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病中
孟浩然在萧宅养病的日子,过得缓慢而煎熬。
伤口愈合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加磨人,每日换药时,揭开敷料的牵扯、药液刺激创口的刺痛,都让他额头冷汗涔涔。
期间反复高热了几次,虽然没到致命的地步,却也足以让他昏沉乏力,食欲不振。
萧青梧心里清楚,这是身体在和可能会有的感染作斗争,也是术后必然的消耗。
她能做的,除了严密观察、按时换药、严格确保环境的清洁,便是在饮食上尽可能给他补充营养。
练习持刀时消耗的那些鸡鸭鱼,大半都送到了孟浩然的餐桌,她还悄悄将高浓度的维生素片溶进温水中,看着孟浩然一无所知地喝下,只盼着能帮他快些恢复元气。
这日午后,众友再次过来探望,还带了些时鲜果品。
孟浩然精神比前两日稍好些,正被侍女扶着,勉强侧靠在叠起的被褥上,小口啜饮一盏温热的酪浆。
李白见他气色一日比一日见好,心知痊愈之日就在眼前,心情放松之下,嘴上便闲不住了。
他动作极为缓慢地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从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生,对着窗外光线啧啧称赞:“今日路过东市,见有渔夫新得数尾极肥美的赤鳞,便让他切了些带来。瞧瞧这纹理,这光泽,沾些芥酱、橘丝,入口鲜甜滑嫩,回味无穷……哎,可惜了,浩然你如今是无福消受喽。”
他说着,还故意将那鱼生在孟浩然眼前晃了晃,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脸陶醉。
孟浩然:“……”
他要笑不笑地盯着对方:“太白啊太白,我如今算是悟了,你这人,怕是生辰八字里都带着三分讨嫌。”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继续夹了一片鱼生,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后还煞有介事地回味般轻叹一声。
“此话怎讲?你我至交,我有美味,第一个便想到与你分享。虽说你眼下只能以耳代口,闻其声而想其味,但这份心意,可是沉甸甸的啊。”
孟浩然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那我可真要多谢你了,这份情谊,等我能起身了,定当投桃报,寻些你最厌的苦芹,日日与你分享。”
萧青梧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生怕孟浩然真的被惹毛了,动气牵动伤口,决定还是插句话,把这话题带过去。
犹豫片刻,她转向李白,深色认真地开口:“其实吧,不止是孟山人现在不能吃,这生鱼片……往后最好都少吃,或者尽量别吃。”
“哦?”李白停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她,“这又是为何?鱼脍自古便是美味,先秦便有记载,怎地到了你这里,倒成了不宜之物?”
孟浩然也暂时忘了生气,眼中露出同样的疑惑。
萧青梧想了想,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鱼生于江河湖海,水中有许多我们肉眼看不见的虫卵或污秽之物,这些虫卵会附着在鱼生之上。人若吃了,虫卵便可能进入腹中,长成虫子,继而会引发腹痛、痢疾乃至更凶险的疾病。尤其是天气炎热的时候,虫卵最为活跃。”
看着李白有些将信将疑的神色,她又补充道:“并非所有鱼都有,也并非每次食用必定会染病,但长期食用,终究是埋下隐患。为了一点口腹之欲而冒这么大的风险,实在不值当。”
李白听完,看着食盒中剩下的鲜美鱼生,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与挣扎:“可这鲜美滋味……实在令人难以割舍啊。人生在世,若连这等美味都要忌口,岂不少了许多乐趣?”
孟浩然这会儿倒是和李白同仇敌忾了,迟疑着点头道:“若是身体康健……偶尔食之,未必便有事……”
萧青梧看他们这副样子,知道光靠吓唬是没用的,得给个替代方案。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搜索着符合当下条件的烹饪方式,眼睛微微一亮。
“其实,若想食鱼之鲜,未必只有生食一途。”她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诱导的意味,“换个法子烹制,既能保全鲜味,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
“哦?什么法子?”李白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连孟浩然都竖起了耳朵。
“可以用醋腌制一下,做成醋鱼。”萧青梧说道,“这样既能保留鱼肉的鲜甜,又能消除隐患,风味也更别具一格。”
她在心中问道:【9527,醋鱼怎么做?直接用醋腌就行了吗?】
【此时的醋多为米醋或酒醋,风味相对单一,酸度也不够稳定,若直接用于腌制生鱼,口感可能偏于尖酸,风味层次不足,效果未必理想。】9527的回答很客观。
萧青梧想了想:【如果我想让这道菜更好吃,醋是不是也得改良一下?你有什么建议?】
9527立刻了列出好几项可以改进的建议,从原料选择到工艺优化最后到风味的添加,都是可以在这个时代落地的法子。
萧青梧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抬起头,对着两双好奇的眼睛说道:“做法其实不复杂,将新鲜鱼肉剔骨切成薄片,用盐稍微腌渍一下,再用上好的醋浸泡腌制片刻即可食用,还可以加入姜丝和葱白一起食用,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道菜的风味关键,其实在于醋。普通的醋味道太单一,做出来不够好吃。所以,做菜之前,或许还得先想办法改良一下醋。”
她接着将9527提供的改良思路告诉二人,谁知李白和孟浩然听完,没有立刻对此发表看法,而是对视一眼,竟齐齐笑开了。
萧青梧被他们笑得有些莫名:“……你们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非也非也,”李白笑吟吟地摆手,眼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玩味,“徒儿啊,为师是在想,你知道你这人,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萧青梧被问得一愣。
她跟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从思维方式、知识结构到行为模式,几乎处处不同,她一时不知道李白具体指哪一点。
“还请师父明示?”
“最大的区别便是……”李白略微一顿,笑吟吟看着她,“你是个一点都不吝啬的人。”
萧青梧更疑惑了:“这是从何说起?就因为一张食谱,还有一个食醋的改良法子?”
孟浩然见她不解,忍不住莞尔:“萧娘子有所不知,那些世代簪缨、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家中无不藏着几卷视为珍宝的食谱,或是某道羹汤的火候诀窍,或是某样点心的用料配比,皆是秘而不宣,充作传家之物,非至亲至信绝不示人。可似你这般,将一张可能价值千金的食谱,连同其中关窍改良之法,随口便说与旁人听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含着温和的惊叹:“实乃罕见。”
李白接着补充:“你方才所说醋的改良,光这一项,若交予东西二市任何一位稍有头脑的商贾,稍加运作,便足以开起一家字号,赚得盆满钵满。可你竟就这么毫无挂碍地说了出来,真真是一点都不藏私啊。”
萧青梧这才恍然,随即不当回事地一笑:“我当是什么呢……我自己是没那个功夫和心思去做生意的,而且我回到长安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方子给就给了,师父您若觉得有用,自家做着吃,或是分享出去,都随您心意。”
李白看着她那浑然不在意,仿佛只是随手给了旁人一把豆子的神情,忍不住啧啧摇头,又是感慨,又似有不解。
孟浩然缓缓长叹一声:“何止是食谱……萧娘子你那些数算格物之学,编成教材,开馆授课,亦是倾囊相授,未曾见你有半分保留。哪怕科举不考这些,可这终究是实打实的本事。放在寻常人家,若能得此一学,谨守门户,秘传子孙,便足以成为家学渊源,保一个小家族凭此安身立命,混个温饱前程……”
“还有那防天花的牛痘、疗伤的大蒜素……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活人无数、泽被深远之物?若按世间常理,便是秘藏深室,待价而沽,也不为过。”
李白灌了口酒,长长吐了口气,接过话头:“我李白自问,平生不好货利,视金银如粪土……可若真得了此等能安身立命、惠及家族的长久倚仗……”
他坦率地摇了摇头:“扪心自问,我恐怕也做不到似你这般,说给,便真就毫无保留地给出去了。”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随意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
她想了片刻,才慢慢地说道:“其实……在我们那边,我这样的人,算不上特殊。绝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李白和孟浩然闻言,同时怔住。
“差、差不多……都是这样?”李白下意识地重复,眉峰微微挑起,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孟浩然也忘了背上的疼痛,微微撑起些身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藏私?不秘传?将安身立命的本事、可能价值连城的方子,就这么……广而告之?”李白不可思议地追问,“人人如此?!”
萧青梧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嗯,至少在我从小到大接触的环境里,大家确实都不太把这些当回事,跟旁人询问某件事,对方往往也不会吝啬的。”
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唯有李白和孟浩然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
过了好半晌,李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干涩:“你们那里……莫非便是孟子口中,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大同之世?”
孟浩然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望向萧青梧,苍白病弱的脸上,因为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关于理想世界的渺茫猜想,而泛起些微激动的潮红。
萧青梧迎上两双充满震撼与期待的眼睛,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皱眉思索道,“没有那么……理想化。”
她停顿了片刻,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描绘那个他们无法想象的、知识形态截然不同的社会。
“最根本的原因,其实简单得多。”她一字一句说道,“因为这些东西,在我们那里,已经多到了到处可见的程度。它们不再是需要紧紧攥在手里、赖以生存或攀爬的稀缺之物。教会了别人,自己并不会因此就失去什么,更不会触及到任何人的根本利益。”
“就像……”她略微思索,举了个例子,“就像告诉别人,春天播种,秋天才能收获。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你说与不说,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告诉了一个农夫,你自己的田地就歉收。我们那边的许多知识,特别是这些基础的、能改善生活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白眼中的光亮微微黯了一下,一股比方才的震撼更为复杂的情绪随之涌了上来。
说失望不合适,说失落太轻巧。
孟浩然也缓缓靠回了被褥,望着屋顶某处虚无,久久没有说话。
“到处可见……不会触及利益……”李白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忽然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叹的表情。
原来,并非人心到了某个境界自然无私慷慨。
而是心中所系之物,本身已然不同了。
一个能让知识多如尘土、贱如流水,以至于无法成为垄断倚仗的世界……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方天地?
这想象本身,就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怅惘。
萧青梧看着两人面上那淡淡的向往、困惑与失落兼有的复杂神情,心中也是轻轻一叹。
当然不止她刚刚说的那些,随处可见的背后,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教育投入,是几乎覆盖每一个角落的公共知识体系,是历经千年才达到的全民百分之百识字率与基础素养,是一整套复杂社会运行和资源调配的结果……
但这些话,对于每一个唐人而言,恐怕比任何神话传说都更显得匪夷所思,甚至更残酷。
就像向一个终生在井底仰望星空的人,对他描述银河系的浩瀚与星际航行的原理,除了徒增茫然与自身的无力感,甚至陷入虚无主义,并无任何益处。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等他们从这场短暂的精神漫游中自己回过神来。
良久,孟浩然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背上的疼痛似乎又将他的神思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稍舒服些的姿势,低声道:“如此说来,倒真是个清平自在的所在。”
李白也摇了摇头,将那过于缥缈的思绪甩开,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半盏,笑着对二人道:“罢了,多想无益。徒儿你既来自那样的地方,心性开阔也是自然。这醋鱼,待你好利索了,咱们便试试!”
他将话题轻巧地拽了回来,不愿再深究那个令人心神摇曳却又遥不可及的话题。
萧青梧顺势笑道:“好,等孟山人痊愈了,正好一起尝个鲜。”
室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因着这关于具体美食的期待,重新流动起来。
——
等到孟浩然背上的伤口彻底收口结痂,不再需要萧青梧一日四五趟地亲自检视时,长安城里的暑热也已消散殆尽。
这期间,萧青梧将9527整理出的,以当下条件能够推行的一些卫生防疫小知识抄录下来,再配上简单易懂的示意图,装订成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日,她带着册子前往张九龄府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拜访张九龄。
说起来,来到唐朝后,认识的第一个重要历史人物便是他,延英殿初遇时的震撼历历在目,当时兴奋地吱哇乱叫的心情都能仔细回想起来。
因着那些诗句,她对这位史书留名的贤相抱有天然的敬意与好奇。
但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份实在贵重,不方便与人私下交往,即便认识的时间最长,两人的关系却远不如与李白、王维等人那般亲近自然。
通报之后,萧青梧被引着穿过雅致的庭院,到了书房外,仆人通禀后,立刻响起张九龄温和的“请进”声。
进去之后,却见王维竟也在座,两人正在执棋对弈。
萧青梧对此有些意外,王维起身与她见礼,她连忙还礼,目光里下意识带了点询问地看向张九龄。
张九龄呵呵一笑,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入棋罐,温声解释道:“萧娘子不必讶异,摩诘可是我这里的常客。他诗文清越,心性恬淡,很合老夫脾胃。我们二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时常手谈一局,或品评诗文,或议论些朝野趣闻,都是惯有的事。”
王维也微微一笑:“能时常聆听张相教诲,是维的幸事。”
原来如此……萧青梧了然点头,她还以为来的不巧,打扰了人家的聚会。
她随即想到,盛唐文人之间的交往确实经常跨越年龄的界限,张九龄与王维皆是志趣高雅之人,能成为忘年交并不奇怪。
这样的情景,稍微冲淡了些她印象中那个在朝堂上沉稳持重,甚至略显严肃的宰相形象,与她记忆最深处那个写下“海上生明月”的温雅诗人似乎有了些微妙的重叠。
她取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张相,这是先前答应整理的,关于日常起居中防病避害的一些浅见,我已编纂成册,请您过目。”
张九龄见状,神色一正,立即起身郑重接过。
就着窗外明亮的日光,他翻开册子,细细查看前面几页。
上面的文字十分直白,配图也简明易懂,所讲皆是些开窗通风、饮水清洁、污物处理、伤口处置等生活中触手可及的改善之法。
他边看边微微颔首,手指偶尔在某行字下轻轻一点,显然颇为认可。
张九龄缓缓感慨道:“其中所载,确是些切实可行的好法子,若能推行于州县乡野,潜移默化之间,活人济世之功,不可估量。老夫代朝廷,代天下生民,先谢过萧娘子这番济世苦心。”
萧青梧被他这份郑重弄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张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琐碎经验,能派上些用场就好。”
张九龄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接着翻看。
翻过几页,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册子翻到扉页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眉头不自觉蹙起,带着明显的疑惑问道:“萧娘子,这册子……怎地未曾署名?”
