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被后背生出的莫名寒意扰了兴致,合上话本,带着两个书童出门凑热闹。

    他们去的是一家叫万福居的茶楼。

    姜辞听一位同窗提起过,万福居的茶点做得很好,而且它家每天都有斗茶表演。

    抵达万福居时,恰好有一场演出,姜辞在一楼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时人以斗茶为风,所谓“胜若登仙不可攀,输同降将无穷耻”,描述的正是斗茶的胜负。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皆痴于此道。

    而斗茶的核心是点茶,点茶的最高境界又被称为水丹青,也叫茶百戏。

    以击拂出来的茶膏为笔墨,在茶面上绘制出诗句与图画。

    飞禽走兽,虫草花树,无一不可画。这些画面只能在茶面上呈现须臾便会消散,却也因这份转瞬即逝的美丽而更显震撼。

    当茶面的莲花随着袅袅烟气消散,姜辞感慨:“还是京城的人会玩。”

    旁边桌上的两位长者,来得比姜辞要早上一些,此刻也忍不住赞叹:“纤巧如画,技近乎道,万福居的斗茶表演是越来越精彩了。”

    直到有新一批客人走进来,众人才从表演的余韵中挣脱。

    京城当下最热闹的话题,已经不是满朝联名弹劾内阁首辅,逼得内阁首辅致仕请辞。

    更不是陈国公世子养外室,被出身永郡王府的妻子发现后提刀追了三条街,两家人轰轰烈烈掐来掐去正闹和离。

    如今堂堂登场的,是国子监开除事件。

    开除的消息,昨天还只是在小范围传播,今天就已经是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这不奇怪,京城老百姓连“皇帝今晚宠幸哪个妃嫔”都敢拿来开赌盘,就没什么是他们不敢赌的,不敢聊的。

    姜辞甚至觉得,以京城的风气,说不准已经有人开起了盘口,赌到底是他们先低头,还是汤祭酒先服软。

    就连台上的说书人,都拿此事改编成了一段书院趣闻。

    他显然不了解国子监的生活,也不了解霍渊、李向迪他们的光辉事迹,但不妨碍他将故事编得曲折迂回、离奇抓人。

    不时还有妙语连珠。

    只当故事来听,姜辞听得津津有味。

    周围人也是一边听一边鼓掌。

    “汤祭酒湖海豪情,真可谓士人楷模。”

    “痛快!太痛快了!就应该狠狠惩治一下这些纨绔,别让他们败坏国子监的名声!”

    “希望汤祭酒能够坚持住,别到最后又答应他们回国子监了。”

    “我倒觉得无妨,经此一事,以后他们在汤祭酒面前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让他们回国子监,比留在外头当祸害要强。”

    墨棋低头捂住了脸,他家世子的风评真是完蛋了。

    墨剑紧张地看着自家世子,只要世子发号施令,他立刻就冲上去教训那个胡说八道的说书人。

    姜辞却完全没有和两个书童共情。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说书人。

    四十岁上下,长相平平无奇。

    一身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处一片墨迹,胸前还有几点酒渍,是刚刚边说书边饮酒时滴落的。

    姜辞突然叫了一声好,展开手里的折扇。

    他生得精致,再年长个几岁,这副作派当得起一声“潇洒风流”,偏偏如今年岁还小,眉眼间稚气难掩,又拿着一把成年男人使用的折扇,倒看得人忍俊不禁。

    “掌柜,给这位先生上一壶酒,要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记我账上。”

    不少人都循声看向姜辞。

    见他锦衣玉貌,一脸高兴,有人猜测道:“这位小公子不会是被那些纨绔欺压过,所以听到那些人的坏话,才格外激动吧。”

    说书人显然是和这些常客想到了一处,起身向姜辞拱手一礼,脸上笑开了花:“谢小公子赏。”

    姜辞笑容不减。

    墨棋和墨剑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墨剑按捺不住:“公子,你不生气吗?”

    姜辞摇了摇折扇:“原本是来凑热闹的,倒是让我发现了一个人才。”

    “人才?”墨棋瞥了眼侃侃而谈的说书人,“公子说的不会是他吧。”

    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哪里有半分人才的样子。

    姜辞合上折扇,敲了敲桌沿:“方才他说的故事,你们以为如何?”

    墨棋道:“开头对了,人物对了,结尾对了,中间全是戏说。”

    倒是墨剑,低头好生品味了一番:“我说实话,公子可别生气。要是不认识故事里的人,其实还、还挺有意思。”

    姜辞道:“你们两个说的都没错,这才过去了一晚上,他就编出了这么一套故事,如此才思敏捷,我猜……”

    墨棋和墨剑都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看过他写的话本。就是不知道笔名是什么。”

    墨棋和墨剑:“……”

    世子对于人才的定义,当真非同凡响。

    说书暂且告一段落,众人就着刚刚的内容继续讨论。

    “昨天晚上李尚书府可热闹了,到了大半夜都没消停,隔壁府邸都能听到李小公子的嚎叫。”

    哇,姜辞大吃一惊,两眼放光。

    难怪李向迪对道歉这么积极。

    李尚书应该是个文官吧,教子风格居然如此虎虎生威、棍棒生风。

    “睿王府呢?可有什么动静?”

    “我记得睿王世子年纪不大吧。”

    “听说才八岁,他进京那会儿,我远远地还瞧见了他的马车,就是不知道长什么样。小小年纪就做出如此混账事,京城以后要出一个了不得的祸害了。”

    姜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多讨长辈喜欢,过年金元宝都能比别人多讨几个。

    胡说什么呢,他怎么可能是祸害。

    姜辞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那武威侯世子呢?”

