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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池语宁入职益谦没经历过复杂的面试流程, 也没去各个部门熟悉情况,统共就上过两三天班,跟其他同事都不熟。

    被公司派遣去参加培训的主播和运营岗员工们由于职业性质, 打扮得时髦靓丽, 花枝招展, 将人靠衣装体现得淋漓尽致。

    反观自己, 穿着质朴的衬衫西裤, 在人群里没有丝毫存在感。

    尽管闻仕谦给她置办了许多衣物,她也没有心思换着花样穿戴, 不为讨他欢心就嫌麻烦,没有半分悦己的心思, 只要上班就衣着质朴, 不愿引人注目。

    她和这些同事在一起,就像郊外的野雏菊扎在了雍容华贵的牡丹中央。

    固然清丽,但无声无息。

    七座的商务车排除司机,实际上只能容纳六人。

    六人里又有五人是同部门的,因为相熟相谈甚欢。

    池语宁最后一个上车, 在众人的欢笑中默默拉门。

    司机却回头说:“门是自动的, 你别拉。”

    弄得她尴尬地收手,抱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不撒手。

    几人注意到她。

    虽不知她是什么来历, 但众人心照不宣, 临时加入的人往往有着深厚的背景, 不能光看外表就给人定性。

    况且池语宁生得极美,袅袅婷婷坐在那里,静若幽兰,清纯可爱,莫名讨人喜欢。

    其中一名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女人主动和她搭话:“你叫什么?吃早饭了没有?”

    两句问话毫无关联, 但都带着和善的亲切之意。

    池语宁突然被询问,呆呆地怔愣了一秒,随后一一回答对方刚才的问题。

    “我叫池语宁。”

    “没有。”

    她有走后门的觉悟,自觉自己没有半点相关从业经验,履历貌似也拿不出手,能坐在这里和前辈交流全凭闻仕谦的偏爱和打点,心里七上八下。

    她本以为这些靠真才实学进益谦这种顶级大厂的精英同事会鄙夷排挤她,没想到会这样随和,她反倒因为自己无凭无据的揣度自惭形秽。

    对方一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这是个老实孩子,见她目光中尚且带着和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的清澈眼神,却也不饱含恶意地捉弄调戏,只是用轻松随意的语气跟她说起今天的行程,随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常温的苏打水和一包小饼干递给她。

    “喏,垫会儿肚子吧。”

    东西几乎递到了她怀里,再不动手接就不礼貌了。

    池语宁倾身接过,低声细语地道谢,一派腼腆的模样,惹得对方发笑。

    一旁的男同事吃味儿:“我也没吃早饭你怎么不给我啊。”

    给池语宁示好的女同事觑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膀大腰圆的体型上一晃,落在他叠了两道褶皱的三层肚皮上,没好气地说:“我就喜欢妹妹,怎么了?”

    池语宁听了越发渴盼总裁办能有个女同事。

    这样她就不孤单了。

    她盯着对方送给她的水和饼干上。

    水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瓶身很有设计感,一看就不是成箱买的公家报销品。

    饼干是国外进口的,商标和印在包装上的小字都是俄语。

    不知道益谦给这些员工开了多少工资,才能让他们舍得用高额的开销满足日常的物质生活。

    她的工资又是多少呢?

    她其实很想知道自己如果不是闻仕谦的妻子,单纯只是他手底下的员工该有多幸福。

    公然问人工资实在不合适,私下也看不了。

    闻仕谦会不会因为她嫁给了他就不给她发工资呢?

    转念又想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是否过于市侩,毕竟现在他的资产里有一半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且没与她做过婚前公证。

    在她浮想联翩之际,车上的这些人已然自顾自热络地聊起中午的餐食。

    “中午好像是在酒店的餐厅吃自助餐,下午也会安排茶歇。听说这家酒店请的都是星级大厨,符合米其林的标准呢。”

    “听起来很不错啊。”

    “所以说我们要培训一整天?我还想晚上培训完去附近逛街呢。”

    “周边有逛街的地方?”

    “燕莎奥特莱斯啊。要一起去吗?”

    “不,我要去三里屯。”

    “去三里屯干什么?”

    “夜店。”

    提到这个,女同事马上看了池语宁一眼,像保护未成年一样,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男同事立刻心领神会,不吭声了。

    硬是没把前面开车的司机当外人。

    连司机自己都把自己当工具人,只管将他们安全送到,不掺和他们的话题。

    但几个人后知后觉,都怕司机告密,刻意地表忠心。

    “哎,培训的地方哪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咱们公司的食堂,估计也就是应付一下,肯定没有咱们益谦的好。”

    另一个人见说话的人冲自己挤眉弄眼使眼色,顿时了然,赶紧附和道:“那可不,外面的待遇哪能跟咱们益谦比?别说咱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了,听说前段时间闻总还亲自批了款,给咱们旗下所有商场里的保洁阿姨都建了专属的工作间,里面不仅配了空气净化器和微波炉,还有折叠床和饮水机呢。给益谦卖命,是真不亏。”

    而他们糊弄的司机全程没朝后视镜里望一眼,等红绿灯的间隙还给自己老婆回了条语音:“我把人送到了就去。”

    说的是借工作时间回去给老婆修家里的洗衣机。

    一行人却会错了意,愈发如临大敌。

    池语宁则全心沉浸在他们颂扬的闻仕谦的功德里,心想这才是行善积德不求回报的真君子,做了好事不留名,也不拍短视频扩散出去。

    下车时,由于池语宁就坐在门口,是第一个下去的。

    下车后她就站在门口等着,手中黑色商务软皮笔记本和她白皙的皓腕对比明显,尤为扎眼,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了。

    同事好奇地问她:“你带本子干什么?”