萧青梧正暗自观察着张九龄的神情,闻言一愣:“署名?”
“正是。”张九龄指着那处空白,“按常理,每一卷书,当于卷首或卷末注明编纂者姓名官职,一则以示著作所出,令阅者知其所来,二则……”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茫然的双眼,将后面关于“扬名立誉、青史留痕”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也是编纂者应得之誉。”
萧青梧顿时明白了,她编的时候,满脑子想着怎么把9527提供的现代卫生知识,转化成唐人能理解、能操作的语言和图画,怎么剔除掉当前条件无法实现的部分,怎么编排得更合理……
在这一类书上署名,在她潜意识里,大概跟后世编写公益宣传手册差不多,重点在内容传播,编撰者是谁,似乎没那么重要。
况且这也不是她的思想,不是她自己的才学,她只是个勤奋的搬运工。
“这个……我当时只顾着想把内容弄妥当,确实没考虑到署名。”她实话实说,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九龄听罢,先是愕然,随即无奈感慨,最终化作一声了然的轻笑:“你呀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
他摇了摇头,似是叹她不通世情,又似赞她心思纯粹:“也罢,稍后我便让府中书吏将你的名讳与官衔加上去,待交付有司刊印之时,一并印上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加上名字似乎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看到的人知道这法子大概从哪来的,而且万一内容有争议或需要补充,也能找到源头?
她笑着点点头:“那便有劳张相费心了。”
“此乃应有之举,何须言谢。”张九龄将册子小心放在案几一角,沉吟片刻,脸上的温和笑意却渐渐敛去。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萧娘子,近来……可曾听得坊间一些传言?”
萧青梧正在观察杯子里的茶叶,闻言茫然抬头:“传言?什么传言?”
她是真没注意,这段时间不是泡在孟浩然病榻前,就是埋头整理册子,偶尔出门也是直奔目的地,对市井流言可谓充耳不闻。
哪怕是从前,她其实也多少闲暇功夫去集市上乱逛的,外界说了什么,自是一概不知。
张九龄与一旁的王维对视一眼。
王维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萧青梧全然状况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略微担忧地开口:“自是薛家那边,不肯善罢甘休,使出的一些迂回手段……自薛铣流放后,薛家虽表面上收敛了许多,暗地里却并非如此。近来市井之中,尤其是一些茶肆酒坊、闲人聚集之处,有些与你有关的流言蜚语,定与薛家脱不了干系……”
萧青梧眨了眨眼,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都说我什么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半点没留意。”
王维见她一副全然不上心的模样,心中的忧虑瞬间消散许多,语气也松快了些:“无外乎是些为人阴刻、手段酷烈、有违仁恕之道的话语,再添油加醋地说些捕风捉影的臆测罢了。有说你当日乃是蓄意设局,引薛铣入彀。有说你以一介女子之身,凭恃异术,干预朝政,心术不正。更有甚者,牵强附会,将一些天象异动也归咎于阴气干阳……”
萧青梧眨了眨眼,非但没恼,反而轻松地笑了笑:“随他们说去吧,再说,我与那些嚼舌根,本就没什么交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风马牛不相及,还能影响了我什么不成?”
张九龄听她这般豁达通透,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是这个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立身正,则浮言何损?萧娘子能有此等胸襟见识,不因外物扰攘而动心乱性,实属难得。”
他语气温和地继续赞道:“至于旁人之口,或出于嫉,或源于惧,或只是人云亦云。其声虽嚣,其根却虚。守定本心,行所当行,时日一久,何者是真金,何者是瓦砾,明眼人自然看得分明。”
“萧娘子心胸豁达,光风霁月,自不将这些宵小之言放在心上,然则……”
王维跟着开口:“我看薛家此番手段,并非只为逞口舌之快愤。这些言语,专挑阴毒、下作、干政、阴祟等字眼,反复渲染,看似琐碎,实则狠毒。其用意,倒像是……专为损你清誉,污你官声,从根子上坏你前程而来。要的便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让你在朝在野,渐渐孤立。”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不是听不懂王维话里的深刻含义。
在这个极重名声的时代,德不配位是最致命的攻击。
一个阴毒酷烈、牝鸡司晨、心术不正甚至牵涉阴祟的恶名若是被传播开来,形成某种共识,哪怕皇帝一时信重,长此以往,在朝堂之上也会举步维艰—。
何提议都可能被打上动机不纯的标签,任何成就都可能被曲解为异术惑人。
同僚交往会平添猜忌与隔阂,即便是那些受益于她的吏员学子,私下也可能因惧于流言而疏远。
薛家明面上扳不倒她,就改用这种阴柔绵长的手段,试图从根本上瓦解她在朝野间的立足之地。
不过……薛家还是低估了李隆基对权势的欲望,小看了他的野心。
若是从前,李隆基可能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将她贬出朝堂,不过现在……
她敢说,在皇帝眼里,自己这个第一总工程师的价值,恐怕比十个薛家加起来都重。
谁要是真敢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跳出来找她麻烦,以至于影响了神器的进一步研发与应用……她觉得,倒霉的绝对不会是自己。
萧青梧脸上的神色重新放松下来:“二位放心,这些闲言碎语,我不会放在心上的。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便是。”
王维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目光清正坦然,眉宇间并无阴郁愤懑,也无强作镇定的勉强,是真的浑不在意,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放下了,颔首道:“萧娘子能如此想,最好不过。”
张九龄也抚须点头:“持心守正,外物不扰,是君子之风。”
说完后,王维忽然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间又掠过一丝复杂,与张九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九龄轻轻叹着气:“还有一事……虽与流言未必直接相关,但想来,也该让你知晓。”
“何事?”萧青梧见他们神色,好奇问道。
张九龄迟疑了片刻,似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带着些为难地缓缓开口:“薛铣……没了。”
“没了?”萧青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没了的具体含义,下意识追问,“什么没了?他怎么了?”
王维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世事无常的飘渺:“他本就带伤上路,流放之路漫长艰苦,加之气候不适,缺医少药……听闻,还未走到配所,便……病殁于途中了。”
萧青梧愣了一瞬,才将病殁于途中与没了联系起来。
哦,薛铣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几乎同时,一股极其突兀、完全不受她理智控制的情绪猛然蹿了上来。
“噗——”
一声短促的笑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从唇边逸了出来。
笑声出口的刹那,萧青梧自己也吓了一跳,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睛微微睁大。然而,胸腔里那股古怪的笑意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时间竟有些收不住。
她连忙用力咳嗽了几声,试图掩盖:“咳咳!咳咳咳!”
但显然为时已晚。
张九龄和王维显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两位风雅端方的士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相同的愕然与无奈,还带着一丝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茫然。
萧青梧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移开视线,不太好意思直视张九龄和王维此刻十分精彩的表情,试图用问题转移注意,但话一出口,那股残余的笑意又冒了头,让她的语气带上了古怪的起伏:“那……那我是不是……该上门表达一下……呃,歉意什么的哈哈哈哈……”
最后到底还是没憋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还摆着手,示意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九龄和王维看着眼前这位毫无哀戚之色、反而乐不可支的人,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饶是张九龄历经宦海沉浮,王维心境通透淡泊,此刻也感到一阵无言。
按照常理,即便双方有仇怨,听闻对方死讯,面上也该维持起码的礼节,道一声可惜或默然,以示不再计较。
像萧青梧这般直接喷笑出声,还问要不要去表达歉意,实则一听着就像要去火上浇油的……实在是生平罕见。
沉默了足足好几息,张九龄才抚着额头,长长地地叹了口气:“萧娘子……你还是……莫要自寻麻烦了。”
王维也缓过神来,看着萧青梧那副忍笑忍得肩膀微抖的样子,终究也是摇了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带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人死如灯灭,萧娘子……心中了然即可,不可再生事端。此时上门,无论说什么,都易落人口实,徒增纷扰。”
萧青梧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肯定不会去的,就那么一说,过过嘴瘾。”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还在翻腾的笑意,但声音里仍带着点不稳的颤音:“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张九龄看着她那明显快要憋不住急于逃离现场的模样,既好笑又无奈,依着礼节挽留了两句:“若无急事,不妨再坐坐?正好老夫与摩诘这局棋还未下完,萧娘子也可旁观品评一二。”
“不了不了,”萧青梧连忙摆手,“手头还有几件琐事要回去料理,就不多打扰张相和王补阙雅兴了。”
实际原因是,她感觉再在这里多待一刻,自己真的要失仪到底了。
她边说边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二人说道:“对了,后天我打算在家宴饮亲朋好友,二位若无要事,务必赏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不该多说这一句,到底还是没憋住。
张九龄与王维:“……”
第137章 混乱的争执
两日后,萧宅的宴会照常进行。
这场宴会数日前就定下了,是为了庆贺孟浩然病愈,与谁谁死了扯不上半分关系,再无视礼法也不能嚣张成这样。
待到宴饮散尽,孟浩然回自己家中继续休养,萧青梧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阔别月余,当她再次踏足朝堂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她请假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惯常的肃穆之下,似乎又掺进了些别的东西。
往常不管属于哪个派系,只要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都能保持基本的和气,即便装也能装出个你好我好的样子来,但今天一见,连这份表面的和气都稀薄了许多。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起初的几项例行公务汇报过后,户部开始奏报各地盐铁课税情况,氛围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谏议大夫吴兢率先出列,语气很是激动地禀道:“陛下!盐铁之利,关乎国本!然如今各地盐场、铁冶,多为豪强把持,或由藩镇暗中操控。其利十之七八不入国库,尽归私囊!长此以往,国用何以支?军资何以备?臣再请陛下明断,收盐铁之利归朝廷专营,设盐铁使总理其事,则财用可足,奸豪可抑!”
他话音刚落,对面便有一位紫袍大员冷笑出声:“吴大夫此言,未免书生之见,罔顾实情!盐铁之利,若尽归官营,需设多少衙门?增多少官吏?俸禄又从何而出?这些难道不都是取自于民?且各地盐铁,情形各异,淮南之盐与河东之铁,岂能一概而论?强行收归,徒增纷扰,恐利未得而先失人心,更伤地方元气!此议断不可行!”
“刘侍郎岂可因噎废食!”吴兢立刻反驳,“吏员之费,相较于巨利,不过九牛一毛!至于地方情形,正需朝廷派遣干员详加勘察,因地制宜,制定章程。岂能因怕麻烦,便坐视大权旁落,国家日益困窘?”
“因地制宜?说得好听!”
另一位身形富态,显然是地方大员出身的官员加入了战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朝廷派下去的,怕是干练之少,敛财之员多!届时政令迭出,指手画脚,好好的盐场铁冶,怕是要被折腾得减产罢炉!最终税没收上来多少,反倒逼得灶户矿工流离失所,激起民变,这责任,刘御史可担得起?”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
“老夫只是据实而言!盐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等纸上谈兵之辈所能妄议?”
“胡说!盐利尽入私囊!”
“你才罔顾实情!”
“你们清流就会空谈误国!”
“你们地方才是尾大不掉!”
