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觉得我是中毒了, 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生疼,浑身冷汗涔涔,连站立都要站立不住, 全身的力气都倚靠在阿芜的身上,“我好像中毒了……”我捂住发闷的胸口,口齿不清万分艰难慢腾腾吐出这么几个字, 我回想了一下今天一天吃的东西, 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异常……唯一的异常就是神舒出现过一次,难不成是那个疯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对我下了毒,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 整个将军府中我也就与他有恩怨了。
“怎么会这样……”阿芜颤抖着手,连带着声音都颤抖起来,“我们回府,找大夫。”
阿芜搀扶拖拽着我, 竟真的这样一路走了回来, 看着将军府的匾额,体内不断绞痛的五脏六腑并没有丝毫的减少, 也不晓得这是什么毒, 没有立即要人性命, 只是将人疼得生又不能好好生, 死又不能好好死,简直是心思歹毒。
“来人啊!”
“救命啊!”
疼的我眼前都是阵阵发黑,“这是怎么回事?……”后面稀稀疏疏的许多声音模模糊糊在耳畔响起, 隐隐约约间我还听见了一道冷冷的熟悉的嗓音,是神舒那家伙。疼得死去活来,神志不清的这个时间点, 我疼得面目扭曲,死去活来的抽出一点思绪想,若当真是神舒下的毒,我这算不算是羊入虎口,乖乖洗干净脖子让人杀。
前途一片渺茫黑暗。
躺在温软的熟悉的大床上,身上的痛意钻心刺骨,我还能保持神志清醒,身体却是仿佛不听我的使唤一般动弹不行,我听见了老大夫低低的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阵稀稀疏疏的收拾箱子的声响,再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以及房门轻合上的声响。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寂静,还有氤氲火焰摇曳的细微声响,伴随着细微的脚步声,那不断翻涌搅得我五脏六腑的痛意倏然似从未出现过一般退去,我猛然睁开了眼,暖黄的烛火猝不及防亮了一下我的眼,再闭了一下才接受这亮度似的成功睁开双眼。然而只是眼睛睁开了,身体却是依旧不能动弹分毫,“阿芜……”我适应了光线,我目光转向阿芜。
阿芜看着我,看着看着,面上倏然间是又笑又哭,眼泪哗啦啦的流个不停,那一只因为少了一颗眼睛处,只有充满褶皱邹巴巴的皮贴着肌肤处,她哭得哽咽,却是一声也不曾出,看着这样的阿芜,我心中顿时亦是浮现出一种名为酸涩的感觉,“阿芜……”我轻呼一声,“别哭了,我在呢……”
阿芜抹去脸上的泪水,走到我的面前,盯着我,哽咽出声,“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一句话,重如千斤巨石,当头砸下,砸得我脑袋生疼,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整个人直愣愣在那里,动弹不得半分,我想从她的眼中看出开玩笑的意思,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我的眼眶突然有点干涩,心口处有点疼,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疼,不是血肉躯体上的疼,我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疼,只是觉得好疼,好疼。
“阿芜……阿芜你说什么呢?……”
阿芜指尖颤抖的抚上自己左眼的皮肤,接下来的话让我瞬间置于寒潭冰水般寒凉刺骨,连骨头缝里都被寒冰包裹的严严实实,“我原本不是这样的……我原本不是这样!”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尖锐又咆哮,转瞬又似恢复了理智,那只永远亮晶晶的眼睛此时满布恨意的死死盯着我
,浑身都在颤抖,充满哭腔与委屈的声音一字一句钻入我的耳朵中,“因为你!老大拉拢你回寺庙一起乞讨你为什么不同意!如果你同意了……如果你同意了他根本就不会挖我的眼睛,你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吗?!都是因为你!你一个聋子,听不见别人说话,老大为了让我能博取你的同情,他生生挖掉了我的眼睛……”
“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你死吗?!每时每刻,每时每刻,我没有一刻不想要你死!”