    另一名外向的同事见了笑着打趣:“对啊,现在大家开会培训不都是直接用手机拍PPT,然后录音做备忘?这么厚的本子拿在手里多沉呐。”

    池语宁顿时窘迫地说:“我喜欢手写。而且别人都在认真听讲的时候明晃晃地对着ppt拍不太好,不经过主讲人同意就拍照录音好像也不合适。”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他们日复一日体验的枯燥日常,对她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难得机遇。

    纵使自己在事业上或许永远无法达到能够与闻仕谦并肩的高度,却也想用笨拙却直观的方式向他展示自己一丝不苟的真诚态度。

    她说得一本正经,却下了对方的面子。

    对方觉得她较真,摆着手说:“那你当你的好学生吧,不打扰了。”

    其他人也纷纷离场,这一次她却没有自我检讨。

    她望着那人怫然离去的背影,认为自己没有错。

    ……

    培训是在短视频平台的总部进行的。

    写字楼里的白领行色匆匆。

    会场里的主办方人员和宾客都络绎不绝。

    到了时间,讲师走上会议室的讲台,简单开场后就用手里的电子遥控器将PPT从封面页翻到了目录页,简言意赅地概括了培训内容,接着便口若悬河地介绍着平台的流量算法和爆款经典案例,最后说了一句:“我们有很多种玩法,没有固定的套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根据当期的主题扶持不同的达人,希望大家能多在内容上下功夫。”

    之前怼了池语宁的男同事抱怨:“说了半天等于没说,我就知道这种形式化的培训学不到东西。”

    再看池语宁,做的笔记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页纸。

    其他同事顿时惊叹:“你这是怎么做到的?这内容感觉比PPT上写的还多。”

    PPT上有所遗漏,池语宁只不过是一边听一边将讲师口述的重点一并记录了下来。

    只要注意力集中,她听讲的效率一向高。

    要是录下来事后听,绝对就没有后续了。

    其他同事深知这一点,怕事后领导要他们写心得或总结,连忙将池语宁的笔记要走,争相拍了照。

    池语宁知道日后可能还需要虚心向他们求教,愿意卖他们这个人情,任由他们将她的劳动成果拿了过去。

    传说中美味的午餐和下午茶都没有家里请来的厨师做的好吃,池语宁只求填饱肚子。

    培训完毕,同事都找了借口各自离去。

    池语宁不想让闻仕谦来接自己,想着回去依然是上班时间,正好和闻仕谦一起回家共进晚餐,便让公司的司机特意再来接她一趟。

    这本是司机的分内之事,可她自觉劳烦了人家,在培训地楼下的喜茶点了两杯奶茶,等司机到后分了一杯给司机。

    司机已然四十多岁了,将奶茶视为给小孩儿喝的东西,狐疑地问:“给我的?”

    “是的。”池语宁仿佛知道司机心里在想什么,忙不迭说道,“给您的这杯只加了一点糖,这家的用料也很健康。”

    司机不好意思占她便宜,在小程序上搜来看了下价格,一看这奶茶居然二十五元一杯,顿时瞪大了眼睛,神色窘迫起来。

    池语宁理解司机的心情,会心一笑:“真的不用给了。”

    司机也笑着对她道:“这怎么好意思。”

    池语宁又说了声辛苦了,心想自己当初在和闻仕谦相处时也是这样捉襟见肘,现在终于不觉狼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在工作之前, 池语宁从来舍不得花钱买奶茶,三块钱一大瓶的康师傅冰红茶才是她的最爱。

    今天忍着肉痛收买司机师傅,顺便买了一杯给自己, 喝到口中才知道什么叫做一分价钱一分货。

    吃到扎扎实实的真材实料, 她愣了一下, 突然明白了广告词里为什么要强调有果粒。

    和她以前喝的速溶果汁完全不一样。

    奶味和果味融合在一起, 浓郁的甜夹杂着醇香在齿间弥漫开, 心情也变得愉悦了。

    司机人到中年,家里的女儿已经十岁, 也整天吵吵嚷嚷哭着闹着要喝奶茶,不免多了几分老父亲告诫女儿的良苦用心, 见她在车上就猛嘬吸管, 苦口婆心地管道:“这奶茶太甜,喝了伤身体,好多年轻人喝了奶茶都得奇奇怪怪的病。吸管的材料不好,你别那样咬。也别在车上喝,危险得很, 一会儿万一一个急刹车, 吸管戳破喉咙就不妙了。”

    池语宁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了,迟疑地将吸管从口中移出来, 却不知道要将奶茶放在哪里, 喝是不敢在车上喝了, 也舍不得丢,想着下车一股脑喝光。

    即便是她和闻仕谦的关系已经日渐亲昵,闻仕谦也从来没在她高兴的时候扫过兴。

    他怕她身体受损,会给她用五谷杂粮保养身体,她生病了, 他会带她去看医生,陪她喝苦药,而不是在她兴意盎然的时候轻飘飘说她这样如何不好,却什么也不为她做。

    没有对比就看不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她突然很想闻仕谦。

    哪怕他们今天早上才见过面。

    日暮西斜,火烧云一簇一簇在天际绽开,霞辉笼罩在益谦集团的建筑上空。

    池语宁迫不及待地告别司机,在进入写字楼前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奶茶扔进垃圾桶里丢掉,肚子涨得有些疼。

    刚好到下班时间,劳累了一天的打工人纷纷鱼贯而出,电梯下的人多,上的人少,她只等了一会儿就顺利上楼,一到总裁办就撞见了李恩辉,顿时惊奇地问:“您还没下班吗?”

    李恩辉西装笔挺,面色冷淡,言简意赅道:“闻总在主持会议。”

    池语宁看了一眼时间,确定已经到下班的点了,不禁抬头问:“在哪间会议室,我可以去看看吗?”