争论迅速从盐铁利弊升级到互相攻讦,句子越来越短,火气越来越冲。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也按捺不住,纷纷加入战斗。
场面越发混乱,不同出身、不同立场、不同利益的官员都卷了进来,互相指责、质问、威胁。
吵到兴头上,许多人面红耳赤,几乎忘了朝堂上没被点名不得随意发言的规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萧青梧被吵得头晕眼花,她环顾四周,有人跃跃欲试,似乎还想寻找空隙加入战团。
有人则一脸看好戏的兴奋,就差手里捧一杯茶。
有人暗暗翻着白眼,有人置身事外,有人满脸忧虑垂头叹气。
殿中侍御史数次高喊着肃静,但在一片激昂的声浪中,他那点声音瞬间便被吞没,起不到半点作用。
她再向上看,李隆基眉头紧锁,一手撑着额角,目光在争吵最激烈的几方之间移动,似乎正在权衡双方言辞的利弊,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盐铁专营的巨大利益诱惑着他,但反对派提出的动荡风险也同样让他忌惮。他显然被这棘手的难题攫住了心神,以至于都顾不上维持朝堂上已经失控的秩序了。
从吵架的内容里,萧青梧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显然有人上疏,奏请将盐铁两项的专营之权,彻底收归朝廷。
念头稍微一转,她立刻便明白了提议者的考量。
改革兵役、研制火药、推广牛痘、兴办官学……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
而且这些已经开了个头的项目也不可能因为缺钱就停下,这样只会让前期大部分投入都打了水漂。
国库再丰,也经不起这种全方位的消耗,开辟新的稳定的财税来源,确实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在这种背景之下,盐铁专营被顺势提出,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萧青梧被吵得脑仁嗡嗡作响,忍不住在心里问:【9527,盐铁专营不是好事吗?能充实国库,稳定价格,怎么反对的人这么多?】
【盐铁专营确实能迅速增加中央财政收入,】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但反对声浪大,主要源于几个现实层面的复杂冲突。】
【首先是利益再分配的剧烈震荡。当前盐铁大多由地方豪强、藩镇及与之关联的官僚阶层掌控。收归官营,等于直接剥夺他们的既得利益,必然遭遇最激烈的抵抗。】
【其次是执行层面的巨大挑战,在缺乏有效监督的时代,盐铁专营极易滋生贪腐和效率低下、与民争利等问题,历史上官盐质量低价格高的例子屡见不鲜。】
【第三是连锁反应的不可预测性,强行改变已运行多年的盐铁流通模式,极有可能扰乱地方经济,影响相关从业者的生计,若是处置不当,确实存在引发社会动荡的风险。】
【最后是朝堂方面的博弈,提议者多为希望加强中央集权的官员,而反对者除去利益相关方外,也包括部分担忧朝廷过度干预经济,或者对执行能力缺乏信心的务实派。】9527做了最后总结,【因此,这不仅仅是政策好坏的问题,更是做了会引发哪种后果的深度博弈。】
不止萧青梧听得暗暗点头,其他一些正激烈反对的官员,面上虽依旧激愤,心底何尝不清楚盐铁专营若能推行得当,于府库大为有利?
直接与盐铁之利挂钩的大族官员终究是少数,他们之所以反对,更是忧虑着推行之后难以估量的代价与风险。
盐池之利养活了无数灶户和以此为生的百姓,也养肥了当地的豪强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朝廷一纸令下,派来的干员真能厘清这潭深水吗?会不会借着整顿之名行盘剥之实,最终逼得盐工走投无路,酿出祸乱?
盐铁之利如此诱人,谁能保证这不会变成又一场硕鼠的狂欢?届时国库未见充盈,百姓负担反而加重,民怨沸腾,谁来收拾?
新的衙门、新的运输渠道一开通,效率未必提升,扯皮必然增多,届时会不会耽误了漕粮北运……
萧青梧默默听着耳边激烈的争吵与9527冷静的分析,心思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来,曾经在中学的历史课本里,不止一次地见到过盐铁官营这个词。
大多是与增加财政收入、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地方豪强这类宏大而正面的词语联系在一起,被作为历代王朝一项重要的、甚至带有进步色彩的经济政策来讲述。
那时候的她,囫囵吞枣地记下这些结论,从未深想过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牵动着多么庞大而复杂的社会网络,又可能带来怎样难以预料的后患。
那时她总觉得,将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收归国有,由朝廷统一管理、调配、定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听起来多么先进、多么理所当然。
可如今身临其境,听着这些身处其中且深谙世情的官员们吵得面红耳赤,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当年记住的,或许仅仅是历史长河中几个被提炼出的,闪烁着理想光泽的点。
而连接这些点之间的,那些灰暗的纠缠的,充满妥协与代价的线,却被轻易地忽略了。
一项好的政策意图,真的能顺遂地转化为好的结果吗?
在封建社会待了数年的萧青梧,发现自己竟然对此持有悲观的态度。
历史的复杂性,远比教科书上那几行总结要沉重得多。
每一个看似进步的转向,背后都可能伴随着普通人的血泪与叹息。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那些反对者语气中的激烈焦灼。
他们未必全是自身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代言人,其中或许真有不少人,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强行推行可能带来的民生疾苦与社会风险。
堂下官员还在继续争吵。
严挺之毫不客气地开口讥讽:“吴大夫久在长安,可知如今河东盐池,十亭有七亭仰赖当地大姓维系?其佣工、转运、邻里相保自成体系,数万灶户生计系于其上!朝廷若骤然接管,稍有差池,便是数万人衣食无着!这难道是危言耸听?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吴兢不甘示弱地反驳:“严左丞莫要说得那般冠冕堂皇!谁不知彼等借盐池之利,交接权贵,荫庇门徒,其输于国库者不过十之一二!朝廷设官专营,正是要破此积弊,将利权收归国家,惠及天下!至于灶户生计,朝廷专营,难道便会断了他们活路?严左丞如此为豪强张目,究竟是为国计,还是为私利?”
“放肆!”严挺之勃然作色,“老夫所虑者乃是地方安稳、民生不易!岂容你空谈臆测,污以私心!尔等只知坐在衙门之内,捧着圣贤书,便以为可指点江山,殊不知地方情势复杂,千头万绪!强行专营,必致纷扰,若激起民变,边镇不稳,这江山社稷的干系,你担待得起吗?!”
站在吴兢附近的官员忍不住插话:“严左丞言重了,盐铁之利,关乎国用根本。如今边镇军费、百官俸禄、水利漕运,何处不需巨资?难道就因怕纷扰,便任由利权流失,坐视国用日益?朝廷正该乾纲独断,推行专营,纵有小小阵痛,也为长远之计!”
“小小阵痛?”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开口,“后生晚辈,说得轻巧!你可知民生多艰?一场阵痛,落在升斗小民身上,便是家破人亡!朝廷行事,当以仁恕为本,步步为营。盐铁之事,牵涉甚广,纵要更张,也需徐徐图之,岂能如你们所言,仿佛下一道旨意便能天下太平?汉时盐铁之议,贤良文学与大夫之争,犹在耳畔,岂能不察?”
“哼,汉时是汉时,如今是如今!岂可因循守旧……”
萧青梧深深叹出一口气。
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和难以两全的取舍。
【难道就没有稍微两全一点的办法吗?】萧青梧边回忆着课本上的内容边问,【我记得之前纪录片上不是提到过一个两税法?那个怎么样,能增加国库收入吗?】
争执声瞬间小了许多,官员们彼此憎恶地对视一眼,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殿内出现了短暂的的寂静。
【您的记忆基本正确,但历史上两税法施行的时代背景与当下存在根本差异。】9527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如期响起,【唐朝中期推行两税法,核心原因是均田制崩溃,国家税基萎缩,财政陷入严重危机。】
【但请注意。】9527稍微提高了声音,【那是在安史之乱后,中央权威严重削弱,地方藩镇割据,原有户籍和田亩制度近乎瘫痪的背景下,迫不得已的财政重构。它的推行伴随着激烈的社会矛盾和利益再分配,且中后期弊端丛生,反倒加剧了百姓的负担,整体上弊大于利。】
【而眼下是开元盛世,均田制虽已出现松动的迹象,但尚未彻底瓦解,租庸调制仍是国家财政的根本。此时若骤然抛弃现行税制,全面转向两税法,无异于撼动国本,引发的动荡可能比盐铁专营更为剧烈。】
萧青梧瞬间推翻了原本的想法。
的确,盐铁再重要,也只是经济的一部分。税制,才是维系整个帝国运行的骨架。
在骨架还算稳固的时候去大动干戈替换它,风险实在太大了。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觉得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既增加国库收入又不会过于扰民?】她带着点最后的希望问。
这个问题问出的刹那,时间仿佛都有片刻的凝滞,不少悄悄竖着耳朵的官员暗暗把目光投过来,御座上的李隆基都瞬间挺直了身子。
无所不知的九五二七,会怎样回答这个难题呢?
【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发展经济,让整个社会的财富总量增加,税基自然就扩大来。】9527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比如,适度开放民间商业活动,让货物流通更顺畅。在确保粮食安全的前提下,允许部分土地根据市场需求种植经济作物,又或者发展手工业,提升农产品的附加值。再比如,逐步放宽对工匠、商户的人身限制,允许技艺和资本有更自由的流动空间,激发民间创造财富的活力……】
它列举了几项,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些举措,在当前的制度框架下,都面临着难以逾越的障碍。开放商业,会冲击重农抑商的国策,削弱朝廷对关键资源的控制力。放宽人身限制,则会动摇建立在严格户籍和等级制度上的社会秩序。允许土地转向经济作物,在漕运能力有限的现实面前,更是风险极高。】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局。王朝初期轻徭薄赋,经济得以恢复发展。中期以后,随着机构膨胀、边患加剧、土地兼并,财政支出日益浩大。而主要的财政收入,却始终高度依赖相对固定的农业税和人头税,于是,最后往往演变成对底层农民的加税或对盐铁等暴利行业的强征。财政越困,越是倾向于控制,反而进一步抑制了经济的活力和……如此循环,直至矛盾爆发,然后再循环。】
【所以,您的这个问题,在帝国现有的体制和观念下,或许真的没有一个能让各方都满意、且能顺利推行的好办法,这几乎是一个死结。】
这真是一个让人听了满心怅然的答案。
已经没多少人还有心情去争吵了,许多人脸上的激愤,换成了更为复杂凝重的神情。
结构性困境……这个词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说,数年前初闻安史之乱、节度使问题、以及后来条分缕析地分析整个国家的矛盾……
争论似乎失去了意义,既然症结在此,再纠缠于盐铁是否该立刻专营的细节,反倒显得像是刻意回避更深层的问题。
秩序恢复以后,朝会得意继续,直至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接着退朝。
萧青梧正打算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听见高力士又重新返回来,站在台上高声说道:“萧学士,陛下召见,请即刻前往延英殿议事。”
许多目光瞬间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有探寻,有好奇,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麻木。
萧青梧被单独召见,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点叫她……不会是为了薛铣的事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朝高力士点点头,转身跟上。
踏入熟悉的延英殿,殿内已掌了灯,驱散了秋日清晨的些许凉意。
李隆基正姿势放松地坐在御案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书。
“臣参见陛下。”萧青梧依礼参拜。
“免礼。”李隆基抬起头,将手中文书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孟校书的病,听闻已然大好了?”
萧青梧微微一怔,叫她过来,就为了问孟浩然的病情?
她按下疑惑,谨慎答道:“回陛下,孟山人背疽已除,伤口愈合良好,大体上算是痊愈了。只是到底伤了元气,身体还有些虚弱,后续仍需小心将养一段时日。”
李隆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痊愈了便好,孟卿诗文清雅,乃我朝文苑之秀,若为疾所困,实乃憾事。”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好奇:“朕还听闻,你在他背上动刀,剜除腐肉,方才根治?”
“是。”萧青梧心里警惕起来,面上保持平静,“此法极为凶险,需对病灶的深浅、人体经络都要害了若指掌,方能施为。臣也是凭借幼时所得的一点机缘,侥幸为之。”
李隆基饶有兴趣地继续追问:“此法可否传授于太医署,或录成典籍?宗室之中,乃至勋贵大臣,患此类痈疽恶疮者亦不鲜见,若能推广,亦是活人之功。”
果然……她就知道,这种神奇的医术一旦暴露,必然会引起上位者的兴趣。
萧青梧将之前对吴启明说过的那番话,又更加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强调此法极度依赖她那无法言说、更无法传授的探查之能,盲目模仿只会害人性命,风险极大,绝不可轻传。
至于李隆基信不信……反正他对道士信任得很,跟绝大多数唐人一样,丝毫不动摇地相信着神仙的存在,自己这点小本事,在他们脑补的各种仙人之法中,算不上多厉害。
李隆基听完,眼中掠过一丝遗憾。
他清楚萧青梧身上的秘密太多,也知道她并非吝啬之人,如此坚决地表示无法传授,那大概率是真的做不到。
他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朕唤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一喜一悲,且都与你有些关联,想着还是得知会你一声。”
与我有关?一喜一悲?萧青梧心里立刻打起鼓来,该不会是要说薛铣那事吧?
如果真的要罚她的话……算了算了,怎么罚她都认,她不跟死人计较。
她努力控制住表情,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李隆基看着她,缓缓道:“喜事是,河西刚刚传来加急捷报。王忠嗣率部西进,连破吐蕃几处要塞,斩获甚众,俘获牛羊器械无数。捷报中特别提到,你督造的那二十颗震天雷,在攻城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一声巨响,墙垣崩摧,守军胆裂,我军方能以极小代价获得胜利。此一战,萧卿功不可没。”
原来是这事……
萧青梧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些,连忙道:“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很快,李隆基脸上的振奋迅速褪去,声音陡然转冷:“然,安戎城大败,剑南节度使王昱轻敌冒进,指挥失当,城池没收回来,反倒折损无数,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安戎城地处要冲,连接吐蕃与西川,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自高宗年间被被吐蕃占领至今,朝廷屡次发兵争夺,耗费钱粮无数,却始终未能彻底收复。
此番王昱轻率冒进,不仅折损兵马,更让此前投入的巨大努力付诸东流,战略态势可能再度恶化,这如何能不让他震怒。
萧青梧屏息凝神,知道重点来了。
果然,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目光如炬地看向她:“王昱不堪再用,朕已决意撤换,新任节度使人选已有计较。朕召你来,是要你加紧制备一批震天雷,连同操作熟手,一并调拨剑南。待新帅上任,朕要他携此雷霆之威,务必一举夺回安戎城!”
