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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凌砚舟的吻一如从前强势, 挟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长驱直入,蛮横地席卷她口中所有气息, 寸寸侵占。

    凌念遥的睫毛如同受惊扑扇的蛾翼,抖个不停,嗡鸣直灌满脑海,惊悚的念头一瞬间轰然炸开。

    怎么又乱套了!

    凌砚舟居然还在打她的主意吗!

    细长指甲掐进对方的衣料里,她使出力气推拒,然这点挣扎杯水车薪, 非但没能将人推开,反倒勾起了男人的掌控欲,下一瞬,宽大的手掌一把扣住她后脑, 俯身愈发缱绻深入。

    她从一开始的唔唔唔唔变成了后来的嗯嗯嗯嗯, 意识逐渐被吸入不明漩涡里, 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抗拒还是无力的嘤呢。

    唇齿间的纠缠未停,舌尖渐渐泛起酸麻之意,对方禁锢她的力道不断收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碎。

    就在这时,混沌的神智蓦地清明,她睁大了双眼, 眸里还凝着未散的迷离与羞恼, 却不知从哪攒起了全部力气,抬手将身前的人猛地一推。

    这一吻终于结束,分离的瞬间, 两人皆唇齿微张,一缕晶莹银丝牵延而出,在空气里晃荡了一下, 又缓缓断裂。

    男人视线还沉沉锁在那双娇嫩泛红的唇瓣上,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暗涌。

    凌念遥先于他抽离出神智,此时掌心抵在男人胸膛上,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带着被亲吻过的轻哑,又惊又怒:“…你是不是疯了凌砚舟,你怎么能亲我?”

    咫尺之间,凌砚舟的冷杉气息覆在她面颊周遭:“为什么不能亲你。”

    这句话击溃了她最后一道防线:“我…我是你妹妹啊。”

    “凌念遥。”对方骤然出声,嗓音压得极低,含带着极致的克制与隐忍,“只准你在车里面抱我,在办公室当着别人面亲我,却不让我碰你,是么?”

    “那能一样吗?”她反问。

    这人每次亲人都侵略感十足,强势逼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吞了人似的。

    “有什么不同?”他问她。

    “我那是兄…兄妹间表达感情的方式。”

    “兄妹?”男人手中禁锢得更紧几分,戏谑一笑,“那妹妹能不能告诉我,沙发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当妹妹的那个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羞愤交加滞在了原处。

    下一个吻趁着机会又落了下来。

    她慌忙推拒,可只挣扎片刻便彻底失了力气。

    凌砚舟尝起来有些甜,她本就涩于回应,他却开始步步引导。

    不一会儿,她就发现自己哭得更厉害了,眼泪缓缓地出来。

    经过了这两次,凌砚舟彻底发现了可以使凌念遥瞬间变乖的法子。

    趁着她大口贪恋新鲜空气的间隙,他的气息游离在她唇畔,低徐道:“怎么不说话了,我们乖遥遥。”

    凌念遥被这亲昵又陌生的称呼弄得一怔,视线茫然落向他的脸庞。

    凌砚舟生了一副颠倒众生的容貌,无可挑剔,用这张好看的脸做起眼前这种事情来,罪恶感居然都被削弱了一半,她甚至不感到恶心想吐了。

    见她懵懂怔怔一言不发,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脸。

    不容置喙的警告落下:“既然亲了哥哥,以后就不能再与别的男人闲聊,记住了没有。”

    凌念遥其实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与谢临渊来往,但此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对凌砚舟的训诫提出质疑,恍然间想起从前那一晚,或许也是同样的心境。

    长长的睫羽轻颤,她小声应答:“记…记住了。”

    男人附身,再度落吻。

    这一次避开了她的唇瓣,来到女孩漂亮的下颌线条,凌念遥下意识往回一缩,敏感的肌理经不起半分撩拨。

    时间像被按下了缓放键,他们就这样在影音室的沙发床上亲吻,直至夜色深浓,后来凌念遥居然哼哼唧唧地睡了过去。

    醒来已身处于自己的闺房之中。

    低头看见睡裙已经换了一件,诧异掀裙角,脑中咣当一只感叹号。

    内裤也换新的了,而且浑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不似昨夜那种黏腻。

    “唰”一下,她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呜咽着捶打床铺。

    下楼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餐厅里吃午饭了,她挪到餐桌旁边,慢吞吞坐了下来。

    凌霍从来不管她睡到几点,只是关心她为什么夏天还戴着丝巾,是不是受凉了。

    她转眼看向父亲,出口声音微微沙哑:“没,爸爸,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她那个变态哥哥,每次不把人弄出点动静来绝不罢休,昨晚被迫叫了一夜,现在嗓子又干又痒,脖子里到处都是草莓印。

    凌霍立即吩咐身旁的阿姨去炖雪梨百合汤。

    她看向亲父,今日又是一身散漫钓鱼装,未修整的胡茬杂乱覆在脸颊,看着一点也不像千亿首富。

    她不由暗自思忖,要是爸爸掌管集团,不是就不用去求凌砚舟了吗,自然也不会发生昨晚那种丧尽天良之事。

    想着想着,表情立刻变得委屈起来,她讪讪开口道:“爸,为什么你一直不管公司啊。”

    凌霍一听,以为她受了气,神情立即紧绷,追问:“怎么了,女儿殿下?”

    当女儿的那个嘟着嘴:“这个家要是你做主就好了。”

    这句话像块大石头砸在凌霍的心上,他脸上的担忧慢慢地褪去,化作了懊恼。

    抬手,重重叹了声气,男人眉宇间满是自讽:“是爸爸没用。”他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裹着愧疚,“是不是董事会那帮人又为难砚舟,不让他办慈善?”

    父亲脸上的浓重直直落进念遥的眼里,她看了一眼戴在他手上的老式婚戒。

    从记事起凌叔叔就一直戴着这个,那肯定是他和妈妈的信物,她的心头猛地一软。

    前几日进他房间,无意撞见他在服用抗抑郁药物,当时父亲手忙脚乱地将药瓶藏起,竭力掩饰的模样,让她此时泛起了无限酸涩与心疼。

    姚阿姨曾经悄悄和她说过,自母亲离世后,爸爸就患上了重度抑郁,二十余年从未断过药物,也是近几年迷上了垂钓,药量才一点点减下来。

    她连忙转身挽住父亲的胳膊,声音放得轻柔:“爸,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公司就是你一手创办的,爸爸才不是没用。”

    凌霍轻拍她的手背,眼底漾开温和:“不碍事,我们念遥的脾气是最好的。况且这是你家,在爸爸面前想怎么发泄都无妨。”顿了顿,他语气认真起来,“你放心,我会找砚舟聊聊这件事。”

    “嗯,谢谢。”女儿乖巧将头一歪,搁在了父亲肩头上,“我就知道爸爸最好了。”

    午饭后,她去了麓色画室旁边的一家咖啡店。

    暑假临近尾声,蒋稻礼已经返回湾城,她约了阿宁在此碰面,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帮她代缴了学费,往后也会继续资助下去。

    阿宁先是真心为她重回凌家道贺,随后说起了自己的近况,坦言已经申请了法律援助,要将离婚官司打到底。

    她打心底里为母子二人感到高兴。

    送走阿宁后,她邀霍西妮一同去看电影。

    影院内光影流转,当大荧幕上突然出现亲吻画面时,她瞬间脸颊发烫,耳缘都烧得通红。

    兀地,女孩就想到了上一段恋情。

    其实她在丁梁筑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体验到,就连牵着手散步也是木然无感的。

    但凌砚舟却让她尝遍了所有新鲜又复杂的情、欲滋味。

    过往从未有过的悸动,羞怯与惶惑,种种难言的情绪与体感,都被他完完整整地呈到了面前来。

    可心底纷乱的甜意才起,刺骨的清醒便骤然浇下。

    他可是凌砚舟啊,是她血脉相连,名正言顺的哥哥。

    浑浑噩噩看完电影出来,两闺蜜坐在餐厅吃东西。

    霍西妮时不时抬脸瞧她,反复打量之后,索性起身坐到了她身边来。

    “不是说不碰医美么,你背着我去做项目了?”

    凌念遥被闺蜜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懵:“什么项目?”

    霍西妮手指抚在了她的唇上:“填充,还是注射?”

    她木愣愣地放下刀叉:“你究竟在说什么?”

    霍西妮的手垂下,回到自己的座位:“别告诉我这是被人亲出来的啊。”

    少女的脸“腾”一下全红了,头低低埋下去:“……我,我正要问你呢。”

    西妮手掌一竖,阻止她开口的语气十分笃定:“是凌砚舟对不对。”

    对面人眨眼:“你怎么知道的?”

    霍西妮“呵”一声冷笑:“你戴个丝巾能遮住什么,下面全是吻痕我刚才就看见了。”

    凌念遥一把抓住了闺蜜的手:“我本来想拒绝的,但是后来…后来我……西妮,我、我是不是一个纯变态?”

    霍西妮慢悠悠将她的手放下:“所以你们又做了一次?”

    她开始回忆,虽然衣服换了,但是身子却不疼,应该是没do的。她摇头:“没做,就是…亲了几下……而已。”

    言辞之间却也是悄悄隐瞒了部分事实,do虽没do,但某人一整晚的服务可没有缺席。

    “几下就能亲出嘟嘟唇?切,凌念遥,你到底有没有仔细思考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垂落的眼睫底下全是纷乱,其实从昨晚开始,她就陷入到了一种极致的自我怀疑之中。

    “你让我删掉的那些书,真的从你的心底里删干净了吗?”

    女孩的脸抬了起来。

    闺蜜继续道,“我问你,删了那些之后,你有没有再看别的小说。”

    一阵摇头:“没有。”

    “为什么不看?”

    “不喜欢看别的。”倏然,她发现其中奥义。

    “呐呐呐你看,自己也发现了吧,这就是你的xp啊大小姐!”霍西妮一连说了一大串,“你想想看,从前你俩订婚的时候是不是互不搭理,后来变姐夫才开始频繁往来。所以姐夫,哥哥,全部都精准戳中你,怎么我的收藏夹里就没有这类书籍呢,凌二小姐,是不是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癖好。”

    她说得有道理极了,凌念遥竟觉得十分同意。

    邪恶姐夫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了变态亲哥,而她与他一脉相承,陷入欲、念之中的时候难以做到及时抽身。

    “我…我是个变态?!”由于捂着自己的嘴,她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慌乱。

    对面霍西妮狂点头:“终于让你发现了。”

    骨科难以医治且全都没有好下场,一时间,她对首富闺蜜生出了无限同情,摇头叹出一息,“唉,想办法治吧,还能咋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栖云楼三楼画室, 管家们将凌二小姐倾注心血的参赛作品仔细封装,交到了国际物流工作人员手中。

    这幅耗时五个月完成的作品, 上周顺利闯过二轮线上评审,跻身百强,这周再度传来喜讯,成功入围半决赛,今日,它便要启程运往比利时。

    人员悉数退离, 偌大的空间瞬然归于沉寂,落地窗外的天光浅浅落进来,凌念遥独自立在原地,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空茫与松弛。

    她在栖云楼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参观完了二楼所有陈列室之后, 鬼使神差地踏上了通往四楼的楼梯。

    这里常年落锁, 无人踏足,连打管家保姆都极少靠近,往日里她未曾逾矩,今日四下无人,她便抬手轻轻推开了主室那扇微沉的木质门。

    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待视线适应昏暗,凌念遥才看清这里的全貌——并非储物区, 而是一间极为宽敞, 独立奢华的舞房。

    整面墙通铺落地镜面,地面是防滑实木地板,打磨得光滑细腻, 高处则悬挂着垂坠纱帘,边角考究,样式古早却典雅。

    她的心一瞬间柔软了下来, 爸爸竟始终保留着这里原本的模样。

    原来妈妈是一位舞蹈家吗。

    空寂光影里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翩跹的身影,温柔,凄然。

    她静立在这片专属于母亲的天地里,指尖抚着镜面,待了许久。

    退出舞室后,少女缓步下楼,循着熟悉的路径,往岛屿北侧走去,来到蔷薇墓园。

    她像往常一样,坐在爸爸常年坐的那块位置上,看远处山景。

    良久之后,终于深深吁出了一口气。

    没有妈妈的家始终还是不行啊。

    脆弱的爸,变态的哥,不知道接下去还要再发生些什么,这泼天的富贵能不能长久维系。

    “妈妈。”她嘟哝着开口,“你知道吗,没有你在,家里都乱套了。”

    “你儿子被爸爸养歪了,现在我也…”她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我也歪了,你快起来治理治理这个家吧。”

    这时姚阿姨打扫路过这边,见她在墓园里,连忙走了进来。

    她抬眸唤住对方:“姚阿姨。”

    姚阿姨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怎么了,二小姐。”

    “姚阿姨来凌岛多久了?”

