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临去外书房前, 江秀樾去到床头,那里的小几上还摆着只锦盒,是之前裴临之用来装长命锁的, 下面暗格里还藏着他的一缕头发。

    那晚她开玩笑, 说还给他, 他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没拿走,就那么一直在床头小几上放着,

    她拿着盒子,按了下鱼戏莲叶的浮雕活动鱼眼, 暗格“咔哒”一声弹出。

    露出里面被红丝线束在一起的两缕青丝。

    如果那晚他取走,也许会更早发现,幸而现在也不晚,希望能一安他的心。

    不论以后,只说当下。

    犹如掐着死期, 在那日来临前极尽放纵。

    裴临之的外书房在前院东侧, 雅致的几间屋子,嵌冰裂梅纹窗, 廊下栽了几株芭蕉,阑干处还摆了几盆应季的早菊。

    这儿江秀樾从没来过, 忽然踏足还有些新奇。

    见四下无人看守, 她便让彩茗与绿檀等在不远处, 自个儿捧着匣子慢慢靠近。

    及至窗前, 透过梅纹格窗,才听里面有隐隐交谈声,朦胧人影晃动。

    是个陌生的男声,听声音年纪不大,也不算很恭敬拘谨, 应当是熟人。

    江秀樾正猜这是不是裴临之说的幕僚陈清陈先生,欲先离开改日再来,忽听里面长叹一声。

    “这裴二爷头顶上真是有吉星照着。”

    裴二爷?裴观之?

    她鬼使神差地驻足,指甲扣着窗棂,屏气凝神听下去。

    轩窗挡着,里面声音传出来有些发闷,听得不是特别真切,却也能听个大概。

    “那天二爷中了箭,又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跌下去,谁知红香按吩咐下去寻人时一点儿影子都看不到。”

    “原还想着是不是挂半路上,绑了绳子上去找也没看到。就算是让狼叼了大虫吃了,也得剩点衣裳碎布不是。”

    “这要是寻常人,都够死八百回了,这二爷还真是……”

    “那咱还要继续找吗?”

    裴临之后靠着椅背,手里拿茶盖抹着茶水沫子,长睫低垂,眉眼深深,嘴角噙着一丝似是而非的笑。

    天命顾着裴观之,他却是信事在人为的。

    有用无用,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该是如何。

    他松了茶盖,清脆的一声磕响,“让红香继续找,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二奶奶?”

    绿玉手里提着食盒,里面装着厨司另做的午饭,看看江秀樾,再看看书房,扬声喊了句。

    书房里裴临之与陈清对视一眼,立马放下茶盏,绕过厅中央袅袅燃香的栗纹鬲式炉向外走。

    拉开门,江秀樾就站在窗下,白着一张脸,双眼盈泪。

    裴临之负在身后的手攥紧,心跳得有些快。

    以为会对上她怒极的眼神,谁知她只是很平淡地望着他,眉眼间拢着一丛烟云,含着朦胧愁绪。

    陈清在后面探头看了一下,溜着边走出来,拉着绿玉暂时离开。

    四周再无旁人,江秀樾指甲掐着掌心,她听见她的声音说:“你早就见过他。”

    陈清与他同去同归,听那语气,分明是目睹的。

    裴临之沉声:“是。”

    “一击未成?”

    “是。”

    江秀樾看他的眼,深究他的表情,总觉他好似有些惋惜。

    惋惜什么?

    明明他连个大红地锦缎都阻挡不了,还是被她瞧见,遑论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她的声音有些颤:“不是说好了顺其自然吗,为什么就是非要去寻他!”

    裴临之坦诚道:“你知道的,坐以待毙不是我的性格。”

    江秀樾有些站不稳,撑着窗后退一步,闭了闭眼:“一定要赶尽杀绝不可吗?”

    就算现在不会死,人不是铜墙铁壁,总会疼的,观之他……

    裴临之抬手抹掉她的泪,语气极尽冷漠:“一定要。”他总要试试。

    他的指腹很暖,擦泪的动作很轻,江秀樾心中愧疚与爱意胶着。

    她问,甚至带了几分请求:“不能放过他吗,拦住他,不让他进上京来不行吗?”

    “可是,在你的预知里,他还是会来到这儿杀了我不是吗?”

    他放下手,弯腰凑近她,带着诱哄与逼迫:“不让我杀他,你是想让他杀了我么。”

    江秀樾心被撕扯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临之叹口气,似是面对天真的孩童,带着残忍的悲悯:“可是惠君,人自古不能两全,一笔也写不出两个裴字,你总要选一个,嗯?”

    他拉着她的手,一定要她说出个答案来。

    江秀樾拼命摇头挣脱:“不,不……”

    她不行,这如何让她选。

    裴临之坏心眼地没将裴观之弃了她选明君与抱负的事说出,就是要眼睁睁地看她做出个选择。

    他需要肯定,需要势均力敌下的被选择与偏爱。

    于是嘴角噙笑盯着她,目光灼灼,不让她再有半分躲避。

    江秀樾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得到个回答,但于她而言这太难了。

    她露出和软,企图躲过这一次:“你真讨厌,你不能这样逼我。”

    “逼?怎么会是逼呢?我是在帮你,帮你理清头绪,不然你一直都这样摇摆不定,也很纠结。”

    裴临之在她面前一向都是退步的,从来不会这样气势冷硬,黝黑眼珠带着执拗与隐隐癫狂,攥的她手腕也很痛。

    她居然还在舍不得他心中不安,想安慰他一下。

    她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索性道:“我选他!我选仲维,你放开我,裴临之你真讨厌!”

    话音落,空中的风仿佛都凝固住了,只有秋蝉还在树梢拼了命地喊。

    出口的瞬间,江秀樾也知道自己有点冲动,有点草率了,她抿着唇,在想怎么可以补救一下。

    裴临之攥着她的手腕还在用力,比梦中裴观之握得还要紧。

    江秀樾有些害怕。

    她抬头去看他的眼,就见他脸绷着,眼珠颤着,眼白布结血丝,眼尾蔓上猩红。

    他的唇动动,似乎不敢信他听到的,低着声音几乎是气声:“你选他……你不要我。”

    江秀樾嘴巴嗫嚅几下,心也剜得生疼,紧紧攥住她的手却忽然松了。

    她低头看见他长指微微抖着握拳,借着鹤氅宽袖遮掩在下面。

    “我……”

    “无妨。”他忽然长长呼吸,叹出一身的失意,很是坦荡:“反正你选我,为了自保我也会杀了他。”

    “你选他……为了夺回你来,我也会”他顿了下,清隽脸上带着不相配的讥笑,略挑眉,拉着声音慢慢道:“杀了他。”

    江秀樾第一次与这样的他正面相对,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她脚步微微后退,摇着头:“不,你不可以……”

    “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他负着手,与她截然相反得老神在在,看她这么眷恋,忽然觉得自己像王母手里的金钗,打那鸳鸯的棒。

    索性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可是个好人,不能背了这污名。

    各人自扫门前雪,他没有替裴观之遮掩的道理。

    当然,他也巴不得揭穿他。

    “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吗?”

    清楚他此刻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江秀樾心陡然落空,结巴着:“什、什么意思?”

    “岭南有前朝周皇后人,他认为此人有明君之质,便……弃了你,追随他的新帝去了。”

    这样单薄的理由,她蹙眉否定:“不可能!”

    她又不会拦着裴观之,他直说就是了,何至于筹谋死遁的地步。

    裴临之笑了下,为她单纯愚蠢的信任,“因为裴家有我啊。”

    江秀樾猛然抬眼,刚刚因挣扎哭过而红润的脸又白了。

    “你也可以是明君啊。”

    他博爱,仁善,立身端正,文采风流,满腹韬略。

    裴临之不知要不要为她这般赞扬笑两声。

    他专捡着七寸说:“我的堂弟,你的丈夫,你不了解他吗?他父亲因我父郁结而死,他又因我风头盖过他,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万般不服,又怎么甘愿再屈于我之下呢。”

    “就连你,惠君。”他一声叠着一声,完全不给她缓冲的时间。

    “他故意在我面前炫耀你有多好,你们之间是多么得惺惺相惜,你的才情、美貌、品性,你成长的每一处我都因他不曾落下。”

    “他看着我泥足深陷,恨不得我身上沾染污点,却还要故意暗地里挑衅我……这些,你都应该有所察觉吧。”

    “他在我面前故作无意地卖弄你,在你面前呢,有没有贬低我,嘲讽我。”

    “就如你们成亲那日,我蹭到你的肩膀,成亲第二日,我嗅到你的体香……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真的没有提过吗?”

    “不会没有吧,不然你不会这么快地接受我,接纳我,湿润着包裹我,对我的龌龊歹心没有一丝抗拒。”

    “我算什么?你们床笫红帐间嘲讽讥笑的对象?以他的品性,说不定还会说些更下流的话是不是?你们夫妇间的一些时刻,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也曾参与其中?”

    ——啪!

    裴临之被巴掌力度带偏过脸去。

    他闭了闭眼,舌尖抵着麻木的侧脸,齿缝有令人作呕甜腥气。

    江秀樾呼哧喘着粗气,刚打过他的手也在抖,不知是痛是悔是气还是心疼。

    她咬着唇,肚皮一阵阵地发紧,发硬。

    “你打我?”

    裴临之侧脸很快红肿出指印,他像是没感觉到疼痛,眼神虚无定所。

    有湿润流淌在眼角,顺着眼尾摇摇欲坠。

    刚刚一身的气势都在一瞬间退去,整个人像露着腹的刺猬,站在空茫茫的大雾里。

    几乎是气声。

    “你为了他……你打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裴临之看起来意外极了。

    这下江秀樾手也抖着, 握拳藏进了衣袖中。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神情,只听他略快地吸气哽咽与无边的沉默。

    无论如何都不该动手的。

    她想说对不起。

    嗓子却像是被扼住, 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口, 无措地看着他长衫下摆的银绣玉兰。

    她想, 她真的是被惯得有恃无恐,如今连句对不起都变得难以启齿。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就没错吗,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也许心虚的人下意识会给自己找开脱的理由, 她心下对那些话越想越气。

    江秀樾脑子里天人交战,顾不上一直拿着的锦盒,便随手一放,提着裙子下阶匆匆离去。

    远处彩茗绿檀与陈清绿玉站在一块儿,声音听不大清, 动作倒是能看到一些。

    前面那些拉扯的时候彩茗就很气愤, 她们姑娘长这么大还没被谁这样威逼强迫过。

    连带着对绿檀他们三个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手叉在腰上一声接一声地哼。

    直到不知道裴大爷说了什么, 她家姑娘忽然抡圆了胳膊甩了一巴掌。

    绿玉避过头去不敢看,那位陈清先生则在旁边用扇子遮了嘴, 龇牙咧嘴“哎呀”了一声。

    彩茗气势陡然弱下来, 生怕被他们三个暗地里报私仇。

    看到江秀樾脚步匆匆朝这边过来, 彩茗忙甩了那三个迎了上去, 见她面色不好,立马伸手搀住她。

    “姑娘。”

    江秀樾目光扫了那边几个一眼,低头靠着彩茗:“先回去。”

    绿檀在后边被绿玉捣了一下,默默跟了上去。

    到听涛阁后,宋妈妈彩蘋正在侍弄院子里的花草, 见着江秀樾回来笑着就要招呼,哪知对上她泛白复杂的面色。

    正屋门前,白柳提前过去打了细竹帘子。

    进屋时,江秀樾眼色往后一瞥,彩蘋立马明白,上前隔住绿檀,只与宋妈妈和彩茗进去。

    周围没了旁人,江秀樾一下子卸力,背弯了一些,手扶着腰往榻上去。

    彩茗差点儿都没扶住她。

    宋妈妈见状都要吓死了,忙替了彩茗,自己在后边半扶半托着她。

    等坐到榻上,彩茗蹲下替江秀樾把海棠绣鞋脱了,让她倚靠着半旧的青缎花鸟靠背引枕侧躺着休息。

    江秀樾细细小口喘着气,让什么都懂一些的宋妈妈帮着摸了摸肚子:“是不是因为抻了一下,硬得厉害。”

    她腰也有些酸,宋妈妈不敢给她乱按,只用她平时润肤用的珍珠鹅脂膏在掌心化开,搓热后慢慢安抚肚子。

    江秀樾不舒服,也担心着孩子,心里愈发气了。

    “彩蘋。”她仰脸叫人。

    彩蘋上前一步:“姑娘。”

    江秀樾指着那几只箱笼的方向:“去,等会儿叫人来收拾了,让绿檀给她家主子送回去。”

    “这……”彩蘋看一眼箱笼,再拿眼神去瞄宋妈妈与彩茗。

    彩茗只看到一点,宋妈妈更不知道这俩祖宗又闹什么,居然到割袍断义的地步了,只能示意彩蘋先顺着她的意思。

    彩蘋便“哎”了一声应下。

    宋妈妈给揉了一会儿,江秀樾情绪也稳定了些,肚子没有那么难受,放松地靠着引枕慢慢睡过去。

    彩茗去取了一条小衾来给她盖上,接着就被宋妈妈拉着出了门。

    等仔细听完彩茗看到的那点,宋妈妈让彩蘋等江秀樾醒了就带人进去收拾东西。

    彩蘋问:“都收拾走?”