    李恩辉巴不得她现在去救火,但有了张鸣之前自以为是的例子,他也不确定让池语宁过去,自己有没有被发配的风险。

    可现在明显就是池语宁自己想去,他若是拦着她不让她去,也要有合理的说辞。

    他想了想,在擅作主张与逃避决定之间选择了后者,把自己的工牌交给池语宁:“在一号会议室。去了别说见过我。”

    池语宁会意点头如啄米。

    大概是参会的人都是集团的骨干,普通员工没有权限进入会议室的区域,她也要刷李恩辉的工牌才能靠近,会议室的门并没有关严。

    闻仕谦低沉冷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怒自威。

    “我不知道肖蔚这种情况是否是个例。如果是,你们最好内部整改。如果不是,就当给你们敲响警钟。”

    “我再强调一遍,做企业要有公德心,不要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只想着眼前和自己的利益,否则过不了多久就会因鼠目寸光反噬到自己身上。她市场部做营销做得铺天盖地,在消费者的信赖下,吃到了舆论的红利。等消费者要兑现承诺的时候,发现当初开的根本是空头支票,会找她市场部的麻烦吗?不,只会说益谦不诚信,伤害的是益谦的信誉和消费者的感情。”

    “你们部门之间明争暗斗搞那些小把戏,以为蒙骗了我就万事大吉,难道不知道当前的形势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跟我演这些有用吗?公司破产,我就申请破产。我自己的资产在国外,大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你们怎么办?你们现在对竞争对手做的那些事,终究会报应在自己身上,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番本该严肃郑重的话被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事不关己,可自内而外散发的威压一分未减,比大发雷霆更令人胆寒。

    池语宁透过门缝偷偷往里看,只见宽敞的会议室里,坐在会议桌两侧的高层们个个面色惨白,有的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有的蔫头耷脑连大气都不敢出,却没有一个人是企图开口解释的。

    也许是因为本就无可辩驳。

    闻仕谦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面对她时的温和与宠溺,冷若冰霜的神情让她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虽然知道闻仕谦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但平时他在她面前总是温柔和善,对她百依百顺,她从未直观地感受过他愠怒的模样,让她几乎忘了,这个男人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上位者,早已习惯了生杀予夺。

    此刻看着他冷酷的侧脸,她才真切地意识到他掌握的是权势,而非权利。

    闻仕谦还没说完,凛然道:“再说法务部,最该知法守法的部门,在做什么?违法泄密。愚不愚蠢?”

    有人低声应和。

    闻仕谦却说:“这不是愚蠢,是被贪欲蒙蔽了双眼,得了失心疯。”

    众人噤若寒蝉。

    然而他并不一味指责,恩威并施:“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当初诚心招揽的英才,益谦的发展还要仰仗各位共同的的努力,我希望大家能够与我同心同德,齐心协力保住益谦在行业内的地位和口碑。”

    他说完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而后鸦雀无声。

    池语宁猜他已经讲完了,会议应该也临近尾声。

    按照他对时间的把控能力,是不会啰里啰嗦说车轱辘话的。

    这样想着,她轻轻将会议室的门彻底推开,有礼有节地猫腰鞠躬,踱步来到闻仕谦身边,扮作善解人意的秘书俯身低语道:“闻总,下班了。”

    有人在去总裁办办事的时候见过池语宁,用手遮住半张脸,压低了声音对身侧的同伴说道:“这就是总裁办新来的那个秘书。”

    对方立刻惊讶地回应:“胆子这么大?不愧是00后啊。”

    旁边的人比了个大拇指,等待着闻仕谦的雷霆之怒降临在这个不知死活的新人头上。

    谁知闻仕谦原本冷厉骇人的目光在触及池语宁的瞬间,竟令人意外的柔和起来,周身那股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压顷刻间消失不见。

    闻仕谦没有理会那些战战兢兢的下属,而是定定地看着池语宁,目光在她清秀姣好的面容上逡巡了一圈,定格在她的唇角,近距离看到了其他人因不够亲近而察觉不了或是忽略掉的细节。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抬手自然地将手帕覆上池语宁的侧脸,动作轻柔地擦拭掉她唇角残留的咖色奶渍,俨然与刚才严厉斥责下属的活阎王判若两人。

    收回手帕,他语带调侃:“药不肯喝,奶茶就大口喝,晚上还吃不吃正餐了。”

    池语宁一怔,做贼心虚地将已经被他擦过的唇角又擦了擦,因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加掩饰的亲密举动脸颊泛红,小声说:“也没有贪心,我点的中杯。”

    高管们的眼珠子差点掉在会议桌上,嘴也忘了合上,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刚才那个要将他们生吞活剥的高冷上司,现在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给一个新来的女秘书擦嘴,还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关心她喝了什么,营养跟不跟得上,真不拿他们当外人,也不拿他们当人。

    不是,就不怕他们将这不正当关系说出去?

    太明目张胆了点!

    结果,闻仕谦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看过来,云淡风轻地说:“我太太催我下班,就不多耽误大家的时间,大家也都尽快回去陪伴家人吧。”

    瞠目结舌的众人一时半会没能消化他这句话富含的信息,等他起身揽着池语宁出去了才回过神。

    有几个机灵的如蒙大赦,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文件。

    被八卦带偏的人不满地嗔怪道:“不是说是秘书?连瓜都打听不清楚,要你何用!”

    搞错情况的人怒而一拂衣袖,义正词严地说:“老子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吃瓜的。谁要在意老板娶了谁,我在意的是他能不能按时给我发工资。老子分明好好经营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群王八羔子偷瓜的偷瓜,摘果的摘果,害我下了班还得在这挨训。这漂亮的小姑娘还能让老子早点回家,不比那些货色可爱得多?”

    对方深觉他说的有理,心有戚戚地点头。

    会议室的人渐渐散去。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随手关了会议室的灯。

    灯火通明的大楼在下班时间过后按时熄灭,池语宁将工牌归还给李恩辉,跟他道别后回到闻仕谦身边,殷勤的将笔记本递给他检查功课。

    闻仕谦一边往公司外走,一边翻开着池语宁交给他的笔记本,余光能瞥见她正盯着自己。

    这小姑娘还跟上学的时候一样,用期待的眼光等待着他的赞许和嘉奖。

    “态度是挺认真的。”他看过后将笔记本还给她,中肯地说道,“不过理论只是基础,实操才是关键,否则纸上谈兵起不到作用。回去看看你面对镜头还怯不怯场,实在不行就再让你去中传进修进修。”

    池语宁没有想到传媒界的顶尖学府能被他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想想他也确实有高校的资源和人脉,只是自己不想亲自打破向往的公平,连忙说不用了:“我能行。”

    闻仕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出她恢复些许自信了。

    他乐见其成,转而说:“人事总监今天跟我说,总裁办招募的候选人经过筛选以后还有一百多个,你看着定夺吧。”

    池语宁睁圆眼睛脱口而出:“这么多?”