    “十六年。”

    “那你知不知道 ,我妈妈是因为什么去世的?还有,为什么家里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网络上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姚阿姨轻声叹息,眼底泛起了一层湿意,缓缓开口:“哪还有什么照片,这都是凌先生的执念。”这位面目和慈的阿姨说道,“我听他们说,当年凌先生痛失爱妻,悲伤到了极致,把家里所有照片都封存了起来,还让人清理了网络上所有的资料。”

    “那爸爸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严重的?”当女儿的那个不由得关切。

    姚阿姨望着远处葱郁的林木,眼神里满是唏嘘:“一直都不见好转,也就少爷在的时候,他像个正常父亲的模样,后来少爷出去留学就更加严重了。”

    女人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情况最糟的时候,他在公司开会,和董事会起了争执,直接晕倒在会议桌上。”

    “出了那件事以后,整个集团人心惶惶,外界流言四起,说凌董快撑不住了。凌氏群龙无首,内部人心大乱,跟着凌先生打拼多年的老股东见他身体垮了,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他们暗中联手,一边对外宣称创始人无力执掌集团,一边暗中蚕食凌先生手中的股份,想架空凌家,就连股价也跟着跳水。”

    “那后来呢?”凌念遥焦急问。

    姚阿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后怕,也有几分赞叹:“万般紧急的关头,少爷连夜从国外赶回来了,他当众把那个对凌先生出言不逊的人按趴在桌上,镇住了那群人。为了守住凌家的家业,他日夜不休地赶进度,硬生生提前一年完成了学业,然后匆匆归国接手集团。”

    “可那时候少爷毕竟年轻,每一步都举步维艰,也付出了超过旁人十倍的努力,一工作起来就整夜整夜的不合眼,那段时间整个凌岛上下没有一个看了不心疼。”

    凌念遥默默点头,难怪那一段时间,她半年都见不着凌砚舟一次。

    说到结局,姚阿姨的眉眼稍稍舒展:“龙生龙,凤生凤,少爷不愧是凌先生的儿子,不出几个月便凭着一股狠劲清掉了内患,稳住了股价,最终力挽狂澜,保住了凌家所有的一切,还把公司做上了行业前十。”

    “哇~”女孩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赞叹。

    毋庸置疑,凌砚舟的能力她从未否认过,而且哥哥大部分时候是很有安全感,很可靠的,只是…

    从蔷薇墓园回来之后,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待到了很晚。

    年底有一场意大利举办,面向全世界青年艺术家征稿的顶尖油画赛事,她已决意参加。

    作品的立意她已有构思——以沉寂与爱为核心,将母亲逝去的过往和父亲半生的孤寂全部融进画作之中。

    整整一个下午时间,女孩已经敲定了构图与光影层次,亦提前规划好了技法节奏。

    晚间,她回到主楼三层卧室。

    洗完澡感到一阵口渴,想下楼取些果汁,拿着手机走出房间,却见走廊那头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她心生好奇,走过去询问发生了何事。

    钟管家恰好从凌砚舟的卧室走出来,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告知:“少爷骑马摔下来受了伤,这会刚洗漱完毕,我们给他送些用品。”

    她心头一惊,脱口而出:“怎么会受伤?”

    钟管家答道:“听说是在马场跟人谈批文的事。”

    听见“批文”二字,凌念遥当即推门走了进去。

    半个身子倚靠在枕头上的男人映入视线。

    几位阿姨弯身忙碌,有的在擦伤臂,有的整理被褥,两个管家一个递上药盒,一个在拆敷料,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她站在床前呆呆看着。

    从马上摔下来这事可不小,轻则磕碰挫裂,重则断骨错位。

    这人平日里一股劲儿坏劲儿坏的模样,此刻突然就躺在那一动不动了,倏然,眼角泛起了一阵湿热。

    一转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她伸手拿过来。

    【湾城市行政审批局关于准予遥光艺术慈善基金会名称核准通知???】

    原来真是因为基金会的批文摔伤的。

    凌砚舟一直在做这件事,她昨天居然还跑到爸爸面前告他的状。

    顷刻间,脸上的小珍珠掉了下来。

    她怎么给忘了,哥哥一直是最靠谱的那一个。

    床上男人此时微微凝着眉峰,眼底噙着几分玩味打量着来者。

    前天夜里还在他怀里娇嗔骂人,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一进来就站这儿掉豆子,一份名称核准批文就能把她感动成这样?

    这东西早在一个月之前就拿到手了,只是今天正好在包里。

    那要是让她知道理事会已经成立,接下来就等验资,且场地软装也完成过半了,岂不是要冲上来抱住他喊爸爸。

    这时身边管家阿姨忙完了,相继退了出去。

    他望着眼眶红红的女孩,唇边兀自勾起了一抹笑意:“哭什么,凌念遥。”

    站在墙边那个,已经哭得有些抽抽嗒嗒,脸颊靠着手背拭眼泪。

    他们打小就认识,她难道不知道么,凌砚舟学习成绩好综合能力又强,手腕更是雷霆,且当了哥哥之后事事都向着她,对她好那是没得说的。

    只是肩上背负的担子有多重,压力就有多大。

    大到个人xp已经彻底歪斜,只对小姨子或者自己的妹妹感兴趣。

    但那都还不是自己纵容的吗。

    经霍西妮的多番提醒,她现在已是有所顿悟了。

    当初在琉璃居门后,是她主动亲他的,森樾藏酒室,也是她爬到他身上去的。

    要不怎么说一脉相承呢,他们真不愧是一个爹妈生的,她自己也是个纯纯变态啊。

    “凌砚舟…”终于,少女细声开口,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是我误会你了,对、对不起。”

    凌念遥居然在道歉?

    多么稀奇,男人的眉头不禁拧了拧。

    这时凌念遥走近床沿,擦了擦眼泪问他:“你还好吗,去医院做过检查了吗,还能不能动?”

    凌砚舟一怔,而且还在关心他?

    一份小小的文件作用居然能起这么大的作用。

    今日坠马仅造成轻微软组织拉伤,肢体牵拉时才会稍感不适。

    方才他已经舒舒服服冲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睡袍,还顺带用了晚膳。

    但既然这样…

    那么便就不能动罢。

    轻叹了一息,男人抬眸向她,眼底掠过了一丝故作的怅然。

    然后,他唇角微扬,启声回道:“动不了了,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那、检查都做完了吗, 怎么回家了,不用住院吗?”女孩沿床边坐了下来, 目中皆然关切。

    “查了,软组织拉伤,不用住院。”凌砚舟简短答道。

    “软组织…就是肌肉拉伤吗?”她喃喃,一双剪水瞳里满是担忧,“那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面人想了想,点头:“有。”他指左胸口, “这里。”

    女孩纤细的手指放了上去,轻轻按抚:“这里吗?”

    “对。”

    此处心疾许久,经年不愈,皆因斯人。

    她就这样轻柔地按摩了起来, 过了会儿, 又问力道怎么样。

    凌砚舟只回道:“医生建议疏通经络, 行气活血。”

    说完他注视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无比认真,“噢”声应了下,继续揉她的。

    他开始陷入后悔,不应该这样逗松鼠的,现在挨折磨的还是自己。

    那双小手轻轻松松就能点起一把火。

    凌念遥按着按着, 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不是光明正大地在揉他胸肌嘛。

    “轰”一声,脸颊瞬间滚烫,下意识就要收回手, 但手腕才刚松了一松,便被一只手攥得牢牢的,下一秒天旋地转, 整个人被猛地一拉,调转了方向。

    回过神,已经坐在了床上,凌砚舟将她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她甚至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身后有一把枪指着她。

    心跳瞬间乱了节奏,此时她既担心伤势又惊羞:“…凌砚舟,会有人进来的!”

    男人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咔哒”一声,远程落锁。

    唇角微勾着,他俯眸睨人:“现在没人进来了。”

    坐进哥哥怀里的那个登时傻眼,两只前爪一边用力推拒一边发出一些你你我我的声音。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凌砚舟只觉得小松鼠更加可爱了。

    不过瞧这张小脸上的表情,铁定又是提裤不认人了。

    他道:“昨天的昨天,不是才亲过,怎么又翻脸了?”

    凌念遥眼瞳里止不住的慌乱:“那就代表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吗?”

    的确,他想起,小松鼠本就如此,即便每次被亲到舒服得眯起眼睛,抱着他说喜欢,天亮之后照样该翻脸就翻脸。

    “怎么,你的意思是,每亲完一次就翻脸不认,然后打头再重来?”顿了顿,像是对她这种理念予以接受,男人道,“也行。”

    “什么,你还想亲?我们…我们两个是兄妹啊。”说完女孩发觉,自己现在以这副姿态坐在人怀里,实在称不上什么清白兄妹。

    “我知道。”凌砚舟忍不住抬手,虎口扣住那道纤细的下巴,轻轻捏住两侧脸颊。

    少女的唇被迫微微抿开,露出两排整齐如贝的雪齿,那一点粉软的舌尖映入眼帘,他蓦地就想起了前天夜里的甜蜜滋味。

    盯着身前这双怯缩的眼睛,忽然,他问:“怎么,又想呕吐?”

    凌念遥被迫转头仰视兄长,她知道,此时的自己肯定已经生出了“哭泣”的冲动,但这并不能阻止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坚定,那就是立刻跟凌砚舟厘清关系,以后一家人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哥哥。”她道,“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而且你们成功人士的工作压力比寻常人大,私底下有一些小众的嗜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凌砚舟定定凝视她,对接下来的内容表示出极大兴趣,“嗯?所以呢。”

    “所以下次别再那样了,以后我们四个人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四个人?”男人一双剑眉微微蹙起,“哪里来的四个?”

    下颌被桎梏着,唇间渐渐泛起湿意,她忙咽下涌上来的津液,说道:“以后你结婚,我再结婚,不就是四个人了吗?”

    男人哑笑,别开了视线,瞬间又转回来,冷声道:“凌念遥,你已经想着嫁出去了?”

