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怡,你好,待会儿走进问询室里,除了我,还会有另一个督察陪着你聊天,你不用紧张哦。”一个胖胖的督察走了过来,伸出手自我介绍,“我叫唐盈。”
明怡也朝着她伸出手,随后,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卢晓钉,和唐盈握过手之后,她又笑着向她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卢晓钉今早上的电话就没停过,一直在响,这会儿她刚挂了一个电话,走过来拍了拍明怡的肩膀,对着那边的唐盈说道:“辛苦了,她情况特殊,你多担待点。”
唐盈点点头,“我们特意请了一位精神域和心理学领域的审讯专家一起过来协助。”
卢晓钉闻言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说道:“言丛雨是吧,我认识,你们局长对这件事还真是用心。”
“毕竟他说什么自己不能亲自出马上阵,只能在背后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唐盈双手扶着明怡的肩膀,温柔地把她往房间里引去。
卢晓钉走在她身旁,笑得很是揶揄,“他这是终于承认了自己属于和证人有关系的人员范畴了吗?”
“还得多亏了卢科昨天的帮倒忙,听佳悦姐姐说,他刚听见你带人到病房,整个人立马变得杀气腾腾,准备找过去和你理论了。还好后来你打电话过来,他才冷静下来。”唐盈无奈地摇摇头,说完之后,对卢晓钉说:“好啦,卢科,就送到这里吧,我保证会照顾好她的。”
卢晓钉点点头,学着之前明怡的样子举起右手,握拳,弯了两下手指。
夹在两人中间听得云里雾里的明怡看见这个动作,对着卢晓钉笑了起来。
明怡走进房间里,唐盈一脸困惑地探出头问走廊上的卢晓钉:“这是什么意思?”
卢晓钉解释道:“这是谢谢的意思。”
解释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三两步,又回过头看着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门口,纳闷地说:“安排一个心理的人过来有什么用?问询的人连她的手语都看不懂。”
而房间里,唐盈看着明怡,对她指着几个摄像头介绍道:“你不要紧张,我们的房间里有监控,后续如果你有哪里感到不舒服的,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们。”
明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到监控摄像头后面可能坐着督察,还微笑着逐一和摄像头打了个招呼。
很快,心理学的专家也走了进来,她板着脸,动作麻利,环视了一圈,快速地介绍了自己,“我叫言丛雨,我们开始吧。”
明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抱着一个粉色的毛绒抱枕,看着面前的两人,点点头。
坐在桌子后面的唐盈翻了翻资料,开口问道:“明怡,你是明昆阳的女儿,对吗?”
明怡摇了摇头,言丛雨很快接过话,“你和他有血缘关系吗?”
听见这句话,明怡抱紧了怀里的抱枕,把它压成一团,飞快地摇了摇头。
言丛雨看出她的紧张情绪,放缓语气,“后面的问询我会慢慢说,如果是事实你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如果还有更多你了解的这方面的,你就举手,我们会往这方面提问,可以吗?”
明怡松开怀里的抱枕,轻轻点头。
一早上的问询结束后,唐盈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着走到明怡面前,“辛苦啦,明怡,我们去吃饭吧,待会儿我送你去医院。”
明怡点点头,看向正在整理资料的言丛雨。
唐盈会意,笑着走到那边,“言老师,走吧,一起吃饭去。”
言丛雨抬起头,“你们去,多吃点儿,我还有点事,就不去了。”
唐盈也不过多纠缠,拉着明怡,笑着离开了。
走在走廊里,唐盈忍不住问道:“明怡,你之前在苹斓是不是经常受欺负?”
问完之后,唐盈觉得自己多嘴,又立马用力地握住明怡的胳膊,转移话题,“我和你说!我们食堂特别好吃,所有人都在那里吃饭,哪怕是局长也不例外,可好吃了。”
明怡并不介意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圆乎乎的脸,也伸出手,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唐盈一边说着自己的生活琐事,一边带着明怡走到食堂。
食堂刚做好饭,水蒸气氤氲缭绕,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唐盈飞快跑过去打了两份饭,端过来,递了一份给明怡。
明怡接过,对她笑了笑,又举起刚刚她找到的筷子,递了一双给她。
唐盈愣了一下,“小怡,你真好!”