阿芜脸被怨恨扭曲成一团,这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情血淋淋的展露在我眼前,“所以……所以你对我下了毒……”一切尽在不言中,“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动手,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出现在你面前时会让你觉得难受甚至是厌恶,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开始不动手呢?”我属实是不明白,既然那样的厌恶,为何还能做到如此丝毫不露的在我面前表露欢喜,我盯着她,不知为何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至于那答案是什么我不知道,好乱,好疼,疼得我脑子仿佛已经不是我的,它扭曲成了一团,不受我的控制。
“为什么?……”阿芜因为哭嚎狼狈的面容微微垂眸看着我,她移开视线,一手扒开散落在脸颊被泪水染湿的发丝,“因为在寺庙时我不能动手,你若是出事老大一定会觉得是我动的手,他会打死我,你的命可真是好啊,得了贵人的眼,我得跟着你啊,这样我才能离开那里,离开那个乞丐窝,同样是乞丐,你呢?得了大公子的眼被收在身边一步登天。我呢?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侍弄花草的丫鬟,因为这只瞎了的眼睛受尽旁人的异样目光,你知道旁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
“她们说我的眼睛丑死了……像鬼一样吓人,半夜醒来都会被我吓死!你知道我都是怎么过来的吗?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大公子那样注重你,我需要一个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办法才能杀你,采买花材的集市上我遇见了一个南疆之人,大公子一走,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所以我对你下了蛊毒。”她一字一顿,声音轻且缓,“现在你该去死了……”
五脏六腑倏然间搅动的厉害,痛意蔓延至每一寸肌肤,每一颗毛孔,我的胸腔中一片铁锈味,身体无法动弹,口中不断吐出的血水又缓缓流入鼻中,呛得人生疼生疼,不知道痛了多久,痛到仿佛时间没有尽头。下一瞬,我的身体不疼了,也能动弹了,我一个坐起身来,首先看见的是自己透明的手,扭头一看,我的尸体正格外难看的躺在床上,满脸满鼻子的血流得到处都是,真是太狼狈了。
脑子里乱做一片的浆糊瞬间如同拨云见雾,云开见日般晴朗,心口处那莫名发闷的感觉也淡了下去,我看了哭泣不止的阿芜一眼,此间我与她的因果算是就这样了了,目光瞧见我尸体头上那根发簪时,我的目光愣了愣,此时再看见这根发簪,我心中突然没有了任何欢喜的感觉。
“银杏雌雄同株,两两相伴生长,可驱邪消灾延寿,愿它时刻庇佑你,年年岁岁,岁岁有今朝。”
神珏将这发簪赠与我时,我是何种心境?此时再回想竟觉得像是蒙上一层雾,看不透,摸不到,只余一片空落。
“下次转生,你还能记得这根发簪,记得此时心境吗?”
脑海中倏然间浮现出来岑云君的话,莫名心下一跳,却又不知为何烦闷,我觉得我大抵是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我抬手去捏起那根发簪看了又看, 一个恐怖的事情莫名的爬上心头,说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源头出自哪里,我的手突然在颤抖, 我控制不住的在颤抖。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抬头一看,是阿芜。
阿芜情绪好似终于冷静下来, 缓慢的坐在床边, 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我,她指尖颤抖的为我掖好被子,嗓子似被寒风狠狠裹挟过一遍的沙哑, “下辈子, 唯愿你我不再相见。”
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一滴泪不知为何滴落,许是因为阿芜是我在此间彼此相依为伴的好友,许是我从始至终居然从未觉察出她的内心是有多么挣扎, 许是在怨自己该早早察觉这一切。
“咔嚓——”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清脆响动, 一眼望过去那屹立在门口的不是神舒又是哪个?随着一阵凉风吹入屋子里头,案几上的烛火随着摇曳几分。
“阿芜见过二公子。”阿芜连忙起身, 哽咽着沙哑的声音, 微弯了腰身, 垂下自己的脑袋。
隔着阿芜, 我感觉到了一道极其犀利的目光穿刺在我的身上,骤然对上神舒那双阴郁的眼眸,他能够看见我。我心下哑然, 转瞬间又觉得理所当然,他自小也是能看见我,现在只是长大了又不是换了一个人, 自然是能看见。
神舒目光垂下,声音响起,“既然死了,就该拖出去埋了。”他一声话落下,阿芜的脑袋垂得更加低,轻轻回道是。转瞬间的功夫我就瞧见自己的尸体被几个动作麻溜的府中下人草席一裹抬走。整个房间顿时只剩下我与神舒二人,都道人死如灯灭,然对神舒这家伙是无效的,他依旧目光阴测测的盯着我,抖了抖身体,我挺直了腰杆瞪他一眼,“看什么看,我都死了,这下可是如你的意了,是不是开心得都要笑死了。”
神舒可不得开心死,毕竟整个将军府中就他一人最是看我不顺眼。
然,偏生他装的一副没有任何喜悦的冰冷冷模样,装得好一手云淡风轻,险些连我都要给骗了过去。然,深知他为人本性的我是绝对不会被这肤浅的表象所迷惑。
神舒冷眼看着我,那目光中似有一滩说不清的浓墨,以及对我一如既往的厌恶,他显然是对我厌恶已久,“怎么?死都死了还要化作鬼魂死死留在这里?”