    这话听进耳里,女孩心头一动。

    她如今是首富之女了,这个身价放眼全国也没几个配得上她的,加之父亲又极度开明,她完全可以拥有婚姻自由。

    旋即,她摇头:“没,不出去。”

    凌砚舟的心稍稍放下,这听着还像句人话。

    下一秒,女孩又道:“我要在家招婿,你出去。”

    男人完全没料到她这清奇的脑回路,眸中浮上不可置信。

    “免谈!”他沉声一句。

    凌念遥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看他这副身强体壮的样子,估摸着能活很久,说不定真要跟他在家耗一辈子。

    她只好又说:“所以我才说,我们四个人……”

    话音还未落,便感觉到下颌的力道骤然加重,她疼得眼尾泛红,未尽之语被掐断在喉咙里,只溢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凌砚舟的眼神冷得吓人,视线落在那对湿漉漉的眼底时,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了一滚。

    现在那双睫羽抖得像风中的蝶翼,莹润水光蓄在眼眶里,要掉不掉,他甚至能听见她因惧意而变得更为轻促的呼吸。

    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床单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招人怜爱,他看着妹妹,想到别的男人应该也是像他这样爱上的,尤其那个擅长暗恋的谢临渊。

    刚要开口,问她是不是又看上姓谢的了,这时一阵急促的铃音陡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

    是一则微信语音请求。

    女孩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挣开手就去捞手机,拿到手之后点击一看,居然是谢临渊打来的。

    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

    前天晚上就是因为这个谢临渊,凌砚舟一言不合就开大。

    要不还是先挂了,待会回房再拨过去吧。

    结果下一瞬,身前的手臂却动了一动,长指一伸,点下了接通按钮。

    “喂。”对面男性嗓音传出来,“念遥?”

    坐人怀中的少女一阵慌乱:“…呃,啊,是我。”

    对方:?

    “在听吗。”谢临渊低低笑了声,问道,“白天给你发了几次消息都没回,所以想打个电话问一下,你还好吧,在干什么?”

    因为对方亲昵的称呼导致身上的禁锢更紧,女孩感觉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人怎么可能在同一时段应对这么多的状况呢。

    她极力压制住内心情绪,出声道:“……没,没干什么。”

    这句话再次遭来兄长的警告,她紧张得额头都沁出了汗珠。

    就在她准备再度开口与人解释之际,一阵奇异的触感忽然覆上耳垂。

    男性灼热的口腔将小巧耳垂完整裹住,开始了刻意的捉弄。

    她浑身僵住,原本慌乱的思绪彻底乱作一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此时电话那头再度出声:“那你怎么…好像不是很想接我的电话。”

    “没有,我没有——啊!”

    身后这个人真是没完没了了,不知道为什么又重重咬了她一下。

    “怎么了?”谢临渊跟着变得紧张。

    “……没,没什么,狗…家里的狗狗咬我。”凌念遥一边使力推拒,一边回答。

    她实在想不通凌砚舟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帮她接下这个电话,接了之后又开始发疯,她想拒绝却更怕被谢临渊听见。

    “凌岛不是没有狗吗?”电话里头问。

    怎么没有,凌岛有狗,且狗很大。

    “才…才刚有的。”女孩开始胡言乱语。

    凌砚舟低徐一笑,更起劲了。

    就在刚才,他意识到,无论是简念遥,还是凌念遥,即便他们已经有过很深层次的亲密接触,她从头到尾还是只会想着找别的男人来气死他。

    罢了,已经懒得再计较,左右她是毫不在意他的感受。

    但现在却有另一件事实摆在面前,那便是,他似乎已经沉浸式进入到这种不健康的兄妹关系里。

    起码凌念遥是他的妹妹,信赖于他,且只属于他一人。

    既然不能爱,那么他可以换一种法子让她恨。

    反正爱与恨,同样入骨。

    具体是哪一种,在经年的岁月流逝中,早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于是,在手机里的男人声音再一次传出之前,他的手缓缓从她的脸颊上移开,伸向了床单……

    一阵电流顺着脊椎窜上来,凌念遥瞬间被拉回桃溪坞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指尖,带着薄茧的温度,轻勾慢拨间,便叫那朵未开的蓓蕾毫无防备地在他掌心绽放。

    一如现在。

    谢临渊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像隔着一层云雾般模糊不清:“那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少女久久不能发出音节。

    她的大脑现在受到了极大刺激,已经被搅成一团浆糊,意识像奔涌的季风一样飞速升入云层里。

    就在理智彻底溃散,唇齿间的轻颤即将溢破喉口之际,她守住了最后一丝道德底线,挣脱着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摁下了通话终止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恶劣的行径像前天那样持续了一整夜, 回房间那是没有一点可能的。

    凌砚舟是有些道貌岸然在身上的,平时看着雷厉风行能任要事还能整治犟老头, 实际上私底下喜好堵人之口,还上下一齐堵,她受不住抗议才刚开口说一句“凌砚舟你别再混蛋了”,下一秒便会被毫不留情地制裁。

    她恨,恨自己这高敏体质,对桃毛过敏会昏厥, 对凌砚舟也是,碰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

    哥哥不断地欺负她,同时还要哄她说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向他作下一堆莫名其妙的保证。

    她不断警告着他:凌砚舟, 我是有底线的。

    “我知道。”男人的脸从她的身前抬起来, 告诉她:“但是我们遥遥的底线可以调节。”

    “这样遥遥就会听话对不对?”

    “以后半夜还和别人发消息吗。”

    “喜欢?”

    “真乖。”

    “那还继不继续了?”

    溺夜绵长,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回自己房间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衣服又全换了。

    一楼餐厅间,父子二人正在进行一场晨间交流。

    尽管已经问了多次,凌霍还是忍不住再次向养子确认:“你还是坚持要将名下股权与资产全部转让给念遥?”

    “爸,已经进入公示阶段了,您就别再问了。”凌砚舟语气淡然, 边说边用早餐。

    凌霍心绪复杂:“可你也是我凌霍的儿子, 爸爸于心不忍。再说念遥心性纯粹,整日忙着创作从不贪慕财物。我相信即便将来有一天她知道了实情,也绝不会跟你争夺这些。”

    “这些我都知道, 但凌家的一切本来就全部属于她。”儿子语意坚定。

    父子俩各执一词,这时楼梯上有人缓缓走下来了。

    远远地,凌念遥定睛一看, 这不是昨晚说不能下床的那个人吗,怎么好端端地坐在餐厅里吃早餐了。

    看那虎背蜂腰螳螂腿,结实利落的模样康健无比,哪里像从马上摔下来的。

    所以昨晚又又又在耍她!!

    沉着一张脸走过去坐下,她死死盯着男人的眼睛。

    凌砚舟神色自若,坦然回望。

    终于,女孩还是没能憋住一腹闷气,冲他说道:“不是说不能动了吗,为什么还可以下楼吃饭!”

    陡然抬高的声线裹着嗔怒,让凌霍吃了一惊:“哎哟,女儿殿下,这是闹哪般呀?”

    凌砚舟眸光锁定她双目,唇角微扬:“大清早的,又耍小性子了,妹妹女士?”

    “你…”为妹者唇瓣动了动,视线转而落在一脸慈容的父亲身上。

    儿子对女儿起了歹念,并且已经苟且上了,这要是让爸爸知道了,回头又得加大药量。

    看了一眼爸爸手上戴的旧式婚戒,到了嘴边的斥骂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面颊发烫,低头闷声吃饭。

    但男人脸皮厚得堪比地上黄土,他若无其事用完餐之后,拿餐布擦了擦嘴,随手往桌面一搁,淡淡开口:“今天跟我去躺公司,有几份发起委托需要你签字,我在车里等你。”

    她瞬间就想到了昨晚看见的名称核准通知文件,抬起脸,凌砚舟已经走出了餐厅门。

    用餐完毕,她回房简单收拾便下了楼,坐进跑车的副驾。

    柯尼赛格送修了,今日所驾是布加迪威龙。

    忽然,身旁的人俯身压近,浓重的气息笼罩下来,她登时一慌,下意识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眼神惊惶:“…你要干什么?”

    “咔哒”一声,安全带扣合的声响。

    这一幕瞬间勾起往昔回忆,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番光景,他只靠过来帮她系安全带,她却以为他要亲她,于是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凌砚舟的动作停住,唇角又漫起了一抹促狭,目光戏谑望她:“怎么,又想打我?”

    女孩抬眼时,凌砚舟已经坐回驾驶位,发动跑车平稳驶离了。

    抵达集团顶层办公室,他依旧示意她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等会儿文件会送进来,你签字就好。”

    交代完毕,他便出门去参加会议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她一人,闲坐许久实在乏味,游戏玩了一轮又一轮,连载漫画也刷完了,门外依旧毫无动静,她无奈起身,慢悠悠踱到了外廊。

    走廊尽头是全玻璃隔断的会议室,透过明净的观景窗,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凌砚舟立于主位,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冷硬分明的五官间,往日促狭顽劣的神色全然敛去,周身尽数萦绕着沉稳凌厉的气场。

    他正发言,声线低磁,语速不疾不徐,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就连随手拧领带的动作都那般矜贵慑人,让人难以离开视线。

    她倚在墙边,心底暗自嘀咕,她这哥哥,其实也并非全天候变态,帅起来无疑也是一骑绝尘的,就比如现在。

    而且他本职工作繁重,百忙之中还抽空帮她打理基金会事务,甚至从马上摔下来之后第二天还得忍着软组织牵拉疼痛来公司开会。

    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妹,说全然不心疼自然是假的。

    不多时,送文件的女职员过来了,她当即敛回杂念回到办公室准备签字。

    简要阅览后得知,这些都是基金会立项申报配套的授权委托书,她提笔认真签下名字。

    门快很快传来脚步声,是凌砚舟开完会回来了,她起身让开位子。

    职员捧着厚厚一叠资料退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握着签字钢笔的手不自觉地收了收。

    凌砚舟这支钢笔通体由哑光玄黑金属打造,笔身线条冷硬利落,笔握处打磨得圆润光滑,衔接处刻有专属徽记,纹路精致入微。

    沉甸甸的分量握在掌心,一眼便知价值不菲,是独属于凌氏审美的格调。

    她低头看着,指尖不由攥得更紧。

    然而还未等她欣赏完,身侧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便已经横亘过来。男人顺势一拽,她便身不由己地落坐在了他的身上。

    一声轻呼溢出唇间,凌念遥心头巨震,才刚刚重建起来的信任顷刻间又崩塌了。

    少女双颊瞬间染上绯红,又急又窘:“凌砚舟,你干什么,这里是办公室!”

    对方抬手指点下屏幕,清脆的落锁声随之响起,办公室门被从内部反锁上了。

    警报声于脑内拉响,他怎么可以通过手机反锁所有的门,这未免也太过肆意妄为了。

    “就这么喜欢这只钢笔?”忽然,男人从身后覆过来,贴在她的耳侧。

    “…什么。”女孩惊魂未定,思绪仍乱作一团,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说,既然这么喜欢这支笔,那就送你,好不好?”

    她紧紧攥住那条粗壮手臂,企图挣开:“…这是你的东西。”

    “可是遥遥喜欢。”

    从昨晚开始,凌念遥便发现,此男无比执着于“遥遥”这个称呼,要知道,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人这样叫她。

    “我、我又没说要拿走。你先放开我凌砚舟,能不能别在严肃的场所里胡闹。”她企图唤回他的理智。

    “那就让它染上一些遥遥的味道,好不好?”