说完,两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始吃了起来。唐盈胃口大,虽然督察运动量大,但是她吃得更多。
她风卷残云一般吃完,抬头看向明怡,发现她竟然也吃得干干净净,连葱姜蒜这样的佐料都不剩。
明怡注意到她的目光,用筷子把饭盘里的几粒米捡起来,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向她。
“我太喜欢你了。”唐盈由衷地赞叹,“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浪费食物的人,每次看见别人因为减肥而吃不完,我都心疼坏了。”
明怡低头看了看盘子,又看看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盘子都端走了。
唐盈跟在她身后,发现她径直走向了放餐盘的地方。她不禁感叹:“你居然知道碗放这儿。”
明怡转过头,用两只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唐盈猜测道:“你刚刚看到,就知道了?”
明怡点点头。
两人穿过走廊,唐盈有些不舍地将明怡交给张姨,目送着两个人离开。
她站在督察局的门口发了会儿呆,很是惆怅。
唐盈很喜欢明怡,她长得漂亮,性格又软和,笑起来总让人有些心软。最重要的是,明怡似乎从不会对别人有恶意,总是那样笑着,听着别人说话。
“站门口愣着干嘛,回去整理资料。”
唐盈转身一看,是新上任的局长,叙磊。
她低下头,缩成鹌鹑一样,默默地走进去,准备回到自己在档案室的工位上继续工作。
叙磊叫住她,“今天明怡的问询结果怎么样?她的情绪稳定吗?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唐盈和言丛雨都是叙磊亲自挑选的人。言丛雨是他的老同学,专业能力过硬,而唐盈是新招进来的,年轻,好相处,没有出过外勤。
叙磊怕明怡审讯的时候会遇到不舒服的地方,所以尽可能在保证缩短审讯时间的情况下,也让唐盈在场陪同明怡,放松她的情绪。
唐盈抬头,眉毛皱成了一个很纠结的形状,“言老师问得很慢,现在的进度是确定了明怡的身份,以及她有没有协助过犯罪的行为”
说完,她看着沉默不语的叙磊,默默吐槽了一句:“再说了,您不是一直盯着摄像头吗?怎么还问我?”
吐槽完,唐盈看见叙磊的眼神,立马就跑远了。
她一提,叙磊又想起了早上明怡走进审讯室时,挨个对着摄像头微笑着打招呼的样子。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心情好了许多。然而,下一秒,叙磊精神域里那只兔子又开始跑酷起来,脚掌蹬地,在精神域里横冲直撞。
叙磊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接下来的一周里,明怡每天都会按时出现在问询室里,在她的配合下,督察组和看守所的工作人员相互协作,对之前在明宅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进行了相应的讯问。
两边同时推进,效率很快就提高了,但也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明怡和明宅逮捕的犯罪嫌疑人,大多没有参加过任何犯罪活动,在明家的地位很低,没有纳入任何犯罪链条之中。
鉴于此情况,卢晓钉不得不带队再次前往苹斓,与苹斓王室进行对接,逮捕几个明怡和明宅找到的人供认出来的头目。
但情况并不乐观,明家中层都已经跑得七七八八,更别说明家几乎所有的链条核心都掌握着明昆阳手里,而他又昏迷不醒。
最后,叙磊不得不接受了言丛雨的建议,从明怡曾经的经历入手,试图先找到明家犯罪活动中与泛陆统辖区有关的部分信息,以此再扣押明昆阳和明宅的犯人一段时间。
周天早上,明怡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挥别司机,她一路小跑,来到唐盈身旁。
唐盈早就把她当成朋友了,见到她第一件事是长吁短叹地抱怨:“这新局长真不是人,居然让我连干一周!”
明怡惊讶地微微张嘴,唐盈见她这样,忍不住继续诉苦:“我美好的周末呀,本来是要去相亲的,结果全泡汤了。”
明怡并不知道相亲是什么,但是还是拍拍唐盈的胳膊表示安慰。
唐盈忽然转过头,一脸神秘兮兮地对明怡说:“明怡,我们算好朋友吧?”