这人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
“想要等兄长回来?”他轻语一声,“可惜了,你注定是等不到的。”他眼眸微暗,在他神神叨叨,奇奇怪怪的话语落下,我的身体骤然被一股吸力扯出门外,符文阵法升起,我被困在了一处阵法之中,火辣辣的疼痛刺入我的魂体,连喘息一下都是疼痛。
“二公子,老夫就替您把这作乱的鬼物给灭了!”黄色道袍的老道语毕,嘴中念念有词,我匍匐在地上,身上似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难忍,每随着那道士嘴中念叨一句,阵法的威力就愈发大,整个人都烫的如同在波涛火海中翻滚了一圈,“嗯……”我死死咬着牙关,这老道士术法不到家,弄死一个鬼居然能这么半晌都没成功,白白让我在这里受痛,属实是不行。
“老道士,你行不行啊?杀一只鬼你怎么可以这么慢的,我都要被痛死了!能不能给力一点啊!杀人不过头点地,杀鬼你能不能也速度一点!”最后一句实乃我出自肺腑的真心之言,我万分愤慨,动作一点都不够利索,简直是叫人备受折磨。
老道士一脸羞愤的望着我,目光不由自主撇过站在一旁的神舒一眼,既而又极其愤然,眼神极其丰富多彩将我一望。我又顿悟了,这一定是神舒见不得我死的如此简单,想要活生生疼死我呢,恶毒的人呐!
“神舒你这个恶毒的人!”我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狠狠唾骂道。
恰在此时天际轰隆一声巨响,闷雷阵阵,穿透刺耳的雷声闪电划破天际,雷声砸得人心底发颤,极光闪电骤然落下,倏然砸落在针法之上,片刻功夫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瞬间迸裂,如蛛网般缠绕蔓延,极致疼痛瞬间淹没全身,脑海中空白一片。鬼魂是没有吐血一说的,我却感觉自己的胸脯闷得似要马上吐出一口血来才能得到舒缓。
五脏六腑都似偏离了原处,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闪电,一道比一道凶猛。隐隐约约间,我瞧见了蹲立云层中的雷公电母,不用说,指定是那位天帝陛下派来的。我的魂体更淡了些,再来一下大抵就要魂飞魄散了。
“救她。”
在无数电光之间,我依旧听见了那一声极轻的声音。那一瞬间,天静了,地陷了,诡异得叫我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那道声源处,刚才那句话居然当真是从神舒那个神经病嘴中说出来的,简直是莫名其妙的匪夷所思,然而我现下的状况实在是想不到那么多,只有浑身上下的疼痛清晰刺骨。又一道闪电伴随雷鸣落下,却是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一道阴影覆盖住我的前方,我努力睁圆了眼去瞧,不是本该远在城外的神珏又是哪个?