    灼热呼吸拂在耳廓,暧昧的语调勾人至极。凌念遥不由一僵,随即耳缘泛起了细密的麻意。

    她以为所谓“染上她的味道”是让她喷洒一些平日用的香水在钢笔上面,没想到竟是另一种“染”法。

    凌砚舟的语气漫不经心又暗含撩拨:“繁重工作日复一日实在枯燥,总得有妹妹的气息相伴,日子才有趣。”

    话音未落,钢笔便轻轻贴上她的肌肤。

    冷硬光滑的金属触感猝然袭来,与她的体温形成强烈反差,女孩浑身骤然一紧,呼吸一下子就乱了节奏,出口的话语更是变得断断续续:“…凌砚舟,这、这又不是家里,我真的…没空陪你闹了。”

    “哦,你的意思是,在家里的话就可以?我还以为我们遥遥隔了夜就翻脸,倒是没想到,还算有点良心。”

    少女咬牙隐忍,不让自己发出那种难以启齿的音节:“凌砚舟,你别太过分了!”

    凌砚舟嗤声一笑。

    开骂是正常流程罢了,他有一百种让她闭嘴的方式,用不了多久,小松鼠就会可怜兮兮地求饶,哥哥哥哥地叫。

    果不其然,凌念遥受不了这种刺激,很快抖成了筛子,还叫他的名字。

    墨色瞳仁深处暗流翻涌,男人周身的温度骤降,他微微垂首,嘴唇几乎贴上她发烫的脸颊,声线沉得发哑,带着独断的威压一字一顿命令:“叫阿砚。”

    强势气息扑面而来,办公桌前的人唇瓣翕动,任凭如何用力都吐不出口那一声亲昵的称谓。

    思绪又恍恍惚惚回到了昨晚,除了“遥遥”之外,他还特别执拗地让她开口叫阿砚。

    环她的那双手臂此时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不留半分挣脱余地。

    催促一遍遍在耳畔回荡,步步紧逼,她起初还咬着牙负隅顽抗,可在这密不透风的攻势里,紧绷的心防逐渐一寸接着一寸瓦解。

    挣扎落空,最后那点倔强终于溃不成军,少女的声音又软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她怯生生唤道:“阿砚……”

    低沉满足的笑声自胸腔传出,温热气息裹挟着男性身上独有的清冽覆落,男人指尖轻轻摩挲,语气缱绻又带有十足的掌控感:

    “真乖。”

    “这是给你的奖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凌念遥的生活彻底陷入了混乱, 每当她下定决心,想要终止这段错位关系时, 转天就会被哥哥再次拖入深渊。

    她无法抗拒,因为每每哥哥只需神色一厉,她便顷刻间洪水泛滥,变得臣服温顺。

    久而久之,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属性来。

    然而这并没有阻止他们两个的关系向着更深更凌乱的方向发展。

    KiFVA大赛闯入前十强的消息,还是从他“嘴”里得知的。

    时节已步入深秋, 是夜,在火箭即将要发射深空的一霎,一块手机屏幕忽然竖起来,递到她的眼前。

    迷沌中她睁眼, 看见网站页面上公示着自己成功晋级前十的喜讯。

    她的心便就在这巨大喜悦的伴随下一同升入了太空。

    事后她骂他变态, 凌砚舟不以为意, 依旧恶劣噙笑捏她的脸颊,问:“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每次还要说喜欢。”

    看面前那张祸国殃民的眼,她说不出任何话来。

    虽说他们之间从未踏入最后一步,多数时候只是对方在服务于她,但凌念遥心知长此以往绝非办法。

    或许他们俩该各自开启一段恋情了, 哪怕只是和旁人正常往来走动也好, 不能再让彼此的生活里只剩对方,任由事态愈演愈烈下去。

    于是她接受了谢临渊的邀请,去了山中一处茶庄喝下午茶。

    自从前些日子兄长在群里发话, 说了句“我们家的事你少掺和”之后,谢临渊就鲜少联系自己了,今天不知怎么, 又邀她出来品茶。

    茶席前,男人坐姿端正,提起公道杯旁的手执壶,注入滚烫沸水。

    沥浮沫,倾茶汤,滤茶渣,最后,他握着耳柄,微微俯身,将温热透亮的茶汤缓缓斟入她面前的品杯里。

    “谢谢。”女孩礼貌道谢,单手执盏,浅啜了一口,而后放下影青釉的杯盏道,“今天找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临渊微微一笑:“确实有一件事。”

    凌念遥:“什么?”

    “念遥,平时在家,凌砚舟是不是限制了你的自由?”对面人抬眸一问。

    “没有啊,怎么会这么说。”

    “那为什么凌砚舟对我还是从前在沃斯学校里那副态度,还不允许我联系你?”

    “?”凌念遥一时没太听明白,“从前在沃斯学校…是什么意思啊?”

    男人抿了抿唇,尔后微微垂首,一声苦笑:“从前他是你的未婚夫,那些事也就罢了。但现在他只是兄长而已,凭什么阻拦旁人追求自己的妹妹。”

    凌念遥心头一动,从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了吗。

    谢临渊继续说道,“我总觉得他的言行实在古怪。”

    女孩脸埋得低低的。

    岂止是怪,简直就是乱,但她没想到现在居然连一个外人都瞧出了端倪。

    “所以我私底下着人去调查了,一查,查出些了不得的东西,你想不想看看?”

    凌念遥抬头:“是什么?”

    谢临渊抬手,将一叠打印纸质档案缓缓推至她面前。

    这应该份根据传回照片打印而成的表格。

    规整的英文栏目框线依旧清晰,纸面却尽显岁月痕迹。纸页多处破损缺角,边缘毛糙不齐,看着像是遭人刻意销毁后侥幸遗留下来的残档。

    表格内的内容均以钢笔手写填写,字迹工整利落。页面上登记着婴儿的英文名,出生年月日和出生地。

    “Helios Skagen…”凌念遥喃喃念着她看到的名字,片刻,抬头问,“这是……?”

    对面人缓声而道:“不出意外,这是凌砚舟的真实姓名。”

    一瞬间,她耳畔忽然想起榆木生日当天,在蔷薇墓园里凌砚舟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我们两个,并不是亲兄妹。”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不是他们两个所生呢。”

    “行,那我们明天去做个亲子鉴定。”

    只可惜那时她认定,他是后悔要分割家产,想将自己赶出去,于是选择了充耳不闻。

    视线下移,又来到生母姓名那一栏。

    这时谢临渊再度开口:“据我所知,这上面登记的母亲姓名,和凌岛凌夫人,也就是你的生母,完全不符。而且坊间一直有传言,凌砚舟回国的时候已经八岁,这也和凌夫人出国生产的年份对不上……”

    他稍作停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及往事,只是很多事情我想尽自己所能去争取,念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沉默许久的人眼眶微微湿润,点了点头。

    难怪小时候听到养父母闲谈,说原来凌家早就悄悄在国外生下了一个儿子。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一栏是空缺?”她语声轻颤。

    “这个我也查了很久,目前无法确定,他的生父究竟是不是凌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你说吧。”

    “你有没有发现,自你归族后,外界并没有半点异议,因为你和凌董的眉眼十分相似,但凌砚舟就不一样了…”

    是了,她也早发现了,凌砚舟的样貌与爸爸无半分相似。就他那种面部折叠度而言,甚至长得都不像中国人,她之前竟还傻傻地以为他只是长得像妈妈而已。

    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女孩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此刻,家族集团的利害远远超过了个人心绪,她抬眼看向对方:“谢谢你,谢临渊。无论如何,我都很感激你把这些消息告知我。”

    她的声音仍带着几分狐疑,神情却已冷静不少下去:“不过,凌砚舟执掌整个集团,他的身世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这种事情蔓延传开,谢家的合作项目也会受到波及,所以还请你务必严守消息,等我回去之后查清真相,再来讨论,好吗?”

    谢临渊连忙开口:“你误会了念遥,我的初衷并非针对凌氏集团。身为家族企业继承人,我当然知晓企业之间本该守望相助,互利共赢。我告诉你这些,纯粹是出于个人意愿。”

    “个人意愿?”凌念遥微微不明。

    “对,从前在沃斯学校念书的时候,我就对你动心了。当时听你们班的人说你对凌砚舟并没有爱慕之情,我便准备找你告白,结果被凌砚舟和他那两个朋友撞见,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后来你们解除婚约,你又成了他的妹妹,我就打算再争取一次。但他对你的占有欲实在太强了,就连别人通过信息联系你都不行。念遥,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想认识你么,全都被那个倪奏铠和沈世尔劝退了。”

    “我想说的是,如果身世另有隐情,一切就都能重新来过,你也不必被兄妹的身份束缚,完全可以遵从本心,重新作出选择。”

    “可我现在…”被表白的那一个怔怔望着坐在对面的男人,“我现在没有多余心思考虑这些,我想先把眼前的事情搞清楚。”

    谢临渊眸色柔和,语气妥帖:“我明白。”他的目光沉静落在女孩的眼底,“我不急,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我可以等,无论多久。”

    *

    回到家中的时候,凌岛公主已是满身疲惫。

    她靠在沙发上,一遍遍回溯童年记忆。

    谢临渊说凌砚舟回国的时候已经八岁,可为什么她丝毫记不起半点相关画面。

    不止如此,许多幼时亲手画下的画作,她也想不起来创作初衷了。

    仿佛有一段至关重要的过往被硬生生地从记忆里剥除了。

    走廊里有人声响动,她倏地直起身,是凌砚舟回来了。

    没多想,她起身开门走向了那侧的卧房,敲开了他的门。

    凌砚舟正在衣帽间脱衬衣,她心念一动,移步走过去,站定在他身侧。

    男人停下了动作,侧眸睨她:“今天怎么主动进哥哥房间了。”

    她脚尖微微挪动,心底泛起几分紧张,嘴唇嗫嚅着开口:“…我,我有事情找你。”

    “嗯。”

    “H家拨了两条高定手链的quota,可以定制刻印英文名,我下午过去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你英文名叫什么了。”

    对面人的脸转回去,低低嗤了一声,继续脱衣服。

    小时候明明告诉过她,这无情女又给忘了。

    “Helios.”他淡淡说道。

    心里徒然就升起了惊涛骇浪,凌念遥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瞳孔在震颤,她不由自主地还想再问一问姓氏,但理智死死按住了她——一旦开口,就显得太过刻意了。

    这时凌砚舟已经脱到只剩下一条内裤。

    她视线盯着他,蓦地就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当初是他,以一份亲子鉴定将她带回凌家,如今,她可能也要为他做一份了。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仔细查过了,发丝、贴身衣物、或者使用过的水杯碗筷,全都是浓度极高的有效样本。只需悄悄取到一样,她便能得知所有真相。

    今天的凌念遥非同寻常,两眼死死盯着他的内裤看。

    这就稀奇了,平日里无意抵到她的时候,都是一副怕兮兮的模样,怎么今天胆子突然变大起来了。

    “只剩最后一件了,还要看吗?”他唇角噙起一抹笑意,问她。

    凌念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男人看了许久。

    “…不,不用,你洗澡吧,我回去了。”

    慌里慌张迈出了衣帽间,身后已然传来淋雨声。

    她在卧室中逡巡半晌,没能找着用过的水杯。

    于是,又蹑手蹑脚地爬上了那张床,企图找到一根带毛囊的落发。

    结果这个凌砚舟居然不掉头发。

    她犯了难,光着脚下床站在地板上思考。

    所以现在的法子只剩下最后一个,偷内裤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沐浴进行到一半, 凌砚舟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间卫浴室。

    他佯作未察觉,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

    淋浴间里水汽弥漫, 来者飞快抬眼朝他的方向望了望,见玻璃被雾气遮挡,便放下心来,蹑手蹑脚走向一旁的实木衣架旁。

    纤纤手指伸出,勾起衣架上的衣物,动作仓促利落, 得手后她片刻未停留,身形一转,便快步离开了浴室。

    男人手中的动作停下,哑然勾唇。

    他当然知道凌念遥进来偷衣服是何用意, 几个月前他才命人取过凌霍的贴身用物。

    其实从方才她反常地问英文名开始, 他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异样。

    只是这一天来得未免太迟了些, 小松鼠的反射弧怎么可以比凌岛的栈桥还长。

    这边凌念遥离开浴室,才刚转动卧室门的把手,身后便传来一声诘问:“你要去哪里。”

    她吓得怔住身子,转过脸看见男人已经裹了一条白色浴巾站在身后,身上的水珠正沿着凌厉线条缓缓滴落。

    凌砚舟的目光低垂下去,见她左手拿衬衫右手拿内裤, 眼底漫起了几分戏谑:“解释解释?”