听着皇帝不容置疑的口吻,萧青梧很干脆地应下对方的要求,李隆基见她没再说什么威慑还是征服之类的话,心中也颇为满意。
但他眉头仍未舒展,又补充道:“剑南道山高林密,气候潮湿多雨,与河西的干寒迥异。火药的贮存需万般小心,绝不可受潮。此事关乎胜败,卿务必亲自把关,想出稳妥法子来。”
“陛下所虑甚是。”萧青梧肃容回道。
“嗯。”李隆基微微颔首,挥手道,“去准备吧。”
“臣告退。”
退出延英殿,萧青梧沿着宫道快步走着,心中已默默呼唤:【9527,把安戎城附近的地图调出来给我看看。】
视野一角立刻展开一幅清晰的地形图,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城池关隘都一一标注。
她的目光聚焦在那处被特别标红的安戎城上,对其所处的地势一目了然。
难怪皇帝如此恼火,也如此急切。
她边走边想,要不了多久,河西这场因火药而获得的胜利便会传遍天下。而当下一批火药运抵剑南,在安戎城下再次发挥威力时,它所展现的破城能力,将会被更直观、更广泛地看见。
届时,那些边镇节度使、各地都督们,又会是什么反应?
萧青梧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去年冬至前后,那些络绎不绝、变着法子上门打探攀交情的边将……而今年的冬至,算算日子,也没几个月了。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或许……她真的得提前琢磨琢磨,今年冬天该怎么修身养病、或者找点什么非得离京不可的差事,才能躲开那些比去年更汹涌的拜访了。
第138章 无处安放的李白
接替王昱前去剑南收拾残局的人选,很快便定了下来。
出乎不少人意料,最终被选中肩负此重任的,并非某位久历沙场的老将,而是时任尚书省主客员外郎的章仇兼琼。
萧青梧对这人有些模糊的印象,虽然官居正六品上,但因着属于供奉官之列,日常朝会时总能见到。
印象里,那人面容寻常,身材既不魁梧也不瘦小,立在官员队列中并不显眼,是那种在长安多如牛毛的中层官员里,很难被一眼记住的类型。
圣旨下得急如星火,王昱兵败的消息传回不足半月,任命便已明发,当然,正式的调遣、交接、筹备尚需不少时日。
更让萧青梧意外的是,旨意下达后没几日,章仇兼琼竟递了正式的拜帖,登门来访。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安戎城之失,非雷霆手段难以速克……于这火药一道实是门外汉,身为主帅却对此物一窍不通,将来临阵,如何指挥若定?思来想去,唯有冒昧前来,恳请学士能稍加点拨,让我心中有个大概的章程。”
萧青梧思虑了片刻,心里已经下意识地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这个请求本身很合理,上次支援王忠嗣,除了训练有素的操作手之外,还有高力士这位从最早研发到实际应运全程都在跟进的监军随行,这次剑南之行,可没有第二个高力士在旁为他讲解了。
“章员外郎所言在理。”她点了点头,“不过,这件事光我同意没用,还需禀明陛下,得到明确的旨意才行。”
章仇兼琼立刻拱手:“理当如此,全凭学士安排。”
请示的结果毫无悬念,李隆基对章仇兼琼这种主动求教力求稳妥的姿态颇为满意,末了,还特意赐下一副特制的铜制腰牌,纹路繁复,入手沉甸甸的。
萧青梧这边,也依例给了他另一副形制相仿、纹路却迥异的腰牌。
章仇兼琼见她将两块铜牌对在一起,两块牌上的云雷蟠螭纹路瞬间连接贯通,构成一幅完整的图案,仿佛原本就是一体铸造后再行分开。
两牌相合,验明纹路完全契合,守卫才会放行,缺一不可。
他心下不由暗暗咋舌,早就听闻这火药工坊戒备森严,堪称禁中禁,如今亲眼见到这出入信物都需两符合一的精密设计,方知传言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得了皇帝的首肯与信物,翌日,萧青梧便领着章仇兼琼前往禁苑深处的工坊。
一路上岗哨层层盘查,腰牌反复验看。越往里走,戒备越是森严,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
二人最终在一处把守得铁桶似的院落前停下,领路的禁卫进去通报,不多时,陈玄礼大步迎了出来。
听萧青梧说明来意,又验看了皇帝手书与合符铜牌,陈玄礼这才肃容向章仇兼琼抱拳一礼,算是认了这份差事交接。
自上次支援河西后,萧青梧深感自己既要盯研发改进,又要管人员训练、安全规章,实在分身乏术,便上了奏疏,将火药相关事务做了明确切分。
她依旧还是无可争议的总负责人,但更偏向于技术的研发和改进,而具体的人员操练、安全管理、仓储保卫、执行纪律等一应琐事,则全数交给了皇帝的心腹陈玄礼。
如此安排,萧青梧得以从繁杂的日常管理中脱身,更专注于她擅长的技术领域,而朝廷暂时也不需要额外成立什么部门,避免将职权拆分得七零八落。
其后的日子,章仇兼琼便在陈玄礼的安排下,开始系统学习火药的各项操作细则与安全条例,同时熟悉即将随他南下的那一队操作手。
三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深秋的晨雾中,章仇兼琼率一支精锐小队从长安出发,正式前往剑南。
随行的队列中,除了那三十枚精心包裹的震天雷,配套的器械之外,还有数名幕僚与亲卫,以及那队由陈玄礼亲手训练的禁军教习。
真正的作战主力军,需等他抵达剑南后,再接管当地驻军,或就地募兵整合部队方可。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同时,长安城中,关于各地文武官员即将陆续返京述职,共贺冬至的议论,又开始流传开来。
算算日子,确实又快到了。
萧青梧听到这消息只觉得头痛,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什么能躲开的法子。
去年已经用过差不多的招数了,今年再用,意图实在太明显刻意,无异于会得罪一大票人。
虽说她跟这些人往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这些地方官和边镇节度使都督们在朝中都有不少亲朋故旧,平白结下怨气总归是麻烦。
而李隆基那边,忙过安戎城这一摊子事,他也终于暂时清闲下来。
不是敲定了人选就万事大吉,这些日子里,他仍需时常召见熟悉剑南情形的官员,更是经常召章仇兼琼一起推演战局,考量后勤,力求周全。
稍稍得闲,他便想起了张九龄前些日子的上疏,提及东宫属官尚有缺额,太子身边尤需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之人加以规谏引导,他认为贺知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隆基细想之下,深觉有理,太子身边也确实该有个能镇得住场面的老臣,既要清望足够,又不能过于古板拘泥,贺知章的风趣豁达与深厚学识素养,倒是极为合适。
他没有多加犹豫,很快便下了旨意,贺知章改任为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并正式授予秘书省最高长官秘书监一职,算是给东宫添了一位重量级的老师。
既然想到了贺知章,李隆基的心思不免又转到了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这几人身上。
当初把这些注定会青史留名的才子们放到朝堂上,最大的考量还是妆点盛世门面,彰显自己雅好文艺、广纳贤才的气度,倒没真指望他们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
如今几年过去,杜甫倒也罢了,入仕时间尚短,可另外三位,确实在原位上待得够久了,也该提一提,以示朝廷并未忘记他们。
王昌龄边塞诗写得慷慨激昂,人也在著作局这等清要之地历练过了,升为殿中侍御史正合适,既有体面,又能发挥其敢于直言的性子,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王维诗画双绝,性情冲淡雅致,在右补阙任上也算勤勉,便升为起居舍人吧。常在御前记录言行,更显亲近,也符合他那份不染尘埃的文人气质。
至于李白……
一想到李白,李隆基便深感头痛。
这人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璀璨夺目,可那散漫随性的性子,实在与严谨繁复的政务格格不入。
李隆基的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墨水都快滴下来了,最终还是没能落下。
就这么让他原地不动?似乎也说不过去。这几人里就他不升,未免显得自己这个皇帝刻薄寡恩,后人感念李白的才华时,免不了要将自己拎出来骂几句。
可若真按常例升迁,给他个有职有权的官位……一想到李白平日朝会上那副神游天外、哈欠连天的模样,李隆基的眼角不由一阵抽搐。
这等人真放到地方或实权衙门,怕是能捅出不小的娄子。
升与不升,如何升,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正沉吟间,他目光扫过御案一角,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初让李白做这个右拾遗,不就是萧青梧提议,自己觉得甚好,才定下的么?这人总能有些出人意料的视角,或许……能听听她怎么说?
一来,她来自后世,对李白这等人物,后世总该有个普遍的公论,从她的话语中,多少能窥见些端倪。二来,当初那建议确实不错,如今再问问她,倒也合适。
“去,传萧学士来一趟。”李隆基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萧青梧听闻皇帝召见,还以为是哪里又有什么急务,匆匆整理了衣冠便赶了过去。
到了延英殿,行礼后静候吩咐,却听皇帝开口问的并非火药或算学,而是:“李白在右拾遗这个位子上,待的时日也不短了。朕思来想去,一时倒拿不定主意该如何迁转。你与他相熟,依你之见,此人适合什么官职?”
萧青梧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皇帝怎么会拿这种事来问她?她一不是吏部长官,二不是中书宰相,这问题问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且超乎她的职责范围。
随即,一种微妙的好笑感涌了上来。
皇帝居然在为怎么给李白升官而头疼?
她略作思索,谨慎地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李拾遗性情率真,不拘俗礼,恐非精于庶务之人。无论是地方亲民之官,或是钱谷刑名之职,皆非其所长。”
李隆基皱了皱眉:“这一点朕自然知晓,就他每次朝会那副睡不醒的模样,朕能放心把他放到州郡县府去?”
萧青梧被噎了一下,心下无语。
既然都知道,还问她做什么?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恐怕不是李白能做什么,而是该怎么安置李白才合适。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按李白的性子,最适合的自然是品级够高、事务够闲、名声够好,还不用天天点卯的职位,说白了,就是个高级富贵闲人。
这样的位置不是没有,比如某些品阶崇高的散官,或某些专为安置勋贵老臣的荣誉性职事官,但这类官职往往无需每日参加朝会,某种意义上算是离开了政治中心。
李白看似散漫疏狂,实则对立身朝堂有一种巨大的执念,真把他放到一个彻底闲散的位置上,他会不会觉得是一种变相的放逐?
萧青梧犹豫了片刻,觉得这事自己贸然建议不妥,毕竟关系到李白本人的前程。
她抬起眼,试探着说道:“陛下,升迁之事,关乎其志趣……可否容臣先去探一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再来回禀陛下?”
如果他厌烦了每日点卯的生活,对于清闲的荣誉性散官也能接受,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他不愿意,那就只好再考虑其他的。
李隆基思索片刻,觉得让她先去问问也好,免得自己一番安排,反倒惹得那狂生不快,到头来再写诗把自己编排讽刺一番,凭白坏了后世名声。
他缓缓点了点头:“嗯,你去问问也好。切记,此事不必声张。”
“臣明白。”萧青梧心下稍松,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出刚才那番对话的微妙。
李隆基竟真的采纳了她先去问问的建议……看来,对于如何处理李白这块滚烫的山芋,他是宁愿多绕个弯子,也想求个稳妥。
或者换个角度说,某种程度上,李隆基对李白这个人,是真的很在意了,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罕见的容忍和顾及。
否则,以他皇帝的身份,何须考虑一个八品小官的意愿?一道旨意下去,合不合适都得受着。
他大可以直接将李白调去一个清贵闲职,既全了面子,又绝了麻烦,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可他没有,不仅再三犹豫,还特意找她这个外人询问意见,甚至允许她先去探探口风。
萧青梧心中暗暗咋舌,她算是看出来了,李隆基到底对李白有多喜欢。
不过想想好像也不需要太惊奇,那位毕竟是李白。
真正的历史上,李白纵酒狂歌、疏狂不羁的名声比她如今亲眼所见的只大不小。传闻中他甚至在应召时都敢醉得人事不省,天子不仅没有降罪,反倒命人用清水为他洁面醒酒,由内侍搀扶着完成觐见。
这般破格的优容,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想通了这一层,萧青梧反倒觉得肩上的任务更重了些。
皇帝让她去问,看来不是走过场,是真想听听李白自己的意思,不愿意勉强。那她这中间人的话,就得格外慎重了。
怎么开这个口呢?总不能直接说,陛下觉得你上班总打瞌睡不适合干实事,想给你换个高薪闲职,你意下如何?那也太伤人了。
她一边琢磨着措辞,一边快步朝宫外走去。
看来得寻个由头,去李白家拜访一趟,不过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明显?
或者……干脆借一次朋友们都在的小聚,找个机会私下探探他的口风。
即将到来的年底这连轴转的宴席,不就是现成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机会么?