我觉得这一定是临死前的幻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临死前我居然会看见神珏的幻影。
闪电落下,没有打在我的身上,也没有打在神珏身上,打在泛着点点金光又升起的法阵之上,紧接着瞬间皲裂。“二公子,老夫实在是支撑不住了。”话落,闪电直直劈落,伴随着一声闷哼。眼中似万种光华集为一体,全然只余亮到极致的白光,那道玄红身影将我挡的严严实实,挺拔的背脊一刻也不曾挪过半步,“没事……我在。”
在极光中,声音是那样清晰,眼神是那样悲伤,我不知道他在伤心什么,是因为我要死了吗?“你让开,天雷要劈下来了,你会死的……”所以的疑惑都转余这几个字,他定定看着我片刻,突忽而笑了起来,似悲似笑,眼中流露出来,“你多狠的心啊,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再一次死在我的面前。”
我沉默了,照神舒之前所说,我上一世大抵也是被雷劈死的,今日之场景昔日或许也曾发生过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我依旧想不起来那些记忆,或许当真是被劈坏了脑子吧。
“你再不走开真的要被雷劈死了。”我听见了越来越大的雷鸣声,雷公电母奉天帝陛下的命令前来杀我,神珏此时此刻只不过是一个凡间稍微有点灵力,懂点术法的普通人,凡人怎可与神斗。
他一定会死的。
可是我有点不想让他死,“你听好了,虽然我并不记得之前我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但是这天雷是冲着我来的,与任何人都无关,你不必觉得有任何愧疚,他们本来就是来杀我,何必枉送性命。”我由心的规劝两句,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有人愿意全心全意的救你自然是该高兴才是,这代表了有人在意你。然我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喜悦之情,比起死亡,活着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满天雷光之下, 神诀屹立不倒,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带着执着的固执,嘴角微微勾起, 眉眼弯弯,“我心悦你,从前是, 现在依亦然, 当初初见时,是你救了我,只有一眼, 我便觉得你格外不同, 我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的缘分。倘若不然,为何叫我能瞧见你, 我已经眼睁睁看着你在天雷下魂飞魄散过一次, 今日,除非这天雷将我劈得魂飞魄散, 否则, 绝无可能退却。”
字字句句, 掷地有声, 在电闪雷鸣间轰鸣阵响。
说时迟那时快,又一道闪电当头落下,我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电光之下, 我听到了极轻极闷的声音,一滴温热的湿润落在眼睫,目之所及只余一片混乱暗色。
我听见了震动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仿佛也在敲击着我的心脏,我的手被死死拽着连动弹一下也不能,耳边是一道又一道落下的闪电声响隐隐约约竟然我甚至闻到了血腥的味道,那味道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强烈,又一阵猛烈的闪电雷鸣声过后,我只觉得身前之人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若要杀,那便杀我好了。”神珏道。
他的眸子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执着,双眼赤红身体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心绪瞬间前所未有的迷茫,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在上面缓慢的爬行。不知道该以何种的心情看待眼前场景,回忆那份炙热的情绪,我们猛地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神珏推开,被天雷劈了无数下的他被我这猛地一推,竟真的就这样踉踉跄跄的退后倒去,“你不用管我,这是我的宿命。”
死亡是我的宿命,却不是我的终点。
即便是每一次转生,不管我成为了何人,何种身份,我依旧是我,是糖软。我记得任何发生过的事情,遇到的每一个人。神诀不一样,他只是一个神魂碎片,一旦死去,便再也不会有这个人,碎掉的玻璃,再找来一面同样的玻璃,依旧不是同一面玻璃。
“不是要劈我吗?劈啊!”我抬头望向天际,许是雷公电母犹豫不决的忌惮着神珏的身份,于是很不靠谱的在那犹犹豫豫,导致了雷电落得格外的缓慢。话一落下,氤氲的闪电当头落下,还未感受到灌入身体之中将我劈的魂飞魄散的雷电。又是一声闷哼声,雷电落在了一人身上,还是个极其不可思议的人,我微微愣怔瞪圆了眼,居然会是神舒。
“你这是又搞的那一出?”我脱口而出。
他那双郁郁的眸子就那样微微垂落盯着我,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还没有说出什么,滚滚天雷再不负此前那般温和模样,想来是雷公电母想清楚了,是以下手又利落又狠绝,不留一丝余地,只不过到底还是辜负了他们的拳拳一腔心意,半丝一毫都没有劈到我身上,全然都劈在神舒身上了。
“我认错了人。”神舒被雷电一通劈,面上竟还有功夫露出一种近似悲切的表情,仿佛这被逼的人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那双阴郁的眸子热切的望着我,亮的如昼夜繁星,冉冉升起。
诶?我眨眨眼,这算个怎么回事。
以此类推,被劈个几下神舒也不行了,我用力挣开他的桎梏,手臂几乎要扯断,果然无论何时,疯子果然还是疯子,连死都如此的积极。我狠狠将神舒推得踉跄跌开数尺。青石地面被电光劈出细碎裂纹,两人身上尚未消散的雷光电弧噼啪作响,血腥味混着焦糊气味漫满整片天地间,而我们是那么的渺小,脆弱。
“都别过来。”我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指尖微微发颤,半步不退,站在万千雷光中央。
神珏撑着几乎崩裂的神魂,挣扎着想往前踏一步,温润的眼底红血丝爬满,声音嘶哑破碎,“糖软,你回来!我不惧这天雷,我受得住!”
