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是不肯吃亏的。

    如果吃了亏,就要让周围人也跟着一起吃亏。

    于是这一天,钦天监监正、集贤院张院士、京兆尹这三位文官,都不约而同地碰到了李尚书,还被李尚书主动搭话。

    叙谈片刻,三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古怪。

    什么叫睿王捐出了家中所有藏书,计九百余本?

    什么叫李尚书捐出了家中三分之一藏书,计九百余本?

    你们倒是高风亮节了,我们可怎么办!我们也有儿孙在白鹿书院上学啊!

    但在李尚书左一句挤兑,右一句挤兑下,三人还是忍痛割肉,答应捐出三分之一家中藏书。

    李尚书简直是姜辞的灵魂知己啊,虽然不曾与姜辞有过当面的沟通与交流,却很懂得怎么才能占更多便宜。

    李尚书语气温和,请三人在捐书前整理出一份书单,以便白鹿书院后续接收。

    ——识货的人只要一看书单,就知道他们捐赠的这批书价值如何。

    三人的脸色更古怪了。

    李尚书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书单,这都是他忍痛整理出来的。

    但在三人面前,李尚书表现得格外潇洒大度,一派拳拳爱子之情,眼角每寸皱纹都透露出温和与慈爱。

    “我那小儿子为了能给白鹿书院多捐些书,居然悄悄瞒着我们,把随身玉佩和一应金银饰品都拿去典当了。

    “你说说,这是不是太实诚了些。他对白鹿书院之心如此赤忱,我这个做爹的也不好让他失望。”

    李尚书顺道澄清了下关于他家经营不善的谣言。

    三人接过这份“抛砖引玉”的书单,都有种活见鬼的错觉。

    不是,你来真的啊。

    这也太不把白鹿书院当外人了吧。

    李尚书的高光表现还不止于此。

    原本这项赠书活动,主要是针对几个文官清流出身的学子,不包括那几个武将勋贵出身的学子。

    但睿王府捐了书,武威侯府也捐了书,其它武将勋贵府又怎么能没点儿表示呢。

    能在京中传承数代的家族,哪怕不是诗书传家,也多多少少会附庸风雅,收藏一些名家古籍字画。

    姜辞初来乍到,没摸清这些人的家底,李尚书还不清楚吗?

    有古籍的捐古籍;

    没古籍的,书院也是需要一些名家字画加以点缀装饰的。

    有李尚书在外头煽风点火,还有猫嫌狗厌的倒霉孩子在家里一个劲胳膊肘往外拐,白鹿书院真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啊。

    当姜辞收到李尚书送过来的捐赠书单时,他都感动坏了。

    人间自有真情在。

    想不到李尚书竟是如此真性情的一个人。

    “爹,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姜辞余光扫见睿王身影,感动一收,开始指指点点。

    睿王从姜辞手里接过书单,越看越心惊。

    “前朝宰相张昌兴亲注的《春秋尊王发微》,相传此书早已毁于战乱,世间只有残本流传……”

    睿王随口感慨一句:“张学士能拿出全本,看来,他是张昌兴后人的传言是真的了。”

    姜辞好奇道:“这书很厉害吗?”

    睿王扫了不识货的儿子一眼:“汉唐旧注、圣贤微言,你说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姜辞喜滋滋,“爹,这些书单上头,有你想看的书吗?”

    睿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翻看书单的动作慢了下来,看得愈发认真。

    别说,真让他找到不少感兴趣的书。

    “你要拿给我看?”

    岂料姜辞摇了摇头:“不是啊,连你这么识货的人都想看的书,其他人能不想看?这些书以前珍藏在各位大人府中,只有一二亲近之人才有机会接触,如今收录进了白鹿书院藏经阁,他们终于有机会借阅了。”

    睿王愣了愣,也不知道是该继续感动,还是哭笑不得:“你说他们终于有机会借阅了,这是何意?”

    姜辞向他爹介绍他的藏书阁计划。

    想要又好又快地建设藏书阁,就得走野路子。

    孤本真迹价值千金,手抄本却不值什么钱。去大相国寺找些穷苦书生,几天时间就能抄完一本。

    “我打算将这些书单散出去,允许各家借阅上面的书。只是借一本就要捐一本,捐的书还不能与藏书阁已有的重复。”

    睿王习惯了姜辞脑海里总是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此刻还是不免感到诧异。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凳,摆出一副长谈的姿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辞一脸深沉。

    这还要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姜小衙内治院有方,想要省钱。

    花钱置购新书是下下策,资源置换才是上上策。

    全京城有多少大户人家,就算只能从每家换来两三本书,那也将会是一个十分可观的数目。

    睿王看了看书单,在心里琢磨了下,换做是他,也不会介意拿出几本闲置的书去交换新书。

    如他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随着交换的进行,书单上的藏书越来越丰富,自然也会吸引来更多的人进行交换。

    “你这主意确实可行。”睿王先点评一句,又道,“但这几位大人会乐意?”