    “呃……”凌念遥催促脑子快点想, 片刻之后,她有了主意,“我顺手帮你送到洗衣房。”

    对方步伐移动, 来到她面前站定,一伸手揽回自己的东西:“这种脏活累活就不劳烦妹妹了。”

    First Blood,凌念遥站在原地干瞪眼。

    没关系, 一定还有办法。

    入夜,她再一次潜入到哥哥房中。

    其实在她轻轻推开门缝的一霎凌砚舟便已经察觉,他故意阖眼佯装熟睡,静待对方动作。

    片刻后,一道小黑影蹑手蹑脚走到了床头,四下摸索一番,一无所获,又转身走向了卫浴间。

    他刚才已经将衣架上的衣服全部收走了,此刻躺在床上甚至能够明显察觉到里间那人内心的焦灼。

    不一会儿,衣柜门发出轻微响动,他这才起身下床迈入衣帽间。

    月光清辉洒落,室内静水流深。

    “凌念遥。”

    低磁声线唤出,手持男性内裤的女孩吓了一大跳,转身就道:“你要吓死我!!”

    “你半夜进男人房间偷内裤还怪别人吓到你?”凌砚舟反问她。

    “我……我…”

    本来,她是打算采取更体面一点的方式,拿件衬衫就跑的,但刚才回房又问了几遍ai,ai说只有像内裤这种贴身衣物的样本浓度才最高,否则很有可能影响检测的准确性。

    后背贴着衣柜门,她吞吞吐吐道,“我要给…给朋友买生日贺礼,想来看看你平时都用哪些品牌。”

    “你打算给谁送内裤?”对方问。

    “哎呀不送了,不送了还不行吗。”她嘟着一张嘴,扔下东西,“我回去睡了。”

    Double Kill…

    结果都没有Triple Kill,第二日凌砚舟去上班后,她便光明正大进入到他房间取出了一件贴身衣裤。

    少女叹气,早知这样干吗沉不住气非要在昨晚就拿到,纯纯瞎折腾。

    *

    老城区一家破到不起眼的手作店内,脸戴遮阳镜头裹丝巾的两闺蜜在此碰面。

    凌念遥一身低调行头,正窸窸窣窣地从包里摸东西,看那阵仗霍西妮还以为要掏出什么不合法的物品来了,下一秒,一条男士内裤映入眼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首富闺,我自认为我本人的行事风格已经很没有下限了,但是你的行径屡屡令我叹为观止。”她指着面前纯黑色的内裤,“这又是什么东西。”

    凌念遥将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凌砚舟的内裤。”

    霍西妮:“So?”

    “今天你一定得帮我。”

    “究竟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呀。”

    凌念遥附去了闺蜜耳旁,一阵嘀嘀咕咕后,霍西妮的神色骤变:“不是吧?!”

    “所以你得帮我找到一家可以全程匿名检测的医院,现在湾城几乎人人都认识我,在确定结果前,绝不能泄漏半点风声。”

    “等等哈。”霍西妮迅速拿起手机联系自家嫂子,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之后,她果决抬起脸,道,“北区有一家,现在就出发。”

    两只母蜻蜓鬼鬼祟祟将样本送入医院,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漫长的等待便开始了。

    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心神不宁。好在凌砚舟忙于工作没空来找她,否则她都不知要如何面对。

    第二日取报告的时间一到,凌念遥再次武装好踏入医院。

    长椅上,握鉴定报告书的双手不断在轻颤。

    【被鉴定人1与被鉴定人2之间,各项遗传标记均不满足生物学全同胞关系的遗传规律,累积全同胞关系指数(CFSI)远低于判定临界值,综合判定:完全排除二者存在生物学兄妹/姐弟关系。】

    一些不堪入耳对话此时相继浮出来,飘荡于脑海之中。

    “原来妹妹喜欢这个。”

    “遥遥要哥哥的什么。”

    “我不行了哥哥…”

    “求哥哥能不能停下来。”

    “哥哥……”

    霍西妮一把夺过报告,阅后,旋即放下了手:“卧靠!”

    当晚回到家,凌砚舟正等在她的房中。

    四目相对的一瞬,凌念遥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她走上前去,从包里掏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砸在对方的脸上:“凌砚舟,你不觉得荒唐吗!!”

    男人不疾不徐移开脸上的东西,垂眸扫过上面那行完全排除生物学兄妹关系的黑体结论,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起身步步逼近,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她,他的声线平静得近乎冰冷:“我早就告诉过你,是你不信而已。”

    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理智。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酸涩得发疼:“那为什么不多说几遍?为什么一直戏弄我!”

    这些天有多挣扎矛盾与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次次沦陷又清醒,无数个心动后的余悸,抑或因沉溺于兄妹情爱而生出的惶恐,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他只是哥哥,他们有血缘关系,绝不可以越界。

    凌砚舟望向她,的确,当她第一次在车里抱住他,表现出对兄长那份信赖时,他便迷恋上了那种感觉,以至于到后来沉溺其中不愿再回到普通的关系,因为一旦缺少了血脉羁绊退回到原先位置,那么凌念遥便连搭理都不会再搭理自己。

    “什么样的关系,对你来说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她的眼底蓄满水光,又带着被愚弄的狼狈,“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弄!”

    吸了吸鼻子,诘问又继续,“你的真名叫Helios Skagen,对不对?”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对面人并没有正面回应姓名的问题。

    “你别管是谁,先回答我,是不是叫这个!”

    “前天下午,你并没有去逛街 ,而是见了谢临渊,对不对。”男人的眸子渐渐沉冷下去。

    女孩的情绪已经如同浓积云翻涌:“你还真把自己当哥哥了,想要干涉我的人生自由吗?我就是跟他见面了,又怎么样!”

    凌砚舟抬手,动作熟稔如往昔,指节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脸看向自己:“但是你每天晚上都会对我说,喜欢。”

    是的,她就是这样被生生逼成一个疯子,一个变态的。

    每一个绵长的浓夜里,她都会在极致的愉悦里迷恋上自己的哥哥。与此同时又警醒自己,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人,这是一段有悖于伦理的关系。

    “喜欢什么喜欢,你是不是又在做梦呢凌砚舟!”

    “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咱们之间,月老早就把红绳子剪断,扔了!!”

    “月老”一词凌砚舟听得明白,是中国版的丘比特。

    眼底不见一丁点诧异,只因他早有定论,那些所谓的喜欢,只是一个人陷入情、欲之中的本能,并非真正爱上了他。

    凌念遥果然还是当初那个凌念遥,任凭世事如何辗转都绝不会对他入心。

    “是么。”他笑得讽刺,“这就是你的心声?”

    一而再再而三地顾左右而言他彻底点燃了凌念遥积压已久的怒火。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些日子以来的隐忍与委屈尽数化作冲天怒意,再也按捺不住:“没错!”

    她咬牙,声线拔高,字字带着尖锐的戾气,“你根本就不是爸爸的孩子!你究竟是谁?”

    长久以来的挣扎,被欺骗的不甘在此刻爆发,她目光凌厉盯着对方,言语愈发刻薄伤人:“既然不是我们凌家的人,那就是野种了,对不对?”

    “说话啊!凌砚舟,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孽种!”

    “野种”“孽种”接连入耳,当事人的眸色一霎冰封。

    望着眼前歇斯底里的人,男人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凌念遥陡然感到周遭森然。

    接着,她望见他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瞬。

    而后,便一言不发,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当晚, 凌二小姐一整晚的睡眠都不佳,第二天早上起床来到餐厅, 看见钟管家正一脸忧心地向凌霍汇报着什么事情。

    坐下才听清,原来是少爷昨天半夜突然收拾行李箱出门了,任凭管家们怎么询问他也不说要去哪里。

    钟管家放心不下,这才向凌岛主人禀明情况。

    凌霍听罢摆摆手,道:“应该是有急事要处理。砚舟不是小孩子了,不必过分担忧, 待会我给他打一通电话问问情况。”

    然而蹊跷的是,一直到第二日,凌霍也没能联系上儿子。

    局面逐渐变得严峻是在凌砚舟消失的第六日。

    总裁办层层叠叠积压的文件亟待他终审批复,数个海外重点并购项目卡在关键节点无人拍板, 董事会待开战略例会一再顺延。

    高层董事们彻底坐不住了, 接连致电。

    而让凌念遥彻底感觉到事态走向严肃的, 是在第七日,爸爸接到一通电话后怒而掷下手机,道:“这群人,是当我凌霍已经死了么!”

    而后他便换上了一身正装,前往集团处理事务。

    坐在画室中央,手中的画笔迟迟落不下去。

    她终于忍不住跑去询问钟管家凌砚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告知, 目前只查到当晚飞往挪威的航班信息, 其余再无音讯,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所有社交软件也没有任何回复。

    她这才意识到, 当日的话好像说重了。

    秋尽冬深,元旦将至,凌岛的大少爷也没有回来。

    凌霍重新执掌凌氏, 她满心担忧,时常询问爸爸的情绪状态,问他能不能撑得住。

    凌霍摩挲她的脸颊,语气宽慰:“傻女儿,有你在我就撑得住,没事。”

    凌岛上那场荒唐的闹剧,似乎止步在了这个凛冬。

    她站在卧室门外的走廊里看向尽头,再也不见男人下班回家推门而入的身影。

    一个月之前还热热闹闹的小岛屿,就这样忽然之间寂静了下来。

    心绪闲散,她开着车在湾城缓缓穿行,最终来到了麓色画室门前。

    这是梦想起航的地方,于这里她找到了本我,忽而一刻,她想到蒋稻礼下学期的学费该预缴了,而且苟戴现在的情况如何了她也很想知道。

    于是没有犹豫 ,她抬步走入了大门。

    令她意外的是,会计说蒋稻礼的学费已经缴到高中毕业了。

    而且苟戴那边也顺利做通了父母的思想工作,不仅交齐了高考前的课时费,敲定的还是总价三十万的名师课程套餐。

    “这怎么可能呢……”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怎么不可能。”会计道,“是凌总那个特助程先生亲自来交的钱。”

    “凌砚舟…”一双眸中浮上诧异,“是凌砚舟吗?什么时候到事?”

    “两个月之前,怎么,你不知道?”