神舒半边衣袍早已被雷电灼得破烂,皮肉翻出焦黑伤痕,阴郁的眼眸死死锁着我,似藏了千百年的偏执尽数翻涌,艰难抬手想抓住我的衣摆。神舒这个人果然是叫人看不懂的奇怪。
我抬眼望向云层翻涌的九天之上,密布的紫金色雷光在云层间游走震颤,震耳欲聋的雷鸣压过一切声响,“这是我的劫数,自然要我自己来渡,就不劳烦你们了,快让开些,若是阻拦了我被天雷劈,渡不过雷劫这可如何是好?这雷劫度过了我可是能上天做神仙的!你们可莫要阻拦我。”
我这属实算不得说谎的,确实是上天做神,半句谎话也无。
看着神珏,我想起转生中的一些旧事,初见时神珏还是泥坑中的一个看不清的模糊轮廓,时间是个好东西,不知不觉居然然后转生过那么多次了,我突然想起一个词尤其符合当下场景,物是人非事事休。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相信我所言,渡劫飞升,这事儿听着就极是正常。
碎了的瓷瓶拼不回原样,消散的神魂再也无从复刻。
云层之上似是传来雷公电母低低的轰鸣,积压许久的万千惊雷骤然蓄势,整片天穹都被刺眼的紫金雷光填满,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神珏听我一番话,踉跄着起身,不顾一切朝我奔来,全然将我的话抛之脑后;神舒亦咬牙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紧随其后,“骗人。”只道出这两个字,一个两个都不好骗。
“站住!”我厉声喝止,周身自行漾开一层浅淡柔和的魂魄光晕,硬生生隔绝开他们的脚步,光晕温和却坚不可摧,将二人牢牢拦在三尺之外,“都说了我是要渡劫飞升的,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好好在外面待着,若是被雷劈死了可不要怪我!也不要害我心生愧疚,渡不了天劫!”我一句话说得义愤填膺,险些连带着我都要被自己说了去。
话音落,一道灭世般的惊雷轰然自苍穹坠落,万千道电光拧作粗壮光柱,直直朝我心口劈落。
没有预想之中撕心裂肺的剧痛,最先袭来的是刺骨灼烧感,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魂魄深处。电光穿透我的躯体,仿佛瞬间化作飞灰,魂魄本源被雷电撕扯、灼烧,耳边只余下雷鸣嗡嗡作响,周遭一切声响尽数模糊。
我听见身后两道撕心裂肺的呼喊,一声温柔绝望,一声悲恸癫狂,可我再也分不出旁的心神回头。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踵而至,层层叠叠砸在我身上。支撑魂魄的光晕寸寸碎裂,我的身形开始变得更加透明,指尖化作细碎发光的光点,随风一点点飘散。
脑子海走马灯般掠过无数画面:无数个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平和,安稳。
我唇瓣轻动,目光落到神珏身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在雷光,我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想要说什么。最后一道贯穿九天的终末惊雷劈落,魂魄彻底崩裂的剧痛席卷意识,我能清晰感知自己的神魂正在一寸寸消融,化作漫天莹白细碎光点,与雷光、云海相融。四肢消散,躯干透明,最后连眼底的光亮也缓缓褪去。
高台之上,只余下漫天翻涌雷光,满地尚未散尽的血腥焦糊气息。
方才还站在雷光中央的我,已经连一丝魂魄残影都未曾留下,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神珏冲破阻隔扑到方才我立身的位置,指尖只能穿过一片空荡荡的风,穿过我的点点意识,我触碰不到,也动弹得,似一粒灰,一粒尘。他双膝重重砸在焦裂的青石上,温润眼眸彻底失去光彩,嘶哑痛哭响彻天际。
一旁的神舒僵立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眼底那点滚烫星光似骤然熄灭,周身翻涌起失控的煞气。