第139章 升职加薪
根本不用特意寻找什么时机,李隆基吩咐完此事的次日,王维的请帖便送到了。
帖子上说,他有一位故交前来长安访友,正借住在他平康坊的宅子里,正好借此机会,邀诸位友人前去聚饮,见一见这位新朋友,彼此之间结个善缘。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赴宴当日,萧青梧抵达王维府上时,一干友人已到了大半,王维身边果然坐着一位此前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不上多么出色,被身边的王维一衬托更是不起眼了几分。然而眼神却十分明亮,眉眼疏阔,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一看之下便心生好感。
见萧青梧进来,王维微笑着起身行礼,并为她介绍:“萧娘子,这位便是我信中提及的故友,裴迪。”
裴迪立刻站起身,笑容爽朗地朝萧青梧拱了拱手:“久闻崇玄馆萧学士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萧青梧也忙还礼:“裴郎君客气了。”
她目光在裴迪脸上停留了一瞬,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在哪儿见过。
她下意识在脑海中询问:【9527,裴迪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裴迪,盛唐诗人,与王维交情深厚,是王维后半生最重要的友人之一。他的诗风与王维相近,却不如王维开阔,后世常将其与王维并称为王裴。】
知道萧青梧对这类非一线诗人的兴趣不大,9527便只挑重点简单回了几句。
想起来了,原来是王维的诗友,还是关系非常好的那种。
萧青梧心中了然,她对这个名字的记忆确实很模糊,仅限于当初查看王维生平资料时扫过几眼,远不如对李白、杜甫等人那般深刻。
既然是王维的好友,诗风也接近,想必性情方面多少会有共通的点。
想到这一点,萧青梧爱屋及乌地对裴迪生了三分好感,笑着对裴迪还礼:“原来是摩诘先生的故友,失敬。”
“……”
裴迪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他像根木头似的嘴巴微张呆立着,直到席间响起一声轻微的咳嗽,这才急忙反应过来,勉强接上方才的话:“……是我叨扰了诸位雅聚才是。”
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迅速扫向身侧的王维,却见对方在他望去的一刹那,幅度极小地轻轻摇了摇头。
裴迪心头一震,想起之前友人的嘱咐,瞬间将所有的惊疑压了下去,面上笑容不改,仿佛刚才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王维适时地抬手引二人入席:“诸位,且请入座吧。酒菜已备下,我们边饮边谈。”
再次落座之后,裴迪看似恢复了常态,神情如常地与身旁的王昌龄交谈,只是目光仍会时不时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悄然掠过席间某一处。
萧青梧对此浑然不觉,她正被身侧的王维询问着工作上的近况,便侧过头认真回答。
趁着萧青梧注意力转移的空档,席间另一侧,杜甫歪了歪身子,凑近邻席的李白,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说道:“太白兄,你说……后世之人说起咱们两个,会不会也像称呼王孟、高岑那般,给咱俩并称一个李杜?”
李白正拈着一颗盐渍梅子,闻言动作一顿,眼中漾起笑意,也跟着斜过身子,并压低了声音:“何以见得?莫非只因你我名号,恰巧一个沾了仙,一个带了圣?”
他语气中调侃的意味居多,显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让他骄傲的名号,在这种语境下提出来,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
杜甫低声笑道:“名号自然算其一,论响亮,终唐一朝,怕是没几个能盖得过咱俩了。不过最主要的却不是名号,而是诗才本身。”
李白挑眉:“子美莫非自觉诗才足可与我对坐论剑了?”
杜甫微微一笑:“太白兄你的诗,如天河倒泻,非人力可及。我的诗嘛……虽路数不同,但自问亦有一番筋骨气象。能与你相提并论的,依我看,也就我了。”
他用着十分平静的表情说着狂妄至极的话,理所应当地仿佛在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李白听得忍不住笑起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仍在和王维说话的萧青梧,转而看向杜甫,压低声音笑道:“好你个杜二,真该叫我那好徒儿听听你这话,免得她总觉着你是个沉静寡言的忠厚人呢。”
他眼中笑意更深,戏谑地补了一句:“我看啊,你骨子里也是个完全不输我的狂生。”
杜甫被他说得跟着笑了起来:“在太白兄面前,何须遮掩。再说了,我这说的,不也是实情么?”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一杯,正待继续聊下去,忽听席间另一侧话语声陡然高了一分。
李白与杜甫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王昌龄正蹙着眉,对萧青梧摇头:“……萧娘子,此议万望三思。一旦求去,再想回来,怕是千难万难。”
李白只听清了后半句,对此不明就里,便扬声问道:“少伯,何事需得三思?说来听听。”
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苦恼,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手头杂务越来越多,崇玄馆、工坊两边跑,还得应付日常朝会……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寻个机会跟陛下说说,调个清闲些的职位,往后便不用日日去上朝了。”
“反正我去朝会上,多半也是干站着,那些奏对、仪程,与我本就没多大干系。而且我是真厌烦那些繁琐的规矩,天不亮就得起身,一路紧赶慢赶,到了还得在冷风里排队等候,一耗就是一两个时辰,有这功夫,多睡会觉,或是多做其他的事不好么?”
她说完后,便将目光投向李白:“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您难道不觉得那些规矩繁琐磨人?若换作是您,可还愿意日日如此?”
李白脸上的轻松神色倏然敛去,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竟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少伯所言在理,此事……你万不可任性。”
见萧青梧目露不解,他便继续说下去:“朝会礼仪确是繁琐,天未明即起、路程遥远、寒风中久候、奏对冗长……其中辛苦,我自是一清二楚,有时立于班中,亦觉时光难捱……”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沉静:“然,此乃立足朝堂必须要付出的辛劳,你可知,天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想要这份辛劳都没有资格。你若自请远离,便是自绝于朝堂中枢。一时清闲固然可得,届时再想回来,谈何容易?且日后诸般机要,其议定施行之处,皆在庙堂。不在其位,不闻其声,日久天长,纵有奇思妙想,又能触及几分?”
王维在一旁颔首,他在众人之间为官最久的,见惯了权力更迭与位置的重要性,一时也顾不上委婉,十分直白地劝诫道:“萧娘子,李兄所言,乃金玉良言。你如今能造火药、授新学、建言献策,皆因你立于御前,声可直达天听。若退一步,便是人走茶凉。朝中众人见你远离中枢,往后纵使面上客气,内里如何权衡,可就难说了。切莫因一时畏难,断送长远根基。”
萧青梧听了王维的话,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似是在考量什么,接着又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在李白身上,语气中带着轻微的试探,问道:“诸位说的道理,我大致明白了。可是……若我的志趣,本就不在那高堂之上呢?”
她稍作停顿,见李白听得认真,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们不是向来推崇隐逸之风,赞赏那些寄情山水、不慕名利的高士么?像孟山人此前不也常怀归隐之思?若我真能调任个清闲职位,远离那些晨昏定省的繁琐规矩,有空便钻研学问,或与友人品茶论诗……这算不算得了半个隐逸的逍遥了?”
这番话落在席间众人耳中,却让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微涩的叹息。
隐逸?说得轻巧,可她哪里懂得,在这片土地上,隐逸二字的背后,究竟浸透着多少读书人求而不得的无奈、愤懑与辛酸?
那哪里是什么云淡风轻的潇洒选择?更多时候,是无奈之下的退路,是抱负成空的慰藉,是心灰意冷的逃避,甚至是待价而沽的姿态。
数十载寒窗苦读,青灯黄卷,难道真是为了终老林泉,与麋鹿为伍?
学而优则仕的理想刻在几乎每一个读书人的骨血里,若非仕途蹉跎世事难容,或有难以逾越的门第沟壑,谁甘心让满腹才学,尽付与山月松风?
其间生计维艰与寒暑孤寂,还有理想湮灭的苦楚,又岂是逍遥二字可以轻飘飘涵盖的?
王维无奈地笑着叹了句:“你是只见诗中酒脱,不见诗外崎岖啊……”
萧青梧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继续看向李白:“师父,您觉得呢?若换做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您是选择继续像现在这样整天忙碌,还是会想办法寻个清闲去处,落得个自在?”
李白看着她眼中那份困惑,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将心中的复杂感受直接道出,只是端起酒杯朝她遥遥一点:“你呀……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便是能立于朝堂,施展抱负。你这般身份,旁人羡慕尚且不及,岂能轻易言退?万事有舍才有得,总需权衡。”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咀嚼这些话。渐渐地,脸上那点细微的苦恼淡去,转为恍然大悟似的慨叹。
“也是……”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是近日被杂事搅得有些糊涂了,光想着偷懒躲清静,险些忘了根本,多亏诸位及时点醒。”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着众人虚敬了一下,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大家说的对,方才是我一时想岔了,调职的事就此作罢,诸位就当没听见,往后该上朝上朝,该点卯点卯。”
见她这么听劝,所有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众人纷纷举杯,将这个小插曲带来的紧绷感一饮而尽,话题很快又被引向别处。
萧青梧一边随口应和着席间的谈笑,一边回想着李白方才的神情。
看来,他对富贵闲人并不向往,骨子里还是渴望留在能够接触权力核心的地方,哪怕每日点卯辛苦的辛苦,与繁琐的规矩有违他的天性,他也甘之如饴。
既然如此,回禀皇帝时,也就有了明确的方向。李白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提升地位、彰显恩宠,又不必脱离朝堂视野的职位。
至于具体是什么官职……萧青梧心中隐隐有了几个模糊的选项,随即又为着自己的想法汗颜。
她也太不客气了点,真当中央官职是地里可以任人挑选的大白菜了,这是她想什么就来什么的吗?一切不还是要看李隆基的意思。
而且就看李隆基对这些名士臣子的态度,萧青梧猜测,李白的官位应该不会升到哪里去,要么平迁要么小小升一点,大概率就是往上稍微提一提,再兼个清贵的散官头衔以示恩宠。
她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专心享受起眼前的宴饮,反正想再多她也做不了主。
次日,萧青梧准备散了朝就去找李隆基禀报这事。
朝会开始没多久,便听到前排又有人为了盐铁专营之事争辩起来。比起从前近乎打起来的激烈态势,今日的争论显得克制了许多,但双方各执一词,依旧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一次。
一边是国库空虚,一边是怕逼反灶户,两边都在说为民请命,吵了几个月,都在争盐铁之利该归谁,却谁也没提怎么让百姓少吃两口高价盐。
走神的功夫,她自然而然地又琢磨起李白这事来。
【官位怎么安排啊,我是真想不出来。】萧青梧有些发愁,【9527,你觉得把他放哪儿合适?他跟我一样,喜欢得罪人不说,又没正经处理过政务的经验。让他当个富贵闲人吧,他自己还不乐意……唉,难办。】
【在现有制度框架下,符合条件的职位确实极其有限。】9527平静地答道,【拾遗、补阙这类供奉官,品级虽然不高,却因常在御前,能参与议论,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为有文名而不擅庶务的官员量身定制的职位了。李白目前的右拾遗一职,其实已经非常契合他的情况。】
萧青梧暗暗点头,这道理她也明白。拾遗补阙,听着像是给皇帝提建议或者举荐人才的,实际上更多是一种荣誉和身份的象征,具体干多少活,全看个人。
李白当右拾遗这几年,除了偶尔被点名问策,大部分时间不就是陪皇帝玩耍逛园子,或者站在那儿神游天外打瞌睡么?一个人才都没举荐过,官场风气也没纠察过一次,这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摸鱼岗。
【可是……】她又有些为难,【既然皇帝专门让我去探口风,明显是想给他升一升的,总不能就在拾遗补阙之间来回调吧?那算什么升迁?】
并列而立的李白王维几乎在同时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心思剔透之人,昨日宴席上萧青梧那番突兀的求清闲言论,结合她后来从善如流的态度转变,再与刚才的信息联系起来,其中的试探意味便昭然若揭。
原来昨日那番关于隐逸的闲谈,竟是为此。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他明明叮嘱了不必声张,这下倒好,不仅李白本人知道了,朝中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他有些恼火地瞥了下方盯着地砖的萧青梧一眼,这徒弟办事,真是……
殿中一些官员也从刚才那几句心声中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皇帝竟如此重视李白的官职安排,甚至私下让萧青梧去询问其意向?
惊讶只在一瞬,随即又很快释然了。
陛下本就是个极好风雅,看重才艺的君主,对文人才子的优容向来远超常例,李白更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一位。无论其性情如何,那份惊才绝艳的诗才和诗仙的名号,得此殊遇,似乎……也不算特别意外。
【其实吧,换个角度想想,在这朝堂上站着的人,真正埋头做实事的,又有多少呢?】她目光扫过面前或老成持重、或精明外露的众多背影,【李隆基后期都让杨国忠那种蠢货把持朝政了……李林甫虽然坏,好歹还算个能办事的干吏,杨国忠可是纯粹的废物啊。】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李白就算不在其位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稍微满足一下我师父的心愿,让他当几天中书舍人爽一爽怎么了?】她继续为李白争取权益,【李白再怎么样,他也不是个坏人吧?他行事坦荡,不屑搞阴谋,就算当了中书舍人,也不会故意去害谁或者搞破坏啊。顶多写点华而不实的诏书,或者开会的时候喝醉了赶不过来,又或者嘴上没把门把跟皇帝商议的事说出去了……不过这个很好办,李隆基管好自己的嘴就可以了。】
中书舍人???她还真敢想。
张九龄头痛地叹了口气,中书舍人掌制诰,参议政务,地位清贵,是无数文臣梦寐以求的显职。若让其他文采斐然的年轻人出任,他多半还要考量其品性、政见与务实能力。
可若是李白……张九龄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是很爱惜李白的诗才没错,甚至私心里也颇为欣赏那份难得的赤诚与飘逸,但他也深知李白有多么不靠谱,身为中书省最高长官,他绝不想要一个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下属,那样的日子,光想想就让他一阵头痛。
御座上,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彻底黑如锅底。
他再次看向李白,只见对方似乎完全没觉得被徒弟这么编排有什么不妥,反而因那中书舍人和爽一爽的说法,眼神越发亮了起来,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仿佛已经在想象自己紫袍玉带、立于中书省的情景。
一瞬间,李隆基只想让殿前侍卫立刻把下面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轰出去。
一个敢想,一个敢盼,还中书舍人?真是敢张口!
