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如果我不告诉我妈妈, 明天是我的生日,她还能记得吗?
这是上一世高二的那个冬天,崔余对余晚, 对省城那个家,剩下的唯一期待。
崔余来省城已经小半年了, 从不适应到逐渐适应,从满满期待到灰心失望,在崔余十六岁的生日前夕, 她仅存了对余晚最后一丝希冀。
一个妈妈, 应该不会忘记自己生下孩子那天的事情吧。
应该不会。
不,肯定不会。
崔余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地想,最后一次, 她给余晚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余晚还能记得自己的生日,那就说明,余晚是爱她的。
即使没有爱双胞胎那么多, 但是还是爱她的。
崔余回忆起自己刚到省城的暑假, 正好双胞胎过生日, 崔余第一次见那么大的蛋糕, 也第一次见那么大的生日聚会。
崔余不敢奢望, 哪怕余晚第二天只和她说一句生日快乐,她也一定会紧紧抱住余晚,然后对她说:妈妈, 我爱你。
如果我不告诉她,明天是我的生日,她还能记得吗?
崔余想了一夜这个命题, 直到第二天醒来,她充满期待打开房门,走到楼下时,余晚正对李文翰说:“李嘉致昨天在学校又惹事了,老师让家长今天去一趟学校。”
崔余站在阶梯上,听着余晚和李文翰的对话,然后走了下去。
她鼓起勇气站在两人面前,说了早上好。
余晚淡淡看了崔余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对李文翰讲去学校的事。
那天的早餐照例是面包鸡蛋和牛奶。崔余的座位在最角落,她坐在角落里吃饭,咽不下去那干干的面包,心里想的是以前每年这个时候,崔见阳都会拿着煮好的鸡蛋,在刚刚睡醒的崔余双臂上,滚来滚去。
崔见阳滚鸡蛋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清城的习俗,过生日的人,由其父母拿着鸡蛋在身上滚几下,代表着灾难疾病通通滚蛋。
每次崔见阳都念叨着说词,让疾病痛苦通通滚蛋,然后再趁热把鸡蛋剥开,给崔余吃下。
这是生日的起点。
终点是崔见阳对她无尽的爱,和无尽的期望。
显然,在省城,他们没有这种习惯。
或者有,但是余晚不记得今天是崔余的生日了。
也是从那一刻起,崔余再也没有了家,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而这次,是她回到崔见阳身边后,第一个马上要过的生日。
这么多年过去了,崔余不认为崔见阳还能记得她的生日。但是崔余并不失望,也不难过,因为她知道,崔见阳对她的爱,并不需要生日这一天来彰显。
在清城的每一天,崔余都像在过生日。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她重生后的礼物。
只是崔余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是由林听问出来的。
一个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记得的日子。
*
林听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鬼使神差一般,突然就问出了口。
好像崔余的出生,是上天送来的一个礼物,所以他想知道是哪一天。
这样的问题,林听第一次问,问完之后,自己都感觉有些唐突。
但是他想知道,他特别想今天知道。
就在这一刻。
崔余站在路灯下,白色的帽子依旧遮住了她的眉毛,可是这次的阴影,却没有遮住她的眼睛。
她微微抬起了头,面对着林听,她的眼睛暴露在路灯的灯光之下,好像存了很多小星星,闪闪亮亮的。
惊讶的表情后是喜悦的笑容,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正好碰到马路牙子。
崔余随之踩上了马路牙子,面对面看着林听。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崔余笑着问。
“额。”林听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或者是他正推着自行车,自己的自行车和崔余的一模一样,那是魏辰阳送他的生日礼物。然后就让他想到了生日这个词,继而脱口问了这个问题。亦或者,是崔余就在身边,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是从来没有有过的感觉,让林听觉得崔余的降生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所以他突然就想知道这个答案。
总之,他就是想知道。
崔余没等林听解释,她的眼睛亮亮地,就那么认真看着林听。