    宋妈妈沉着一张老脸,想了想点头。

    这种事,小打小闹可以收拾一点留一点。这都上手了,还给气成这样,就要做得强势一些,务必要占上风才行。

    于是下午酉时左右,绿檀手里执着一本册,领着十来个粗使婆子,抬了几只箱子浩浩荡荡往承熙堂去了。

    裴临之不在,出门去了,徒留闲暇许久的常叔愣愣地看着原样归还的箱子,还有一本原样的册子。

    绿檀把册子奉上:“二奶奶说想了许久这些东西她受之有愧,还是物归原主的好,劳常管事仔细点点。”

    常叔为难地扫了一圈,绿檀对他一颔首后转身离开。

    夜里裴临之骑马归府,刚进常走那处侧门所在的胡同,就见一梳髻戴网巾的矮壮男人提着灯在等。

    等闲常叔不会特意在这儿等,裴临之心里一落,蹙着眉靠近后勒马。

    绿玉过去拉了他的缰绳,把两匹马一齐交给候在一旁的马夫。

    裴临之往里走着:“何事?”

    此门去听涛阁也有近路,与承熙堂不一个方向,眼瞧着他就要择其中一条岔路走,常叔在后面叫住他。

    “大爷。”

    裴临之驻足,侧身看着他。

    常叔有些为难道:“您的东西听涛阁都退回来了。”

    “小五在外面打听了一下,说大爷出门跑马去了。”

    宋妈妈立在铜镜旁,帮面前坐着的小妇人绞干头发。

    江秀樾抹脂膏的手滞了下,继而仔细揉着,“您好端端地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跑他的马,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宋妈妈顺着她:“是是是,是老婆子我多嘴了。”

    其实宋妈妈觉得大爷这事儿做得不对,不过一想,彼此冷静冷静也好,免得话赶话再说一些有的没的戳人心窝子。

    头发已然擦了七八分,宋妈妈去妆台上拿发油。

    忘了哪天起,妆台上放在趁手位置的发油已经换了一个,淡淡雅致的香气,不若先前的玫瑰油外放浓烈,倒是更衬江秀樾如今的气质。

    新发油是装在一只长颈白瓷瓶里,巴掌大,倒得时候更有分寸。

    宋妈妈手刚碰到瓷瓶,江秀樾拿了角落里的另一只鸡血红的:“这是最后一只了?”

    她用玫瑰油搽发是裴观之再三建议的。

    他说这个香气明媚,馥郁,正衬她纤秾合度,娉婷袅娜,令人闻之忘俗,因几次央了她用,她便换了原来的。

    好像,她已经有段日子没用过了。

    因为她隐隐发现,裴临之同样沉溺于这个味道,却又有点介怀。

    宋妈妈嗯了声:“上次拢共做了三瓶,之后姑娘换了,玫瑰的便再没做过。”

    江秀樾抬手把瓷瓶递给她:“用这个吧。”

    宋妈妈自青鸟衔枝菱纹铜镜中模糊看她一眼,略迟疑接了过来。

    她姑娘真是。

    端庄温婉的时候是真让人心疼,起了脾气拧起来也是真刁钻。

    以前也没见这么大气性。

    玫瑰油味重,宋妈妈不敢多用,免得太扎眼,倒在掌心一点点,与其他的掺一块儿。

    也是不巧,刚抹上,支开的窗下踱过来一道身影。

    长身玉立,芝兰玉树,不是裴大爷是谁。

    宋妈妈屈膝,捏着瓶子退下。

    及至门口才发现,已然被她家姑娘一紧一松拿捏住的绿檀正挡在帘子外面。

    且说呢,人怎么去了窗下立着。

    快十五中秋了,夜里凉津津的有风,两厢窗都开着,穿堂风悠悠经过,携了团香气扑到裴临之脸上。

    茉莉水浅淡,那股玫瑰汁子味儿格外突出。

    弦月清冷挥洒下,裴临之的脸几不可察僵了一瞬。

    他面上还有未褪的红肿指印,江秀樾扫过一眼,当做没看到这个人,起身要往帐子里去。

    裴临之垂眸,还是先低着声音开口道:“你的面色不太好,还是不舒服么?”

    他人都来了,再计较谁先开口也没什么意思。

    江秀樾手摸了摸肚子,隔着寝衣,肚皮柔软,已经没那么紧绷。

    见她不答话,还是背对着往里去,裴临之手扶在窗棂,刚欲提气,前面那人预料到似的骤然回头。

    “兄长,这是我与观之我们夫妇两个的屋子,你这样……”她停顿打量一眼,“不合适吧。观之回来我没法交代。”

    他们三人这一团乱账,已经理不清到底谁对不起谁了。

    一个说什么青梅竹马情深似海的,还不是拖累着她,哪怕日后再深情又有什么用;另一个自知是争抢来的,有点动静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全然不似往日沉稳。

    裴临之收了手,嗓音很低,好似消沉得厉害,“你别说这些气话。”

    主要是,他听不得这些。

    江秀樾别开眼:“就要二更了,那我便不多说,兄长请回吧。”

    她态度坚决,他只得退一步。

    “我让府医和赵太医预备着,你若是有不舒服,即刻使人去叫我……他们。”

    临走时,还顺便放下窗,隔了那沁凉清风。

    今儿彩茗值夜,宋妈妈便和她一起过来服侍江秀樾躺下。

    宋妈妈仍不放心地嘱咐:“闹别扭归闹别扭,别拿身子开玩笑,有事一定要知会我。”

    承熙堂的主屋夜里终于再次燃了铜鹤鎏金灯,裴临之坐在书房,面前条案上摆着小小一只锦盒。

    这是她晌午时随手丢下的,被他捡了回来。

    里面长命锁不在,能让她特意带着跑一趟,定是下面的东西被她发现了。

    长夜寂寂无声,旁边灯烛爆了两下。

    半晌后,有长指捏住锦盒,指腹搭在鱼眼上。

    又过了几息,暗格才咔哒弹出。

    无声呼吸间,只见其中有红绳仔细缠绕黝黑青丝。

    比之原来装的那缕粗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裴临之长指略颤, 小心翼翼取出那缕被束得很好很好的青丝。

    原来她来外书房,是为了给他这个的。

    他却给搞砸了。

    惹了她生气不说,连他们的孩儿都难受反对。

    那缕青丝被紧紧攥住。

    裴临之, 你可真该死。

    下午睡了那一小会儿, 江秀樾现在躺着也不怎么困, 便把外面榻上值夜的彩茗给叫了进来。

    这床榻裴大爷刚睡过,彩茗不敢跟以前那样躺,便拿了自个儿值夜用的铺盖枕头陪在下面脚踏上。

    江秀樾则躺在床沿,胳膊自然垂着, 任由彩茗拉着她的手指摆弄。

    茜纱帐月线朦胧,帐内有暗香浮动。

    她侧颊压着,声音有些含糊:“彩茗,你说会不会你二爷没死,有一天他会回来。”

    彩茗摇头不懂, “既然没死, 为什么是有一天,不是现在呢?”

    是啊, 为什么不是现在呢。

    江秀樾盯着纱帐细腻的孔洞,这样简单的道理, 连彩茗都能一下子想到。

    她默了几息:“如果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或者想实现的抱负呢, 所以不得不想法子离开, 而且现在回不来。”

    彩茗性子简单,光想想语气都有些冲,在黑暗中像跳跃炸了几下的烛火,鼓着腮愤愤道:“那为什么要娶姑娘呢!”

    江秀樾捏了捏她的手指安抚:“怎么还生气了?”

    彩茗把她的手送回床上,自个儿翻身窝在那儿生闷气:“因为光想想都太可恨, 姑娘你不要说了,免得我忍不住骂二爷,他生气晚上来找我怎么办。”

    她最胆小了,真要是二爷梦里来指着鼻子骂她以下犯上,她得吓哭,怎么伺候姑娘。

    彩茗故意呼吸重了几分,在装睡。

    江秀樾笑着往里挪了挪,平躺着有些喘不上来气,便朝里侧躺。

    是啊,她也是肉,体凡胎,如何不恨。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人都知道的道理,就他裴观之不懂。

    她却也不会想如果当初怎么样,从没有如果当初,以前没发生的事都不作数,现在发生的才是必然的。

    夜半子时,好端端地飘来云彩遮住那勾弦月,暑热以来的第一场雨,终于下了。

    窗外响起两道雷,彩茗被惊醒,下意识坐起来去看床榻上的江秀樾,见她安然无恙,才又蒙着头躺下去。

    ……

    “裴临之!”

    江秀樾梦中惊喊,眼睁睁看着裴观之的剑,趁他分神接物的时候劈向他。

    她现在知道了,那是那枚小长命锁。

    他们刚出生的孩子不在这儿!被人抱走了!

    她却已然顾不上思考那些,被迫目睹眼前放慢的画面。

    她喊出那一声时,裴观之的剑已经到了裴临之的颈侧,利刃削断他几根发丝,破开单薄脆弱的表皮,有殷红的血瞬间流出来,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

    江秀樾狠狠睁大了眼。

    ——铛!

    两刃碰撞溅起火花,映在她的瞳孔中,也映出裴临之的下一步。

    电光石火之际,只见裴临之反手提剑抵挡,臂膀用力绷起绸衫,狠狠压制对面的剑。

    这样惊险的时刻,其实不过才几息的功夫,他还能分神望过来一眼。

    下一息,他抿唇,用力推掉裴观之剑的一刹那,提剑反手横拉,使出了大刀的气势。

    有磅礴的鲜血溅洒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唇角。

    很腥,但和普通人的没什么区别。

    再三头六臂机关算尽的人,血和常人还是一个味道。

    裴观之挣扎着扭头看过来,不知他想到什么,居然还能咧唇笑出来。

    他想说话,张了张口却只有大口大口的血呕出。

    裴临之让开一步,身后玄衣府卫拉满了弓,黑云压城般的箭雨遮天蔽日。

    箭矢带着冲击,刺进身体后裴观之不得不一步步后退。

    即便如此,攥着她的手还是没有放。

    他倒下了,江秀樾也被木愣愣地拉着一起蹲下。

    他说,你真好看,新婚那晚也是这样鲜红的口脂。

    他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城百姓。

    他说不出声,只有鲜血淋漓的嘴型。

    他们小时候那会儿,他总是来府上,不合适见面的时候,他们远远隔着,他就这样比嘴型,每一个字,每一句,她能都听到。

    外面下起了大雨,唰啦啦地响。

    江秀樾扭头看出去,却只有立在身前,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的身影。

    他紧紧抱住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余悸。

    “孩子也没事,是被乳母抱走了。”

    她放下心,身体不受控地下坠。

    声嚣远去,雨中水汽与血腥气,一齐扑到她的鼻腔,弥漫至四肢肺腑。

    ……

    “大爷?大爷!二奶奶发高热呢!”