    而后觉得暴露了自己没见过世面,讪讪夸道,“益谦的名号果然响亮。”

    闻仕谦笑意不减,对市场行情很了解,身上并没有资本家狂妄自傲的毛病,实话实说:“他们冲的不是名号,而是工作日的坐班时间和双休。报名这个岗位的有三千多人。要是改成上四休三,突破三万都是保守估计。”

    说着,他扬起眉梢,“你这是才跟他们出去一天就学坏了,还是没学好过?”

    池语宁心下一紧,暗自心惊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听他直言道:“认同自己的价值,不要谄媚阿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疑问在池语宁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就是闻仕谦为什么选择娶她为妻。

    她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 仅因当年一见倾心的些许好感就将自己完全交了出去。

    他不负她的期待对她宠爱有加,在她被家人欺负时表现得更像她的家人,还给她提供了优渥的生活条件和有尊严的工作……

    可以说仁至义尽。

    倘若他只是想要名存实亡的婚姻来给他打掩护, 大可以不必消耗他有限的时间为她做这么多。

    她因疑惑不解产生过诸多焦虑的情绪, 但在一次次的琢磨和探索中窥见了一点蛛丝马迹。

    他们三观相近, 都在追求人性中最朴拙的东西。

    她之所以这么痛苦就是因为她知荣辱。

    他之所以能够在了解了真相后仍旧能接纳她, 是因为他能在各种迥异的情况下能明辨是非, 说得头头是道,使得她心怀感激, 知错肯改。

    她好像从来没有蛮横无礼地坚持过偏执的念头,跟那些理直气壮横行霸道的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闻仕谦说她适合镜头,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用心做内容, 而非仗着自己的容貌姿色做擦边主播,轻而易举地收获丰厚的打赏。

    或许是因为她受过令她身心俱损的伤害与屈辱,还有作为他这样的大人物的合法妻子需顾及的脸面。

    然而最重要的是她知道爱惜自己是受到尊重的基础。

    此刻闻仕谦叫她认可自己的价值更是令她胸腔震颤,好似引起了巨大的共鸣,心脏怦怦直跳。

    开明和古板这两个矛盾的反义词放到他身上毫无违和感。

    他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尊称, 却会在发现她自轻自贱时生气地不允许她用“牛马”这样的蔑称, 强行制止她的顾影自怜。

    凡事在他那里都有限度,只要不挑战他的底线, 他都是宽容的。

    而他的底线, 也是她的。

    这种随着共鸣而产生喜爱和迷恋, 远远超过她凭想象为他赋魅的崇拜,深深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她不恨费笠了。

    她已经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还是难逃没有朋友的窘境。

    晚上喝药时她舒展颦蹙的眉头,放弃对悲惨过去的执着,怀着憧憬与希望畅想未来, 对闻仕谦吐露心事。

    “不是我不愿意交朋友,是她们不愿和我做朋友。她们那样的人,是不能理解在我过去的思维里没有拒绝的选项的。甚至连不会拒绝都算不上,我过去是真的没有想过可以拒绝。后来我终于知道可以拒绝了,发现人在比自己强大许多倍的力量面前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也付不起反抗的代价。”

    “她们的劝阻与建议好像不是为了帮助我脱离苦海,我只感觉她们是想借我的苦难证明她们的高明与正确。等到她们先我一步到达彼岸,又嘲笑起我人生的不圆满。从来没有人在意我真的能过得怎么样。”

    “我的做法在她们眼里永远是错的。我就是个错误。她们真的很傲慢。”

    她轻缓地做出评判,不再回想令自己痛苦不堪的屈辱折磨,眼神空洞地回想起那些家境殷实的天之骄女骄傲的面孔。

    她们见死不救,冷漠嘲讽,生生将陷入绝望境地的她又霸凌了一遍。

    她同样痛恨着她们。

    如果不是借着这段与众不同的婚姻为她争取到了破土而出的机会,她残破的身躯和她与肉身一起腐败的灵魂,将永远埋在泥泞的泥土里,绝无可能看到这繁花似锦的世界。

    当她站在他的肩膀上自上而下俯瞰过往种种磨难的始作俑者,陡然发现她们所谓独立自主就是一段荒谬的谎言,专骗她这样被蒙在鼓中的竞争者。

    她们有家世的拼家世,有姿色的拼姿色,连所谓的实力都是靠着家里堆砌的资源和锦衣玉食的滋养长大的。

    她这样的蝼蚁不仅是权贵们比较玩物时争奇斗艳的牺牲品,更是底层弱者厮杀时降维彰显优越感的垫脚石。

    是她们辜负了她的信任,不配做她的朋友。

    那么她现在从闻仕谦那里分得了一点小小的权力,有权决定一个清闲的岗位由谁来做,自然也不会给那些眼高手低、自命清高的人。

    现在局势反转,劳碌亦是她们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也不会再怀抱慈悲之心对她们的控诉与哀鸣心生怜悯。

    只有让她们被刀子割到肉,才会幡然醒悟,反省她们对同性的恶意与无形中的暴力是这么刻薄冷酷,意识到知道当初说出何不食肉糜时多么傲慢。

    她们会害怕吗?

    会的吧。

    任谁陷入绝望的境地都会害怕的。

    同样是女生且只要女生的前提下,她需要一名青春有活力的同伴与她的性格互补,而非将她的堂姐池念菲叫过来和她一起享清福。

    血缘在有亲情的条件下是纽带,在没有亲情的情况下不是。

    同性的幌子也不是免死金牌,她很是有些记仇。

    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控制自己不要掌握了一点权势就忘记自己的来时路,不要主动欺负手无寸铁的人。

    她这样想着,完全忘了口腔中的苦涩,兴致勃勃地跟闻仕谦说起招人的想法。

    “我可以不看学历吗?”

    首先打破绩优主义。

    闻仕谦对她百依百顺:“可以。”

    池语宁继续问:“年龄呢?”

    闻仕谦略微斟酌:“年龄无所谓,但找个未婚未育的吧。女人有了孩子以后会变的。自己的女儿未必教育得好,但一定张口闭口都是为你好。你这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很难不受教育。”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个人年龄差距不易太大。

    有时候连他都会控制不住自己。

    像池语宁这种气场不够强的女生,很容易吸引掠食者的目光。

    池语宁刚好想说这个。

    现在未婚未育的女孩子就业形势太差,她虽然不能力挽狂澜改变大环境,但也想助这个阶段的群体一臂之力。

    她毕竟是其中的一员。

    她想了想,得寸进尺的问:“那我可以招一个做事不用太认真,但很会安慰人的吗?”