“明天。”
“啊?”林听微微一滞,一瞬间有种窒息的感觉。
“明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明天。”崔余笑了,“你可真的会问,我还以为你是知道明天是我生日,故意这么问的。”
林听连忙否定:“没有,我不知道。真的。”
“嗯,”崔余点点头,“看出来了。不过你问的太巧了。过了十二点,就是我的生日了。”
林听连忙看了一眼手表,确切地说还有三个小时四十一分钟就是崔余的生日了。
“我出生在零点后。”崔余看着林听说,“听我爸说,那天很冷很冷的。大家盼了一天,以为要下第一场雪,可是一直没盼来。刚过零点,我就出生了,爸爸说我嗷着嗓子哭的那一瞬间,就开始下雪了。”
崔余说出这些,眼前也出现了画面。
而她对面的林听,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听着,眼睛看向站在他对面、踩在马路牙子上的少女。
一人说,一人听。可是两人想的,却是不同的。
崔余眼前出现了余晚的脸,飘雪的夜,还有崔见阳和崔晓心站在院子里,听着新生儿扯着嗓子哭时,又看见了缓缓下落的雪花。
那雪花降下来的时候,好像在宣告,他们人生的冬天,已经到来了。
而在林听看来,却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人出生了。
他们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互相看着对方。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像是认识了千年万年一般。
*
崔余一觉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抛去那些过往。
过去不可追,不如专心眼前。
崔余已经不再在意生日这个问题,甚至在林听问她之前,她已经决定忘记。
所以崔见阳即使没有记起,崔余也知道,他是最爱她的爸爸,也是天底下她最爱的人。
崔余从房间出来,披了一件厚棉衣,这棉衣还是崔见阳过去的军绿大衣,暖和的很,崔余从衣柜里翻出来,晒了几天,晒透了,便在家里穿着。
又长有暖和,还挡风。
再往前走,一出门,却被崔见阳挡住了去路。
崔见阳一手拿着一个鸡蛋,站在崔余面前,看着她道:“赶紧,张开手臂。”
崔余惊讶地说不出话,她以为这么多年不在家,崔见阳已经忘记了。
可是看见他手里的两个鸡蛋后,崔余差点哭了出来。
崔见阳把鸡蛋放在崔余的手臂上,开始骨碌,从肩膀滚着鸡蛋,一直滚到崔余的指尖,崔见阳一边骨碌,一边十分认真地念着词。
这边鸡蛋刚滚好,崔见阳嘱咐崔余,两个鸡蛋必须全都吃了。崔余应了一声,就听到家里大门被人推开了。
崔晓心站在院子里,看着崔余已经敲开了一个鸡蛋正要吃呢,崔晓心跺脚道:“怎么没赶上啊,哎呀,再早出来一会儿就好了!”
她一边走,一边从口袋掏出两个鸡蛋,往崔余面前一摆,哭丧着脸道:“你看,我也拿来了。”
*
方菲一直在盯着林听。
林听昨晚回来的时候就有心事,方菲和他说话他都听不见。过了一夜,黑眼圈都出来了,依然心事重重的样子。
方菲把早饭盛好,喊林听洗漱吃饭,林听一直在思考问题,又没听见。
方菲只能走到林听身边,问:“你怎么了?”
林听一愣,忙道:“没什么。”
“那洗漱吧。饭都盛好了。”方菲说。
林睿之从厨房出来,就听见方菲对他说:“你儿子有问题,魂不守舍的。”
“是吗?我去看看。”
林睿之说完就去找林听,林听正在刷牙呢,他就弓着身子看,看的林听心里发毛,冲林睿之道:“爸,你干嘛呢。”
“我就看看。”林睿之说完,又看了林听一眼,然后回去告诉方菲:“没啥啊。”
方菲白他一眼,“那可是我亲儿子,你不信就等等看。”
林听一直没话,吃饭的时候也吃的很慢,林睿之和方菲十分配合地都不讲话,留给他自由思考的空间。
直到林听突然开了口。
“妈,你过生日的话,最想收到什么生日礼物?”
方菲眼睛一转,喜上眉梢,可是又不想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因为依着林听的性子,她但凡问多了,林听肯定什么都不说了。
方菲连忙道:“那肯定是我最需要的,最想要的。”
林听自然也知道,可是他并不清楚崔余想要什么。
方菲在一旁看着林听再次陷入沉默,免不了叮嘱:“儿子,要我说,只要收到你礼物的人,能感受到你的诚意和真心,那就没有错。”
“嗯。”林听点头。
方菲和林睿之对视一眼,又接着说:“如果实在不知道送什么,或者不知道对方需要什么,想要什么,我觉得面对面说一句生日快乐,都是好的。只要你真诚,只要你真心,那么对方一定能感受的到。”
“对,实在不知道送什么,那请对方吃个饭啊,也可以啊。”林睿之在一旁献计献策。
两人的建议虽然没有能解决林听的问题,但是在一定程度上还是缓解了林听的压力。他吃过饭就去了所里,刚把自行车停好,就被王兵喊走了。
“林听,走了,车在外面等着呢。”王兵着急道。
“去哪?”