    裴临之睡得不沉,打雷后更是虚眯着眼,刚听二门上有人叩云板,就猜是不是听涛阁,没一会儿绿玉就过来敲门。

    他睁眼惊坐起,扯了黑漆木椸上的长衫来披,一边阔步向外走去。

    听到他的脚步声,绿玉从外面推开门,外面暴雨如注,潮湿水汽一下扑了进来。

    雨急是斜着下的,檐廊下挂着的竹帘遮了一些,不免还是会有雨斜进来,打湿裴临之身上的玄衫。

    绿玉手里还拎着油伞,身上衣服半湿不干,脚下滴了一圈水渍。

    裴临之看他一眼便往后廊上走,绿玉紧跟上,知道主子急,语速也很快:“刚刚是个小丫头来的,绿檀去叫赵太医,吩咐了她过来递话。”

    雨大,伞并没有多少用,堪堪护着头脸不湿罢了。

    裴临之皱眉问:“赵太医骨头老,绿檀怎么去叫的?”

    “让我替她找了几个府卫抬小轿,小跑着送去的,不慢。”

    在叫大夫与知会承熙堂之间,自然叫大夫更要紧,裴临之到时,赵太医已经把完了脉。

    他走过去问,宋妈妈也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太医后面:“如何?”

    赵太医知这孩子重要,见着大爷过来也能理解,“应是白日里受惊,胆气受损,神魂不守,气血逆乱。一会儿便先用温水擦洗降温,再服寄生汤安胎。”

    宋妈妈跟着赵太医开方子熬汤药去了,裴临之听完去到内室,那里彩茗彩蘋正守着。

    江秀樾躺在枕间,眉紧紧蹙着,身子打着寒战,眼角有泪不断流出,彩蘋擦不及,枕头濡湿一片。

    她脸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煞白,偶尔呓语几声。

    很清楚。

    她在喊仲维,一声声的仲维。

    她上次发烧,也是这样喊的,彩蘋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去看床畔的高大身影。

    见他身上还湿着,但听涛阁已经没有他的衣物可以更换。

    裴临之晓得自个儿身上湿,便坐在一旁的杌凳上,接了彩茗手上的温帕子。

    江秀樾在床上哭,彩茗就坐在脚踏上哭,好好一双眼肿得核桃似的。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彩茗啜泣着:“刚下雨不久。”

    她听见打雷起来看了眼,见姑娘没事就又躺下了,结果没一会儿功夫就听见有哼哼唧唧的哭声,等她爬起来一摸,姑娘身上都湿透了。

    都赖她,宋妈妈还千叮咛万嘱咐的。

    裴临之用帕子轻轻地给江秀樾擦着手脚颈窝,“你们都下去吧,这儿有我照顾。”

    彩茗拿不准,去看彩蘋等她决定,彩蘋叹口气,屈膝道了声是,彩茗有样学样着。

    白天刚吵了架,晚上她们家姑娘就发烧,两个主子心里都不好受,做下人的哪能看主子这么失意不体面的样子。

    出了门,彩蘋让彩茗去休息:“这么夜了,不能都在这儿僵着,今晚我在这儿守着,宋妈妈煎了药来我也让她回去,明天你们两个再伺候。”

    彩茗抹着泪“哎”了声走了。

    片刻后,绿玉重拿了干燥衣服来,一路上小心护着,衣服外面还被常叔包了一层油纸。

    彩蘋接过衣服用朱漆托盘盛了,送进去时正好可以把鎏金铜盆里的水换新的。

    裴临之拿着衣服去净室更换,出来时宋妈妈刚与彩蘋一起给江秀樾喂过药。

    见着他出来,两个人收拾完东西也走了,留下一只套了暖套子的水壶。

    裴临之坐在床沿,把新帕子用温水打湿,撩开江秀樾的寝衣给她擦洗。

    雪白寝衣下,如凝脂新荔的肌肤有微微隆起的弧度,顶的晶莹汗珠顺着往下滚,留下道道湿痕。

    他伸手去,用指腹轻轻抚了抚,不敢将整个手掌覆上,怕太重。

    就这样游鱼啄荷般的力道,柔软肌肤下忽然有了一丝轻微地回应。

    第一次,他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裴临之红着眼,将泛出来的湿意眨回去,喉咙酸涩像吞针。

    是他该死,是他事多,明明现在已经是强求来的,应该好好珍惜才对,偏偏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屡教不改。

    “你哭什么?”

    江秀樾眯着眼觑了一下,继而闭上,说话还有气无力的,总觉得嘴里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有些想作呕。

    “觉得对不起你。”

    裴临之擦去她眼角的泪,江秀樾歪头避了一下。

    她平静着,有种不欲再理会这些的麻木道:“你不用这样,也不必再焦心。那天是我梦的不完全,裴观之没有成功杀了你,你挡住了,然后杀了他。”

    也许是在沂州时她太过恐惧致使梦醒,这次居然清晰地梦到后事。

    “对不起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可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毕竟相知相识这么多年,知道有朝一日人会再次死在她面前,总是不落忍。

    她高烧还没退,说了这几句已是勉强,最后一句话音未落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江秀樾的烧是卯时四刻退的, 人醒的时候还有些晕。

    熹微晨光中,有人逆着光俯身靠近,摸了摸她的额头:“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强撑着睁了几次眼, 身上比坐了十几天马车还要累, 摇摇头, 想坐起来。

    裴临之伸手扶了她,等她坐起来后,在她身后放了软枕倚着。

    他应是一夜未睡,眼中有些血丝, 眼下也青着,还是那副清隽柔和模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目光一直随着他的动作,裴临之提着衣袍坐下,微微一笑道:“傻了?”

    说完, 端了放在杌凳上的清粥, 用勺子舀了送到她嘴边。

    “待会儿还有一剂药,先吃点粥垫一下肚子。”

    江秀樾迟迟不张口, 面前的白瓷勺也迟迟不拿走。

    他的眼珠很黑,平静视人时总有种深邃, 无论心里藏着多少秘密, 仿佛能被他看穿。

    这样的他举重若轻, 从容不迫自有一股定力, 站在裴家中央,他是指引庇护族人的参天松柏。

    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

    “裴临之……伯渊。”她缓缓开口,中气还有些不足。

    她语气如常,裴临之却莫名有些慌, 只能避开她的眼神,收回勺子搅了搅,重新舀了喂到她嘴边:“来,先喝一口。”

    江秀樾张口抿掉。

    粥熬了许久,浓稠清香,带着微甜的米油,不用放雪花洋糖,就已经足够甜。

    下一勺已经又喂到她嘴边。

    她微微后躲一下,“昨晚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裴临之垂着眼,不愿再听她讲话,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粥。

    末了,又塞了颗陈皮糖在她嘴里,起身就要离开:“我去把碗送出去。”

    “你别怕好不好?”江秀樾喊住他的背影。

    “我只是需要缓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这几件事冲击都太大了,而且来势汹汹,发生得太快太急,她的情绪跌宕起伏,毫无招架之力。

    裴临之持着碗的手捏紧,片刻后道:“好。”

    裴临之走了,听宋妈妈说是有事要忙,被常叔来叫去了。

    江秀樾脑袋有些痛,索性再躺下。

    裴观之投了周皇后人,于大燕朝就是反贼,还有大太太,怎么面对她都是问题。

    大太太早饭后要去听涛阁,才听下人来回禀:“二奶奶昨儿吹着风有些发烧,怕给太太过了病气,请您先不要过去,奶奶说等她病好了亲自来给您请安。”

    大太太不敢去扰着江秀樾,从善如流点头:“夏秋交替最是容易伤风,一会儿王妈妈捡几样补品送去,嘱咐她好好休息。”

    两三日后,江秀樾彻底恢复好,赶早去给大太太与老太太请安。

    她们婆媳两个来得早,四井堂还没有人过来,老太太使人先给她们上了果子和清茶。

    “瞧着几日不见,秀丫头瘦了些,还是害口?”

    江秀樾无可奈何点头,“这孩子是个挑食的,有了想吃的才勉强吃两口罢了,家里祖母也没办法,只能给我的小厨房送了个新厨子过来。”

    新厨子味道不同,贪着一时新鲜多少也能吃进去一些。

    “你祖母惯会体贴小辈。”裴老太太笑着:“底下庄子上说中秋要送螃蟹来,我看着好,就让他们单独留了一些,到时候和着果子食盒一块给你祖母送去。”

    江家不缺这些吃食,这份心难得。

    “多谢祖母。”江秀樾站起来屈膝:“另外,还想求您个恩典。我现在月份渐长,管家上多少力不从心,也担心出什么疏漏,您看能不能收回这对牌钥匙。”

    尤其现在庄子里的庄稼都成熟收获,马上要交粮收租子,眼看着也要到冬天年底盘账,总不好她拖着肚子操劳。

    孕后这段时间一直折腾着,府上的赵太医说怀相不大好,不然也不能吐成这样。

    她想了想,也跟大太太说过了,还是养好身子为要,毕竟生完了也还一堆事儿等着。

    到时候不跟大太太反目成仇都算好的。

    三房人都是嫡出,兄弟间又都和和气气的,公中分的银子也不少,老太太不操心因为这个起什么龃龉。

    等众人都来到请安时,便看着三太太道:“以前就是你做这些,现在便还是你接手吧。”

    三太太笑着应了,一听中秋要吃螃蟹宴,便说再叫府上戏班子排两出小戏,让府里几个姑娘晚一会儿功夫再出门去。

    原是裴宁芝带着敏芝静挽两个答应了其他人家的邀贴,中秋那日一齐在上京的宝华楼登高赏月吃酒。

    老太太哎一声,“不要拘了她们,让她们自个儿玩去,若是想吃,给留一篓子就是。”

    裴宁芝促狭地看着李静挽,利落地屈膝道谢:“谢祖母!”

    众人散后,大太太没再跟去听涛阁,江秀樾自已回的。

    她这儿账册钥匙都已经收拾好,这下得了老太太的令,便让彩蘋拿上,跟她亲自去一趟畅春园。

    三老爷那讲究功夫不比裴临之差多少,畅春园内也是重金堆出来的雅致。

    三太太想着她定会过来,方才一回来便让人重新煮茶做果子。

    江秀樾捧了茶盏,见不是白水,而是紫苏饮,点心也是软和好克化的陈皮山药糕。

    “婶婶费心了。”

    三太太摆手:“只要你吃着好就好。女子怀胎不易,这样的苦楚非亲历者不能体会,我也只能帮着你做这些小事。”

    “前段时日中元祭祀也多亏了婶婶帮我,这次又要劳动您了,彩蘋。”

    江秀樾招手叫了一下,彩蘋捧着册子上前,放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这是我经手以来的账本,先前的那些我使人一块抬来了,就在门外交给了狩妈妈,若是有什么问题或是哪里不对的您再寻我。”

    出门离开时,江秀樾见月洞门旁边有道灰衫身影一闪而过,是绿玉。

    彩蘋也瞧见了,纳闷道:“姑娘又不是洪水猛兽,他躲什么。”

    秋日里白天依然热得很,江秀樾慢慢摇着双面绣缠枝葡萄团扇。

    月洞门旁种了几丛玉玲珑,玉白带粉的月季,偏偏悄悄勾着一片宝蓝衣角。

    她看到的时候,主人应是也发现了,轻轻地扯了回去,抖落一地花瓣。

    江秀樾扇子拍拍彩蘋,提醒她一起换条路走了。

    她说想要自已安静着缓缓,他便一连几日不出现在她的眼前,包括他身边的人也是,真是难为他与这样别扭的自已在一处。

    中秋那日,江秀樾去了一趟静深居。

    前一晚王妈妈来传话,说太太让她明儿一早过来一趟,到底过节,给那父子俩上柱香。

    她还记得当年那日中秋筵席,来人跌跌撞撞,进了院子就扑通一下趴在地上,声嘶力竭一句:“老太太,太太,二奶奶,二爷……没了……”