    从画室里出来,她没有开车,而是沿着梧桐大道慢步行走。

    脑里忆起了当初男人抵达桃溪坞的次日,便出资捐赠了道路,桥梁,与小学,如今他又悄悄帮两个孩子缴清了所有费用。

    那个人,无论做不做她的兄长,似乎都能够与她站在同一立场。

    倏然,眼眶热红了几分。

    回到家中,发现生理期突至,她抱着枕头入眠。睡至一半又惊醒,觉得身体很是不适,于是下楼来到厨房。

    夜深人静,阿姨们都已经回房歇息了。

    往常这种时候,凌砚舟总会说,管家阿姨们白天忙活了一整天,就不要打扰她们休息了,然后亲手下厨为她煮一碗桃胶汤。

    才伸手打开冰箱门,姚阿姨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出来:“二小姐,还是我来吧。”

    她又像从前一样坐去了餐桌前等待。

    姚阿姨先是取出泡发好的桃胶,仔细挑去杂质,然后淘洗干净,接着便将倒入砂锅,添入了足量清水,打开小火。

    待到汤汁微微浓稠,她又依次放进核红枣,桂圆肉。

    凌念遥看着眼前画面,一下就联想到了男人炖桃胶时的背影。

    这几日爸爸有多辛苦她全都看在眼里,可想而知凌砚舟平时的工作量有多么大。

    但晚上回到家之后,他总还是会细致入微地照顾她。

    倏然,眼眶再度泛热。

    无论是不是哥哥,他都做得很好不是吗。

    她怎么可以骂他野种呢。

    时光无声向前奔走,外界喧嚣不曾停歇。

    谁家爱豆又劈腿,资本大佬突然暴雷,哪国船王溘然长逝,大厂裁员AI抢岗,大大小小的新闻铺满屏幕,于她而言却只是云烟,扫过一眼转瞬便遗忘。

    元旦如期而至。

    这天她接到乔允诺电话,说让她去集团一趟,她应下来,心想许是基金会的事情有新进展了。

    正好凌霍准备出门,她上前拉住爸爸,问哥哥有没有消息。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对于儿子失踪一事,父亲最近似乎已经日渐平复,不见当初焦灼,面对她的担忧也只是从容劝慰,让她安心度日。

    她只好作罢,驱车前往集团大楼。

    如今乔允诺已经顺利入职,作为遥光艺术慈善基金会的副理事长,她带着自己的老板,也就是基金会发起人凌念遥,来到了基金会办公场所,凌氏集团大楼三十六层。

    迈入前厅的一瞬,女孩的动作不禁悄然放缓。

    她眸光微微收缩,下意识收住呼吸,静静注时着呈入视野的巨幅LED大屏墙。

    屏幕里铺展的景象扑面而来,带来的视觉震撼,竟与她初见云宫流霞,万虹坠底时如出一辙。

    而当视线彻底看清这片屏幕时,她的心口猛地一震。

    她在桃溪坞授课的那面涂鸦砖墙,被完完整整,一比一地复刻了。

    记忆轰然翻涌,惊喜,错愕与难言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恍然间她仿佛重回那段时光,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这时乔允诺引着她绕过了入厅巨屏,步入后方开阔的办公区。

    “这是…这里就是我们的办公室吗?”凌念遥轻声发问,目光里皆是惊奇。

    乔允诺眉眼间难掩喜悦,点头道:“再过十天就是剪彩仪式了,程经理吩咐我先带你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凌念遥抬眼环顾四周,整层空间奢华敞亮,墙面与软装的肌理层次丰富,色调和谐且富有呼吸感,光线游走其间勾勒出明暗层次,移步换景间处处皆是经得起推敲的视觉美感,放眼望去,如同月光倾倒进了大海一般。

    “之前不是说刚拿到批文,才着手组建理事会吗,怎么进度这么快……”

    乔允诺噙笑解释:“程总助说,是凌总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才隐瞒了进度。”

    “他…”忽然,语声卡在唇边,因为她转脸看见了刚才那块LED屏到背身。

    这是一面经过精心设计的软墙体,素雅肌理之上,一行字迹静静镌刻:万物与你皆自由。

    短短几个字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了她的心绪。

    她怔怔望着墙面,一时间哑然无言,脑里立刻浮现出他曾将那幅无名画作命名为《一念迢遥》的场景。

    艺术是她毕生所爱,慈善是她心之所向,她渴望为自己的人生放手一搏,轰轰烈烈地活出价值。

    而这里,便是全新的起点。

    那个人,好像一直知道自己的所求所愿。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脸庞。

    乔允诺见状忙上前递出纸巾:“没事吧,念遥?”

    “我没事。”她掩过身去,接过了面纸。

    元月十日,遥光艺术慈善基金会迎来盛大启幕。

    揭牌仪式现场宾客云集,媒体齐聚,红毯两侧礼旗林立,掌声与快门声此起彼伏。

    凌氏集团董事长凌霍立于女儿凌念遥身侧,身姿沉稳。

    待到吉时一到,二人与几位特邀嘉宾一同执起金剪,随着清脆的绸缎断裂声响起,彩花漫天纷飞,全场爆发出雷鸣欢呼。

    随后凌霍登台致辞,细数基金会以艺术赋能慈善的初心,言语间满是期许与支持。

    凌念遥站在台上,望着从容发言的父亲,又抬眸环视全场,心中百感交集。

    多年以来藏在心底的理想,和筑艺之路上与养父的种种对抗,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惊喜、感动、忐忑与憧憬交织缠绕,她深知前方路道阻且长,却也可以因身后的支撑而愈发坚定。

    父亲发言结束,将话筒轻轻递到她手中。女孩浅浅一笑,从容接过。

    喧嚣与期许环绕周身,前路画卷徐徐展开。

    望向满堂宾客,眼底盛着热忱与坚定,她深吸一口气。

    风过全场,掌声四起,万千目光齐聚,少女执起话筒,向全场致意。

    至此,凌念遥的艺术慈善征程,正式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万物与你皆自由。——摘自网络。

    第58章

    理事长办公室格调奢华, 宛若月光海洋,非创作时间凌念遥都会待在这里。

    基金会初创阶段, 大小事宜都需精心筹谋,她的想法,始终是团队推进的核心。

    春节前,桃溪坞来消息,凌砚舟个人名义出资的学校已经建成,特来邀请捐赠人前往当地参加剪彩仪式。

    程谦将这此事转告了乔允诺后, 乔允诺敲门进入了理事长办公室。

    “校方的意思是,邀捐赠人凌总过去参加典礼,但…”顿了顿,这位尽心尽力的副理事长说道, “程总助说了, 要是你不愿意出席, 凌董会代为前往。”

    她轻轻摇头:“爸爸都那么辛苦了,怎么可能再让他操心,我去吧,再说我也想再去一趟。”

    时移势易,阔别半载,她再一次踏上了桃溪坞的蜿蜒山路。

    入目处处新貌, 凌砚舟捐的那条路正以半幅方式分段修葺, 进度已然过半;环山河流上架起了两座新桥,余下三座体量更大的也正在快马加鞭建造。

    学校因是在原有校址上翻新改造,所以工期不长。

    如今她与校长, 县教育局领导立在操场前,远远望见一身崭新校服的王小虎和桃子站在学生队伍里。

    剪彩完毕,王小虎和桃子作为学生代表上前献礼。

    桃子还送上了十分具有民族特色的小手作, 然后悄悄贴近她的耳旁,说道:“凌叔叔还给我们每人捐了五套校服,以后再也不用穿破衣服啦。”

    “是吗。”她轻声应道,眼底泛起涟漪。

    抬眼望向满操场孩子,他们之中大半都是留守儿童。此刻人人身着崭新校服,一张张稚嫩脸庞上皆是真切的欢喜。

    接着校长领着她参观了各教室,她看见一排排全新桌椅整齐排布,漆面干净透亮,而最让她心头震动的,是每间教室内都专门规划出了独立的美育区域。

    美术角教具配置齐全,水彩颜料,绘图工具分类规整,同时还配备了手工黏土,艺术剪纸,创意手作等多元化物料。

    校长向她介绍,依托遥光慈善基金会下“童梦乡村美育扶持”专项公益项目的落地帮扶,学校已经成功签约专职美术教师,确立了长期驻教机制,往后再也不用面对师资短缺,美育课被迫暂停的难题。

    凌念遥听后颔首表示赞许:“那就好。”

    离开校园,她沿着山路缓步前行,到了村口那棵大树前,她停下脚步。

    此地处于两村交界处,村里所有新闻每天都是从这里发布出去的,蒋稻礼的外婆将它称为情报树。

    此时有一群奶奶坐在树下,似乎在谈论新学校的事情,她隐隐约约听见了凌砚舟和自己的名字。

    原来每个人都会于走过的路上留下印迹,这一方土地上的改变,是她和凌砚舟共同写下的,想到如此,平静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暖意。

    循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行至溪流之上第一座捐资修建的石桥,她抬手抚过石栏。

    目光无意间落在桥头一侧的望柱上,脚步不由得移过去,缓缓蹲下,看见施工方特意复刻的捐赠人字迹。

    单字“凌”,落笔分明。

    指尖贴上去,轻轻摩挲着石面上深浅有致的刻痕。

    笔锋遒劲,笔力沉稳,入目满是魄然男子气概。她这才恍然忆起,自年少时起,自己便格外欣赏凌砚舟那一手风骨凛然的字迹。

    算起来,他音讯全无已经有两个月了。

    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指尖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抚摸着那抹姓氏。

    微信信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拨打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他像是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天地间一样,再也不会归来,也永远不会原谅她。

    往昔种种此时逐渐于脑海中翻涌。

    三番五次的故意逗弄,深夜里耳畔萦绕的低语,以及贴近时灼热的体温,如今已在日复一日中慢慢褪去。

    只剩下这个“凌”字,成为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系。

    隆冬腊月,山间寒风如刃,她蹲在冰冷的石桥上,额抵石柱。

    忽而一瞬,往日极力收敛的心绪如山倾般一层一层崩塌,先是两行泪水快速滚落下,不过片刻,悲戚便冲破了最后一道枷锁,女孩小声地啜泣起来。

    这两个月来,能问的人早已经问遍了,也向爸爸打听了凌砚舟的身世。

    父亲劝慰她安心生活,待时机一到,一切便自然会揭晓。

    她努力将情绪藏好,可当再次踏进这片大山的时候,积攒已久的伪装还是轰然倒塌了。

    那几日的村居生活画面纷至沓来,她才发觉原来上一个夏天,他们曾在此相伴数日。

    那时的快乐洁净又纯粹,是不带一丝杂质的安宁,也是从未经历过的鲜活体验。

    那样的日子静谧而盛大,快乐到令她念念不忘,一直到如今他离开了,她才恍然感受到自己的喜怒哀惧皆黯然。

    无助的人儿在风中哭泣了许久,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他们共同的姓氏,直到蒋稻礼的外婆赶来,将她带回了家中。

    小竹屋的两张床铺整洁干净,她选了凌砚舟当初睡的那一张。

    被子上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她记起他曾恶劣地捉弄她,害得她脚踩他的脚背睡了整整三夜。

    泪水再一次落进了枕头里。

    她像极力抓紧某样东西一般,紧紧抱住了身前的被子。

    回到湾城不久,春节假期来临。

    闲来无事,她在栖云楼二层的三间陈列厅穿梭,顺手默默清点着墙上的作品。

    细数两遍过后,最终得出数目——一共五十七幅大小画作。

    心头一紧,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清晰记得当时钟管家明确说过,凌砚舟在简家那场大火里救下了共五十八幅画,一幅都不少,如今怎么只剩五十七了。

    她旋即快步下楼去找钟管家,钟管家语气笃定对她道:“是,是五十八幅,不会错,我清点了无数遍,只是其中有一幅画幅实在太小,少爷说不方便装裱,就收起来了。”

    “收起来?”凌念遥此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少了哪一幅,“放在哪里了?”