    闻仕谦心想秘书这类文职容错率并不是很大,要是专门招个人陪她还行,不涉及核心业务碍不着什么事,但要是有正式的岗位,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他静默片刻,说:“要考虑其他认真做事的人的心情,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样一句话,潜台词就是不可以,但是并非全无商量的余地。

    池语宁思忖了一下,务实与嘴甜就像鱼和熊掌,不可兼而得之,她觉得还是要营造一个公平的氛围,不能因为照顾她自己的心情而影响公司原本的工作氛围,于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药喝完了。

    正事商讨完了。

    过去和未来也都一一讲过。

    大夫嘱咐过,治病期间房事不宜激烈。

    长夜漫漫,总不能当真无事可做。

    闻仕谦迫近她,忽然促狭一笑,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霸道的占有欲带着十足的侵略性:“安慰你好像是我这个丈夫独有的权利。”

    池语宁无辜又惊惶地眨了眨眼睛:“是吗?”

    闻仕谦眯眼逼问:“不是吗?”

    池语宁突然明白他是故意找茬,恐怕就为了寻个由头和她接吻。

    看出他明显的意图,她没有躲避,反而心猿意马地凑近,清澈的眼眸里毫不掩饰她的甘之如饴。

    闻仕谦垂眸看着她这副蛊惑人心的娇怯模样,柔软的心弦被轻轻触动。

    他掌心划过她后背蝴蝶骨附近的敏感地带,引得她身子微微发颤。

    池语宁脸颊微红,被他炽烈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不由迎上他的目光和他对望。

    有他在,她再也不用去仰望别人,或是委屈讨好那些冷漠虚伪的伪善者。

    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不需要付出惨痛代价就能放心攀附的依靠。

    她本是山野间即将枯萎飘零的小白花,是他将她养成了再猛烈的大风也刮不走的菟丝子。

    不待她做出反应,他已经谦卑地低下头,将温热的吐息在她的鼻翼上来回轻扫,她顿生躁意,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闻仕谦的吻如蜻蜓点水般轻柔地落下,温热的唇瓣先是印在她的额头,接着顺着她挺直的鼻梁一寸寸向下,直到碾上了她柔软但带有药味的红唇,他却如品尝蜜浆一般连吮带吸,耐心撬开她的齿关。

    他只是用五指托住她的后脑勺,并不粗鲁地扯她乌黑柔顺的头发,暗含即便难以克制,也绝不让她掉一根头发的意思。

    几息之间,池语宁被他亲得有些晕眩,任由他在自己唇齿间攻城略地。

    她的回应青涩却主动,有色心没色胆地啃食。

    要不是有医嘱在,面对这样的进攻,闻仕谦早就丢盔弃甲坦诚相见了。

    然而此刻他只徐徐图之,间或给她渡气,让缱绻缠绵的吻绵长持久。

    池语宁中途被他亲得快要窒息也舍不得自己换气,直到舌根都被他吮痛才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闻仕谦才依依不舍地退开稍许。

    彼此的呼吸都很急促。

    闻仕谦看着她水光潋滟的双眼和被亲得微肿的嘴唇,快意地笑起来,嗓音低醇地在她耳畔说:“宁宁,你是无价之宝,也是我唯一的至宝。”

    池语宁听着他难得收敛严肃语气的甜言蜜语,双颊通红,害羞地低头埋脸,将毛茸茸的脑袋顶在他的下颚,无声无息地放下了踮起的脚尖,光洁的额头一下滑到了他的锁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没了筛选条件的限制, 一开始的三千多份简历陡然变成了八千多份,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完。

    池语宁挑花了眼。

    在车上本就颠簸,她又不听劝阻在车上解压了人事那边发来的压缩包, 一个G的文档秒变成八千份PDF, 划拉一下屏幕都划不到头。

    她才看了两个人的简历就因字体太小晕了车, 先是晕乎乎地扶着额头缓解不适, 后来晕严重了直接两手交叉垫着额头靠在了前方座椅的椅背上。

    幸亏今天是司机开的车, 闻仕谦才能照顾她,开了窗通风透气。

    这下池语宁总算知道, 为什么公司在招人的时候要设置门槛了。

    人还是太多了。

    她低估了如今的就业形势。

    不止下面的人奔波辗转不得归宿,就是有心改变局势的人也只能往火海里泼一瓢水。

    她行善积德, 妄图救世的美梦破碎。

    想着世间真是炼狱, 从上到下都各有各的愁苦。

    只要还有一点良心就活不痛快。

    好端端一个人,像个物品一样嵌套进模板里,就制成了千篇一律的简历。

    池语宁看过的几份都大同小异,看不出鲜明的个性,只是无一例外都将自己进行了夸大包装, 试着顺一顺逻辑就会发现自相矛盾的疑点。

    她决心还是见了真人再说。

    可也不可能让这八千多人都来公司报到。

    淘汰赛总是残忍的。

    再怎么样都不可能缺少竞争。

    下车时, 闻仕谦见她一脸晕头转向的懵懂模样,顿觉好笑, 却没有刻意笑出来, 只是让她跟自己一起去他办公室。

    反正她的老板娘身份如今在益谦已是公开的秘密。

    池语宁想的却是自己没将自己讨来的活干完。

    这活不是秘书该干的。

    她也不是人事部的成员。

    闻仕谦却给了她决定新人去留的特权, 这次招聘由她主导。

    那么在哪个部门干这个活貌似都会引来同事的关注和过问。

    不尴不尬,难以启齿。

    她又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恐解释不清,索性跟着闻仕谦去他办公室干这个活。

    他们来得早,路过总裁办, 办公室里只有零星的两三个人在自己工位上烧水或是清理桌面,见到他们都恭敬地问好。

    闻仕谦只是略一点头,池语宁却礼貌地和他们鞠躬,随后小跑着跟上闻仕谦的步伐。

    进了办公室,闻仕谦便走到窗边打开百叶窗,露出落地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明媚的光线先是照亮了他俊逸的侧脸,而后将池语宁本就白皙娇嫩的肌肤照得雪白。