等到散朝,高力士扬声唤住正要离开的萧青梧:“萧学士留步,陛下召见。”
众人脚步微顿,目光齐刷刷地扫过萧青梧,又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李白,心中皆是了然,定是为李白官职之事。
天子对李白的偏爱如此显而易见,甚至到了要私下征询徒弟意见的地步,一时间,投向李白的目光里掺杂了许多复杂的艳羡,还有些不太明显的嫉妒与揣测。
李白望着萧青梧随高力士远去的背影,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事关自身前程去向,要说全无忐忑期待,那也是假的。
延英殿内,萧青梧如实回禀:“回陛下,臣已探过师父口风,他……还是希望能留在朝堂,不愿远离中枢清贵之地,做个彻底的闲人。”
“哼,倒是有志气。”李隆基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的目光看向萧青梧:“你这个做徒弟的,平日与他相处最多,依你之见,以他的才能心性,放在什么位子上,既能全了他的体面,又不至误了朝廷的事?”
萧青梧心中一喜,既然问她,那她可就不客气地大胆说了!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官职名,然后在中书舍人这个过于狂妄的选项边缘紧急刹车,挑了个她觉得相对务实一点的,接着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臣以为……右谏议大夫如何?仍是谏官清要之职,品阶也……”
她话没说完,就被李隆基没好气地打断了:“右谏议大夫?那是中书省正五品上的高级谏官!他一个从八品的右拾遗,一步登天到正五品?萧青梧,你倒是真敢替你师父想。再者,你看他平日言行,可有半点能担起参议得失、驳正违失这八个大字?”
萧青梧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李白那散漫的性子,让他去规劝皇帝、纠弹百官……别人纠弹他还差不多。而且谏议大夫还要负责审核诏令等等,职责还是挺重大的,李白确实不适合。
她退而求其次:“那……起居郎呢?记录陛下言行,修起居注,事务相对单纯,亦是清贵近臣。”
李隆基几乎要气笑了:“起居郎?你看他像是能沉下心来,一字不差记录朕一言一行的人吗?他清醒的时间怕是还没朕多!”
萧青梧:“……”
说的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右谏议大夫和起居郎,这已经是她顺着清贵、近臣、不掌实权这几个条件,在现有官制里能想到的、比较理想的晋升路径了。
两个都被皇帝毫不犹豫地否决,她也是没辙了。
李隆基揉了揉鼻梁,似乎也察觉到了跟她讨论这些有点对牛弹琴,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朕心中已有考量,你且退下吧。”
萧青梧有点好奇皇帝最终会怎么安排,但见对方已无意多谈,只好按下疑问,行礼退了出去。
十日之后,关于李白、王昌龄、王维三人的新任命正式颁下。
其中李白的任命颇耐人寻味,由从八品上的右拾遗,迁为正七品上的右补阙,同时加授中散大夫的散官头衔。
虽仍在门下省的谏官序列内打转,但品阶确实往上挪了一级,更重要的是,中散大夫是正五品上的文散官,这意味着李白在享受右补阙职事官职权的同时,能匹配更高品级的待遇与礼遇。
去吏部领取委任状和敕牒那天,李白显得异常激动,非要拉着萧青梧一同前去,美其名曰让她也沾沾喜气。
萧青梧跟着去了,心里却有点为他抱不平,私下跟9527嘀咕:【折腾一圈,结果还是补阙……就升了一级?这也没怎么动嘛。】
自从那天朝会过后,她越来越觉得自己那个想法没错。
既然大部分都是中饱私囊的蠹虫,那么,就让李白占个高位又能怎样呢,顶多就是干不出政绩罢了。
9527快速为她解释:【唐代官制常有位卑权重的特点,官员的迁转,并非一味追求品级的大幅跃升,更重要的是能否保持常参的资格,以及是否身处权力核心。拾遗补阙这类官职,品阶虽不高,却因为供奉讽谏的职能,属于典型的清要近臣,因此备受推崇。】
它继续补充道:【更何况,中散大夫是文散官体系中的高级头衔,这意味着皇帝认可他的资望与文学地位,这在士林中是极大的体面,远比单纯提升一两阶职事官的品级,更能彰显恩宠。】
萧青梧听完解释,心里那点不满顿消散了许多。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错?既满足了李白留在权力中心的愿望,又给了实打实的实惠,还不用他干太多可能干不来的实务……李隆基这安排,不能说最优解,但也很给李白面子了。
李白这个正宗的唐人显然更明白其中关窍,领了自己那份敕牒,指尖拂过上面工整严谨的墨迹,他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眼中光彩熠熠,顾盼间更添了几分昂扬意气。
虽然距离梦想中的中书舍人还有不小差距,但他胸中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既无高门荫庇,又非进士正途的商贾之子,能得此清要职事与五品散阶,是何等破格的恩荣。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萧青梧也由衷地笑了起来。
行吧,他高兴就好,至于中书舍人什么的……梦里什么都有,说不定哪天皇帝心情特别好,就又给了呢?
转身时,二人又看到同样来领取职牒的王维与王昌龄,王维迁为起居舍人,王昌龄晋为殿中侍御史,三人各有升迁,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李白心头的快意亟待抒发,立刻笑着迎上去:“少伯,摩诘,我知道东市新开了一家酒肆,新来的胡姬舞姿极妙,西域的葡萄酿也极醇厚,走走走,今日定要痛饮三百杯!”
王维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刚刚迁转,正该谨言慎行,以示郑重。大白天便去酒肆招摇畅饮,若被御史台或好事者瞧见,恐怕又少不得被参上一本。不若各自归家,稍作安顿,再寻一清静雅致之处,从容庆贺。”
李白被他一提,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他并非全然不通世故之人,刚升了官就大张旗鼓地跑去胡姬酒肆买醉,传出去确实不好听,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言官,怕是立刻就能抓到把柄。
他摸了摸下巴:“还是摩诘思虑周全,那便依你,只是这庆贺之地……”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萧青梧身上,眼睛一亮:“徒儿,少不得又要借你宝地一用了!”
萧青梧正想着去哪里凑这个热闹,闻言便点头:“行啊,我那儿地方宽敞,随便怎么闹腾都不会有人说。”
她这宅子用来宴饮确实最方便不过,必经皇帝曾金口玉言,让她多招好友上门热闹,这可是道极为好用的护身符。
就算席间众人因高兴多饮了几杯,言行稍显放达了些,只要别太过分,就不会有拿去弹劾聚饮失仪。若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家中,顾虑确实要多很多,隔墙有耳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几人说定,便一同离开皇城,打算先各自回府稍作收拾,再约了杜甫等人,傍晚齐聚永嘉坊。
行经东市附近坊街时,前方一阵轻微骚动,只见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似是准备出城。
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容端肃,身后跟着几名仆从和一辆简朴的马车。
萧青梧定睛一看,不由讶然:“颜县尉?”
为首之人正是颜真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人群中颇为惹眼的李白、萧青梧等人,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众人拱手互相见礼,萧青梧见颜真卿神色间难掩沉郁,眉宇紧锁,眼圈似乎也有些泛红,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马,迟疑着问道:“颜县尉,你这是要离开长安?可是有公务外派?”
颜真卿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并非公务,是……家母病逝,噩耗刚至。我需即刻赶回洛阳,丁忧守制。”
几人同时低呼出声,脸上的喜色瞬间被惊愕与同情取代。
丁忧乃是人子大伦,更是朝廷法度所在,母丧必须去职回乡,守孝满二十七个月才行。
方才还充盈心间的升迁喜悦,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哀讯冲淡了不少。
看着颜真卿强忍悲痛的模样,李白率先开口,郑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清臣,节哀。老夫人慈范长存,你务必保重自身。”
王维也温声道:“事出突然,清臣且安心回乡尽孝。待服阕期满,归来仍是报国之身。”
颜真卿点了点头,眼中哀痛更深,却又因友人的关怀而泛起一丝暖意。
他再次拱手:“多谢诸位,就此别过,待他日……再与诸位相聚。”
说罢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上马,向众人最后颔首致意,然后向着出城的方向匆匆而去。
望着那迅速没入街巷人群的背影,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几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生老病死,宦海浮沉,悲喜有时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交织在一起。
萧青梧忍不住低声问道:“等他守孝期满……原来的官位,还能给他留着吗?”
她下意识地用现代职场的思维去类比,普通岗位或许没人抢,但那些关键的、众人瞩目的位置,一旦空出来,不知多少人盯着。
长安县尉虽然品阶不算高,却是京畿要职,前途光明,不知是多少士子梦寐以求的萝卜坑。
颜真卿这一去最少三年,回来时,那个坑还在吗?
李白皱眉,接着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这事不太确定。
丁忧去职,乃是礼法伦常,朝廷必须准允。但去职之后,原职是否虚位以待,却没有绝对的保证,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官位,全看机缘,以及上面是否有人记得,是否有人愿意帮忙斡旋。
王昌龄在边镇和朝中都待过,见识更广些,他沉吟道:“按制,丁忧解职,起复后需重新候选。清臣的长安县尉之职……怕是难保原任。不过,他出身颜氏,族兄亦在朝中为官,自身才具出众,据闻张相对他也颇为赏识。守制期间若无太大变故,待他服阕,朝廷应当会另有安排,未必就比原来差了。”
王维轻轻叹了口气,相比王昌龄的乐观,他更加理性且悲观:“少伯所言甚是,起复与否,既看往日政绩官声,也需朝中有人为之进言。清臣并非毫无依仗,只要这二十七个月内,朝局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自身守节无亏,归来之日,或许另有一番际遇。只是这其中的等待与变数,终是难免。”
萧青梧听了,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二十七个月,两年多的时间,在政治节奏相对较快的中央朝堂,足以发生太多事。
张九龄能否一直稳坐中书?皇帝的心情喜好会否变化?颜杲卿能不能一直稳当下去?会不会有新的才俊冒出,占去那些本就不多的好位置?
这些全都是未定之数。
然而,生活总要继续,该有的相聚和欢庆也不该因远方的忧虑而全然取消。
萧青梧换上轻松些的笑容,对身边几位友人说:“好了,我们先各自归家吧。等我回去准备一番,晚上都过来用饭啊。反正明日休沐,不必点卯,正好可以放开了喝个痛快。”
其他几人闻言,也重新打起精神,李白更是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笑道:“甚好!我那儿正好得了些好玩意,晚上带给诸位瞧瞧,保准让你们大开眼界!”
他这副故弄玄虚瓶的样子,果然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王昌龄挑眉:“哦?太白兄又得了什么海外奇珍不成?”
李白却只得意地笑着摇头,连连摆手:“不可说,不可说!晚上便知分晓。”
见他铁了心要卖关子,众人笑着指了他几下,也就随他去了,横竖晚上就能见到。
几人就在坊巷口分别,各自回府准备。
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着街上为生活奔波的人群,萧青梧忽然间心生感慨。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唐代的这些文人,会这么热衷于宴饮聚会了。
因为生命无常,宦海风波难测,个人的力量在时代和命运面前,有时候显得那么渺小,能把握住的、实实在在的快乐时光,有时是那么短暂。
所以,每一次相聚,每一次诗酒唱和,才显得那么珍贵。
今天不知明天事,不如当下尽欢。
回到宅中,她吩咐陈安仔细准备晚间的酒菜,特意叮嘱多备些醒酒的热汤和爽口的小食,还有她曾经闲着没事捣鼓出来的那些现代小吃,鸡蛋糕、五香豆干、酒酿圆子、芝麻薄片之类的全都端上来。
既然说了要放开了喝,总要有些新奇的零嘴解解嘴巴的无聊。
夜色渐浓,门前的灯笼刚点亮没多久,受邀的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
时间仓促,来不及一一送请柬,都是遣了仆从跑腿递话。尽管如此,该到的人一个不少。
身份最高的依然是贺知章,他今日前来,既是作为长辈和友人为李白三人庆贺升迁,某种程度上,也是众人为他庆贺。
晋升太子宾客、秘书监的任命流程远比李白等人的要正式繁复,但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这在圈内已是公开的喜讯。
萧青梧将贺知章迎进门,见他身边只跟着惯常的老仆,便随口笑问:“贺公,怎么没带明微一起过来玩玩?她一个人在府里不闷么?”