“省城。”王兵说,“黄队叫咱们过去一趟,车就在外面等着呢,好像挺急的。”
“好。”林听立刻跟上王兵,两人急匆匆往外走去。
林听还惦记着崔余今天生日的事,刚上了车,便问王兵:“知不知道什么事?今天还能回来不能?”
“不知道。”王兵猜测:“既然叫了你我,估计还是和诈骗案有关。”
“是不是有了郭天跃的消息?”林听道。
第162章
林听和王兵赶到省城专案组的时候, 黄伟才正在给专案组的组员开会,看见林听和王兵来了,连忙招呼他们:“赶紧的, 快坐。”
林听找了位置,叫上王兵一起坐, 就听见黄伟才道:“咱们清城的同事也赶来了,刚刚我说的那些大家都记住了,你们可以先回去, 我们三个再说一说。”
其他人匆匆离开了, 黄队挨着王兵坐下,开门见山道:“这次把你们叫来, 是因为有人在省城见到郭天跃了。”
林听和王兵对视一眼,连忙问:“郭天跃出现在省城了?在哪里?”
“见到郭天跃的是上次诈骗案受害者的一个朋友。说起来也巧, 这人老家是咱们省城的,一直在南方做生意。这次回来,带着一家人去商场买东西的时候,无意间见到了郭天跃。据他所说, 他是和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 见过郭天跃一面, 但是印象不是很深, 在商场见到时, 也不是特别确定是不是郭天跃,回到家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去派出所报了案, 派出所又通知了我们。”
“在商场遇见的?”林听问,“他自己吗?”
“不是。”黄队看着林听,“据报案人所述, 当时和郭天跃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中年女人。他说见到郭天跃给女人提着大大小小的包。”
“女人?”王兵稍稍思考了一下,“不是说和他一起的,是一个代号‘王先生’的吗?”
“对。”黄队也皱了眉,“但是没有人见过这个王先生,我们现在考虑,这个王先生,是不是为了迷惑我们的代号。”
“你的意思是,也有可能是个女人?”林听道。
“有这个可能。不过,他们上次作案时留下了线索,这次可能会推一个人出来顶包。所以这个女人有可能是王先生,也有可能……”
“是被用来当替罪羊的。”王兵接道。
黄伟才点点头,“或者本来就是他们这个团伙的其中一员。但是能让团伙里的二号人物郭天跃帮忙提包的,很大概率就是王先生,或者顶替王先生的那只羊了。”
“很有可能。”林听表示赞同,他看向黄伟才:“黄队叫我们来是?”
“是这样的,我们专案组的同事之前经常出入省里各大场所办案,很多人都认识他们。你们知道的,咱们这里的人,都不愿意惹事,很多话,他们宁愿藏着也不愿意透漏。我们就想着,你和王兵是生面孔,便想让你们去商场走访一下。对了,报案人还提供了一个十分确切的消息,就是郭天跃还带女人去烫过头。”
黄伟才说完,林听就明白了。女人烫头的话,一般时间都会很长,这样一来,理发店里的人,对她的印象就会十分深刻。
工作安排结束,林听和王兵立刻动身去了商场,两人先是走访了几家女装店,果不其然,女装店客人往来不绝,而且大多都是男人陪女人买衣服的,店员们都没有什么印象。王兵和林听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美发店。
老板听了两人的来意,原本是不想说的,但是又听两人是下面清城县的民警,只是来调查一下,就要回清城。老板觉得两人来一趟不容易,又不是本地民警,这才叫来一个理发师,对林听和王兵说,当天就是这位理发师给他们服务的。
理发师倒是什么都说了,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因为这两人的关系实在不一般。
平时陪着剪发的,不是父母子女,就是朋友恋人,可这两人完全不是。
理发师说男人帮女人拿着很多东西,原以为他们是母子关系,但是后来听两人对话,又否定了这一想法。而且女人的发型也是男人做主,他理发师说,就一个要求,那就是显得贵气。
理发师当时就觉得这个要求很不一般,别人都要求显年龄小,显洋气,这是第一次听说要做一个显贵气的。
女人听到这个词当时还反驳了一句,说显贵气是不是就显得老了。她不想显老。
可是男人好像没听见,对理发师说就这么烫,显贵气。
那女人没有再反对,坐在椅子上老老实实的烫发,直到最后烫完,取下来烫发帽时,女人看见那一头小卷,都要气哭了。
但是她还是没敢说什么。跟着男人,气鼓鼓走了。
这些琐碎的东西,对理发师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对林听和王兵来说,听完理发师说的话,就基本能确定,女人和郭天跃之间的关系了。