    “为什么不乐意?”这回轮到姜辞反问了。

    睿王一时答不上来。

    也许是生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他人看重的功名利禄、世代传承,恨不能束之高阁的古籍孤本,姜辞从不曾放在眼里。

    知识本该敝帚自珍。

    书籍不是传播思想的载体,而是传承家族荣华富贵的工具。

    世人心照不宣的规则,姜辞却不屑一顾。

    只要姜辞想,他随时都能进入皇家藏书阁,外界求之不得的孤本,他随手就能翻阅。

    遍地奇珍任他俯拾,传世之宝于他眼中便与常物无异。

    更巧的是,他身边突然多出了几个与他一样离经叛道的孩子。

    他们都不肯循规蹈矩,走不了世人眼中的康庄大道,却爆发出了另一种令人期待的力量。

    姜辞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有得到他爹的回答,也不在意:“他们决定把书捐出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书籍会被很多人传阅的准备了吧?几位大人久居朝堂,不至于连这点儿气度都没有。”

    姜辞想了想,他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不能只做一锤子买卖,以后还有许多用得到这些大人的地方,要是一下子把他们气得狠了,他们以后不肯再上套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书院有个规矩——”

    姜辞一拍脑门:“哪位好心人捐赠超过一百部书籍,不仅能在藏书阁门口立碑,还能获得藏书阁的永久借阅权,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借一本捐一本。”

    睿王:“……”

    姜辞贴心道:“爹,你就是好心人之一,而且是大大的好心。”

    睿王抬手摸了摸额头,贴在他脑门上的,哪是什么“好心人”,分明是“冤大头”。

    姜辞趁热打铁:“好心的爹爹,你能带我去见皇帝伯伯吗?”

    睿王心生警惕:“你要做什么?”

    姜辞从睿王手里抢回书单,在空中奋力挥动:“皇家藏书阁的藏书逾万部,我想进宫给皇帝伯伯、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顺便请他们每人捐个两三百部凑凑趣。”

    睿王拉住兴冲冲的姜辞,头疼道:“这事怎么还和陛下扯上关系了?”

    姜辞十分厚脸皮:“是没有关系,但我这么狮子小开口,皇帝伯伯一高兴,说不定就答应了呢。”

    有枣没枣,先打两杆。

    姜辞和永熙帝,拢共就见过两面。

    一次是他回京,正赶上二月二龙抬头宫中设宴;一次是他进宫给太后请安,恰好在太后宫中碰到了永熙帝。

    这是姜辞第三次见到永熙帝。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鎏金狻猊炉中缓缓吐息,案上摆放着一盏汝窑瓷瓶,繁复华贵的牡丹于瓶口层层叠叠绽放。

    姜辞跟着睿王走入室内,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位大臣。

    紫袍金鱼袋,两鬓微白,老成持重。

    他与睿王应是相熟的,拱手致意后,目光缓缓下移,久久落在姜辞身上,说不出的古怪。

    姜辞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仰头卖乖一笑:“大人好。”

    永熙帝命人赐座,随口笑道:“李卿见过辞儿吧?”

    姓李的三品以上高官?

    姜辞脑海里瞬间将人对上了号,声音热切,眼神热络:“原来是李伯伯!”

    李尚书额角一跳,这小鬼如此热情作甚:“世子言重了,不敢当世子一声伯伯。”

    姜辞根本没有自己碍眼的自觉,主动凑上前去:“应该的,应该的。我与李兄患难与共,肝胆相照,可谓至交,他的长辈就是我的长辈。之前去府上拜访,没能碰到李伯伯,我可是扼腕遗憾了很久。”

    这话一出,就连上首的永熙帝都忍不住笑了。

    睿王骂道:“你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

    小子巧言令色。

    李尚书也在心里骂了一句。

    “陛下,臣先告退了。”

    永熙帝摆了摆手,突然又想起一事:“裴卿离京的日子定下了吗?”

    李尚书道:“还未定下,他要先将府里的藏书都一一装好运上船。”

    永熙帝的声音里登时多了几分黯然:“裴卿几次贬谪离京,都是孤身上路,不曾动过府中的藏书……”

    李尚书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拱手一礼。

    “裴卿与朕有师生之谊,他这一去,也不知可还有归期。”永熙帝一时也变得意兴阑珊起来,“罢了,你退下吧。”

    姜辞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

    等李尚书一走,姜辞一脸天真好奇:“皇帝伯伯,裴太傅的藏书很多吗?”

    “裴卿有汉郑康成之风。”

    郑康成,指的是东汉经学大儒郑玄。

    遍注群经,集汉代经学大成,为天下学术定归,被尊为二十二先师,在孔庙里配享祭祀。

    永熙帝担心姜辞没听说过郑康成的逸事,说得更直白了些:“史载郑康成家藏经籍逾万卷。”

    姜辞两眼放光,恍然颔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裴太傅风姿卓绝,令人神往。”

    睿王听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疑心他是盯上了裴衡的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