    钟管家对此一无所知,只道少爷拿走之后,他就没再过问。

    她又来到主楼凌砚舟的卧房里。

    像当初找头发那一晚,开始在各个角落里寻找了起来,没多久,于右侧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张遗失的画作。

    对,这是这幅小尺画,她将之攥紧在手里。

    框角似乎被火苗烧得残破,画布上也布着焦黑,但画面内容依旧清晰。

    画中小男孩背着身形娇小的女孩,拼尽了全力往山下奔跑,而背上的小姑娘则伸手指向远方一只大喇叭,口唇张开似在高喊。

    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落笔,一看就是她幼年的字迹,那上面写着:阿砚和遥遥。

    思绪飘回年少时光,那时候无论她怎么问,许容月都不告诉她这幅画中的故事,或者曾经发生过什么。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身为创作者的她再明白不过,落笔皆有来由。

    这一幅方形小品是她所有创作中最为反常的作品,任凭她如何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这让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于是,带着画,她去找了爸爸。

    凌霍刚下班到家,落在客厅沙发,男人沉沉谈了一一口气,摸着女儿的发顶:“念遥现在已经长大了,心理医生也讲过,有些事情可以告诉你了。”

    父亲将创作背后的意义,娓娓道来。

    “你们两个被绑架的那年,砚舟九岁,你才六岁。”

    “绑架?”凌念遥眸中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一点点都不记得。”

    “医生判断是解离性失忆。”

    “那…后来呢。”

    “绑匪迟迟不联系,那个年代通讯与监控技术都比较落后,警方连续搜寻了二十四小时都没有找到线索。谁也没想到,你们被困在了半山腰一处废弃的工厂里。”

    “砚舟趁绑匪睡觉的时候,花了三个小时才用嘴解开你手上的绳子,然后他让你钻铁门逃生,你当时体型还非常小,很快就成功钻了出去。”

    “然后呢。”

    “砚舟小时候曾接受过大量逃脱与反劫持训练,当时他虽被蒙住双眼困在车内,却敏锐地记下沿途一处移动大卖场循环播放宣传的喇叭声。他教你别回头,往山下跑,等天亮了找到那家大卖场,向人求救。你听了他的话转身就离开了铁栅栏。”

    “结果没几分钟,你又回来了,将不知在哪里找到的一把铁钳和榔头往地上一扔,对他说:遥遥绝不会丢下阿砚。”

    “他当时感动得呀,回来跟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跑回栅栏前的模样。”

    “那我们后来是怎么出去的?”凌念遥急切问。

    “那绑匪喝了酒睡得死,你们两个开始利用你带回来的工具解绑,弄了两个小时才扯断他手脚上的麻绳。铁栅栏他钻不出去,只好找窗户门缝,又弄了半天,擦破了皮肉弄得一身血迹,才终于从铁皮门缝钻了出去。这时候两个醉鬼醒了。”

    凌念遥越听越紧张,凌霍继续道,“这小子还是有经验,背起你就往山上面跑。”

    “山上?”她疑惑,“不应该是下山吗?”

    “幸号他选择了正确的方向,你想啊,绑匪肯定是第一时间往山下追的。”

    女孩想了想,点点头。

    “他背着你一直跑,找到一个洞穴隐蔽了起来,然后等待了一夜。早上听见劫匪开着车子走远了,他才出去观察,确认车子已经离开山路之后,他才重新背起你往山脚下的方向跑。”

    “这幅画就是你们即将到达那家手机卖场之前的场景。当时的你虽然不明白,但懂得哥哥所说,只要看见大喇叭就能得救,于是你兴奋指着喇叭的方向大喊:我们有救了。”

    “那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自救范例,后来也被警方用作宣教范本。当年的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要知道,以你当时的年龄,加上深夜环境,独自撤离很难脱身。是你的勇敢为哥哥带回了工具,也为你们两个创造了一线生机。”

    “后来你幼儿园毕业的时候画下了这幅作品,蹊跷的是,画完之后你就忘了所有事,包括在那之前的所有记忆。”父亲拍拍她的手背,“许容月带你去看了心理医生,医院确诊是创伤导致的解离性失忆。”

    “绑匪后来抓到吗?”

    凌霍缓缓摇了摇头:“那时候条件局限,道路监控布设少,警方只能依据你们的描述判断出对方是两名年轻男子。他们对郊区一带十分熟悉,一路避开了所有追踪线索。”

    往事述毕,凌念遥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接着,温热的泪水溢出,如同山涧淙淙,无声流过。

    原来幼时的他们就已经相互救赎,彼此守护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竟一起走过了许多许多的人生路。

    可是为什么,

    现在又走散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岁暮除夕, 凌岛上褪去了往日的忙碌。

    凌霍体恤众人,放大部分员工返乡与家人共度新年了, 仅无亲可依或孑然一身的员工留了下来。

    年味融融,满桌珍馐,凌霍坐在桌前,神色沉静拿出一叠文件,递到女儿手中。

    “这是什么?”她将文件展开,纸面标题赫然印着《公司股权及整体资产转让协议》, 落款,签章一应俱全。

    “砚舟名下全部企业股权及个人资产,现在已经完成权属变更。从今往后,这些都是你的了, 就当作今年的新年礼物吧。”凌霍说道。

    她往下翻了翻, 内页附带着各类确权文件、过户回执及交割凭证。

    少女茫然抬起眼:“爸爸,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话一出口她便满心懊恼,她并没有想要赶他走的意思,也从未觊觎过他的资产,那晚真的是一时气急才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实际上她心知肚明,自凌砚舟执掌产业以来, 公司风生水起, 而且他待父亲亦极尽孝道,为凌家付出良多,这些本就是他应得的回报。

    “爸爸, 我怎么会要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凌霍神色温和,道出缘由:“我也是这样劝他的,但他非不听, 对我说,在你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你曾经对他说过,‘You have daddy, no mommy. But I have both daddy and mommy. Im rich’.”

    缺失了这段记忆的女儿默然聆听,这话极具个人风格,的确像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父亲颔首,笑意温柔:“所以他说,希望他的女孩,forever rich.”

    无声沉默蔓延餐厅,她拿起了筷子,偌大餐桌只剩二人相伴。

    凌霍望着失神的女儿,轻声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每周来凌岛学画的事吗?”

    凌念遥怔了怔,轻声应答:“记得,是爸爸帮我请了油画老师。”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其实不是我的主意,那几年我状态很差,病情反反复复,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凌念遥瞳孔微颤,心头微微发紧。

    “是砚舟主动提出来的。”凌霍看着她错愕的模样,缓缓道破真相,“我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思帮你安排罢了。他看你在简家总是受委屈,怕你的天赋被埋没,断送了一生的艺术路。”

    “还有你毕业那场‘遥光’私人展,也是他一手操办的。”

    一边吃着年夜饭,一边静听,吃着吃着,泪珠无声滚落,沿着下巴坠进了碗里。

    接而,积攒许久的情绪再次轰然决堤,她放下碗扑进了爸爸的怀里,像是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一般,放声大哭起来:“他在哪里,他到底去哪了……”

    抽噎声断断续续,“我们中国人…讲究除夕团聚,他…他是不是没有父母,那他在哪里过年…爸爸,他在哪里过年……”

    凌霍摩挲着女儿的后脑勺哄人,可凌念遥越哭越凶,一顿年夜饭吃完,也没有半点缓和迹象。

    他无奈只得联系霍西妮。

    “西妮,除夕夜里打扰你了,念遥现在的情绪很不稳,我劝不住她。”

    半小时后,霍西妮抵达凌岛。

    三楼卧房中,女孩已经停止了哭泣,抱膝坐在床尾,落寞无言,脚边放着那幅小尺画。

    听见闺蜜进门的声音她亦没有抬脸,只是悠悠地说了句:“他连这个都没有带走。”

    霍西妮站到她面前,弯身拿起那幅画,眼睛一瞧,瞬间明了。

    她叹息坐下:“最终还是爱上了,是吧。”

    听到这一句,细细的呜咽声又重卷而来: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不要他的钱……我这么有钱怎么可能在乎那些。”

    “为什么要把钱全留下,那他怎么生活啊呜呜呜呜呜……”

    新春正月初一,父女二人前往蔷薇墓园。

    墓碑前两支白烛静静燃着,火苗微微晃动。案上分列清茶,鲜果与糕点,三支线香青烟袅袅,在清冷空气中缓缓飘向半空。

    凌霍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凌念遥伏于爸爸膝头。

    手机嗡鸣一响震,男人拿起查看,是一条来自挪威的信息。

    目光掠过文字,先是一怔,转瞬便眉眼舒展,他放下了手机道:“念遥,有一件事情,爸爸还没有告诉你。”

    凌念遥抬起头来望向爸爸::“什么?”

    “砚舟一直未入我们凌家户籍,这你是知道的吧?”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猝然之间,归宗大典的画面浮现。

    当日大伯在册簿上落笔把她归入凌霍楚静澜一脉时,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姓名栏的前面,根本没有凌砚舟三个字。

    望着女儿,这位父亲慢慢道出了往事:“我的命,是砚舟救下来的,而同时我也救了他。”

    对面人心头疑云翻涌,当即追问:“为什么这么说?你们总是藏着不讲,还有妈妈,真的只是因为产后抑郁才离开的吗?”

    一声长叹自喉间溢出:“你妈妈,是因为承受不住你刚出生就走失的打击,抑郁病症加重,最终撑下去,在东萨塞克斯的比奇角跳崖自尽的。”

    凌念遥瞳孔微缩。

    凌霍继续道,“五年之后,我的抑郁也彻底恶化。我去了那地方,想就此追随她而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遇见了一个女人,每天跟我一样在崖边徘徊。”

    “她是凌砚舟的妈妈么?”

    “对,我看她日日带着个孩子走在悬崖边,心里想着,总不会带着孩子一起跳吧。没想到才没几天,警方就出现了,悬崖边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孩子。”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被送去收容所,反倒每日独自跑到悬崖边静坐,我求死的念头便是在这时候渐渐打消的。”

    “后来果然不出我所料,有次他久久怔神之后,一步步朝着悬崖边走去。幸好当时我就在附近,立刻跑到他身后将他一把抱了回来。”

    说时这位父亲眸中已是点点泪光:“当时他只有八岁,告诉我妈妈自杀了,爸爸也不认他,而且总有□□追杀他,他根本无处可去。”

    “我追问缘由,他回答说,父亲认定他是母亲蓄意报复而生下的孩子,骂他是野种孽种。”

    凌念遥的瞳仁此时猛地一震。

    凌霍没有注意到女儿脸上的表情,继续往下讲:“我见那孩子性子沉静,谈吐思路也十分清晰,当即就说没关系,我正好无子,可以带你回中国,做你的爸爸。”

    “就这样,砚舟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他一命,说来,我们还真是命定的父子。”

    往事道尽,视线重新回落女儿脸庞,却没想到,此时的凌念遥早已泪光满面。

    接着,她放开了声音,嚎啕大哭,扑在了爸爸的肩上。

    原来他们的母亲都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原来命运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埋下了羁绊。

    可她居然辱骂了他最戳人心窝子的话,野种,孽种。

    她竟然侮辱了他的母亲。

    “爸爸……”她泣声不止,肩头颤动,“我…我犯错了,我从来没有犯过这么大的错误,他肯定不会原谅我了……”

    远处青山环绕,漾南湖水悠悠荡荡。

    凌霍拍着女儿的后背:“放心,砚舟没有那么小气,我们再等等,再等等,他就会回来了。”

    *

    KiFVa官网公示大赛金奖得主的那一刻,凌念遥的心底并没有像预想中那般激动。

    她在想,若是没有凌砚舟,这幅作品可能都无法完整诞生。

    她将截屏照片发给倪奏铠,期盼着对方能将此消息带给凌砚舟,尽管她知道,如今连倪奏铠也联系不上他。

    微信弹出,是倪奏铠回过来的信息,

    你走开:【恭喜了。不过当初在琉璃居,要不是凌砚舟一声令下,恐怕简世霖早已经将你这幅画砸得稀巴烂了。】

    凌念遥一诧,果然还有她不知道的细枝末节。

    她连忙敲键盘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倪奏铠给她描述了个明明白白。

    放下手机,心头涌上从未有过的滋味。

    从前她也曾失恋,但那是一种耻辱,一种挫败,就好像明明是博士后的水准,最后却非要跟一个小学生纠缠在一起。

    而如今与凌砚舟,虽从未真正在一起过,却完完全全体会到了失恋的滋味。

    左胸口一阵一阵撕扯的钝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揪揉着残缺的意志。

    心脏更像是碎掉了一般,怎么拼也拼凑不到一起。

    初三的上午,她来到简家给养父母拜年,意外撞见了一个人。

    沈世尔揽着简舒晚的腰,向她打招呼。

    姐姐立刻走过来拉住她:“念遥你回来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你们…你们?”

