半截的心也凉了。
正透心凉中,从嘈杂的议论声中抓到几句。
“……会元是谁?”
“陈简宁,这人谁啊,怎地从没听过,竟把许公子、周公子那几位夺魁热门全压下去了。”
孙孟阳愣了一下,往前挤了挤,那第一个名字果然是“陈简宁”三个字。
“捷报!江南衢州府江山县陈老爷讳简宁,高中庚辰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殿面圣,指日高升!”
孙孟阳挤出人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一口气跑回青云客栈,本想告诉陈简宁这个喜讯,但客栈里早就炸了锅。
礼部的报喜公差已经到了,整条街都听见了,住店的客人全跑出来围观,左邻右舍的商户也挤过来看热闹,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等报喜的队伍敲锣打鼓地走了,孙孟阳才从人堆里挤进去。
陈简宁旁边围满了道喜的人,他一一谢过。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孙孟阳走上前去,拱手道:“恭喜陈兄。”
陈简宁还了一礼。
孙孟阳忍不住叹气:“同乡之中,便只有你与文彦中了。我自知学问不精,还需再多磨砺几年,只能下科再来了。”
陈简宁:“勿妄自菲薄。那日我听你破题,从‘以均万民’切入,眼光独到,非寻常人能及。只是你临场心态过于紧绷,又远道奔波,难免受了些影响,没能完全发挥出来。”
听到会元亲口肯定,孙孟阳眼睛倏地亮了:“真的?陈兄,你是哄我开心,还是当真觉得我策论那一段写得还行?”
陈简宁点了点头:“我何必哄你。那一篇论据扎实,可见你是下了苦功的。只是写得太过堆砌,若能砍掉枝蔓,把核心论点亮出来,会更好。”
得了陈简宁的指点,孙孟阳用力一捶手心:“有了陈兄这番话,我便有信心了。”
放榜之后,客栈里便是一拨人收拾行李、一拨人继续住下。孙孟阳盘缠花得差不多了,也没理由再赖在京里,便与几个没中的结伴返乡了。
陈简宁晚上回房,发现被褥换了新的,烛台也换了对锡的。他下楼去前堂问,掌柜的说是免费给他升的,不收钱。掌柜的心里盘算,这陈公子才十八岁,又生得这副模样,没准殿试能点个探花。以后这间房就专打他的名号,说是陈简宁住过的,定有人抢着住。
他堆着笑又问了一句:“不知公子可愿为小店题一首诗?小店托公子的福,这几日客源比往常翻了一倍。往后公子再来,房费全免。”
陈简宁颔首道:“自然可以,多谢掌柜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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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在会试放榜后第十日,于奉天殿前举行。
奉天殿是整座皇城的正殿,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顶,坐落在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三百余名贡士由礼部官员引领入宫,依次跪坐于矮几之后。
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面色苍白,时不时偏过头去闷咳几声。他怕扰了答卷,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便由太监扶着退回了暖阁。
御案空了下来,只剩司礼监掌印郑守忠和几名秉笔太监侍立在侧,代天子监考。
殿试只考一日,日暮交卷。
三日后放榜。
这夜,值房里灯还亮着。高静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疏,手里那本册子翻了大半,眉间微蹙。
福顺进来,将卷子搁在桌角,低声道:“高公公,殿试的卷子已誊录完毕,名次也拟出来了。说是若无异议,明日一早便送去陛下那儿。”
“放着吧。”
福顺应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高静翻起卷子,只看名次,翻到被拟为头名的那份时,目光在卷面上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后。
高静坐了许久,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加上那份卷子往掌印的值房走去。
郑守忠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捏着一串檀木佛珠,听见脚步声才慢慢睁开眼。
高静行了个礼,低声道:“老祖宗。这是殿试的卷子,礼部那边拟了名次送过来,请您过目。”郑守忠接过翻了两页,随口嗯了一声。
高静又道:“还有一桩事。梁锦那边查出来些东西,是关于您的。我的人先截下了,压在我那儿,没让他们往外递。您看,该如何处置?”