贺知章笑道:“明微最近正跟着府里的绣娘学手艺,说是要给我老头子制一身冬衣,这几日正埋头穿针引线呢,抽不出空来。”
萧青梧听了,略微有些失望:“原来如此,那便让她专心学吧。”
喝了几巡,李白神神秘秘地掏出个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放在案几中央,小心翼翼地揭开。
纸包摊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堆晶莹的、颗粒分明的晶体,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泽,近乎纯白的色泽中透着点微微的黄。
“这是……糖霜?”贺知章最先认了出来。
李白见贺知章认得,笑容更盛:“贺公既已叫破,想必是尝过?”
贺知章点了点头,回忆道:“年初宫中赐宴,陛下曾以此物赏赐近臣,老夫有幸分得少许,其味甘纯,确非寻常蔗浆可比。只是此物太过珍贵,数量又稀少,此后便再未得见。”
众人闻言,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那包白糖。
就在这时,坐在李白下首的萧青梧,看着那包白糖,再看看李白那副献宝的得意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见众人看她,萧青梧连忙摆手,接着伸手指了指那包白糖,“师父,您知道这糖霜,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脑子飞快转动,结合贺知章所说陛下赏赐、并未流传,再联想到萧青梧那总是出人意料的海外所学和与能产出稀奇古怪小玩意的工坊……
李白瞬间挑高了眉毛,声音都不由自主抬高了些:“你的意思是……这不会又是你做出来的吧?!”
萧青梧忍着笑,用力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肯定的“嗯哼”。
众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贺知章最先哈哈笑了起来:“闹了半天,竟是你自家出的宝贝!你也是,藏着掖着这么久,竟不与我们说!”
“冤枉啊贺公!”萧青梧赶紧叫屈,“这哪是藏着掖着?纯粹是忘了。”
她拿起那包白糖掂了掂,分量不多,确实是极度浓缩的精华。
她转向李白,好奇地问:“师父,您这包是从哪儿来的?据我所知,目前所有的糖霜,似乎都送去西域卖给那些豪商了,长安市面上不该有啊。”
李白笑着睨她一眼:“前日陛下召我等入宫赏菊赋诗,我侥幸得了彩头。陛下高兴,便赏了些珍宝,其中就有这一小包糖霜。我当是何处来的神圣呢,结果倒好,原来竟是你的手笔!”
萧青梧笑嘻嘻地反问他:“你就说珍不珍贵吧?”
看他对这么一小包提纯不够的白糖宝贝的样子,她真想邀请对方尝尝自己空间纽里那些味道浓郁口感丰富的各类高级零食糖果。
刚闪过这个念头,萧青梧不得不发现一件悲伤的事,零食早就吃完了……
翌日,常参朝会。
王昌龄首次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位列朝班。
他站得笔直,双手持笏于胸前,目光平视前方御座,努力维持着面容的肃穆庄重。
这个位置,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监察体系的核心,对于自己这样一个出身寒门的官员而言,无疑是一步巨大的跃迁。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依次奏报了些日常事务后,鸿胪寺卿出列,开始奏报各地返京述职官员的抵达情况。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已至,幽州都督、平卢军使……已至,河东节度留后……已至,安西四镇节度使……已至,其麾下,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随行,亦已抵达……”
一连串的名字、官职、驻地,伴随着鸿胪寺卿平稳无波的声调缓缓流淌而出。
萧青梧毫无所觉,所有名字在她耳边绕了个弯,连感应都来不及,就十分平滑地从耳旁飞走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追剧上,这会正在看的是一部19世纪的侦探剧,情节流畅紧凑,服化道精美,布景十分具有古典气息,萧青梧看得头都不抬。
御座上,李隆基起初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注意力跟其他人一样都放在了光幕上,直到某个音节滑过耳际,将他的注意力稍微拉回来一瞬。
高仙芝?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等到鸿胪寺卿奏毕退回班列,李隆基才让内侍将名录呈上来,目光直接落向安西四镇节度使名衔之后,那个曾经念叨过许多次的名字上。
他盯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的某个记忆角落被轻轻触动。
是了,是那一次……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闲谈时,戏谑地搞出一个所谓唐代名将排名。
在那份不可尽信的榜单里,除了李靖、李勣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同样也夹杂着几个此时声名未显,甚至尚未发迹的将领。
李隆基合上文书,递还给内侍,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第140章 八方来客
开元二十六年的冬至大典,萧青梧以火药储存技术取得关键进展为由告了假。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李隆基即便心中因她缺席略感不快,也找不到不放人的道理,只得准奏。
冬至当日,大部分工匠已经放了假,只留下少数轮换值守人员。萧青梧只在上午去工坊转了一圈,随后回宅中舒舒服服地躲了一日,彻底远离了那些繁琐的仪典流程。
与往年别无二致,朝廷在这一天总是无比忙碌,上午的大朝会,下午的南郊祭天,皇室与文武百官在凛冽的寒风中折腾了一整日。
直至次日,李隆基才终于抽出空来,正式开始接见那些远道而来的外省大员与边镇将帅。
盛大的赐宴设在麟德殿,李隆基端坐首位,接受着臣僚们一波又一波的觐见与敬酒。外地官员们更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不断轮番上前表述忠诚,以求皇帝不要忘了自己。
酒过数巡,年初被放回幽州重新领兵的张守珪,此时正领着几名麾下武将,来到御前敬酒。
寒暄几句后,张守珪侧身,特意将身后一名胡将引至近前。
此人身材瘦削,肩膀微微前耸,背也略驼,面容带着明显的突厥人特征,在满殿华服贵胄中显得颇为粗粝。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顾盼间有种鹰隼般的锐利。
张守珪笑容满面地为手下爱将引荐:“陛下,此乃臣新收的部将,是个突厥人,名叫崒干。别看他其貌不扬,打仗可是一把好手,弓马娴熟,悍勇善谋,脑子也灵活得很。奚人的首领琐高,就是被他给用计活捉了回来!”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崒干身上,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赏之色:“能生擒敌首,果然是将才,如今在军中任何职?”
崒干立刻躬身,以略显生硬的汉语答道:“回禀天可汗,末将现为捉生将。”
“捉生将,专司擒拿刺探,确是锐卒。”李隆基点了点头,又随口考校了几句边防情势、用兵心得。
崒干对答用词虽不算文雅,却条理分明,显然是真正熟知边事之人。
李隆基听得微微颔首,心中那点因对方相貌和血统而起的轻视散去,瞬间起了几分爱才之心。
他沉吟片刻,笑道:“你既归化我朝,统兵为将,崒干此名终究是胡音,于军中号令、文书往来或有不便,朕便赐你一个汉名如何?”
崒干闻言,立刻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都因着激动而有些发颤:“天可汗赐名,乃末将三世修来的福分!末将叩谢天恩!”
殿中不少目光汇聚过来,有羡慕,有审视,也有敌意。
皇帝亲自赐名,这是何等殊荣,尤其对一个归化胡将而言,简直是平步青云的起点。
李隆基见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颇觉受用,捻须思索。
既要贴合胡音原意,又要寓意上佳,彰显恩泽……
“崒干……思明……史思明。”他喃喃自语般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觉得音韵尚可,寓意以史为鉴,明心见性也算不错,正待彻底定下——
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猝然劈开记忆的混沌。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史思明……?
那不是……!
那个与安禄山一道掀起滔天血浪,几乎将大唐拖入万劫不复之境的逆贼?那个在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展现的未来里,肆虐河北,两度攻陷洛阳,凶名昭著的叛军首领?!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画面、声音……那些来自萧青梧心声、来自光幕纪录片、来自君臣间无数次沉重讨论的关于安史之乱的记忆,此刻如同被一只巨手疯狂搅动着,轰然涌上心头。
安禄山……史思明……河北……叛乱……睢阳……潼关……
原来是他!
难怪……难怪朝廷暗中查访多年,留意所有与史思明三字沾边的军将、官吏、甚至市井之徒,却始终杳无音信!
难怪如同人间蒸发!
原来他此时根本不叫史思明!他叫崒干!一个看似普通的、依附于张守珪麾下的突厥将领!
自己竟然……竟然差点亲手将这个名字赐予他?!
一念及此,李隆基只觉得面上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他近乎失态地盯着殿下那个俯首在地的胡将身上。
原来这就是史思明,此刻他正跪在自己面前,等待着自己的赐名。
李隆基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惊悸与杀意压回心底。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重新扯开一个平和赞许的笑容,无比温和地说道:“你既忠心可嘉,勇毅过人,朕便赐你汉名——”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胡将低垂的脖颈上划过:“便叫思明吧,君子有九思中言道视思明,为人该明辨是非、洞察事理,这两个字也合你本名之意,至于姓氏……你既入唐军,效忠朝廷,便以史为姓,如何?史思明?”
“末将史思明,谢陛下赐名天恩!陛下隆恩,思明没齿难忘,必当誓死效忠陛下,卫我大唐边疆!”那胡将,如今已唤作史思明,铿锵有力地叩首谢恩,感激涕零之状是何等情真意切。
殿内无数人脸色瞬间大变。
史思明……僭号大燕……
张守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前后背迅速沁出一层冷汗。
他竟亲手将判国的贼首引荐给陛下?!
陛下会怎么想?殿内那些同僚会怎么想?
若不是朝中交好的同僚提醒,他差点就会因着瞒报行贿一事晚节不保,且又因着认了安禄山为义子,陛下对他心里多少有些疙瘩,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往后他还有何面目在朝堂上立足?
李隆基语气依旧温和:“思明,既得此名,当时时自省,莫负朕望,朕期待你日后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末将谨遵陛下教诲!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史思明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越发洪亮。
他只觉得皇恩浩荡,心中不断畅想着未来光明的前途,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放在他身上的森寒冰冷的隐晦视线。
李隆基饮了一口酒,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翻涌的戾气与后怕。
心中思索好半晌,决定好了史思明的去处后,他才重新露出笑脸,侧首对侍立在旁的高力士低声吩咐了一句。
高力士会意,立刻向身旁一名小内侍交代几句。那小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穿过光影交错的殿堂,径直来到安西四镇节度使田仁琬的席位旁。
田仁琬正与同僚低声交谈,见御前内侍过来,连忙正色。
小内侍面带得体的微笑宣布道:“田节度,陛下有旨,传您上前叙话。”
田仁琬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走向御前。
殿中不少目光也随之悄然移动,带着各种思量。皇帝单独召见边镇节帅,是例行关怀,还是别有深意?
行至御前,田仁琬躬身行礼:“臣田仁琬,叩见陛下。”
“田节度不必多礼。”李隆基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安西乃帝国西陲门户,田节度镇守多年,劳苦功高。此番述职,一路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田仁琬连忙回道。
李隆基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些西域情势、戍边将士的给养、与吐蕃及大食边境的摩擦等事宜,田仁琬一一作答。
问罢,李隆基微微颔首,却又话锋微转,仿佛闲谈般问道:“田卿此番前来,麾下得力干将,可都一同带来了?也让朕与诸卿,都见识见识安西儿郎的风采。”
田仁琬心中一动,以为皇帝是要抬举自己的亲信,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承蒙陛下垂询,臣确有几员心腹部将随行,皆是忠勇可嘉之士。”
他说着,便回身示意,几名被点到的将领立刻出列,上前参拜。
李隆基目光扫过这几人,皆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面容沉稳,看着倒也精干。他问了各自的姓名,随口勉励几句,又问了些军中琐事,几人应对也算得体。
然而,他心中惦记的那人,却仍未现身。
待那几人谢恩退回,李隆基脸上笑意淡了些,目光重新落回田仁琬身上,继续问道:“朕听闻,安西都护府下,有一位副都知兵马使,名叫高仙芝,此番可曾随卿同来?”
田仁琬脸上恭敬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几名安西将领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仙芝?那个胡人出身,性子又桀骜不驯难以管束的年轻人?陛下怎会突然问起他?是有人举荐?还是陛下从其他渠道听说了什么?
无论何种原因,都让田仁琬感到意外,甚至隐隐有些不快。高仙芝并非他嫡系,他此次带其入京,更多是循例,并未打算特意为其荐举。
但他岂敢在御前表露半分,于是连忙压下心头思绪,恭敬答道:“回陛下,高副使确与臣一同抵京,今日亦在殿中随侍。”
李隆基眉梢微动,目光越过田仁琬,投向安西将领队列的后方:“既在,便上前来,让朕也一同瞧瞧。”
“遵旨。”田仁琬回身,朝队列后方使了个眼色,心中却颇不是滋味。
片刻,一名年轻将领离席,稳步向御前走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此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极为俊朗,自有一股勃发的英锐之气,与方才那形容粗粝、肩背微驼的史思明,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隆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这便是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口中的山地之王。
方才因史思明而蒙上的那层阴郁与戾气,此刻竟被眼前这挺拔如剑的年轻身影冲散了大半。
高仙芝行至御前,抱拳行礼:“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叩见陛下!”
“免礼。”李隆基抬手虚扶,语气比方才明显和煦许多
“谢陛下!”高仙芝利落起身,垂手恭立,身姿挺拔如松。
“高仙芝……”李隆基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问道,“朕听闻你熟知西域地理,作战勇猛,可是如此?”