    大太太当场就晕了过去。

    一转眼,都两年了。

    小佛堂的门槛高,宋妈妈在旁边搀了她一把,小心翼翼地扶进去,大太太听见动静也转过身来,扶着她另一侧,手上的持珠都未来得及放。

    地上的蒲团有日子没人跪了,那点被压出来的凹陷都在慢慢回弹。

    王妈妈递过来几支香,江秀樾接了捏在身前,默念敬给了大老爷。

    裴观之坠了崖,不知现在流落在哪儿。

    至于找人去岭南,日前她差小五回了趟江家,找了周氏底下的账房郭先生。

    郭先生原是岭南人,十岁上颠簸去了河东,拜在了当地望族周姓门下,后来陪着周氏嫁了过来,这些年借着寻亲,也回过两趟岭南。

    她便请郭先生找了可靠的向导,带着她下面的一支商队压着给岳蒹葭的贺礼送去。

    说不定,路上还会碰上裴家的人。

    大太太在她一侧身后道:“从两年前的这日起,原本我以为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

    江秀樾上前去插香,然后转过身。

    大太太如今衣裳颜色都鲜亮几分,以前总是灰扑扑的,也或许衣裳还是那些衣裳,是整个人精气神不一样了。

    江秀樾抿着嘴,闻言只能笑笑。

    又如何能言,丈夫撒手人寰是一出戏,把她们两个宅子里的妇人困在此处。

    她还有个江家,这位四十多的妇人却已经什么都没了,能把儿子心爱的妻子与别人生的孩子当成自已的指望。

    也或许,她江秀樾是裴观之心爱的妻子吗,哪会有这样狠心的人。

    实是太可恨、可恶。

    府里的中秋筵席摆在藕香榭,不远就是一处戏台,到时候四周挑了灯挂上,烛光映衬在湖面上,既阔气亮堂又漂亮辉煌。

    大家聚在四井堂说笑聊天,天刚擦黑,一溜下人提了灯照路,引着各位主子往藕香榭去。

    廊下丫鬟打了帘子,老太太先出,迎面就见裴临之过垂花门,阔步朝这边走来,一袭青衫玄色鹤氅,额勒纱网,腰环革带,比之往日又多了几分厚重沉稳,若不论年纪样貌气度,浑身气势威仪比他爹与二伯还要强上几分。

    裴临之上前来拱手:“给祖母请安,祖母见谅,孙儿来晚了。”

    老太太左手牵着小孙,右手拉着重孙,身后儿子媳妇孙女乌泱泱坠了一群,脸上笑得嘴都合不上,这长孙又是事务繁忙,她哪里还怪罪这个。

    “不妨事不妨事,知道你忙。”

    裴临之依次给几位长辈见了礼,他是家主,却也是晚辈,于是让开路,示意他们先走。

    等人群过去,便不动声色跟上,与在最后的那人并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他们两个慢慢走, 与前面逐渐拉开距离,提灯提灯引路的人也换了彩茗与绿玉。

    园林水榭,曲径通幽处, 还有几声蛐蛐与青蛙叫。

    裴临之率先开口:“宁芝她们几个出去玩儿, 你要不要也出门转转?”

    江秀樾手摸着肚子, 快要五个月了,肚子并没有很大,要不是里面会动,她都要以为是诊脉诊错了。

    “不了吧, 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也挺好的。”

    出去让别人看到难免又过问。

    她又问:“你的人呢,找到裴观之了吗?”

    她的语气稀松,神色也如常,裴临之还是忍不住先追问一句:“你缓好了?”

    江秀樾睨他一眼,眼神晶亮, 远胜发上宝石火彩, “你每晚在我窗前停驻,我吃多少都要跟绿檀问明白, 我好没好你不知道么?”

    说完,她一歪头, 好整以暇地等他回话。

    发现他半夜会偷偷过来隔着窗停留一会儿这事儿很偶然。

    一次夜里她翻身惊醒, 见帐外光线大亮还以为是天明, 哪知一撩帐子, 就见一道清晰黑影被月光投在窗上。

    一瞧就是他,没多会儿就走了。

    第二日她特意等了等,果然又见他来,停的时间也不长。

    后来他在的每一日,她都有睁着眼作陪。

    裴临之不动声色移开眼, 红烫的耳尖在夜里并不清晰。

    他想转移话题,掌心陡然一热,有灵巧温软的指悄悄探进来,经过掌心,指根,然后坚定地握住他。

    裴临之指尖微动,回握住,摩挲指下细腻的手背,回答她刚刚的问题:“只派了一小部分人寻他,其余人都在寻周正,就是那位周皇后人。”

    也得益于裴观之,他是广撒网式的刺杀,只要觉得有威胁的,都被他派了人去,多少成功了一些。

    反而让裴临之现在轻松很多,腾出精力处理周正。

    至于裴观之,他们默默守着一个日子在等,等那一天来临。

    中秋后,江家来人报喜,说江府的二奶奶生了个小郎君。

    江秀樾把早就准备好的贺礼奉上,连同裴家送的那份一道让宋妈妈跑一趟送去。

    她自己则是洗三那日回的,然后一直在江家待到吃小侄儿的满月酒。

    也是满月宴前夕,江家一直在外的二老爷才匆匆回家,赶上第二日孙子的满月宴。

    二老爷与江老太太关系不亲厚,也得维持着面子上的情意。

    夜里,二老爷洗漱更衣后来到荣禧堂给嫡母江老太太请安,顺便送上一应带回来的土仪。

    “这孩子有福气,得母亲看重操持满月宴,江禄谢过母亲了。”

    江老太太点点头:“都是做祖父祖母的人了,以后更要沉稳踏实些。”

    二老爷江禄连声应着,然后告退回那边院子用饭去了。

    江秀樾食了两块点心,“瞧着二叔干瘦了些,他不是寻得江浙的外放。”

    “他自个儿钻营,谁知道在做什么,我又不管这个。”

    江老太太才不管这些,只拦了她的手,教卞妈妈把点心撤了,不然一会儿她又吃不下晚饭。

    江秀樾依偎着她:“那您还对二嫂她们多加照拂呢。”连满月宴都比照溯哥儿的,不差多少。

    江老太太道:“与她们不相干。”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二叔,乍一见了印象深一些,江秀樾睡前,脑子里还闪过他的样子,以致梦里也是他。

    第二场梦,以旁观,目睹他与裴观之来往的全过程。

    二叔看起来更年轻一些,还没有这般干瘦,这事……比第一场梦时间要往前。

    他们一起密谋,除去太子,托举周皇后人。

    言语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恭老王爷。

    计划定在了重阳,恭老王爷喜这日登高,遍邀亲朋故旧赏菊吃酒。

    一路上,能下手的地方太多了。

    第二日江家二少爷满月酒,江秀樾没去前面,只去几位长辈面前露了脸,再把给孩子的赤金项圈送去。

    小小的婴孩躺在母亲身边熟睡,又柔软又脆弱,二嫂脸上满是人母柔情。

    江秀樾自己有孕,感同身受般,心止不住地往下坠,浑身不寒而栗。

    先前她只恨裴观之贪心冷情,对裴临之党争一事也仅限于甘愿随他赴死。

    却不曾想过,因着她,江裴两家已经绑在一起,若说之前还能独善其身,如今更是和二叔对立,江家在逆王那里是挂了名的。

    如今是大家各自有前程要奔,隔着楚河汉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江秀樾对帝位之争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认知。

    她有自己的孩子要保,有自己的家人要护,她不能赌自己在裴观之那儿的重量,也不能赌那位周皇后人的胸襟与仁德。

    人生就一副心肠,所思所量有限。裴观之曾经的考量是什么她无从得知,也没必要再知。

    只说如今,从此以后,她与裴观之,势如水火,再不能有一丝心软与叹息,只论是非成败。

    或许,裴临之执着于追杀裴观之,也不仅仅是情爱这种小事。

    江秀樾重新去见了江老太太,其余不说,只郑重说裴观之还活着,与二老爷一起拥护了逆王,若说江家要保全,必须要深涉其中,与裴临之一起拥立太子。

    前院锣鼓喧嚣,灯火辉煌,红绸摇曳,内宅里霜雪满地,冷寂若空谷。

    江老太太素来声名在外,温和也只对自己的血脉。

    她闭着眼,耳边还有前院悠悠传来的丝竹,远近回荡间的,仿佛已成了送葬江家的唢呐二胡。

    二房不能再留了。

    这场席面,算是全了这么多年的纠葛,也是对柳氏母子俩的补偿。

    怪只怪,男人家的天地,要一同搭上女人们的性命。

    当夜,裴临之来接江秀樾回家,被下人叫到了内宅老太太处。

    等两人出了门上马车回家,秋日的夜空已经满是夜星,天高云阔,群星低垂。

    他们久未见面,此刻却安静挨坐着。

    良久,江秀樾道:“裴观之刺杀过你。”肯定的语气,几乎是笃定,声音是颤的。

    裴临之手上带了枚扳指,他大刀阔斧坐在那儿,衣袖下却在一圈一圈转着扳指,直到听到这句话,扳指停住了。

    车厢里,低低的嗯声响在这落霜的秋夜,随之而来的,是江秀樾静静的泪。

    雀羽鹤氅轻轻擦拭她的脸,手掌带着温热的体温落在侧脸耳廓,他应是写过字,手指还带着墨中的檀香。

    他叹息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爱哭。”

    她狠狠别开脸,抹了把泪:“且说呢。”

    裴临之侧身,手穿过她的腿弯,不顾人惊呼一声,用力将她抱到身前,揽抱在怀中。

    他手臂使劲箍着,二人耳鬓厮磨,咫尺相依。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紧拥抱过,很久没有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夹在中间的,只剩情绪激动下的口不择言。

    便是这样的日子,谁知道又能过多久。

    他们依偎着,直到马车停在侧门。

    江秀樾坐在他的腿上,身下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偶尔戳得慌,她动了两下躲着,偏生这人使劲抱着她不松手。

    裴临之脸贴在她身前,耳朵脖颈红烫,也疼得厉害,声音低哑,“惠君,对不起,再缓一会儿就好,你等等我。”

    马车停下有一会儿了,江秀樾使劲推他:“先下去,下去再说。”

    偏偏越推越紧,她无法,只能道:“先下去,下去我帮你。”

    裴临之摇了摇头,手却被她掰开,十字相扣拉着走。

    江秀樾在前,忽然觉得自己像强逼良家急不可耐的登徒子,有些气急。

    这人,不知道在装什么。

    经过岔路,身后一沉,她被迫停下,疑惑转头去问:“怎么了?”

    却见他凝着承熙堂方向,不发一言。

    片刻后,他忽然道:“惠君,我的承熙堂还没有妻子。”

    他想负荆请罪请江家将女儿下嫁,又觉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心中却也忍不住可惜,承熙堂一直是他一个人的承熙堂。

    裴临之目光坦然而诚挚,“只这一次,可以吗?”