明怡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见她这样,唐盈笑得像是偷了鸡的狐狸,“那你答应我,到时候局长过来,你就不理他。”
虽然不明白唐盈为什么这么要求,但是明怡又不知道局长是谁,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走进了问询室,明怡坐回了自己熟悉的那个位置,抱着抱着,双手勾在一起,看向坐在那边的唐盈和言丛雨。
她原以为今天的问询会像之前的一样很快结束,但没想到今天的询问更细致,也更令她不舒服。
“明怡女士,在您待在明家的时候,有没有受过殴打、拘禁、限制人身自由等虐待行为?这些行为是由谁实施的?”言丛雨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令明怡皱起了眉,她看向坐在那侧的两个人,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紧接着,言丛雨的问题又更细致了一些。她不停的提问着明怡遭到的具体的迫害,每一句话和每一个描述都令明怡忍不住回想起当时自己所遭受的一切。
甚至连每一个对她施暴的人是谁都要问清楚,明怡不得不回忆起那时的细节。
原本脱离了苹斓,明怡以为一切都变了,她也觉得过去的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可直到现在,言丛雨一句一句的询问,让明怡恍然大悟,她并不是不在乎过去的事,只是因为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现在的生活上。
“明怡女士,根据您的体检报告,需要您确认,您是否长期处于无法进食、营养不良的状态?”言丛雨继续问道。
明怡抬起头,她怀里的抱枕已经被拧成了一条细细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张,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呆愣愣的。
她点了点头,泪水也顺着她的脸颊落下。
唐盈见状,看了看言丛雨,说道:“今天的问询就到这里吧。”
“明怡女士,你确认除了明昆阳之外,没有其他人对你实施过暴力行为吗?”言丛雨并没有停下问询,她想把让明怡痛苦的询问都集中在这两天,问完之后就结束,让她的情绪能够短暂的释放,不会拖得太久。
明怡低下头,抓紧了抱枕。她慌乱地点头,并不对问题中的任何一点继续回答。
言丛雨轻叹一口气,还是硬起心肠继续问道:“他的手下有没有参与?”
明怡浑身发抖,整个人弯成一团,怀里的抱枕被她压得扁扁的,她两只手抓住抱枕的两只角。
“明怡,”言丛雨轻声呼唤她,“告诉我。”
明怡急促地呼吸着,回忆里那些痛苦的经历像是潮水一样,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向上蔓延,直到现在,她感觉自己已经被那样的潮水淹到了脖颈,甚至无法呼吸。
“今天的问询到此结束!”唐盈看出她的不对劲,站起来,转过头对言丛雨大声说道,然后走到明怡身前。
言丛雨抿了抿嘴,也跟着走过去,她蹲下身子,抓住明怡的两只手,“看我。”
明怡并没有抬头,言丛雨加重了语气,“明怡,看我,对,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很安全。”
言丛雨将自己的手包裹住明怡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引导道:“你现在很安全,这里的空气是安全的,这间房间是安全的,站在这间房间里的人是安全的,你不会再受到伤害。”
她说的很慢,明怡的注意力也跟着她的话一点一点的转移。
渐渐地,她平静下来。
“还能坚持吗?”言丛雨轻声问道,“现在慢慢看周围,看看墙的颜色,有几颗灯。呼吸,空气里有什么味道?然后放松,沙发是什么材质的?”
明怡看着她,又很快地将视线转移到周遭的环境里,她看向房间的墙漆颜色、天花板的吊灯样式、桌椅板凳,还有她坐着的沙发。
最后,又看向唐盈和言丛雨,看到唐盈身上的督察制服,她点点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言丛雨站起来,又递给她一个抱枕,“待会有任何你感到需要缓一缓的情况,就把这个抱枕抱起来,好吗?”
明怡接过抱枕,放在自己身侧,深呼吸了几次,对着对面的两个人微笑着点点头。
接下来,言丛雨又针对明怡所遭受的伤害细节展开了追问,尤其是对于施暴者的人数、身份以及施暴手段等细节进行了深入询问。
明怡的手一直握着她身侧的那个抱枕,但却始终没有将它抱起来。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尽量保持镇定。
最后,言丛雨站起来对她说:“谢谢你的配合,明怡,今天的问询到此结束。你很棒,很勇敢。”
说完这句话,她立马走到明怡身前。
明怡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把身旁的抱枕抓到自己的怀里,将头埋进抱枕里,浑身颤抖地哭泣起来。
言丛雨伸出一只手覆盖在明怡的手背上,“别害怕,别害怕,你现在很安全。”
唐盈也轻手轻脚地坐到了明怡身侧,“我们去吃饭吧,今天有炒茄子,还有你上次很爱吃的炖排骨,我们多打一点饭用来拌回锅肉的汤汁吃。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明怡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她抬起头,先是偏过去,对着唐盈笑了笑,然后转过来对着言丛雨,很缓慢地用唇语说:“我想见一个人。”
言丛雨眯着眼睛,第一遍没有看出来,第二遍也只认出了一个字,紧接着明怡又说了第三遍、第四遍。
“你想见一个人,是吗?”言丛雨终于看清楚了。
明怡点点头,然后抱紧了抱枕。
“你想见谁?”言丛雨继续问,又补充道:“你慢慢说,不着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可明怡却垂下了眼眸,她只知道那个人不叫陈慈飞,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她此刻却无比的需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