高仙芝心中震动不已,他自忖在安西虽略有些功劳,但毕竟职位不算高,更非节帅心腹,何以能入天子之耳?
惊诧之余,更多的是被天子垂询的激动与荣耀。
他强忍着澎湃的心潮,朗声答道:“陛下明鉴!末将长于边塞,自幼便随父兄习骑射、观山川,于西域道里的艰难险阻及诸胡情势,确有些许心得。至于临阵对敌,末将不敢自诩勇冠三军,然每受节帅差遣,必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从无胆怯,亦侥幸立过些许微功!”
他言辞间虽仍守着臣子本分,但那股属于年轻骁将的锐气与自信却是表露无疑。
李隆基听罢,非但不以为忤,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明显的欣赏。
有史思明那等深沉难测、隐现獠牙的隐患在前,此刻高仙芝这般锐气勃勃的坦荡模样,倒让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关于西域具体部族的问题,高仙芝对答如流,不仅信息详实,偶尔提及某些战术选择或对敌判断时,语气中那份基于对自身实力的笃定,更是掩藏不住。
“好!”李隆基赞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田仁琬,“田节度,你麾下有如此锐气的年轻俊杰,实乃安西之幸,朝廷之福。边镇多事,正需此等将才为国效力。卿身为节帅,当因材施教,多加历练,使其早日堪当大任,也好为你分忧。”
田仁琬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陛下教诲的是,高副使确是军中俊才,臣定当悉心教导,使其不负陛下厚望。”
他这话说得漂亮,心中却五味杂陈。天子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已有抬举高仙芝之意。往后,他对高仙芝的态度,恐怕不得不有所调整了。
——
冬至过后,朝廷开始逐渐封印。
返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与边镇节帅们并未立即离去,按照惯例,他们需留在长安,参与新年的元正大朝会等一系列庆典,直至过完上元节,方才陆续返回任所。当然,若地方有紧急军情或政务,亦可提前请旨离开。
冬至大朝会刚过去数日,刚刚被天子赐名、看似前途无量的幽州将领史思明,于某次私下饮宴后,不慎失足跌入结着薄冰的曲江水塘中。
因水面宽阔,施救不易,随从将人救上来时,人已彻底昏迷。
加上时值严冬,池水冰冷彻骨,史思明当晚便发起了骇人的高烧,尽管医官竭力救治,奈何病情过重,风寒入髓,不过三四日功夫,这位胡将竟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李隆基正与妃嫔们一起观赏歌舞。
高力士低声禀报后,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将茶盏缓缓放在桌上,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痛,长长叹了口气:“竟有此事?史思明……朕观其虽为胡将,却颇有勇略,本欲栽培,以期日后为朝廷效力。不想天不假年,竟遭此横祸,实乃可惜,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口谕,史思明虽不幸殁于意外,然其生前曾为朝廷擒获敌酋,略有微劳。着令,依阵亡偏裨将校之例,予以抚恤,妥善安置其家眷。另,赐帛二十匹,钱五十贯,助其治丧。”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
坐在一侧的武惠妃眼波流转,悄然观察着李隆基的神情。
她与皇帝相伴多年,对他心思的体察早已深入骨髓,此刻从他眉宇间那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里,立刻读出了他并不是真正的哀伤。
她轻轻依偎到李隆基身侧,重新为他斟了半杯温热的茶,声音柔婉至极,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陛下方才那声叹息,可把妾的心都叹软了。不过……依妾浅见,那胡将虽有些许蛮勇,终究是边野出身,眼皮子浅了些。蒙陛下赐下天恩,本该战战兢兢,克己勤勉,以报殊遇才是。然他得名之后,竟醉酒放浪至此,连性命都丢了……看来他命中注定无此造化呢。”
李隆基接过茶盏,听到惠妃这几句,脸上那层伪装的惋惜瞬间褪去,变成毫不掩饰的轻松与快意。
他转头看向武惠妃明丽含笑的眼眸,哈哈一笑:“还是惠妃懂朕,一眼便看到根子上。不错,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他若无那份器量与稳重,便是有朕赐名,也难长久。可见,这世间许多事,终究是命中注定。”
武惠妃依在他怀中,嘴角含笑,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袖。
一个胡将的逝去,除非特意关注的有心人,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像萧青梧就完全没听过这个事。
冬至七天假一过,再次回到朝堂时,她眼尖地发现队伍中多了些陌生面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武将装束者占了相当比例,虽依制卸了甲胄,但那份久经行伍的肃杀与挺拔,在一众京官的队列中依旧醒目。
很快,张九龄在上首宣布,部分留京述职的节度使、都督及外省大员,在此期间也会酌情参与朝会,以便更及时了解朝廷动向,沟通地方事务。
萧青梧顿时想起来了,往年也有类似的安排,只是今年似乎人数格外多些,阵容也更显眼。
萧青梧不再多瞧,将注意力放回朝会议程上,从今天开始,朝廷方面的工作多以总结为主,一会的年终盘点说不定还跟她有关呢。
想想自己那些成果……萧青梧对此分外期待。
此刻,裴耀卿正立于阶下,嗓音平稳有力地汇报着开元二十六年的财政与民生数据。
“……仰赖陛下圣德庇佑,上天垂怜,今年亦属风调雨顺,各道州县稼穑大体丰稔。据度支司初步核算,天下户数较去岁增……”
他报出一连串增长的数字,涉及户籍、垦田、粮储、税收等各个方面,勾勒出一幅国库持续充盈、民生稳步向好的盛世图景。
接着,他的汇报开始涉及一些更具体的领域。
“……于京畿及河南、河北部分州县,提前布防,试行牛痘接种以防天花,并以青蒿、大蒜等物防治疟疾等时疫,成效初显,相关州县今岁疫病发生数目及因疫亡故人数,较往年均有所减少……”
“……地方衙门自试行新式记账核算法以来,效率显著提升,仅下半年便据此厘清积年旧账十一宗,追回被侵吞、瞒报之钱粮折合逾……”
“……另,依新颁律令,刑部、大理寺复核地方重案,纠正擅杀奴婢、虐待致残等类冤错、轻纵案件共计……”
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虽然她知道这些成效背后是无数人的执行与努力,自己提供的更多是思路和工具,但亲耳听到这些改变正在发生,并且被量化记录,这种在心里不断发酵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是任何事都无法带给她的体验。
她想,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留在这个时代的原因,这就是想要为之奋斗的意义。
殿中一片安静,只有裴耀卿平稳的嗓音不断回荡。
李隆基静静聆听,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待裴耀卿禀报完毕,他才开口,先是对裴耀卿及涉及的户部、刑部、大理寺、太医署乃至地方相关官员一一予以嘉勉,肯定了众人的辛劳与成绩。
殿中的气氛因皇帝的赞扬而愈发轻松,尤其是那些被点名的官员,更是面露荣光。
接着,李隆基话锋稍稍一转:“然,朕细思之,这一年来,朝廷在许多事务上能有所突破,民生吏治能得此改善,除却诸司恪尽职守、将士用命之外,亦不乏新法之功。而这新法从何而来,如何落地生根,乃至惠及四方……”
他的话语渐次深入,最后,仿佛顺理成章般,他的视线终于明确地落在了那立于文官队列中的身影上,许多人的目光也悄然追随皇帝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李隆基看向萧青梧,语气中满是感慨:“自萧卿入朝以来,先是新算之学,提效肃贪。又有牛痘防天花,后有火药之神威,震慑边陲……桩桩件件,皆有你的心血与奇思。如今看来,只一个崇玄馆学士,实在是委屈你了。”
萧青梧心中猛地一跳,虽然她并不执着于官职,但……不执着不等于不想要,谁会拒绝呢?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份发自内心的自豪,以及努力克制着别让自己笑出声的喜悦,哪怕是最老眼昏花的那几个老臣都看得出来。
李隆基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倒是舒服很多。
每当他觉得对方真的无欲无求的时候,便会看到她也是会被这些世俗的东西所打动的。
很好,他不怕她想要的太过,就怕什么都不要。
他捻须沉吟,声音放缓,似在仔细斟酌:“以你之功,循常例升迁,无论放到哪个现有职司,似乎都有些不甚妥帖,也难以尽展所长。”
这话让殿中不少人心头一动,陛下这是觉得现有的官职体系,已经不足以安置萧青梧了?
果然,李隆基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他看向张九龄:“张相,萧卿之功,非同寻常。寻常官职,或限于品阶,或囿于职司,皆难以匹配其劳,亦不便其日后继续为朝廷效力。朕意,不若为其特设一职,量身定制,使其名实相副,权责相宜,也好令其安心办事,再建新功。”
李隆基继续说道:“此事便交由中书省,由张卿你亲自牵头,会同吏部、礼部有司,仔细商议,拟定一个妥当的职名与品阶,还有相应的权责。务必周详,待元正大朝会时,再行宣示。”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诸般神色不一而足。
本朝虽有临时差遣官职,但为一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特设常职,并由宰相亲自牵头拟定,其规格与恩遇,可谓空前。
萧青梧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眼中的喜悦更加浓厚。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但光是这种非一般的隆重待遇,听着就让人心潮澎湃啊!
张九龄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躬身领命。
一片山呼声中,朝会结束。
萧青梧还没来得及挪步,便被呼啦一下围住了。
“恭喜萧学士!”
“萧学士,陛下金口玉言,特设新职,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往后怕是要改口称一声萧公了!”
围上来的多是平日相熟的官员,众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语气热络,纷纷道贺。
萧青梧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诸位快别这么说,陛下只是让张相他们去商议,具体是什么、有没有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就是个名头响亮的虚衔,大家可别捧杀我,而且萧公什么的……”
她皱了皱眉,很是费解地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官员:“我是女的啊,怎么能以公相称呢?要叫也该是……萧母?”
她口中琢磨着这个词汇,只觉得怎么品怎么别扭:“这也不对啊,听着跟七老八十似的……唉,就没个好听点的吗?”
“噗——”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低笑,旁边另一位反应快的同僚赶忙笑着打圆场:“萧学士风华正茂,学识渊博,自是当得起先生之誉。往后,我等便称一声萧先生如何?既显尊敬,又不拘泥俗礼。”
先生一词在此刻虽也多指男性师长或尊长,但相较于公,其性别色彩确实淡化许多,偶尔也有用于杰出女性的先例。
萧青梧想了想,说道:“那还是叫我萧娘子吧,不用特意加尊称,名字叫对就行了。”
众人见她并非真的着恼,反而态度坦率有趣,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人群渐渐散去,萧青梧好不容易从一连串的道贺声中脱身,刚走出宣政殿高大的门廊,便瞧见李白、王维、王昌龄几人正立在栏杆旁,显然是在等她。
见萧青梧过来,李白第一个迎上前,脸上挂着戏谑又真诚的笑容,拱手便道:“恭喜啊,萧学士!往后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个不成器的师父!”
王维与王昌龄也笑着上前道贺,王维温声道:“陛下如此厚爱,特设新职,确是旷世恩典。”
王昌龄哈哈笑着:“往后同朝为官,怕是要改口称你一声上官了!”
萧青梧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师父,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还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呢……”
她撇了撇嘴,稍微压低几分声音:“你们信不信,陛下让张相他们议来议去,最后给我的,十有八九还是个听着好听,品阶也许不低,但实权嘛……大概跟现在也差不离的荣誉头衔。”
她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些:“我敢说,搞不好就是个名号格外响亮、待遇特别优厚,专为安置我这种奇才异士的,毕竟……”
后面的话不用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毕竟,天子可是亲身经历过武周一朝的,女人掌权的后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也防得比谁都紧。
武后之事过去并没有很久,其影响深远而复杂。今上对女性涉政的警惕与限制,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萧青梧能走到今天,凭借的是她那些无法替代的奇术与复杂的来历,是皇帝对她所能创造价值的极度需求,而非对女性能力的认可,更非对女性掌权的默许。
给她荣誉、给她金钱、给她超然的地位,都可以。但真正的、能够插手具体政务、影响官员任免、调动国家资源的实权?那又是另一回事。
看着萧青梧脸上那并无失落的轻松神情,李白便知她是真的不在意,他心中那点微妙的慨然也就跟着散了。
“你心里有数便好。”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几分看好戏的促狭,“不过,徒儿啊,有件事你可真得提前做好打算。”
“什么事?”萧青梧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去年这时候,你跑贺监家里躲了个清静。”李白慢悠悠说道,“可接下来元正、上元这连番庆典,你总不能次次都告假吧?等陛下特设新职的旨意一下,你再看看,今年提着礼物上门,想跟你讨教学问的各地节度、都督、刺史……怕是比去年还要多出一倍不止。去年你溜得快,今年怕是躲不掉了,怎么也得敞开大门,好歹应付几轮才是。”
王维在一旁瞧着,唇角微弯,温声补了一句:“太白兄所言非虚,届时,怕是我等想寻你清静饮茶,都得先排队递帖子了。”
萧青梧哀叹一声:“只有没到这时候,我才深切觉得,还是我的家乡比较好,至少不用在意这些人情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