    客人也不怪他突然插话:“武威侯连习武都舍不得让霍世子习,当然更舍不得动手打霍世子。”

    “不是说禁足了吗?”

    “这你也信?不过是摆个姿态,私底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呗。”

    “武威侯什么都好,就是教孙子太心软了。武将家的小子就该摔摔打打,反正也摔不坏打不坏。”

    旁边桌的两位长者也和姜辞一样在听旁人闲聊。

    听到这里,其中一位玄衣长者突然轻声感慨:“……实在是过了太久,京城的百姓怕是都忘了,武威侯以前是出了名的教子有方。”

    这里面一听就有故事,姜辞扭头看向玄衣长者,以及他身侧穿着竹青色长衫的长者。

    两人衣着清简,没有随从服侍左右,一身气度却不似常人。

    姜辞向两人拱了拱手:“方才听见老先生说起武威侯以前的事迹。”

    玄衣长者道:“只是有感而发。武威侯二子一女战死殉城,只剩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君子之泽五世才斩,武威侯留下的余荫足以庇护孙子一生顺遂。我看他宁肯纵出个纨绔败家子,也未必愿意再教出个战死殉城的忠臣孝子了。”

    旁边的青衣长者也是轻轻一叹。

    玄衣长者不愿再聊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问出和墨剑一样的问题:“听到那说书人如此编排,小公子不着恼吗?”

    这是认出自己了?

    也不奇怪。

    他一家人刚回京那会儿,正赶上二月二龙抬头宫中设宴,朝中官员大都在宴会上见过他。

    “还未请教长者名讳。”

    “我姓易,单名一个玄,字知白。”

    “知其白,守其黑,易大人推崇道家?”

    易玄温和的脸庞泛起几分讶异:“不错,你小小年纪,竟然读过《道德经》了。”

    姜辞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完整的《道德经》他没有读过,但这种名篇名句,身为后世人他可读过太多了,但凡易玄问他“知其白,守其黑”的前后文是什么,他都答不上来。

    姜辞又看向那位一言不发的青衣长者。

    青衣长者鬓发斑白,却一根根梳理得整齐,给人一种一丝不苟的感觉,眼角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浑身上下只一支玉簪束发,朴素低调,偏偏令人无法忽视。

    他微微一笑,笑意便从唇角流淌到眼底:“一介布衣,不足道也。”

    姜辞真心实意:“长者气度不凡,纵为布衣,也非常人。”

    对方不愿告知姓名,姜辞也没有强求,只是多看了他两眼,记住对方的相貌。

    易玄却对姜辞颇感兴趣,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姜辞心道,这种编排算什么,后世自媒体为了赚取流量才叫丧心病狂。

    不过在两位长者面前,姜辞还是装出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

    “恼啊,当然恼。所以我决定前脚离开万福居,后脚就派两名书童把说书人抓走,关进小黑屋里,不允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什么时候写完十部话本,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代价有多大。”

    易玄被童言稚语逗笑,从中品出了些许端倪:“汤朴周那人最重规矩,可看不得你在他眼皮底下偷渡话本进国子监。”

    朴周,是汤祭酒的字。

    姜辞满脸无辜:“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青衣长者含笑凝望他片刻,给了他一个建议:“先斩后奏开除你们一事,确实是汤朴周欠缺考虑。但决定已下,师生有别,你若还想回国子监念书,该主动递出台阶。”

    姜辞谢过对方的建议,神情没什么变化。

    青衣长者便也不再多言。

    出了万福居,易玄对青衣长者道:“这位小世子活泼跳脱,挺合我的胃口,就是未必与汤朴周合得来。”

    青衣长者笑了一下:“性子也有趣。”

    易玄颇为赞同,又忍不住说起汤祭酒:“我没料到汤朴周行事会如此急切,祭酒之位未稳,就先拿几个权贵之子开刀立威。”

    青衣长者道:“也不能怪他。他是我看中举荐给陛下的,原本是想借他的能耐,改一改国子监的制度。岂料他前脚刚到京城赴任,我就递了致仕折子……他只怕也是被逼无奈,才兵行险着。”

    他是改革派的领袖,他一倒,改革派大势已去,关键位置的官员都被一一清洗出京。

    汤祭酒一口气开除这么多纨绔学子,看似是得罪了这些学子背后的靠山。

    但换个角度,要是汤祭酒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祭酒之位,民间舆论都会认为这是睿王、武威侯等人挟私报复。

    原本想动汤祭酒的人,一时间倒是不好下手了。

    易玄听到好友的话,忍不住心生悲戚。

    他这位至交好友,正是前任内阁首辅裴衡。

    才华横溢,一生动荡,几起几落,执掌首辅之位不过两载,就被逼得递了致仕折子。

    他原以为好友此举是在以退为进。

    没想到陛下会同意好友的致仕。

    更没想到好友并非以退为进,而是当真灰心丧气,生了去意。

    裴衡看出了易玄的苦涩黯然,不愿他再为自己伤心,主动提议道:“你我不妨打一个赌。”

    易玄勉强打起精神:“赌什么?”

    “就赌这位小世子是选择回国子监,还是另有他路。”

    “咦。”易玄忍不住回头望向已经远去的万福居,“你认为他最后不会回国子监?”

    裴衡没有解释:“怎么样?”

    “行,赌就赌,你我便以画圣吴道子的真迹为注,且看这位小世子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