    简舒晚莞尔一笑:“就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吗?”她这才发现,两人无论外型还是性格其实都十分般配,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干练利落,好像天生就应该是一对。

    “嗯,今天世尔上门来拜年,算是正式公布我们的关系,但是爸好像不大同意,刚才差点把他的礼扔出去。”

    凌念遥一听,PTSD立马就犯了:“他又要扔东西!为什么不同意?”

    简舒晚:“他还是坚持让我跟荣家的那个认识认识。但我觉得,我们这个圈子,婚事终究逃不开几大家族的范围,能拥有一份真情已经是很难得,若还能三观相合,性格相投,那就更……”

    姐姐的话音还未落尽,下一秒,妹妹便迈步跨入了厅里,冲着沙发主位上的男人问候了一句:“简叔叔!”

    屋内人身子一震,原地站了起来。

    平时明明听见她叫许容月为妈,怎么到他这儿就变简叔叔了。

    “念遥啊。”他道,“你回来了。”

    凌念遥几步走过去,站到前爹面前,手中昂贵礼盒一递:“这是给您的拜年礼。”

    简世霖伸手接礼,小声嘀咕:“怎么叫简叔叔。”

    “我从前叫您爸那会儿,您把我当过女儿吗?”

    这话火力太猛,为父者一时怔愣,说不出话来。

    凌念遥接而又道,“现在舒晚姐回来了,你又曾把她当亲女儿对待过吗?简叔叔,新中国都成立七十七周年了,您女儿的恋爱自由权还没得到保障吗?他们两个人家世相当,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被怼得体无完肤的人望着她:“这…这我也没说什么啊。”

    往日对着自家女儿说话,向来肆意,可眼下面对的是凌霍女儿,凌岛之女,他收敛起了满身的蛮傲,语气变得含糊其辞,“这件事太突然,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就趁今天认识一下,中午我和沈世尔都在家里吃饭。”

    她下了死命令,简世霖不敢不从,只得唯唯诺诺吩咐许容月准备。

    许容月一见有女儿回来撑腰了,脊梁骨一下子便硬了,转身跟阿姨进了厨房。

    一顿午饭,简世霖吃得大气不敢喘。

    他当然知晓凌霍宠女无度,这凌念遥要是今天回去告上他一状,他拿多少个亿都不够赔。

    凌岛二小姐口齿伶俐,当着他的面罗列沈世尔的过人之处。

    其自年少起便学业拔尖,在文学领域更是屡获大奖,才情与实力都摆在明面上,想登门做简家的女婿,根本无可挑剔。

    谈及沈家境况,她又点明沈家同简家一样,也是独子,且沈氏企业如今势头迅猛,实力早已与简家不相上下。

    一席话说完,主位上的男人竟再也找不出半分反对的由头来,只能抬起酒杯回应沈家公子的敬酒。

    饭后,三个年轻人坐在庭院里喝茶,沈世尔对她表示感谢。

    简舒晚也笑意盈盈挽着男朋友夸赞她,说她只是表面上看着软,实际上比自己要勇敢得多。

    她笑笑,低头看手机新弹出来的一则消息。

    西妮:【明天晚上时曜科技的新春晚宴去不去?】

    西妮:【邀请函.jpg】

    她想也没想:

    念遥:【不去。】

    西妮:【但邀请函是倪奏铠给出的哦。】

    念遥:【?】

    西妮:【凌念遥,你的人型只是捏出来的吧,实际上把你丢进水里会自动浮上来。】

    念遥:【什么意思?】

    西妮:【倪奏铠从来都不会给我这种东西,你就不怕是凌砚舟突然有消息了?】

    念遥:【哦对对对。】

    西妮:【所以你去不去。】

    念遥:【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正月初四, 时曜科技新禧私宴于臻悦酒店宴会厅内启幕。

    暖光漫洒,乐声悠扬, 精致食器与水晶杯排布得整整齐齐,四下装点着雅致年饰,宾客众人言谈有度,笑意收放得体。

    凌念遥与霍西妮并肩走入宴会厅。

    凌家二小姐一身雾杏色长裙,长发成髻,露出纤细优美的颈线。

    身侧霍西妮则一袭酒红色丝绒礼裙, 红唇明艳动人,精心勾勒的眼妆像带了小钩子。

    倪奏铠穿过往来宾客,从容踱到二人面前打招呼,目光落在霍西妮脸上时, 着实惊了一瞬。

    “你今天转性了?”他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霍西妮抬手理了理肩头的发丝, 中气十足, “我们今天可是化了两个小时的妆,识相点,有情报就快说,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悉听尊便。”对方朝她举了举酒杯,啜饮一口。

    不多时,时耀科技年轻的创始人陆时耀缓步走上了舞台, 目光从容扫过全场。

    “各位来宾, 晚上好。”他声音沉稳,透过话筒清晰传开,“欢迎莅临今晚的新春私宴, 我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掌声起落间,他唇角微扬, 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郑重:“今夜除了辞旧迎新之外,还有一件重要事宜向大家宣布,时耀科技,将在今年迎来一位全新合伙人。”

    他侧身抬手,目光转向入口处:“让我们欢迎——Helios Skagen.”

    语声落,凌念遥的心底沉沉一滞。

    全场瞬然安静下来,追光灯聚拢,于湾城消失两个半月的凌砚舟缓步入厅,再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

    黑色高定西装线条利落挺括,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女孩怔然望着,一时忘记了呼吸。

    此时陆时耀笑意更深:“Helios深耕多模态大模型与具身智能多年,成果斐然业内有目共睹。从今年起,我们将携手启动全新战略核心项目——锋枢Orbit全场景智能体生态计划,打造可自主决策全域协同的智能体体系,引领产业智能革新迈入新范式,重新定义全域数智未来格局。”

    话音落下,全场噤声。

    少息后,周遭议论声起伏。

    “他不就是凌砚舟吗!”

    “你还不知道吧,两小时前挪威官方刚放出消息,宣布凌砚舟为世界级船王傅雷肯的唯一继承人。”

    旁边有人睁大眼发出惊叹:“就是前两个月直升机失事那个傅雷肯?”

    “对,听说当时夫人儿子也在飞机上,都跟着一起去了。凌砚舟是早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如今傅家血脉就只剩他这一支了,他消失的这两个月就是赶回挪威接手那庞大航运帝国的。”

    众人面露惊色,这时又有人低声补充:“那岂不是要跻身全球富豪榜前三十了?”

    “不止,据说排十九。”

    “卧靠!难怪陆时耀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攀上这高枝他简直飞黄腾达了。”

    在霍西妮的提醒下,满目怔然的女孩缓缓转头看向屏幕,只见闺蜜的手机中,一条官方发布的权威公告赫然打眼:

    【北欧传奇航运巨头,掌控远洋货运命脉的挪威华人船王傅雷肯(Olav Skagen),于两月前的直升机空难中与妻儿全数罹难。其名下横跨全球的航运集团,海外港口集群,海运金融资本与跨国能源贸易版图,所持千亿级重资产业,百年家族基业,经挪威法院与公证机构双重核验、遗嘱认证,由其唯一法定继承人Helios Skagen继承。】

    屏幕前的人心念一动,倏然恍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原来父亲不让凌砚舟入户籍,竟是为着这一天的来临。

    耳边响起了一声疑惑:“那他现在叫什么,傅砚舟?”

    “难怪这么多年流言一直没停过,原来真的不姓凌。”

    “怎么啦,姓傅不比姓凌强,叫我马上就改姓。”

    议论声不歇,陆时耀抬手轻压全场,开口说道:“过往种种皆成序章,不论昔日Helios从前涉猎何种行业,从今日起,我们将以全新姿态立足人工智能领域,开拓新格局。晚宴已经正式开始了,请各位开怀畅饮,尽兴享用!”

    台上陆时耀与凌砚舟一左一右走下台阶。

    凌砚舟步伐从容,目光淡淡扫过凌念遥身旁众人。

    距离一点点在拉近,少女心口陡然就拉紧了几分,指尖都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往昔她们耳鬓厮磨,也曾针锋相对。她那时咄咄逼人,又出口伤人,而今时移世易,再见面,已物是人非。

    心绪纷乱间,她暗自掂量着言辞,不确定是该立即开口道歉,还是等他率先表态。

    正斟酌难安,忽然,一道明艳身影自旁侧闪出。

    一袭高定晚礼服的西方女孩身形窈窕,上前亲昵地挽住了男人的手臂。

    凌砚舟转眸,会心一视,两人就这样并肩落步至他们跟前。

    不等她反应,那位极其美丽又年轻的西方女孩率先弯眸浅笑,一口标准中文温柔开口:“你就是凌念遥吧,我听 Helios提起过你。”

    凌念遥的视线落在对面两人相扣的臂弯,心头骤然一空,像吞了柠檬百香果一般,把什么版本的道歉都忘了。

    机械性地伸出手回应对方,她礼貌道:“你好,我是凌念遥。”

    对方回握她:“蜜莎。”

    “Hi,蜜莎。”少女唇角挂着礼节性的微笑。

    预想中重逢的会话并没有发生,更没有料想到的是,凌砚舟竟然压根没有要与她多说半句的意思,转身就走向了倪奏铠,二人立在一旁交谈的时候沈世尔过来了,三人一同离开了主厅。

    一场不算愉快的晚宴结束回到家中,凌岛公主凌念遥再一次震惊。

    凌砚舟居然同蜜莎坐在她家客厅中央,两人正面带笑意与父亲凌霍交谈。

    这下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当初她说过,月老把她们之间的红绳子剪了,扔了,如今凌砚舟果真火速找了个蜜莎回来示威,而且还要亲自带到她的面前来折辱一番。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还是死掉了。

    她气得哑口无言,匆匆回了房间,呆坐在床尾直到胸闷。

    洗完澡想下楼取水喝,却于走廊内再一次看到蜜莎站在凌砚舟的卧房前敲门。

    西方人的骨相本就和东方女子大相径庭。远远看去,蜜莎的身形优越,连她一个女孩子都为之动容。

    房门下一瞬间打开,她看见女孩笑意盈盈地迈步进入,“砰”一声,门扉重重阖闭。

    杵在走廊里的那颗心也随之沉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