    他说完,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审判却迟迟不来,就在他垂睫放弃时,手被拉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走吧。”

    依旧是江秀樾在前,脸上带着浅笑,身上披风嵌的珠串噼啪碰撞。

    她的伯渊啊,几乎不怎么提要求的伯渊,想要一位妻子。

    她怎么会不让他如愿呢。

    他们拉着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是在小跑。

    常叔与宋妈妈在后面跟着,心脏都要吓得跳出来。

    这么多年,承熙堂只沾染过一次女儿香,之后便只剩主人身上带回来的残香。

    这么久,早就散了。

    江秀樾被按在门上的那一刻,香气再次充盈在简洁凛冽的屋子里。

    他很急切,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就在江秀樾以为他久渴失态,想要提醒他时,他却过门而不入,只隔着衣衫浅浅戳。

    绸衣柔滑,比之还是粗糙,好心办了坏事,她还只能吸着凉气温和地拒绝。

    直到他浅尝辄止一次,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才终于舍得肌肤熨帖。

    江秀樾被提起,后背是雕纹精美凹凸的门板,身前是克制了再克制的浮浅。

    她搂着胸前的头颅,湿滑的汗让他们相贴的脸颊打滑错开。

    他口中含糊,吃着笑了几声。

    “好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他说话没有分寸, 越来越不着调,江秀樾哪从他口中听过这些,忙去捂他的嘴, 却被他躲开。

    红樱一咬, 示意他不说了。

    身后的门随着咚咚闷响, 江秀樾终于听不下去,攀着他的腰用力,催着他离开此地。

    裴临之便只能就着架势,托着她往内室去。

    身体腾空, 只有一处支点,江秀樾怕被摔了,使劲绷紧,随着走动摩擦愈盛,等被放到床榻上时, 二人都已大汗淋漓。

    与她自己的床榻不同, 这里的枕衾全是他身上的清冽淡香,她陷在其中,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完全包裹着她。

    她被推着侧身,身躯从后面搂抱着她覆上来, 他不敢碰她的肚子, 一个劲儿地按着她的耻骨后抵迎合。

    她身体空前地敏感, 动辄便是一阵缠绞战栗, 陌生的感觉促使秀樾向后扭脸,裴临之看着她桃花般糜丽鲜艳的貌,低头细细啄吻安抚。

    他另一只手便摸着她明显隆起的肚子,若有察觉发紧便停下来缓和几息。

    里面的胎动已经很明显了,偶尔还有肚皮某一处鼓起, 马车上时,她曾牵着他的手去触,隔着薄薄肚皮,他们的孩子会轻轻回应父亲。

    她会小声与肚子说:“这是爹爹。”

    爹爹,令人心脏无限塌软的称呼。

    裴临之现在咀嚼这个词,脊柱仍会升起酥麻。

    现在,眼下,他的妻子与孩子都在他的领地,笼罩在他的羽翼之下,与旁人无一点瓜葛。

    他觉得他像一棵树,只有枝干无限延伸,根茎无限深扎,才能护住她们娘俩。

    他心潮澎湃汹涌,却不敢再深,仍有一部分在外,便寻了她的手过来握住。

    滚烫的热意在表也在里,江秀樾内外交织,哆嗦着泄了又泄。

    她反应太过,裴临之匆匆解决,抱起她往净室走去,里面热水已经备好,热雾弥漫,湿气氤氲。

    原是常叔与宋妈妈在门外服侍,两个成了精的人早就自发让下人往净室里送了热水。

    温热水流托着腰腹,江秀樾伏在浴桶边缘平复喘息。

    这一番折腾,她的钗环早落到不知道哪儿去,汗湿长发有些潮,被裴临之拿了他的簪子松松垮垮挽在脑后。

    净室门口有脚步声,她懒懒掀了眼皮去瞧,眼波似雾含水,潋滟若桃。

    一张鹅蛋桃花面,红颊飞粉,琼鼻贝齿,菱唇微张浅浅喘息。

    瞥见他衣衫不整,有辱斯文,别眼扭开脸去。

    裴临之把手中干净亵衣放在架子上,脱去蔽体外袍,跨步跟着进了浴桶。

    “你暂且穿我的,明日一早再让人去给你拿新的过来。”

    浴桶虽大,热水却经不起这样一个人再进来,顿时漫出桶沿,一捧一捧地砸在地上,湿淋淋一片。

    他坐在后面帮她撩水擦洗,江秀樾突然回过身来,“刚刚那件呢?”

    他进去得浅,里面又水渍淋漓,甫一出来,白的透明的洋洋洒洒淌出。

    她提醒他处理,他却随手拿了中衣去擦。

    裴临之凑近了,伏在她肩膀身后,示意那边的木椸:“暂时搭在那儿了。”

    他没安好心,江秀樾手肘搡他远一些,“记得一会儿去洗。”

    都洗过一次,也该熟了。

    她躲了两下,偶尔颤抖着蹭过,裴临之不敢乱来,只伏在她背上闭眼压制。

    忽然,他想起什么,睁了眼看着染污的中衣方向,依旧是雪白的布料,沉甸甸的,往那儿随意一搭。

    不过也不尽然一样。

    他突然就想将以前剖开给她看,看他那些挣扎过的过往,看他自甘沉溺的罪证。

    那些他自己所唾弃厌恶的晦暗,终于迎来了柳暗花明的一天。

    江秀樾扶着浴桶边沿转身,两颊有散乱打绺的发丝,鬓角眉梢还有溅起的水珠。

    裴临之迎着她,目光不闪不躲,直至她眼神下移,隔着水面扫视。

    两个人再无数次肌肤相贴,她也想象不出这人自辱的模样。

    何况还是之前,她未曾动心,他整日一副皑如山上雪,清若林间雾的模样时候。

    她不言语,裴临之喉头滚了两下,有些拿捏不准。

    不知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恶心龌龊。

    是他草率了,不该将这些告诉她的。

    他垂着眼,有些忐忑,正欲说些别的什么挽回一下,熟料膨胀的关键处被人穿越温水握住。

    江秀樾借着水力浮过来,轻叹一句:“真可怜。”

    她受不了他这副低头让步的样子,除了震惊后恍然,哪还能再分心有别的情绪。

    唇被她低头屈就来吻住时,裴临之还在想,他的妻子是在说谁可怜。

    是裴临之,还是水下那既要又要贪心丢人的家伙。

    折腾半晌,洗澡水都凉了,裴临之怕江秀樾着凉,将她抱出来,用大巾子包裹住,囫囵擦了一下后把寝衣拿来给她穿。

    江秀樾没有内室穿的软鞋,便坐在旁边等他收拾好一齐回床榻上。

    然后真正看到了他是如何洗那件中衣的。

    就这么食指挑着在水里划拉几下,要多简单就多简单。

    她就说,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能知道怎么揉擦脸的热帕子都算好的。

    有了指导的监工,裴临之按吩咐,重新倒了水揉搓。

    江秀樾道:“我在家的时候,梦见他们要除去恭老王爷呢。”

    裴临之接着问:“他们怎么说的?”

    她想了下,一人分饰好几个人,包括江二叔,除了那些很碎的闲聊,把他们交谈的主要内容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说:“就是这样。”

    “我说呢。”裴临之把中衣两下拧干,搭在一旁:“今晚祖母话里话外都是我怎么怎么样,你与她讲是我跟你说的?”

    江秀樾别开眼去,看看窗看看烛台,“我也没有胡说,那裴观之的事就是你先告诉我的。”

    “还有,你别乱叫,怎么就叫祖母了?”

    “不行?”

    他扯了巾子擦干手,过去将人抱着腿弯竖着抱起来,吓得人尖叫连连,他则往内室走去:“那我也说你该睡觉了。”

    第一次睡他的床褥被衾,江秀樾有些新鲜,认床一样迟迟睡不着。

    她睁眼看着上方的素色帐顶,轻声道:“重阳的时候老王爷并没有出事,是你们做的吗?”

    现下都九月十五了,未听见什么动静。

    裴临之嗯了声,听起来有些困:“自知道周正以后,上京里要紧的几处都加了护从。老王爷本来不以为意,不过被沈定庵好说歹说给拦了。”

    算上今天,老王爷已多活了六天。

    江秀樾心里忽然有些闷,“王爷能活着吗?”

    “不知道。”

    裴临之如实道。

    自她刚叙述以后,他便决定明日增加恭王身边的守卫,沈定庵也会在旁严防死守。

    或许不只是努力救下这一条命,也是再次尝试,这天命是不是真得就不能违逆。

    也许转机就在这一次,所以当下的每一次尝试,他们都要拼尽全力。

    第二日一早,绿玉去了趟听涛阁,绿檀翻出一身衣服跟着他去了承熙堂。

    宋妈妈接了衣服,把江秀樾从锦被里挖出来,伺候她穿了再去梳洗。

    收拾完后一行人没再回听涛阁去,直接去了四井堂给老太太请安。

    裴老太太小一个月没见江秀樾,当即把她拉到近侧,同自己一起坐在炕上,然后摸了摸她的肚子。

    “江家风水就是养人,秀丫头气色都好了不少,脸上也有肉了,赶明儿我也得去跟我老姐姐讨教讨教才行。”

    江秀樾笑着:“咱们裴家也样样不差,不过是我不怎么吐了,母亲她们又让吃得多些,这才见胖了。”

    老太太道:“胖点好,身体养好了生产的时候才少受罪,回来也是一样的,想吃什么叫小厨房上给你做。”

    她附和着:“大太太才还说呢,叫王妈妈往我那儿又送了几盒子燕窝。”

    老太太往大太太那边看去,见大儿媳嘴上抿着笑,知道她手底下好东西不多,便说:“你疼你媳妇,那我也疼疼你,一会儿教我房里人也给你送些去。”

    大太太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屈膝道:“谢母亲。”

    裴观之的事儿,江秀樾与裴临之议定了没往家里说,就当他当年真的去世了,没必要现在主动招惹些波澜出来。

    大太太的东西她受之有愧,却之又不恭,便让宋妈妈捡耐放的都登记造册收起来,那些要趁新鲜的吃食没办法,她便让彩茗隔三差五地也往那边送。

    东西好归还,这份情意不容易。

    天渐渐冷了,府上秋冬的新衣也都下来,各房各院领了来分。

    江秀樾肚子一天一个样子,份例上的两套不够穿,以前的也穿不上,还是叫了底下铺子的人上来量尺寸再做。

    裴府里的针线局她没用,倒是翻了几块儿亮色又不失稳重的料子送去,再让彩蘋给了银子,教绣娘按大太太的尺寸做了几身夹衣并一件狐裘斗篷。

    针线局的人手脚麻利,十来天的功夫就赶了出来,送到她这里。

    江秀樾让宋妈妈帮忙拿着,一块儿往静深居去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现在九月底, 马上要十月里,府上的花草凋的凋,落的落, 一路走去, 竟静深居的竹子仍郁郁葱葱, 天冷反倒添了几分苍劲。

    江秀樾领着宋妈妈到时,大太太正拿了针线簸箩在廊下晒着太阳做鞋袜。

    这时节,也就中午头太阳还暖和些。

    瞧见她来,大太太忙让王妈妈过去帮忙扶一下:“这儿有台阶, 你肚子挡着看不见,可要小心。”

    这里江秀樾来了无数次,早熟了,不过还是应着。

    有小丫鬟进去抬了带靠背的交椅出来,放到她身后, 王妈妈又扶着她慢慢坐下。

    江秀樾坐着探头看了一眼:“这鞋样子好, 太太是给老太太做的?”