我的意识似三界六道里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嗅不到的空气。被拉扯着,托举着,一路被浅浅清风刮上无边无际的天际。
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点点被时空乱流隔绝、冲淡,隔着层层叠叠流转的时空屏障,模糊得如同隔世幻听。雷光灼烧魂魄的剧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空荡荡的虚无,周身那些碎裂的莹白光点不受控制地向上漂浮,顺着一道漆黑狭长的时空裂隙,直直坠向神界妖界的边界中心——混沌恶念之境。
周遭再无九霄清蓝,没有云海,没有烈日,更没有那座满是焦痕的天雷院落。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灰蒙浊雾,天地不分上下,阴阳不辨晨昏,四处翻涌着浓淡不一的漆黑恶念浊气,丝丝缕缕缠绕浮动,是三界众生千万年来积攒的贪嗔痴怨,沉滞、冷寂,带着蚀骨的荒芜。没有四时流转,没有日月星辰,唯有亘古不变的死寂,无声无息,永无归期。
那些属于我的光点缓缓聚拢,揉碎重塑,褪去人形魂体,最终凝作一团柔软蓬松、近乎透明的浅白云絮。我又被打回了原形。
云絮轻飘飘地浮在浊气之间,周身细碎光粒缓缓流淌,方才天雷撕裂神魂的裂痕还在隐隐作痛,可再没有撕心裂肺的苦楚,那些灼烧魂魄的伤痕,正在混沌之境里缓慢愈合。
周遭翻涌的黑色恶念本想缠上来侵蚀我的云身,果然是一走许久又诞生出来了新的恶念混沌之力,居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属实是有点呆笨。云絮轻轻一卷,便将那些四处游荡的怨浊之气尽数吸纳,嗝~我满足的打了个饱嗝,众生执念、天地浊气于旁人是毁魂蚀骨的剧毒,于我,是滋养本源、积攒转生力量的养料,不听话的,通通吃掉,嘿嘿。
我舒展柔软的云絮,任由无边混沌包裹自身,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这一世的画面。
心底漫开一缕淡淡的酸涩,如云絮沾了微凉水汽,凝成极淡的雾霭,我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心中空落落的,却莫名的觉得低落,我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些什么。
秉持着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我安静漂浮在浊雾深处,浅白云絮时而舒展,时而蜷缩,不断吸纳周遭飘荡的恶念与混沌本源。每吸纳一分浊气,云身便凝实一分,那些被天雷劈出的裂痕,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慢慢弥合。偶尔有游离的残魂靠近混沌恶念之境,我便轻轻分出一缕云丝裹住,送它们去往轮回通道,也算在休养之余,了结些许微弱善缘。
等我在混沌之中攒够转生的力量,自会再次转生,换一副全新皮囊,开启全新的一生。
按部就班地发展,理应如此,我吸纳混沌之力的动作敛了敛,无精打采的蜷缩在角落一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惊云骤响, 轰隆雷音撞碎混沌般的沉梦,我猛地从浑浑噩噩里头挣开眼睛,莫名一阵心悸, 岁岁轮回萦绕我的漆黑虚无尽数消散,抬眼满目皆是流转不息的鎏金柔光,绵软胜雪的云浪层层叠叠, 无边无际向天地尽头铺展, 风掠过云层,卷起细碎金辉簌簌落满肩头,这里连空气里都裹着亘古悠远的神性, 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界。
诶?怎的睡一觉起来眼前就变成这幅模样了?当真是好生奇怪。我踉跄着起身, 指尖触碰到云层,触感温软如棉,刚往前踏出两步,前方云海深处缓缓浮起一道朦胧虚影。
那人似由万千古老光纹凝作, 形体单薄得只剩一缕飘摇残魂, 周身光晕淡得随时会散在云墟,眉眼却藏着开天辟地时独有的沉静苍茫, 瞧着更像是诞生于神族起源之初的远古神明, 远古神明极其难见得其真容。不巧得很, 我前些日子才见过时间之神, 这又见到了另一个,实在巧合的很,巧合的很。