    他的办公室并不奢华,重在宽大干净,摆放着装饰用的绿植和一整套欧式家具。

    书柜里有书籍,没藏品,看着就是供他励精图治的工作场所,没有额外花心思装扮。

    闻仕谦将她安顿在沙发上,把自己的平板给她用,却没有特意删除平板里传输和储存的机密文件,就像是家长随手将自己的电子产品借给自家小孩玩。

    “不着急,慢慢看,多的是时间精挑细选。”

    池语宁点头应声,也觉得选身边人要慎重。

    不求对方多么纯善,至少不能偏激敏感。

    她太清楚出身低微的人不论实力高低都会比常人更容易产生嫉妒的心理,她本就气场薄弱,再没有多余的能量给另外一个多愁善感的自己。

    譬如此刻,她已经在想自己如果不是闻仕谦的妻子,这辈子也不可能有贵人相助,让她获得在益谦集团工作的资格,开始患得患失。

    可惜总归是要选出个结果来。

    浮皮潦草只会让人怀疑她看人的眼光,还是要从这么些人中间选出一个有缘人,别浪费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决定权。

    这样想着,她坚定信念认真起来。

    一上午,闻仕谦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时不时就有各部门的同事来找她签字或请示,每个进来的人在等待闻仕谦批复时,视线都会不受控制地往她这边看过来。

    池语宁起初还起身迎接,又在闻仕谦的眼神示意下不安地坐下,之后适应了那种探究的审视便麻木了。

    反正她和闻仕谦各忙各的,没有任何逾矩的亲密举动,不狐假虎威已是品性贤良,何必像畏光的鼠虫般坐立不安?

    李恩辉貌似知道她一直呆在闻仕谦这里,没有像这些有正事办的人一样过来,只在中午出现了一趟,为他们夫妻二人带了午餐。

    饭食虽然营养全面,都是精致的珍馐,可终究只是为了果腹而已。

    池语宁不好意思再让李恩辉把垃圾带走,也不愿等到下午阿姨自己来打扫,否则饭菜的气味就要充满整间办公室了。

    闻仕谦早就习惯了享受身份带来的便利,正欲叫人喊阿姨过来,池语宁已经跳起来抓住了塑料袋,抛下一句我来,举止怪异地匆匆离去。

    昨晚他虽然没将她吃干抹净,却也催得她动情,忍不住和他交颈,浑身染满了彼此的气息。

    午休有两个小时,他越是促狭,越发会肆无忌惮地使坏。

    饱暖思淫欲不是吹的。

    在无人打扰的两个小时里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池语宁为了尽可能少和他独处一会儿,丢了垃圾又去茶水间喝水,打算等会再下楼买两杯咖啡。

    可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人议论。

    “小池一上午去哪了,今天又没来上班?”

    “你不知道她是闻总夫人啊,还敢叫她小池。”

    “怎么说?”

    “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啊。老张调走八成和她有关,据说不久咱们总裁办要来新人,我上人事部打听,那边说不知道来谁,要她亲自挑呢。”

    “那这不有点儿皇后娘娘亲自替皇上选秀女的意味?可得好好把关呐,免得对自己的后位造成威胁。”

    “我看是在给自己招贴身宫女呢。没准是培养心腹。怎么能没个自己人呢?她自己招一个也好,省得咱们陪着玩了。”

    “什么自己人啊,整个集团都是闻总的。能陪小姑娘玩的也只有他这么一位。今天心情好陪着玩,腻了就不一定了。哪有夫妻能恩爱百年的,我现在都懒得和我老婆说话了,真正关心的也就我女儿。”

    以前听到的闲言碎语都是婆媳版本的,池语宁这一刻才知道男人是怎么想的。

    妻子和女儿在男人眼里是不一样的。

    女儿有血缘,妻子则更像是财产。

    男人对妻女有责任还好,没责任就是相看两厌,同床异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池语宁浑身的血液仿佛失去了温度,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好不容易被闻仕谦养出来的自信又压下去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闻仕谦身边,他说什么她都心不在焉,一看就是听到了风言风语被打击到了的模样。

    闻仕谦已然见微知著猜到了几分,却非要听她自己开口说,带着笑意问她:“是谁这么不长眼,惹我们宁宁不高兴了。”

    池语宁本想和平时一样忍气吞声,可一听到他温柔关切的语气,立刻委屈了起来,撇着嘴负气对他撒起娇:“人我不招了,我也不在你公司呆了。”

    “为什么不招?人不是你想要的吗?不是淋过雨就想要给千千万万和你相同境遇的人撑伞吗?怎么人没来,你要走。”闻仕谦耐心地哄着,很有语言艺术地陈述着她的理想。

    理想和现实交锋,使得现实更加冷酷残忍。

    她有了一种独自忍受凄风冷雨的悲壮感受。

    儿女情长一时间不再重要,可矫情的话已然说出了口,再欲言又止当谜语人就太招人厌了,她便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听到的对话说了出来。

    告状就告状吧,话是从那两个口无遮拦的人口中说出来的,她并没有添油加醋,蓄意编排。

    她现在难受得要命,也没有多余的怜悯心顾及他人。

    与其内耗,还不如将难题都抛给闻仕谦。

    做裁决的是她,要算账也是找他。

    她要和他划清界限一分钟。

    于是她无所顾忌,很有是破罐破摔的架势,终于不在拼命内耗了。

    这段时间以来,闻仕谦见证了她性情方面发生的细微变化,见她如今虽然还是免不了自卑,却不再将所有事情都藏在心底,愿意跟他分享微不足道的小事,心里高兴极了,连她委屈的模样看在眼里都觉得甚是可爱。

    尤其是当她啜泣着控诉他们怎么能这么在背后偷偷臆想,还是往她不情愿看到的发展方向,简直可恶。

    在背后嚼舌根本是人之常情,不足以当成罪过计较,但近来公司接二连三裁了几批人都没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在风口上都不知收敛,未能谨言慎行,想必是有几分狂妄在身上的。