    大太太:“对,天冷了老太太不爱穿靴, 我左右闲着,寻思给她做双单的, 然后再做双鹿皮脚套。”

    能孝敬的地方就这点儿了。

    江秀樾让宋妈妈把东西拿过来:“我的女工不比太太, 也就做些小玩意儿还行, 衣裳鞋靴这些大件儿就显得不够看了, 便拿了料子让府里绣娘做,太太试试合不合身。”

    大太太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去看。

    都是顶好的锦缎,夹衣倒也罢了,最下面那件银狐裘才是难得,外衬是银霜地绣虬枝玉兰锦缎, 落了雨雪也不会湿,里面嵌的狐毛细密柔软,应是腋下那一小撮。

    大太太作势要拿出这件狐裘还回去:“这个不行,这样的好东西你自己留着穿戴。”

    江秀樾站起身来摆手避开:“太太留着吧,您送我的东西就是十件裘衣也比不得。”

    大太太站在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匆匆来又匆匆走,手里的狐裘重得厉害。

    王妈妈上前:“太太坐罢,风口冷呢。”

    大太太脸色有些为难道:“这些都太贵重了。”

    她见过好东西,却不多,与江秀樾这样大手笔比起来,她是小家子气。

    王妈妈笑着开解:“二奶奶的脾性不就是这样,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恨不得三分还回去,生怕亏欠了别人的。”

    大太太抠着手边的朱漆托盘,抿着唇愈发沉默。

    回到听涛阁,彩蘋递上来一封信,并一张鎏金嵌贝母请帖:“张家兰臻姑娘送来的。”

    江秀樾坐在炕上,靠着引枕,连信都来不及看,扫一眼请柬样子,一看就不是张家会有的做派,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能让兰臻送,还能讲究成这样的,也就只有恭王府的人了。

    她先打开请柬,里面写字的墨都是掺了檀香与金粉的,对着光的时候,五彩斑斓金光闪闪。

    洋洋洒洒一堆,大意就是恭王要做寿了,兰臻这个未进门的儿媳请人届时过府吃酒。

    这段时间裴临之防都防不过来,恭王怎么还要大张旗鼓地做寿,这不是净添乱么。

    江秀樾扔了帖子,转头拆了信上的火漆,看得飞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信中还是兰臻那些隔三差五的分享与抱怨,因她们中秋后在江家见过,她把怀孕一事和盘托出,所以兰臻的信里还会外加问她身体如何是否安好。

    江秀樾气极,把信纸拍在请帖上。

    本来是好的,现在不好了。

    晚上裴临之回来,先去净室换家常的软袍,江秀樾跟在他身后一路过去,站在面前帮他解外袍的梅花扣与系带。

    “恭老王爷怎么突然要做寿,你劝过吗?”

    裴临之双手护在她肚子两侧,被她拍了一下后才伸展胳膊。

    “劝了,老王爷年纪大了性子执拗,瞪着眼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是一直这么拘着,他倒情愿是死了。”

    江秀樾不敢抬手,怕抻着,于是把外袍给他,让他自个儿去搭在架子上,再把那件叠放整齐的枣红软袍拿过来。

    裴临之几乎不穿那种很跳很扎眼的颜色,新年时府里做的那件也就被穿了那一时半刻的,之后就压了箱底。

    这次是江秀樾一并让针线局的绣娘做的,选了偏暗的枣红,祥云纹提花,很是文气。

    裴临之很是挑剔地睨了一眼,她便一直在旁边举着,直到他妥协,伸了胳膊穿上。

    打完这场眉眼官司,江秀樾才继续道:“也是,实话不能对人讲,说假话别人又不信。”

    裴临之:“若是真改不了,好歹让他老人家好好过了这个寿。”

    衣服穿完,江秀樾拿了条玉带给他系上,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身。

    “下午兰臻的请帖都送到我这儿来了,就是要过,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穿戴完,裴临之牵着她往外走,彩蘋正送了热茶进来,放到小几上。

    裴临之道:“老王爷风光一辈子,临了突然让他收着,沈定庵好说歹说他都没同意。”

    顿了下,他又说:“老王爷心思缜密且严,我想,他也想以这事揭破周正他们。周皇后人举而不攻,朝廷动手显得惊弓之鸟,开始就输了一步,若是老王爷身死,那就给了朝廷名正言顺讨伐的机会。”

    江秀樾扶着肚子后靠,闻言蹙了蹙眉。

    若是老王爷铁了心献身,外忧能防,他这个内患如何挡?

    再说江家那边,那日过完了满月宴,二叔和二哥连夜偷着跑了,还杀了两个拦他们的小厮,江家的府卫已出动了大半去追,二婶二嫂与刚出生的孩子也另迁了院子,由专人把守。

    小五递话进来,说二太太被关着不服气,骂得难听,后来江老太太跟她说了实话,二太太就成了每天骂二老爷与二爷是讨债的。

    一事未平一波又起,真是多事之秋,命运推着人似地走。

    摆晚饭时候,彩蘋送了信上来,说是加急送来的。

    江秀樾坐在桌旁伸手,见火漆上的章是派去岭南那支商队的领头人张顺的,当即避开碗筷拆了信。

    绿檀在彩蘋后面跟着进来,见那封信去了江秀樾手上,眼神立马与裴临之对上,暗暗点了点头。

    江秀樾余光瞥见,看完信后直接把纸给了裴临之,“你也瞧瞧。”

    宋妈妈重新端了水来给她净手,待洗完后擦干,她拿了筷子用饭。

    裴临之看完信重新叠好装回去,招手让宋妈妈过来,直接就着她用过的水也洗了一遍手。

    “你底下都是好人才,这么多人寻了这么久,你的商队居然一去就碰上了。”

    信上言张顺一行人跟着向导进了岭南,先去拜会了岳蒹葭岳家主,把话与花红礼物传达完毕。因想着毕竟来一趟,又离海远些没有珍珠,便打算只运些铁货与糖布回去。

    当地打听后,却说这里铁货稀缺,只有历山脚下还有片蔗田,那里出的糖极好,张顺一行人便绕路下山去。

    谁承想在糖商那里收糖时,一十六七岁的农户女子求到他们跟前,说她家里也有粗糖,因糖商欺压,她的糖卖不出去,但家里还有人伤重在身急需用药,所以无奈之下叨扰,求他们把糖给收了。

    张顺无意与豪强为敌,便拒了,谁知那姑娘打听到他们住处,夜里悄悄地来了,一个劲儿地哀求,张顺没办法,只能答应,并叫了两个人去她家搬糖。

    一去不要紧,等定睛一看床上昏躺的那人,张顺彻底傻眼了。

    他能混到领队这位置,还能在姑娘面前挂了名,自家的姑爷自是认识的。

    那无知无觉昏在简陋床榻上,盖着一张旧毯子,面白无血色,瘦到脸颊凹陷的人,不是已经宣告去世的姑爷裴观之还能是谁。

    张顺糖也不要了,给了钱,把那姑娘与裴观之一块给带走,先找大夫医治,同时加急往上京里送信,等江秀樾的示下。

    江秀樾喝着热热的鱼片粥,没有言语。

    裴观之与二叔深受周正等人信赖,梦里他死前却颓唐与释然,裴临之心绪也不对,一身黑袍,气势压抑得厉害。

    那么这短短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两个人都是如此,最起码得有一方是开怀的吧。

    不过不论谁成就大业,最起码裴观之作为周正臂膀之一,决计不能再回到周正身边。

    情深情浅的,涉及自身生死存亡,哪里还顾得上这种缥缈的东西。

    绑着,关着,藏着都不作数,她家二老爷二哥得死,裴家裴二爷也得死。

    她放下勺子捏着信一角,“信光在路上走,就不知花了多少日。从崖上掉下去都还活着,更不用说天命让他遇到一无所知的张顺。眼下有大夫有上好的药有体贴的照顾,他能到哪一步,得看你与我大哥哥手下的是不是人才。”

    裴临之看了绿檀一眼,绿檀上前道:“张顺在城里找大夫被黑字卫探查到,等红香领着人到的时候,二爷已经苏醒,并且让那姑娘带着他跑了。”

    裴临之胸中一团火,难得生了气,忍了又忍才平心静气问:“一个没功夫的女人,带着一个躺了这么久的男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江秀樾让绿檀下去,“老天说能活就能活,说能跑就能跑。”

    “对了,你之前不是也查到我二叔与裴观之有来往,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当初令黑字卫查与都庞岭所有来往的人, 其中就有江二老爷江禄。

    江禄自己谋了个湖南布政使司底下的杂造局大使的差事,平日打交道最多的各类铁器武器,应是因着如此, 周正身边的经圭先生才会让裴观之去结交他。

    那晚在江府, 江秀樾与家人坦白的借口是裴临之告诉她的, 裴临之便顺势,将这些也一块儿说了,至于其他的,也没什么了。

    现在江禄父子跑了, 裴观之也跑了,周正与经圭也跑了,好像要紧的几个人都明晃晃地从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他与江瞻樾派人分头去追,也推断过几个他们可能要去的地方,但都没有发现。

    一向胸有成竹的裴临之都有些怀疑, 难道这就是天命眷顾, 这一次的阿满,是不是真的没可能。

    江秀樾示意他用饭, 一边道:“我在想,永州城, 你与大哥哥有没有仔细去追。”

    “永州?”

    “对。”

    经圭擅谋略, 得了风声提前领着周正跑一定不是漫无目的的, 到时候都庞岭残存的旧部也需要有一个目的地投奔。

    能让他们暗中掌控, 且又不能太远,只有那一带。

    而都庞岭有部分延伸入永州城,永州又有矿,二叔江禄正好分掌铁器具铸造,暗中在永州部署不无可能。

    最主要的是, 江秀樾一直在想,裴观之死的那场梦里,他说的到底是对不起哪座城的百姓。

    湖南布政使司下面的几座城她都读过,口型都不像,只有永州。

    她试过,若是因喉咙被割疼痛,永州两字嘴张不完全,完全是有可能那样的口型的。

    几厢交叉下来,好像都是直指永州。

    裴临之若有所思。

    那附近都是派人推山填海似地搜,但是到底人数不足,若是遗漏,也有可能。

    他道:“一会儿我让人传信,主要盯紧永州那边。”

    江秀樾笑着:“这么相信我啊?”这个推论她自己都没有底。

    裴临之点头:“每个人的想法只要有根据,我都不会忽略。”

    陈清也是,他推测人还在岭南跑不远,自个儿点了一队人马去搜。

    江秀樾想法不太好,她想不明白,对不起这座城的百姓是什么意思。

    周正对外称仁德,经圭虽然帮他,也是礼义廉耻仁义智信俱全的人,总不能干出什么屠城的事儿吧。

    那要尽快找出这座城,真得是迫在眉睫了。

    恭王府的寿宴江秀樾没去前面,而是在后面帮着照看茶水点心、酒水席面,恭王世子沈定庵则加强了府里的府卫防守,几乎是两三步内就有一人戒备。

    恭王爷人缘好性子爽朗,这么多年下来结交的人家好友不少,光是门口唱贺礼的小厮都换了三个也没唱完。

    眼下还没到开席的时候,江秀樾坐在厨司廊下,绿檀与彩蘋不错眼地一块盯着,裴临之又送了几个绿字开头的下人过来。

    “夫人。”

    能这样喊她的……江秀樾听见声音,循声望去,果见绿玉旁边站了个着锦袍的小少年,几个月没见,脸上稚气少了些。

    “阿满?”

    她招手,示意阿满过来坐,“你怎么也来了,你老师也同意?”

    裴临之与恭王府将阿满严防死守,不然周正他们也不会先对恭王下手。

    这样的场合避都避不及,阿满怎么还往上凑。

    阿满接了江秀樾递过来的糕,“是我父皇让来的,他说老王爷与燕室一条心,他做寿我不能不来。刚才见完了恭王,老师就让绿玉送我过来。”

    也是,这几个人眼下都在恭王府,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也放心些。

    “夫人,恭老王爷真的会出事吗?”阿满问。

    他捏着糕却迟迟不吃,小嘴巴抿着,还未长开的眉心微蹙。

    江秀樾摸了摸他的头,拿走了他没意思吃的糕。

    裴临之他们托举着他,却不会与他说这有多难多不容易,只教导他要做一位正直的君主。

    这个小小的他耳濡目染,窥见几分,知自己活在危机四伏的战战兢兢之下,当得知这样亲近的人随时都会丢掉性命,他懂,却也不懂,只有茫然的害怕。

    与其他自己猜想,江秀樾选择直白地告诉他:“是的,南边有反贼,他们认为恭王爷是您的羽翼,就要除去他。不止恭王爷,还有张家,沈世子,你的老师,我的江家,其他几个拥护您的臣工,都有可能会死。”

    阿满眼里蓄积了泪,她每说一个名字,那泪就多几分。

    “但是,他们都会尽力保全。”

    阿满强忍着泪不落下来,声音黏稠而酸涩:“因为燕室不得民心对不对?”