而且郭天跃十分明确的要求就暴露了他的目的。
林听和王兵从理发店出来,不约而同得出一个结论。
女人应该就是他们找的一只羊。
一只替罪羊。
“现在又多了一个女人出来。”林听边走边对王兵说:“听理发师说的话,郭天跃带着女人来的时候,女人还是一个普通妇女的打扮,而且郭天跃的要求就是让她显贵气,说明这很有可能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人,或者说,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被他们拉下水的。”
“是。”王兵十分赞同林听的推测,“他们这种人,会用尽手段为自己脱罪,也是因为上次的诈骗案影响太大了,他们就想了这么一招,自己潜在水面之下,让女人出头。而且不是还说郭天跃带女人买了衣服嘛,这是从头到脚都武装了一遍,配合他们演戏啊。”
“既然他们已经到省城了,还在省城做了这些准备工作,那么这次犯案的目的地估计没跑了。现在就是想办法找到他们。”
“这些人,太狡猾了。”王兵接着说:“估计吧,名字都是假的。这人海茫茫,上哪里找去。”
王兵和林听说着话往外走,他边说边觉察到林听放慢了脚步,渐渐地,就和王兵落了一段距离。
王兵转头看林听,见他正往里瞧着什么,立刻问:“怎么了?”
“老王,你等我一下。”林听对王兵抱歉道:“我买个东西,马上。”
王兵嗯了一声,就看见林听朝一个柜台走去。
王兵抬眼看了看,这一片全是电子产品。
王兵没什么兴趣,就在原地站着等,没一会儿,林听就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东西,王兵倒是看不见。
“买好了?”王兵问。
“嗯。走吧。”林听道。
回去的路上,王兵看着林听手里的袋子问:“这是买的什么?”
“一个相机包。”林听实话实说。
“相机包?”王兵犹豫了一下:“是装相机的吗?”
“对。”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相机了?”王兵多余问一句,问完再看见林听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王兵憋着笑,心想你这小子终于开窍了,试探问一句:“给崔记者买的?”
“嗯。”林听点点头,“今天是崔记者的生日。”
“哦,怪不得。”王兵又加了一句:“崔记者是个好姑娘。你得加把劲了。”
这次林听没有否认,他看向车窗外,心里忐忑不安,今天能不能回去,还是个问题呢。
谁知道回到专案组,黄伟才不在,人去省公安厅开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林听和王兵只能等他回来,汇报完工作,再做后面的打算。
王兵安慰林听:“没事,肯定能赶回去的。”
*
高清也不记得多久没有好好和师傅说过话了,自从上次打架事件后,高清总是有意无意躲着满飞雪。
他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像以前那样和满飞雪相处,但是现在就是现在,发生过的事情,是没办法不作数的。
做好的决定,也没有办法完全百分百执行。就像现在,高清拿着饭盒来食堂吃午饭,远远就看见了满飞雪一人坐在不远处。如果换作从前,高清早就打好饭坐在满飞雪对面吃了。那个曾经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位置,如今空了起来,高清却没有勇气再坐过去。
高清打好饭,装作没有看见满飞雪一般,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他匆匆扒着饭,眼睛不时能瞥到满飞雪。
直到余光看见满飞雪吃完站起身,高清才松了一口气。
拿着筷子,高清终于看清今天吃的是什么菜了。夹了几下,就看见炖菜里几个肥肉片子。
高清皱了皱眉,再往前面看去,满飞雪端着餐盘,远远就能看见还剩了很多。
满飞雪不怎么吃猪肉,尤其是肥肉。就算是炖菜,里面放了猪肉,那一碗菜,她也很难吃下去。
之前高清听满飞雪说过,小时候家里穷,没怎么吃过肉,有一次过年家里买了肉,吃了一顿,剩下准备第二天再吃。满飞雪馋的,晚上摸上了灶台,偷吃了几块肥肉,凉凉的下了肚,第二天早晨开始发烧,又一直吐,等她好了之后,再也不闻不得猪肉味了。
高清夹着菜,知道这一顿饭满飞雪肯定又没有怎么吃。这天一冷,食堂就爱做炖菜,什么白菜萝卜粉条豆腐一锅炖,肥肉是少不了的。
高清赶紧扒拉菜,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炖菜,吃饱了,便往外走。