    还是太闲了。

    他纵是不为池语宁出头,也要维持自己的威严,宁可用N+1排除祸从口出的隐患。

    “别生气了。”闻仕谦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作势顺气,“既然都在选了,顺手多选几个吧,也不是很费力气。正好借此机会,把管不住自己嘴的人全换掉。”

    池语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全换掉怎么行?张鸣已经调走了,再把这两个人换掉,就只剩两个人了,其中一个还是主管。”

    当初李恩辉冷脸对她说出总裁办全是男人,她是唯一的女人时,她隐约感到了对方带着优越感的轻视。

    没想到没过多久,男女比例就要持平,再过一阵将彻底反超。

    而这不过是闻仕谦一句话的事。

    没有人是不可以替代的。

    即便闻仕谦从来对她都温柔有礼,她也在朝夕相处中发现了他执掌乾坤的压迫感,由衷感到恐惧。

    招惹了这样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也许她该思考的并不是能否在他身边呆得长久,而该担心若有朝一日他翻脸无情该如何躲避他的追击。

    她无法摆脱费笠的纠缠,难道就能逃得出他的掌心吗?

    好像更难吧。

    作者有话说:

    这波纯属宁宁多想但我个人觉得宠这种自上而下的形态是畸形的上位处置他人时都会让下位不可避免的联想到自己会害怕对方也这么对自己而不是心安理得的享受偏宠才是理所应当

    第35章

    午休时间所有人都在休息。

    窗帘降下来, 灯一关,室内昏暗下来。

    偶尔有几个餐后拎着零食回来的,都尽量不让塑料袋发出声响, 捣鼓了一阵就停息了。

    闻仕谦没勤勉到午休还处理公务, 也无意占用下属的休息时间, 和公司的其他员工做着一样的事情。

    池语宁对这一幕添加了自己的想象, 和昨晚的纠缠重合, 不由往沙发角落移了移,愣愣看着他轻而易举将沙发前的茶几往旁边挪了挪, 从办公桌后拖出一张折叠床和沙发拼在了一起。

    折叠床的高度恰好与沙发相同,几乎是严丝合缝的衔接, 绝不是巧合。

    看他娴熟的动作就知道他平时也是这么午休的。

    并不是因为她的到来, 为了和她同塌而眠而有意为之。

    料想中的荒淫一幕没有发生,闻仕谦只是将自己的枕头从柜子中拿出来,放在了拼接好的床中央,让她就穿着衣服睡下,还特意给她盖上了毯子。

    池语宁见状立刻因自己的胡乱揣测羞愧, 心想自己不该那样想他。

    回想起过去同床共枕时他的风格虽然奔放狂野, 大开大合,令人生畏, 但事后竟然严守作息。

    纵有再多的贪妄欲念也在他的克制下收放自如, 无需闲情野趣的刺激, 就能凭借原始的方式让两人羽化登仙。

    眼下是不可能在有人能闯入的地方做苟且之事的。

    她轻柔的舒气声被闻仕谦听进耳里,他望着灰暗之中她闪闪发光的明眸忍俊不禁,却没有再说任何令她面红耳赤的话戏弄她,淡淡说了声:“睡吧。”

    低沉的嗓音比催眠曲还奏效。

    池语宁有点困,眼皮耷拉了一下, 又强令自己打起精神将眼皮撑住,将身子往沙发内侧缩了缩,装作无法独立行走的样子,娇嗔道:“没有你陪睡不着。”

    她就是动真格的时候怕得要命。

    确认自己脱离危险后便怎么让人听着顺耳就怎么说了。

    这要是在建国之前,说不定真能成精。

    闻仕谦看穿她的伎俩,懒得拆穿,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因为什么睡不着?”

    池语宁随口一说,哪里深想过原因,见他故意发问,就是闲下来有工夫跟她仔细计较了,一时眼神乱瞟。

    闻仕谦将她心事重重的模样看在眼里,对她胡思乱想的状态太过熟悉,特意抽空和她沟通。

    他原本不是很在意两人相处时的这一项,但随着她心绪起伏的频率有增无减,心知还是不能放任,这一步骤无论如何不可或缺,否则会令他的仇敌钻空子。

    他没忘记迄今为止她只和自己接触过,外部那些干扰因素都还没起作用。

    万一哪天显现了,真的是措手不及。

    他见她不说,便主动问:“你是希望我处罚他们是因为你,还是不希望?”

    池语宁怔了怔。

    她没有想到闻仕谦能这么精准快速地捕捉到她心中的疑虑。

    可能都有吧。

    希望,是因为想看他为她撑腰。

    不希望,是因为害怕他凶戾残暴不近人情。

    最担心的还是那些被处罚的人把责任归咎到她头上,觉得是她口出妖言迷惑了闻仕谦,才害他落得凄惨的下场,对今后兴许会发生的报复忐忑不安。

    而不管她是希望还是不希望,闻仕谦都耐心对她言明了自己的想法。

    “宁宁,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会没有一点脾气吗?”

    池语宁没想到他会说的这样直白,没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顿时愕然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她的神情诚实地反映了她真实的想法,就像是在说,一定会有脾气的。

    闻仕谦俯下身子,将双手的腕骨搭在大腿上,让他的距离离她更近了几分:“但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再生气都得保持理智,赏罚都要给出合理的情由,不会是因为女人,否则谁不说我昏聩,何以服众呢?胡乱处置,岂不是逼人揭竿而起。”

    说到最后,他严肃的语气里已有了玩笑的意味,让她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池语宁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但是公司最近裁员这么频繁,我一直以为只有改朝换代才会重新洗牌,人员流动应该不利于公司的发展。”

    闻仕谦见她有这样的意识很欣慰:“不要低估了人的惰性和野心。从管理的角度,让一个员工长期在一个位置上,久了就不再因熟练而高效了。多余的时间精力如果只是浪费了还好,就怕投入到拉帮结派和惹是生非上。”

    “我不是奴隶主,没有压榨,给了他们充分的休息时间和优厚的福利,不是让他们得寸进尺坐吃山空的。”

    “如果说养出了一个蠹虫,不及时铲除,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一群蠹虫,让那些有抱负的人寒心。刮骨疗毒是阵痛,坐视不理才是大厦倾倒的开端。”

    “企业需要进一步发展,社会风气需要正向的带动。选贤任能,输入新鲜血液,就像四季更迭一样再正常不过。能者上,庸者下,才能催人奋进。”

    池语宁突然被他一番话点醒。

    差一点她就要因为自己的经历倒行逆施,像做慈善一样一味扶持弱者了。

    她难为情地说:“那我说去掉那些限制的时候,怎么不阻止我?”

