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在书桌上圈出一小片天地,小天地里容纳着几本被胡乱堆叠的课外书,和一张复印文件。庄逢两根手指夹着铅笔,却没有转动。
台灯是护眼模式,最低亮度。庄逢觉得视野有些模糊,即使那些文字离她不过十几公分。
像蚂蚁,那些黑色的小方块儿。爬过心脏的时候一阵瘙痒,痒完了之后是不太明显的痛,模模糊糊似是而非惹人心烦。
手机在旁边不停地震动,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伸手划开了接听键,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脖子梗着那个横梁。这动作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电话响了三声你才接,我这是提前失宠了?”
“事儿。”庄逢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嫌弃地挤出两个字。
“嫌我事儿?”对面语气带着些戏谑,“我为了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给你打电话……”
“凑热闹都赶不上新鲜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庄逢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我是那样的人吗?是我妈刚刚才告诉我……”
对面一阵衣物摩擦声,庄逢叹了口气:“别过来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
“嗯。”
“别了吧,怕你想不开。”
“你他妈才想不开。”
“得,脏话都冒出来了。”
“睡你的觉……”
“我带了酒。”
“……来吧。”
大概两分钟,外面传来人落地的脚步声,庄逢没起身,依旧保持那个动作靠着,长发垂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阴影。
两家是邻居,俩小孩儿房间的阳台是连在一起的,中间的隔断也不高,一跨就能过来。
骆时音大概是刚洗完澡,一头大波浪还没干彻底。她从阳台门进来,环顾了一圈,最后粗暴地把书桌上的东西推开,把手里的一打啤酒放下,转身坐在书桌上看着庄逢。
两个人都没说话。整个房间里就骆时音背后那一盏灯亮着,现在还被她挡了大半。
她看了一会儿,见庄逢真的不想开口,才起身,在桌面上翻了翻,拈起那张皱巴巴的纸。
“陆简声,女,十七岁,南城孤儿院……”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折好放在一旁,转头去看庄逢。
“你……怎么想的啊?”
“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庄逢闭着眼睛,觉得心里闷得很,想发泄,可又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有点难受。
很难受。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他们从来没有瞒过她。庄家亲生女儿叫庄遇,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
所以她没有任何立场说什么,甚至她已经很早就做过面对这件事的心理准备,只是……还是有些别扭有些难受而已。这是她的家,她待了十四年,现在就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她的存在突然就变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即使他们跟她说了很多次,那个人回来了,他们待她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两个都是女儿,都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可到底,不管怎么劝自己,和一个陌生人分享父母这种事,都很荒谬。
不管是对她,还是对那个陆简声。
“就这样吧。”她脊背用力,让自己坐直,抬手揉了揉压得生疼的后脖子。
骆时音递给她一罐啤酒,她接过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看向骆时音:“去别的地儿喝吧。”
骆时音眼前一亮。两人同时起身,出了阳台门。
铅笔在书桌上砸出一声脆响,初春清透的寒意不缓不急地走进十七岁。
从老房子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两人以赶去投胎的速度跑出巷子才想起来今天周六。
“疯了疯了!”骆时音撑着膝盖喘气,笑:“两个傻逼。”
庄逢也靠在墙上,晃了两下脑袋,闭着眼。
“怎么了?”骆时音问。
“头疼。”昨晚喝多了。她本来酒量还好,但昨天心情差,又喝了太多,这会儿脑子里跟装了一缸浆糊似的,又晕又疼。
正想着蹲下来缓一缓,突然听见一声惊呼和自行车刹车的声音。
庄逢闭着眼都能感受到一团阴影正朝她逼近。
骆时音的惊呼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庄逢睁开眼,只看见一个白色身影扑过来,而她已经来不及躲。
她都能听见从自己身体里传来了“砰”的一声。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一震。
骆时音伸着的手停在空中,不忍心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