“不知这位神仙大人唤小神来是所谓何时?如有需要我必当倾囊相助!”我斟酌着话语, 敛,下心中疑惑望着这奇怪的神,警惕的退后半步, 也不晓得这神是敌是友。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穿过我数不清的轮回,嗓音漫过万古光阴,轻缓却字字犀利:“你可知你为何没有神力。”
嗯……这人怕不是来找茬的,我找茬都说不出这种戳人心肝的话儿,但是我这人呢比较心胸开阔,宽宏大量的也就不与他一般介意了,“世人皆言我是恶神,生来便带毁灭浊气,我若是有神力,若是可以修炼,混沌恶念之力便会腐蚀神力,所以我被天道所不喜,天雷日日追着我劈,神界人人得而诛之,这大概就是命吧。”
命运让我生来便注定与他们为敌,没有神力,注定我要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不过也还好了,我见众生,见万物,识人间悲欢离合,倒也不失为一方乐事。
残魂轻轻摇头,周身金云翻涌,映出无数破碎过往幻影,“你并非天地孕育而出的神,你的生父,神族最初的天帝陛下,亲手为你降下的诅咒,万世轮回,断绝七情六欲,渡完这万世轮回劫,你便可以拥有真正的肉身,真正的神力。”
“诶?父亲不是杀了母亲吗?”这又是怎么一个回事,从两个人的话来看好像都对不上。
虚影轻叹一声,“往事已矣,当年之事有着太多不得已的,站在他们两个的立场,两人都没有错。”
“你只要知道,你从来不是孤身诞生的先天神祇。”远古残魂的虚影微微晃动,似是撑不住漫长岁月损耗,光纹淡去几分,“当年天地初定,一对相守万年的神明相爱,一个是恶神,一个是天帝,本就为天道所不容,二人耗尽自身本源神力,才孕育出你这独一无二的魂体。你本该拥有纯粹圆满的神性,无垢无灾,自在遨游三界。”
“可你的生父忌惮天地法则,惧怕你的诞生会搅动诸神格局,又担忧你日后力量过于强盛,招来神界无休止的围剿。他不愿亲手抹杀亲生骨肉,便寻了上古禁术,在你降生刹那,为你降下永世轮回咒,断七情六欲,渡万世轮回劫。”
“这道咒会层层锁死你的本源神力,每一世转世,都会催生蚀骨的恶念心魔,让你自我厌恶、被万物唾弃,被世人所不容。他只想借着轮回磨去你的神魂,让你永远无法觉醒恶神的完整力量,渡劫成功就彻底舍弃混沌之力,安安稳稳做个普通正常的神族。”
“我与你的父亲乃是昔日好友,陨落后残有的一缕神魂便攀附在了混沌恶念之境附近的一株小草上,今日偶然清醒,发觉你的状态不太对,顾而耗费最后的力量将你拉入梦境将这一切告知与你,虽不知你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导致魂体萎靡不振,若有疑惑大可直接询问于我。”
云海风声骤然呼啸而起,漫天金光剧烈震颤,我呆立原地。
千百年来我承受的唾骂、厌弃,原来从来不是我生来有罪,自我厌恶,可我从不厌弃我自己,倘若连我自己都厌弃自己,那我可真是太可怜了,所以他说的话也不一定就是准确的。
残魂虚影愈发透明,眼看就要消散在起源云墟,我连忙追问,“断绝七情六欲,是什么。”他最后望着我,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正如其意,你应该察觉到了吧,每次轮回结束后那些轮回期间的情绪就似被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摸不着,那是因为你回归的恶神魂体,七情六欲皆被诅咒之力抽走,便再也无法触碰到那些让你曾经有所动容之事,无情,无爱,好好渡万世轮回劫,这是你父亲的希冀。”
“沾染上情爱这个东西,就像你的父亲母亲一样,从恩爱两不疑,到你死我活,言尽于此……我要走了,你是他们这个世间上唯一的血脉,愿珍重……”
漫天金云翻涌,“等等……”我垂下伸出的手,望着眼前消散的星辉,千万轮回积压的悲恸,在此刻轰然崩塌,心口处似堵上一层什么东西,千万轮回攒下的酸涩悲恸堵在喉头,可诅咒抽走七情六欲,任凭我心底翻江倒海,喉咙里半点呜咽也发不出来。我垂眸望着掌心萦绕的淡淡混沌黑雾,指尖冰凉。
他凭什么?