午饭后还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高清一个人往车间去,走到门口,又犹豫着撤了回来。
他一路小跑到车棚,跨上自行车就往外骑,再回来,车把上挂着几包方便面和饼干。
高清缓缓走进车间,路过满飞雪的办公室时,立住了,悄悄看了一眼。
满飞雪披着一件大衣,趴在桌上,好像是睡着了。
高清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悄悄走了进去。
他放轻了脚步,把方便面放在桌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放好了,高清才往车间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满飞雪才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放在桌上的袋子。
里面是方便面和饼干。
满飞雪看着这些,不用问,她就知道是高清送来的。
吃饭的时候她看见高清了,她也看见高清装作没有看见自己,径直去打饭了。
满飞雪看着面前那一袋子东西,停了几秒后,唰一下站了起来。
她直接走向车间,大家还没开始工作,高清正在自己的工位上坐着,和旁边的工友说着什么,看见满飞雪来了,他微微低下了头。
“高清。”满飞雪站在车间门口,大声喊了一声,“你过来一下。”
高清微微一滞,没有想到满飞雪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叫他,他微微侧了一下身,抬头看见满飞雪严肃的表情。
“哦。”高清站起身,往外走。
满飞雪已经先一步往办公室去了,高清还没走到车间门口时,车间里不知谁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高清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没敢回头往后看,只是加快了步伐,向满飞雪的办公室走去。
“师傅。”
高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满飞雪本来就一直在生气,因为高清躲着自己。如今看见他这幅样子,气更不打一处来。眼睛瞥了一下高清站着的位置,冷冷道:“拿走。”
“啊?”高清一时间没明白满飞雪是什么意思。
满飞雪突然伸出手,拿起面前的袋子,直接扔了出去。
袋子正好砸在高清身上,然后瞬间落在地上。
满飞雪的声音再次响起:“拿走!”
高清低头看着袋子,方便面和饼干无辜躺在那里。他默默叹了口气,弯腰捡了起来。
本想捡起来就走的,可直起身那一瞬间,高清看见满飞雪迅速按了一下胃部,然后又迅速的抽开了手。
高清手里捏着袋子,看着满飞雪梗着脖子坐在办公桌前,好像是在和什么对抗着。
“师傅。”高清喃喃叫了一声。
满飞雪没有应,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高清一眼。
高清犹豫了一下,径直走进办公室。
满飞雪依旧没看他,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回头的时候,就看见高清已经在拆方便面的袋子。
而手旁,正是满飞雪的饭盒。
满飞雪鼻头突然酸了一下。
她看着高清在自己面前拆袋子,看着他把面饼放进饭盒里,又看着他拿起暖水壶往饭盒里倒热水。
满飞雪想扯着嗓子喊她不吃,让高清不要管她。
可是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师傅。”高清把方便面泡好后,对满飞雪道:“我把方便面泡好了,你一会吃了。我,我先去车间了。”
高清说着话,轻轻搓搓手,抬眼看了一下满飞雪,又迅速别过眼睛。
“等等。”
满飞雪叫住高清,“你不是一直躲着我吗?我还是你师傅?我可吃不起你的方便面。”
“师傅!”高清为难道:“你别这样不行吗?”
“你别这样不行吗?高清!”满飞雪看着高清道:“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就因为我离过婚?因为我比你大?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就是装作不知道。高清,你给我个痛快话。你不是不理我吗,不是要和我划清界限吗?那就像之前那样,装作不认识我。我都准备接受了,我都死心了,可是你,你又在做什么?谁稀罕吃你的方便面?谁稀罕!”