    燕室的水载不动燕室,只能凭他们去扛。

    江秀樾摇头:“但是现在有阿满,阿满会得民心的。”

    阿满用力点着头,“我一定会的。”

    从上午阿满来,一直到下午筵席散后宾客离开,阿满一直待在江秀樾身边,一起探听着前院的动静。

    很安静,很热闹,很普通,寿宴结束了。

    绿玉带人悄悄地把阿满送回宫中。

    老王爷喝多了,从脖颈到沧桑脸上通红一片,衬得一双牛眼又大又凶,里面因醉意还含着泪。

    小厮扶着他坐下,他后躺在靠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是舒了一口气。

    沈定庵在一旁环抱着手臂,语气不大好:“哟,您老还怕了,我还以为您胆子大视死如归呢。”

    老王爷手囫囵抹了抹脸,“滚!”

    江秀樾坐在旁边,问一旁陪她的张兰臻:“没人动手?”

    张兰臻点头,“裴大哥说江禄外逃,裴观之重伤,应是顾不上这边。”

    这两个,都是因他们主动而被迫逃跑的人,也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秀樾倒没想到还有这种关联。

    那边恭王父子还在拌嘴,裴临之过来搀她:“我们也回吧。”

    张兰臻跟着站起来:“你们两个用了晚饭再回呗。”

    江秀樾拒了:“出来一整天,家里祖母她们估摸着也担心。”

    张兰臻与沈定庵便不再留,一块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张兰臻叹口气:“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事,害我与秀樾也跟着你们折腾。”

    这话沈定庵反驳不了,由着她说,等她说完了才道:“今日你也累着了,不然留下住一晚吧,歇好了再回。”

    “不。”

    张兰臻旁边的妈妈去叫张家马车了,她在门口等着:“我一个大姑娘住你家,我娘非得打死我。”

    沈定庵摸摸鼻子陪着她等,“好吧。”

    裴府马车上,江秀樾躺着,身下铺了软垫与小褥子,头枕在裴临之腿上。

    吵闹了一天,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依偎在一起。

    裴临之揽着她,一手托着她的侧脸,一手握了她的手在唇边亲吻:“是不是很累。”

    江秀樾摇摇头,双眼都有些迷蒙,“是我自己要去的,多累都不叫累。”

    兰臻再大方爽快也是个姑娘家,怎么会不怕呢。

    她的脸颊很软,细腻滑柔似上等的羊脂玉,像她的性子,和润细腻,裴临之忍不住摩挲两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姑娘,他何德何能可与她交颈陪伴。

    若有朝一日他身死,如何舍得拖她共赴黄泉,她该好好的活在世上,他们的孩子都不可以成为她的拖累。

    恭老王爷这一关过了,他老人家愈发猖狂不在意。

    直到江家来信,江祖母的人在阳城边界发现了江禄江慎樾父子二人踪迹。

    因有令在先,追踪之人又有便宜行事之权,头领当机立断下令扑杀,于一处平野,斩落二人头颅。

    裴临之拿到邸报,安静坐了许久。

    没有天命眷顾,死亡就是这样轻易,图谋半生,反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如果他与秀樾没有预知梦这样的际遇,江禄他们又是命丧谁手,这下,谁也不知道。

    江二太太得了消息,几乎是哭晕过去,她竟成了最能共情理解裴大太太的人。

    江慎樾的妻子柳氏就抱着孩子在一旁看着,脸颊贴上婴孩温热的额头。

    她胆子小,却不蠢笨,可以猜到一二,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命不如人罢了。

    就是她的二郎,对她很好很好的二郎,这一去,再不能回来了。

    二太太醒过来后,琢磨出味儿来,咬着牙说:“要让孩子长大了报仇。”

    柳氏没回应,托了看守的婆子传话,私下见了江老太太。

    没几日,一辆青油布马车从江府小门走,去了城外的一处庵堂,那里有江氏供奉的灯与香火,几乎算是家庙。

    报仇雪恨,简简单单四个字有多难,柳氏自己没本事,连与母家翻脸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能去教导自己的孩子。

    若是有那个命,不用争,江氏自个儿就塌了;若是没那个命,争到死,也撼动不了江氏一根毫毛。

    她的二郎,她的公爹,明摆着的例子,连尸骨都没有,坟茔也只是衣冠冢。

    二哥哥没了,江秀樾还未来得及反应,几日后的子夜,裴府大门被叩开,一道道通传进来,最后听涛阁的云板被叩响。

    裴临之与江秀樾惊醒。

    叮叮当当,仔细一数,四声。

    紧跟着常叔敲了敲房门,老迈的声音在深夜响起。

    “大爷,二奶奶,沈世子使人传话,恭老王爷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恭老王爷没了。

    守了这么久, 还是去世了。

    问起怎么没的,世子沈定庵也不知道。

    裴临之他们谨慎,即使夜里也不松懈, 府卫排班值守外, 贴身的侍从也会半夜起来瞧瞧。

    这次就是恭老王爷贴身的李叔发现的。

    恭老王爷常年睡觉打呼, 声音大得震天响,李叔起来察看时,却发现在门口处没听到动静,等一进来, 人早没反应了,只身子还剩余温。

    最后还是连夜敲门,叫了上京里最好的大夫,阿满把宫里的太医也派来,几厢争论商议半晌才有个结论。

    ——是中了碳毒。

    十月的天已经很冷了, 怕冷的富贵人家早早烧了地龙火盆。

    恭老王爷年纪大了, 用他的话说,骨头缝松, 受不得冻,几乎几场秋雨后, 恭王府尤其老王爷的主院就要开始通烟道, 预备着烧地龙。

    这次不知是烟道没有检查好, 还是倒灌进了风, 总之,人是睡梦中走了。

    在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天夜里,正与李叔检查时辰错开,因着没有挣扎,府卫也没听见动静, 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再多说也无益,张兰臻也被请来,此刻就在外间,当下唤来所有下人,预备分派差事。

    这种事,张兰臻只见识过一次,是裴观之死的时候,她去陪着秀樾,裴府上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

    没想到两年过去了,现在想想还能想个差不多。

    王府的下人被张兰臻均分了几班,各自分管立幡挂白设灵堂,酒杯茶饭器皿,黄表车马纸扎,各处灯火香烛,丧服上恭王沈家的亲戚不多,急做两身可够用,棺材是老王爷早就备好的,再刷遍大漆就使得。

    至于老王爷的沐浴更衣,则有沈定庵与李叔去了。

    吩咐完,张兰臻喝了口茶,整座王府灯火通明,上下奔忙。

    她见裴临之正在廊下立着,便走过去道:“裴大哥……劳你写封讣告吧。”

    昨日一场骤雨,枯枝败叶落地,寒气四起,嗅在鼻腔里,呛得慌。

    裴临之肩上披着江秀樾硬让他穿的孔雀羽大氅,抬头看着天际那弯又高又亮,清冷冷的瘦月。

    张兰臻在他身后,忽感他身上有四散出来的悲凉,向来清隽深邃五官在这寒夜里,透着一股孤寂与颓唐。

    默了片刻,他吞咽酸涩,沉声说:“好。”

    嗟叹三声,识盈虚之有数,能与他此刻感同身受的,只一个惠君而已。

    收了讣告,江裴两家人去吊唁,阿满作为太子党被保的太子,写赋陈情,令太监当庭朗读,以示君臣之义。

    三日后,裴临之自恭王府归家,先在承熙堂沐浴熏香后,才去了听涛阁。

    他的妻子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不施粉黛,青丝长垂,扶着廊柱在门口急切地望。

    江秀樾有许多话要问,有许多话要说,却在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眼底的青黑后,只道:“先用饭吧,然后好好睡一觉。”

    未来有什么,不知道,但是一定是不可更改的。

    戏弄也好,为了让他们承认无能也罢,最起码此刻,这老天真地占了上风。

    深夜无人时,江秀樾与裴临之对面侧躺,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纤细修长的手拍着他的背。

    有声音闷闷的:“惠君。”

    她应了声:“嗯?”

    “你说……还会有什么?”

    “……不知道。”

    罗帐柔婉含香,他们拥抱相依偎,两道呼吸都迟迟不匀。

    他们第一次怕了,不敢入睡。

    因为不知道还会梦到什么。

    腹中的孩子像是一觉睡醒,动了动小手小脚,踢得江秀樾肚皮一鼓一鼓的。

    裴临之紧挨着,见状伸手去摸了摸,里面登时动得更活泼了。

    他们玩儿得好,江秀樾就遭罪了,本想推开他的,一看他眉眼温和,满怀柔情模样,又不舍得了,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揉捏他的耳垂。

    带着酥麻的痒意在尾椎与心底炸开,像是一丝细线,把他这只风筝拉回了人间,裴临之又听她问:“你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裴临之如实摇头。

    他翻阅过古籍经典,预备着男女各取一个的,但是每看到一个字都觉得好,挑挑拣拣攒了四张纸的字,具体用哪个字打算到时候让她选的。

    江秀樾没想到他这么夸张,多少的好字,能攒四页纸:“我倒想了个小名,叫呦呦好不好?”

    恰好,后窗外园子里的小鹿突然叫了几声,声音高亢尖锐,传到了前院来。

    当初在山野里猎到这鹿时,都不敢想会有今日,裴临之笑了下,“好,刚好男女都可用。”

    江秀樾倒有些迟疑了,这个名字是她先前心血来潮取的,也对着肚子叫了几回。

    “不过女儿家还好,要是个男孩,跟你一样二十多了还叫呦呦,是不是有些奇怪。”

    她说着,真的想了下如果是裴临之叫呦呦……刚想了一下她就立马打住。

    不合适不合适。

    裴临之不甚在意:“左右都是父母亲长会叫小名儿,正常得很,不奇怪。”

    呦呦,很可爱,像头小鹿,自由自在的才好。

    “好吧。”江秀樾认了这个名字,拍拍下腹叫了几声“呦呦”,里面的小人儿立马拱了几下。

    她笑着抬头,“它好像很喜欢。”

    “嗯。”裴临之手也一直覆在上面,面庞柔和,嘴角微微一笑:“将来只怕是个调皮的。”

    将来,将来是什么。

    老王爷停灵月余后,正式出殡发丧,沈定庵在灵前摔了盆,披麻戴孝,捧着牌位在前。

    江家裴家张家与其他家一起,各设了路祭,送了最后一程。

    被押到城外庵堂的江二太太今日偷溜了出来,就在城里,看到满街的白,狠狠啐了一口:“装模作样,该!”

    身后响起踢踏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是江家人追上来了,她顾不上看热闹,立马接着跑。

    队伍经过张家路祭棚,张兰臻也在,头上佩了几朵白色绢花,一身素白。

    沈定庵与之相望,她淡淡一笑,张父在前洒酒祭拜后,他捧着牌位,深深躬身,张家人与张兰臻齐齐回礼。

    他们定亲以来,彼此看不顺眼谁也不服气,一直拌嘴吵嚷,没想到此刻,竟然是他们最恭敬以礼的时刻。

    当初原以为会在大婚那日的。

    停灵期间,张兰臻帮着照顾上下,沈定庵曾与她说:“我需守孝三年,又与裴临之如履薄冰,不敢拖累你。你若是……你若是不满这门亲事,趁着圣上病重无暇顾及,可自行婚配,聘礼不必退,当我耽误你一场的赔偿,之前张家在我这儿的花销,我也已经使人都给你家送回去了。”

    张兰臻听了只说:“那不行,这可是从龙之功,你可不能吃独食呢。再说了,你使唤了我这么久,光赔银子可不行,你之后还得任由我出气。”

    她顾左右而言他,沈定庵忽然红了眼眶,说了句好,具体是答应了哪一个问题,他们都不再追问。

    老王爷发了丧,紧接着又要过冬至,都说冬至大如年,除了至亲之人留有余痛,哪还有多少人记得这场丧事。

    圣上病重,阿满监国,主动向裴临之等人提出去往郊外代天子祭祀皇天上帝,另从国库拨款,用以广开粥厂,施粥散钱,与万民同庆。

    这是时隔多少年的祭祀上天,许多人都记不清了,甚至礼部都需要翻阅旧籍制定章程,工部还要重修祭台。

    只不过说得太仓促,完全就来不及,便有大臣求到裴临之跟前。

    那时江秀樾正在外书房听他弹琴,便去了屏风后回避。

    即使隔着素绢屏风,也能听到来人的声泪俱下,言辞恳切。

    “裴公,别的不说,只祝文一则,满打满算也就剩四天,这哪里能写的出来,更不用说修整祭坛,那更是细致活儿。”

    裴临之手原本压在琴上,借着吃茶的功夫,拨弄了几下垂在一侧的轸穗。

    这琴就是先前去到江府,赠给江秀樾的那一张,她不怎么弹,漂亮精致的装饰物倒是挂了不少。

    她擅做这些小玩意儿,便特意选了丝,从染色开始一步步盯着,直到打了穗子,又觉单调些,便翻了块玉石出来,让人比照当年嫁衣后面背云上的金猪,雕了七只一模一样的来。

    裴临之一拨弄穗子,憨态可掬的小玉猪就摇摇晃晃地笑,那点儿清贵雅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屈指弹了下玉猪,终于开了尊口:“一切从简就是,我去找殿下谈。”

    那人喜地恨不得跳起来,躬身长揖:“多谢裴公!多谢裴公!”