    闻仕谦柔声说:“你好像搞错了一点。放宽限制是为了让强者给弱者让路,而是海纳百川,兼容并蓄,让有才能的人有平等争锋的机会,不被世俗的门槛阻拦。”

    “如果为了分蛋糕就把可以吃蛋糕的人减少,短期内或许可行,但很快蛋糕就会被吃掉。但让会制饼胚的人制饼胚,让会裱花的人裱花,即便是没有一个人能完整地做下来一个蛋糕,齐心协力还是可以做出许多蛋糕供所有人分食的。”

    “倘若执着于寻找少年将军、落难凤凰、六边形战士,普通人的生存空间就会越来越小,给硕鼠们机会凭借特权抢占资源的可能越来越多,那蠹虫们就会为了换取利益伺机而动,与之勾结交易。”

    所以法务部的那些人才会因受到大环境的影响而急于向靳言琛投诚。

    因为益谦容得下普通人,却容不下这些浑水摸鱼,要额外收费才肯出力的大蠹虫了。

    归根结底,并非是他对公司的管理出了问题。

    问题出在人性上。

    人心险恶,还会引导舆论往令自己坐收渔利的方向发展。

    四下怨声载道,他们便将自己隐匿在真正受害的人当中喊冤叫屈,实则致使水越搅越浑的就是他们自己。

    诚然不学无术的纨绔不无辜,但罪魁祸首还是这些为了利益党同伐异的衣冠禽兽,以及会替他们传话造谣的小喽啰。

    他处理掉的每一个都可恨至极,不值得他再给任何悔改的机会。

    池语宁这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都有凭据,不得不承认:“是我的理解有点偏差。”

    可是。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学了也用不上。”

    难道只是为了开解她吗?

    闻仕谦笃定道:“你会用上的。”

    池语宁不明所以,只是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闻仕谦捧着她的脸说:“每一样能力都不是天生都有的,是在实践中得来的,我会给你尝试的机会。哪怕错了也不要紧,但你要勇于迈出第一步,才能有以后的成就。”

    池语宁在他的鼓励下陡然生出一股自己也可以的信心,看他的眼神不再茫然,也不再惊惧,像是暗夜里清泠泠的月光。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既然闻仕谦赋予了她决定的权力,那她便不再怀疑自己能不能行。

    池语宁有生以来头一次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把这次招聘做成了别开生面的公开招聘。

    一开始她只是想着八千多份简历不知道要看到何年何月,耽误了她做自媒体的时间,又因为自媒体始终想不出合适的选题,索性就将两者结合到了一起。

    也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一期就破天荒的有了疯涨的流量。

    她在筛选简历的环节给每个人的重要信息都打了码,没有傲慢地点评对方的简历有无改进的地方,而是用温柔的语气逐条夸赞写进简历里的每一项成就,连对方学网络梗搞怪的高大上包装都被她真心实意地说成是幽默。

    网友都说,点进来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在嘲讽,没想到她是真的在安慰无人收留的失业毕业生。

    视频里金句频出。

    其中最出圈的一条是:我们每个人都是身怀宝藏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仰望他人时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让仰望我们的人遥不可及。

    她自觉没什么文采,却因平实打动人心。

    有人就在评论区问她是哪个公司的HR。

    她诚实地说自己只是刚入职场的新人,压根不是HR,但是领导让她做这件事。

    网友心存疑虑,对她的话将信将疑,怀疑她话中的真实性。

    直到有当事人在评论区认出自己的简历,报出自己投的公司是益谦,这条视频的点赞收藏便飙到了十万,还在持续上升。

    和谐的评论区开始发出异样的声音,说益谦将招人的事交给这么不专业的人,简直就是草台班子。

    她不知道是不是闯了祸,急急忙忙找闻仕谦问要不要么关。

    闻仕谦又从容不迫地将问题抛回给她:“如果让你来公关你会怎么公关?”

    池语宁想了想说:“我想将上次讨论的观点当作公司的理念扩散。”

    说完见闻仕谦不作声,紧张地小声询问,“可以吗?”

    闻仕谦还是将问题原样甩给她:“你自己看着办。”

    于是池语宁特别正式地发了个视频,说自己不能代表公司,只是当自己掌握了一点权力以后想朝这个方向努力,改变当前混乱的局势,希望网友不要让她失去这份工作。

    她言辞诚恳,让许多支持她的人觉得她受到了无妄之灾,更加卖力地声援她。

    第二条视频也爆了。

    八千份简历她刚看了一百份,向她投递简历的人就达到了五万份。

    比许多么务员岗位的投递量还惊人。

    网友一方面幸灾乐祸想看她简历怎么也看不完的窘况,另一方面又平和地接受了这个基数下的竞争参与了也是当分母的命,让这项严肃的招聘工作彻底成为了闹剧。

    池语宁一夜之间成了上热搜的万粉博主,益谦集团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大多数网友都觉得益谦有格局,愿意添柴助力。

    是真招人还是假招人就变成了决定舆论走向的重要因素。

    池语宁加快进度,从候选人里优中选优。

    成功入职的人也有了自己的账号。

    影响力进一步扩散以后被路人视为营销行为,热潮渐散,池语宁的个人粉丝却涨到二十万。

    原来这就叫做得道多助。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意料之外的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一时又惊又喜。

    闻仕谦笑着祝贺她:“恭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池念菲一瘸一拐地从公司走出来, 一到垃圾桶边边气急败坏地将手里装着公办用品的收纳盒投了进去,卸下负担后反而大口喘气。

    因为出差时意外受伤,她没能按时见到客户, 导致客户对公司有了意见, 直接拒绝了接下来的合作。

    她只觉得客户脾气古怪, 心胸狭隘, 丝毫未觉自己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