高清站在门口,听着满飞雪又急又气地骂着自己,他脑子里一团乱。
是的,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或者说他以前就知道,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的师傅对他不一样,他的师傅和别人的师傅,不一样。
可是她是自己的师傅啊。
高清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如果他就这么跨出这间办公室,他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师傅了。
可是高清又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满飞雪对他的感情。
他尊重满飞雪,也只有尊重。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被他放在心里,他的那颗心,已经被一个人牢牢占满了位置。
“师傅。”高清缓缓道:“一会儿把面吃了,要不然你又要胃疼了。”
满飞雪看着高清的背影,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她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拼死了,也不想流下来。
他叫了她师傅,她最后还是只是他的师傅。
其实,在崔记者和林警官来的那天,满飞雪心里就已经清楚了。
满飞雪叫了高清,高清回头看向人群,前前后后的四个人,他的眼睛里只看见了崔记者。
他无比欢喜地朝崔记者走去,满飞雪在后面走着,看见了高清的表情和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感情,是满飞雪从来没有见过的。
高清离开了。
他大步走向车间。
满飞雪在高清离开后,才转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满飞雪觉得有点冷,她用力裹了一下身上的大衣。
办公室里,充斥着方便面的香气,高清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面。
满飞雪看着氲着热气的饭盒,心里却千回百转地痛。
他知道她不吃猪肉,他知道她连猪肉里的菜也不会吃。他知道她不吃饭会胃痛,他知道她喜欢吃哪一种方便面。
他清楚地知道她所有的喜欢和不喜欢。
他却不爱她。
满飞雪突然笑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看向窗外。
今天一整天,天都是阴沉的。干冷干冷的天气,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或许要下雪了吧。满飞雪在心里默默念着,然后站起身,端起饭盒,往外面走去。
*
崔余这一整天都是十分快乐的。
早晨崔晓心赶了过去,又给崔余骨碌了鸡蛋,两人看着崔余吃完早饭又一起送她出了门。
崔余本来要回去吃午饭,可是报社实在太忙,她上午和杨兴安一起下了乡,想着中午是回不来了,便给崔见阳打了电话,告诉他不能回家吃午饭了。
在乡里忙着采访,回到报社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杨兴安回到报社就急匆匆去赴约好的采访,崔余则没什么事了,得闲坐在办公室歇歇脚,喝口茶。
“崔余,今天中午你朋友来找你了。”张苗苗突然想起这件事,连忙告诉崔余。
“谁来找我了?”崔余捧着茶杯取暖,这一天在外面,冻得骨头都僵了。
“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张苗苗走到崔余面前,“上午下班的时候我正好看见她,她问我你怎么还没出来。我和她说你下乡了,她就说了谢谢就走了。”
“是不是特别高,长长的头发,皮肤很白?”崔余问。
“对。”张苗苗点头,“对了,我还看见她和魏辰阳说话了,后来两人一起走的,应该也是认识的。”
崔余嗯了一声,“那我知道了。谢谢。”
张苗苗笑着皱了一下鼻子,她好奇问:“我觉得吧,来找你的朋友和魏辰阳的关系好像不一般。”
张苗苗说着话,眼睛就看着崔余,她注意到崔余的表情后,立刻笑道:“怎么样,我猜的没错吧。他们是不是男女朋友?我觉得魏辰阳肯定是谈恋爱了,来找你的那个姑娘,一定是她女朋友。你就说我猜的对不对吧。”
崔余笑着回:“你还是问魏辰阳吧。”
“怎么样,我就说。”张苗苗更加确信了,“你那个朋友可真漂亮,个子高,又瘦又白的。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衣,那么长一件,但是一点都不臃肿。像个仙女一样往那里一站。”
“她是舞蹈老师。”崔余说,“我们初中时是同学,关系最好了。”
“怪不得。”张苗苗摊手,“不过她没说来找你做什么。知道你不在,就直接走了。”
“嗯。”崔余大概猜到袁琴来找她的原因,今天是崔余的生日,袁琴应该是还记得。
崔余捧着杯子暖手,她走到窗前,倚着窗框往外看。
如今已经过了小雪,还有几天就到大雪了。原本站在窗口就可以看见外面郁郁葱葱的绿,现在目光所及,都是干秃的树干。
“你说,今天会不会下雪?”张苗苗也去倒了一杯水,她的手生冻疮了,小指疼的厉害。
“不知道。”崔余说,“这几天一直很冷。”
“是啊,还阴天。”张苗苗说着,拿生了冻疮的手指去靠近杯子,暖了一会儿,不疼了,又开始痒的难受。
“你手指生冻疮了。”崔余看见了,忙说:“抹药了没有?”