郑守忠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眼,盯着这个面容普通的太监,看了许久,目光愈发沉了。
当年,就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地搜集了孙德正的所有罪证,连夜呈给了他。那时高静不过是个在直殿监洒扫的小火者,瘦得像根竹竿,跪在他面前丝毫不怯场。
郑守忠当时想,这宫里敢在内廷盘踞十余年的孙德正嘴里拔牙的人,是个有胆识的,便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他没想到,此子的成长速度远超他所料。
放了虎进来,再想关进笼子里,就难了。
“你如何得到这消息的?”郑守忠把卷子搁在案上,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
“督察院有咱们的人。”
“是谁做的?”
“应是陛下的授意。内阁那边牵头的约莫是沈崇之、梁储、杨予几人。”
郑守忠沉默了很久。抬起眼皮又打量了高静一眼,忽然砰地把茶盏摔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桌。
“去外面跪着。”
“是。”
高静低眉顺眼地退到值房外的廊下跪下。
值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卯时,天蒙蒙亮了,郑守忠才由小太监扶着从值房里出来。他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去乾元殿伺候皇帝起身。
走到廊下,却见高静已歪倒在阶前,面白如纸,嘴唇干裂,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已经昏过去多时了。
“怎么回事?”郑守忠皱了皱眉。
旁边的小太监忙道:“奴婢在旁边盯着的,高公公从昨晚一直跪到现在,一动都没动过,连腰都没塌。直到半个时辰前才撑不住昏了过去,没有老祖宗的吩咐,奴婢不敢擅自扶他起来。”
郑守忠看了那张惨白的脸一眼,倒是没起一丝怜惜。
他之所以给高静放权,不过是因太医早几年便诊断过——此子先天不足,活不过三十。宫里宫外的名医请了个遍,都摇头,说这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药石只能吊着,断不了根。
左右不过是个活不了几年的短命鬼,再有手腕又如何?
一个连命都长不了的人,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去请太医,”郑守忠收回目光,“这几日不用叫他当值。”
小太监应下,便抱着昏迷的高静下去了。
郑守忠朝乾元殿的方向望了片刻,眼中射出几缕精光。
小皇帝长大了,敢跟他做对了。
他沉吟良久,叫来心腹,低声道:“名册不用改了。就按礼部拟的来,一个字也不要动。”
殿试放榜那日,午门广场,贡士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袍服,帽上簪着素色儒巾,立在午门前的汉白玉丹墀下。
这一科的三百个进士,从状元到最末一名的三甲同进士,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要被传胪官高声唱出来。
时辰一到,传胪官在午门城楼上展开金榜,鼓乐齐鸣。
“一甲第一名——陈简宁。”
陈简宁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丹墀最前端的御道前,叩首谢恩。
齐刷刷的目光投了过去。
唱名用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
结束后,一甲三名被礼部官员引出来。
三朵大红的金绸花,分别簪在状元、榜眼、探花的帽檐上,又替他们披上大红锦缎的披风,
三人翻身上马,马是御马监精心挑选的枣红马,马鬃编得整整齐齐,马鞍上铺着大红锦垫。从午门出发,沿着东长安街往太平街走,锦衣卫仪仗开道,鸣锣喝道,礼部官员骑马随行。
游街毕,新科进士按例要到文华殿东廊下候旨,入殿谢恩。
陈简宁在长安门外下了马,从右掖门入宫。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新科进士们正按名次排班,等候谢恩。
他正要归班,从侧面廊下绕过去时,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内宦穿着绯色蟒袍,腰间系着朱红牙牌,脚步不疾不徐,身后跟着两个捧笔匣的小太监。
廊道不宽。
陈简宁往旁边让了一步,高静也停了停。
年轻的状元郎行个揖礼。
高静微微颔首,视线从陈简宁的脸上划过,只定了一瞬,便挪开了。
两人错身而过。
【江南衢州府江山县人,生而体弱,父弃之,养于姜氏,后其父以子有异才,索归本宗。与姜氏女有婚约。】
高静脑海中不禁浮现了陈简宁策论中所写,“清者非自清,浊者非自浊”。
又想到方才,司礼监秉笔的地位在百官之上,作为一个刚出炉的进士,自然是要行礼的。
只是清流士大夫以“结交内宦”为耻。这位新科状元如此圆滑,倒是少见。
不过,也算是文如其人。
再说姜如那边。
姜如大清早就被冯曼玲晃醒了,眼睛一睁开,两张脸放大在眼前,笑得见牙不见眼,表情比过年还喜庆。
“娘!爹!你们干什么呀,大早上来吓我。”
“宁宁中了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