    常叔送客人出门,待他们走远后,江秀樾从屏风后面慢慢走出来。

    这一个月,她肚子吹气一样地长,一天一个样子,裴临之见了都有些害怕,看她扶着腰走路就会立马过去搀扶。

    江秀樾搭着他的手臂,“阿满怎么突然想起祭天了。”

    她这些日子来丰盈一些,胳膊手腕内侧的软肉尤其好摸,裴临之避开镯子手链,指腹摩挲着。

    “祭祀倒是其次,他更想通过施粥散钱、供养共济院这些来赢得声望。”

    江秀樾想起恭老王爷做寿那日她说过的话。

    裴临之道:“他此次是好心,不过我与阿满说,刻意彰显的仁爱不是仁慈,刻意宣扬的慈悲也不是慈悲,现在为长远计可以如此,之后万万不能了。”

    他不希望他教导照顾的学生变成一个虚伪的君王。

    江秀樾想起他刚刚说的一切从简,到底有些不舍:“阿满的第一次祭祀呢。”

    他摇头:“无妨,继位后可补南赦,广扬新主之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阿满的第一次祭祀, 是裴临之陪着他去的。

    荒草遍地的上京郊外,皇家仪仗绵延数里,旌旗飘飘, 彩灯熠熠, 锣鼓喧天, 阿满坐在玉马金车中,听到《离骚》里的鸣玉鸾之啾啾,远方的旗帜如凤鸟飞腾。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下过白霜的清晨里, 他的紫檀色礼服下热气腾腾,胸腔在鼓胀,有什么在奔腾激荡。

    这种感觉,阿满难以名状,只能下意识地求助老师。

    华车旁, 裴临之独立于队伍之外, 骑着高头大马陪同在侧,如同伴月的明星, 漫天夜幕中,格外耀眼。

    他有日子没出门了, 野惯了的盖雪无聊得紧, 平日又不肯让马夫遛, 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 它摇头晃脑的,马蹄声碎碎。

    裴临之看了眼车内,平声道:“殿下别怕。”

    因为是简单告祭,祝文也简化了不少,到时候在祭台上读完焚烧即可。

    阿满一张小脸绷紧, 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江秀樾则在府中,拆了张顺送回来的信。

    她总觉得自己和裴观之应该还有别的事没有发生,冥冥之中总有机会让他们产生交集,所以在裴临之和大哥的人外,她让张顺雇了一队镖师保护,单独在附近来回转悠。

    谁知张顺信中言,裴观之与那位女子一直未发现踪迹,但是转到永州附近时,正碰见一队黑衣人马,趁着瓢泼大雨,从一处暗门悄悄入了城,想来,应该是江二老爷江禄先前安排的人接应。

    发现后,他连夜联系上了两家大爷的人,将此事告诉了他们。其中有一七八岁的小童回复他们说,原先江禄安排的人都已被暗中清理,里面是自己人乔装假扮的。

    周正与其旧部幕僚兵将,如今已成瓮中之鳖。

    瓮中之鳖的人没有机会与能力,可以再去伤害另外一城的百姓,所以只可能是永州城了。

    永州……有十万百姓,最兴盛繁华时,可达十五万人之多。

    十多万的百姓沦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就算是个普通人也很难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难怪裴观之到死都不能放下,他抛家舍妻,扶持了周正不知多少银子。

    只是江秀樾想不明白,上辈子没有这些事的情况下,周正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占据永州,为何还要做出屠城一事。

    “姑娘,三太太使唤人来传话,说午饭后都聚到四井堂去玩耍,夜里一起吃顿家宴。”

    彩茗从外面进来,一边说着,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如今江秀樾吃饭俱是院儿里的小厨房做,不需要再用食盒从大厨房提了。

    她收了信,被宋妈妈扶着从炕上下来,指着那食盒问:“这是什么?”

    彩茗开了食盒盖子,从里面次第端出几盘荤肉与各色馅饺子,一一摆在了桌上:“这是祭祖后剩的一些贡品,老太太做主让各个院子分了,我刚让小厨房热了一下,又一路护送过来,姑娘吃着正好。”

    宋妈妈在旁边瞟了一眼,那食盒四周的热水槽里还注了热水,眼下正袅袅冒着热气呢。

    “你个傻丫头,这回怎么这么机灵了。”

    彩茗朝宋妈妈刮了几下脸羞羞,“我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江秀樾笑着看她们两个打闹完,“东西太多我也吃不完,彩茗,你去把彩蘋和绿檀也叫进来吧,大家一起分了。”

    彩茗“哎”了声就去,宋妈妈拉了她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荷包,拿了两个钱给她。

    嘱咐道:“拿这钱去厨司再端两个菜回来,咱们陪姑娘一块好好热闹一场。”

    彩茗高高兴兴接了银子,又拿了地上的食盒出门去了。

    她要先找绿檀再去厨司,这食盒太重了,绿檀力气大,拎着走三个来回都不喘气儿。

    宋妈妈隔着窗远远看她的方向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当即跟江秀樾笑骂道:“这死丫头净偷懒。”

    江秀樾捏了只粉团儿吃了口,甜糯粘牙,里面塞了豆沙,这甜滋滋的东西是彩茗爱吃的。

    她笑着道:“她还小呢,你跟彩蘋总让着她,家里老子娘又疼得紧,好玩贪懒不正常么。”

    宋妈妈愁煞心:“这还小呢,再过两年都要许人家了,前两天她娘还找我,让我空里帮着掌掌眼,到时候来求姑娘恩典。”

    等绿檀拎着食盒回来,三四个亲近的一块儿陪着吃了顿团圆饭,江秀樾又给她们散了赏钱。

    彩茗双手合十捧了银子,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姑娘,这不是年下的赏银吧。”

    宋妈妈她们又气又笑,江秀樾捏着她的脸:“小财迷,自然不是,除夕还赏你呢。”

    用了晌饭,江秀樾睡了两刻,直到裴宁芝来寻她一齐往四井堂去。

    午后暖和些,彩蘋取了嵌风毛斗篷来给她披上,又给带了只风帽:“姑娘才睡醒,万不能叫风吹着了。”

    江秀樾无法,任彩蘋折腾,一边与裴宁芝说话:“你可是稀客,都多久没往我这儿来了,今儿怎么得空?”

    裴宁芝晃晃悠悠地揪着门口高几上那盆牡丹,听了这话更扭捏了,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左顾右盼,就是不说话。

    江秀樾余光瞥见了,抬手从彩蘋手里接过斗篷领口的系带,自个儿三两下打好。

    这姑娘藏不住事儿,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摆着呢,手底下那朵牡丹都快被她揪秃了。

    她打好系带,忽而出声:“今年暖房出的唐花多,不过这盆黄牡丹可是你兄长最爱的。”

    裴宁芝如梦初醒,低头看了眼高几上的狼藉,又看看自个儿指腹上的花汁子,猛地一丢,尖叫着啊了声。

    “不、不……”

    啊啊啊啊兄长一定会打死她的!

    江秀樾疑惑着:“你兄长也不打人吧?”

    不,打了。

    裴宁芝欲哭无泪:“他那双眼比打人还可怕……嗯?”

    她可怜巴巴地抬眼,与江秀樾对视上,“嫂……嫂,你怎么猜到的?”

    应、应该是叫嫂嫂没错吧?

    江秀樾好整以暇反问她:“你又是怎么猜到的?”

    裴宁芝低着头,随手拾了片叶子卷着:“就那么猜着的。”

    她又不傻。

    兄长那么个四平八稳八百年没一个情绪的老古板,突然间门也出了,节日庙会也参加了。

    更重要的是,江家与他又没什么关系,他恨不得当老丈人家一样总去。

    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他那眼珠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嫂嫂这边转。

    这么多蛛丝马迹,那都不叫蛛丝马迹了,明摆着的都是。

    自从发现了这一点,裴宁芝以为自己窥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压根不敢往听涛阁还有兄长面前凑。

    这次还是母亲说她怎么不找秀樾嫂嫂玩儿了,她没办法才来的。

    谁知道她一来,就让嫂嫂给戳破了,眼睛比鹤顶红还毒。

    呜呼哀哉,裴宁宁,你也有今天,终于要被兄长威逼利诱封口了,你!要!彻底翻身了!

    江秀樾挽着她往外走,一开始见裴宁芝还在神游天际想美事儿,一会儿后直接变成恭恭敬敬地扶着她,表情之真诚,语气之谄媚。

    令人不忍直视。

    四井堂里打叶子牌的时候,江秀樾不忍心,还是给她喂了好几把,给裴宁芝小荷包撑得左摇右滚。

    夜里家宴,裴临之踩着饭点儿终于姗姗来迟,一入座,先被几个长辈哄笑着罚了三杯。

    酒是三太太备的,上好的元红与三月白,女眷也可以喝,不醉人的,不过是起哄罢了。

    眼瞧着年下了,还有一个多月,府里要添丁,要守岁,老太太也开怀,任由小辈们玩乐。

    月至中天后,筵席方散。

    裴宁芝今天得了许多利,心满意足地跟着三太太与父亲走了。

    江秀樾在后面笑着看她腰上挂着的小荷包,自个儿身后忽然一条手臂揽了上来,稳稳地托着她的腰。

    “输了钱还这么高兴?”

    他们走在最后,江秀樾还是先回头看了看周围有没有旁人。

    裴临之笑了两下:“没人了,放心。”

    说罢,扶着她往后廊上走。

    江秀樾舒了口气:“还不都怨你,害我赔了宁芝好多钱。”

    身旁这人意味不明哼了声:“她倒挺聪明。”

    “请的西席好,自然教得好。”江秀樾道:“今儿下午还说呢,要给宁芝几个相看亲事。”

    裴临之便问:“都挑的哪家?”

    江秀樾沉吟着嗯了声:“静挽不用,她跟我三哥哥江荇樾有些意思。敏芝是二太太与二老爷商议的,禀明了祖母,选的是郑炳中郑大人家。宁芝是老太太挑的,琅琊王氏在上京里的这一支。”

    “都是与咱们家交好的?”

    “嗯。”

    下午说起的时候,她也在旁,每人都是有三两个待选,她不着痕迹搭了几腔,最后剩的都是与家世根基差不多,关系又亲近的几家。

    别的不提,先暗地里议着亲,到时候不成了也好把姑娘托付给人家。

    转过一道弯,忽然起了风,灯笼一个劲儿地晃,裴临之去到外侧,多少替她挡一些。

    “约了哪日相看?”他问。

    “腊八。”

    江秀樾伸手去牵着他的手,指尖捏着他骨节分明的指节玩儿,扣弄着侧边长年累月积下来的薄茧。

    腊八拜佛祈福,光华寺里还有法会,是众人年前最后一次出门游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