“没有。”张苗苗叹了口气,“每年右手的小指都会生冻疮,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妈还说呢,说从来没有让我干过活,用凉水洗过东西,但是每年都生冻疮,太不给她长脸了。”
“你用点绿药膏看能不能好使。”崔余说,“冻疮就是这样,生过一次,几乎就要年年生了。”
“别提。”张苗苗道:“我脚上还有呢,太难受了。热了就痒,冷了就疼的。”
张苗苗说完就开始挠她生的冻疮,这一会儿痒的不得了,挠了一阵子,差不多就要下班了。两人都戴上手套帽子,准备好接受寒风的洗礼。
崔余回到家,就看见客厅里的大蛋糕。
“爸,你还订了蛋糕?”崔余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换上军绿大衣,冲着厨房大声喊。
“当然要订了。”崔见阳得闲回了一句,“你姑让我和你说一声,她今晚来不了了,今天晚上她的夜班。”
“早晨已经见过了。”崔余往厨房去,“爸,就我们俩,你不要做那么多菜,多累啊。”
“马上就好。”崔见阳道:“本来想中午做的,谁知道你又下了乡。”
“周一都很忙,”崔余说,“下乡采访去了。中午过和晚上过都一样,谢谢爸爸。”
崔余去帮忙,刚伸手就被崔见阳撵走了。不让在厨房待着,说一股味,让她等着吃现成的。
崔余也不走,就坐在厨房和崔见阳聊天,说了说下乡的趣闻,崔见阳十分爱听,一直问问题。
等着菜炒好,两人就往客厅里端。
崔见阳做的都是崔余喜欢的家常菜,又烧了一个汤,围着蛋糕摆了一圈。
两人坐在桌前,崔余一看时间,连忙打开电视:“爸,新闻联播开始了。”
崔余又顺手拿了酒,给崔见阳倒上。崔见阳看着酒杯,对崔余道:“你也喝一杯。”
崔余拿一个小杯子,给自己倒了半杯,“那我今天就陪爸爸喝一点。”
第163章
崔余喝的有点多了。
陪着崔见阳一口接一口的, 不知不觉半杯下肚,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也是因为开心, 隔了一世再次过了生日。
喝到最后,崔见阳都喝醉了, 崔余把崔见阳扶到床上去睡,自己却清醒的很。
脸热心也热,就连手心都是热的。崔余怎么都无法入眠, 心跳地比平时快很多。
又吃了蛋糕, 撑的不得了,便在院子里溜达, 沿着灯光走来走去。
也不知道突然动了什么心思,崔余打开大门, 站在门口,往外看。
这是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小时候站在门口看外面,总觉得一切都那么大, 那么高。
目之所及的这一片儿就是她的全世界。
如今再往外看去, 多了星星点点的灯光。以前这里没有路灯, 到处黑压压的, 现在路灯都亮了起来, 照着每一个人回家的路。
兜兜转转,如今,她的全世界, 依然是目之所及的这一片儿。
崔余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看往外看。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就见不远处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崔余条件反射一般站起身, 一只脚刚退回门内,就听到有个声音响起。
“崔记者?”
崔余停下脚步,转头往声音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朝自己这边走来。
“林听?”崔余疑惑叫出林听的名字。
身形以及声音都是林警官。但是崔余不敢确定是不是他,毕竟这么晚了,他出现在自己家附近,很明显,是来找自己的。
“崔记者。”林听小跑过来,停在崔余面前。
林听还喘着粗气,这一路,他都是跑着来的。之前送过崔余回家,但被崔余的爸爸截了胡,导致他只知道崔余家在这附近住,具体是哪一家,林听就靠猜了。
没想着能见到崔余,他来这一趟也是纯粹碰运气。想试试看,看能不能见到她。
没想到,在林听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一家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一个人坐在了门槛上。
女孩托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听试图辨认是不是崔余,但是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只能唐突喊了一声崔记者。
小姑娘明显被吓着了,站起来就要往里走,但是听到崔记者这三个字,又停了下来。
林听知道找对了,立刻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崔余惊讶看着林听,“我看见一个人影,还以为……”
崔余说着话,转头拉了一下灯绳,大门上挂着的罩灯,啪一下就亮了。
林听隐在黑暗中的脸,清晰起来。
“我刚从省城回来。”林听站在崔余对面,看着崔余说:“之前送过你,只知道你在这一片儿住,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家。就想着,看看能不能碰巧遇到你。”
“啊?那万一我不出来,或者我已经睡着了,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没事。”林听勾了勾嘴角。
“林警官找我是?”崔余突然意识到林听刚从省城回来,还以为是照片出了什么问题,连忙问:“啊,你去省城了,是不是照片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需要更多的照片让我再冲洗?”
“不是。”林听连忙否认,然后他站定了,看向崔余的眼睛,把手里的礼物递给崔余。
崔余看着林听:“这……”
“生日快乐。”林听说。
崔余接过礼物,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有些发抖,“谢谢。”
“有点晚了。”林听看一眼时间,“不过还好,今天还没有结束。终于赶回来了。”
崔余拿着礼物,眼前的林听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心,他的真心。
“你从省城回来,就直接来我家了?”崔余小心翼翼问。
“嗯。”林听说,“本来想早点回来的,但是专案组又开了会。好不容易赶上了最后一班车,回到清城,就这个时间了。不过还好,赶上了。”
林听说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好看,眉毛好看,嘴巴好看,哪哪都好看。
崔余就站在他的对面,看着林听,低声道:“谢谢。”
她不知道,原来还有人这么在意她的生日。会赶那么远的路回来,就为了和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其实崔余一直都知道,林听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他一直都比任何人在乎她的安全,也比任何人更在乎她的想法。
他不止一次在崔余刚刚开始记者生涯的时候,不厌其烦地提醒她注意工作章程。
他会在她没有吃早饭的时候,让魏辰阳带去早餐;会在她冷热一起吃的时候,在一旁小心提醒。
崔余知道,她回头的时候,林听一直都在。
“这是什么?”崔余拿着礼物,看向林听,“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当然。”林听道。
崔余拆开包装,里面露出一个崭新的相机包。
一个棕色的皮质相机包。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相机包!”崔余惊讶看着林听,“我为了买相机包,还去了咱们这里的商场,可惜没有卖的。我还说,什么时候有时间,要跑一趟省城了。”
“上次见你背着相机,相机包的背带好像坏了。”林听说,“所以我就买了这个。”
林听看着崔余:“你喜欢吗?”
“喜欢。”崔余用力点头,“谢谢你。”
啪。
门上的罩灯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灭了。
崔余赶紧去找灯线,试着拉了一下,灯没有亮。
“线又坏了。”崔余自言自语,然后转身看向林听,“这个灯线老是坏,明天白天再让我爸换吧。”
林听看着灭掉的罩灯,突然感觉好多事情,总要要说出口的时机。
如果现在不说,下次又该是什么时候?
“崔余。”黑暗中的林听开了口。
“嗯。”
“我喜欢你。”
……
刚刚过了小雪,还有几天就是大雪了。
崔余小时候跟着崔见阳学的节气歌,现在都能背的十分熟练。
崔余一直觉得出生在冬天的她,一落地,就带给很多人一生走不出的冬天。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名字,多余是最好的解释。
可那些“一直”都是上一世的一直,自她回来清城,短短半年时间,身边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告诉她,她是他们最爱的宝贝。
现在,又有人,跨过两地,穿过黑夜,在她面前用语言和行动一齐来告诉她,他喜欢她。
“林听。
你看,好像是下雪了。”
第164章
崔余早晨起来的时候, 崔见阳难得还没醒来。
崔余着急去看外面雪停了没有,踮着脚尖经过崔见阳的卧室门口,还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崔余知道这种情况下, 崔见阳估计要睡到大中午了。
推开房门,院子里一片雪白。
地上、房檐上, 还有瓜藤上,都趴满了软绵绵的雪花。
这是下了一夜的雪。
崔余看着雪景,决定随便吃几口, 牛奶加饼干, 凑合了一顿早餐。拿着饼干,崔余就去打开了大门, 昨天袁琴去报社找过她,她不在, 今天一早,袁琴肯定会来家里。
崔余在院子里蹲着,一边欣赏雪景,一边吃着饼干。等她吃了半包饼干的时候, 袁琴就来了。
袁琴站在门口, 探进头来, 还没开口叫崔余, 就看见本人了。
崔余把饼干放下, 小跑到门口。
右手撑着大门,微笑看着袁琴问:“你昨天去找我了?”
“你同事和你说了?”袁琴推着自行车道,“昨天不是你生日嘛, 我看着时间就去了,没想到你下乡了。”
“我一猜就是。”崔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