他擅自定下我万世轮回的劫难,锁我神力,斩断平常人再平常不过的七情六欲,替我判下一生的刑罚,美其名曰为我规避祸端。可这千万年来天雷加身,众神厌弃,人人喊打喊杀,即便我当真修成真身没了混沌之力,那些对我有着根深蒂固偏见的神会愿意接受我吗?
方才我还暗自揣测残魂说辞未必全然属实,可此时此刻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个所谓我的父亲的消息,他是曾经的天帝陛下,神族藏书阁一定有他的记录。
离天界天宫不过一层云海之隔,我本就无半分神力,周身混沌气息淡薄得几乎于无,寻常天兵仙将根本察觉不出我的踪迹。我敛去一身微弱星辉,借着层层云絮遮掩身形,悄无声息往九重天而去。
天界星辰阁收藏三界上古卷宗秘录,记载着开天以来所有神族过往,其中必然藏着天帝与我母亲的旧事。
守阁仙官昏昏沉沉倚在玉柱旁打盹,我放轻脚步从他身侧溜进藏书大殿。殿内千万卷玉册悬浮半空,流转清浅白光,我循着最古老的上古秘卷方位寻去,指尖抚过冰凉温润的玉质书卷,终于寻到记载初代天帝与混沌恶神的卷宗
玉卷铺开,光影自书页间缓缓流淌,将万年前尘封的旧事,一幕幕铺展在我眼前。
天地初定之时,初代天帝尚未执掌六界权柄,只是一位心性温柔的上古神明,偶遇诞生于混沌深处的母亲。母亲生来裹挟混沌之力,一身黑雾,被三界诸神忌惮排斥,唯有他不惧旁人非议,伴她走过千万载岁月,二人情深意笃,许下永世相守的诺言。
卷宗光影温柔,映出二人相伴于星河云海,那时的天帝眼底无半分帝王猜忌,只盛满对母亲的疼惜。我静静看着,明明没有七情六欲,心头却是微微发涩,画面转瞬急转,碎了这绵长温情。
混沌之力愈发暴躁强大,日日侵蚀神力,若母亲体内本源力量彻底失控,混沌黑雾会席卷三界,屠戮万千神族生灵。母亲素来能压制自身力量,诸神虽排斥,却也相安无事,直到那场万年难遇的星辰浩劫。
天降陨星撕裂封印,引动母亲体内潜藏的混沌恶念,心魔骤然吞噬她神智。画面里,昔日温柔的恶神双目赤红,周身滔天黑雾席卷整片神界,仙宫倾塌,无数上古神明在黑雾之中魂飞魄散,血流漫过九天台阶,哀嚎声响彻六界。
天帝眼睁睁看着昔日相伴之人屠戮同族,看着天界生灵不断陨落,万般挣扎之下,只得持本命诛邪长剑,奔赴黑雾中心。
光影定格那一幕,长剑寒光刺骨,直直穿透母亲心口。
我下意识攥紧玉卷,指节泛白,呼吸一滞。
剑光入体的瞬间,笼罩天界的混沌黑雾骤然停滞,吞噬神智的心魔随剧痛散去,母亲浑浊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她垂眸望着穿透心口的长剑,又抬眼望向持剑、眼眶通红的天帝,眼底没有半分怨恨,只剩无尽疲惫与温柔。
那时她腹中已然怀了我。
不对,这和之前遇见的母亲不一样,心魔……我瞬间想到了这个,那不是母亲,是母亲的心魔残魂。
卷宗文字缓缓浮现,记录下之后一切:母亲知晓自己混沌本源一旦彻底爆发,六界将无一生还,可腹中孩儿尚是一缕微弱魂灵,绝不能随她一同湮灭。她抬手按住心口长剑,调动自身全部混沌本源神力,尽数渡入腹中护住我的神魂,耗尽一身修为本源,身躯日渐透明。
天帝见她以命护胎,痛彻心扉,亦分出自身半数天帝本源神力,源源不断渡给她,同她一同维系我脆弱的魂体。
二人耗去一身大半神力,在残破的九天云海间,守着腹中尚未成型的我,熬过漫长岁月,直到我的神魂安稳落地,平安降生。
母亲在我降生的那一刻,本源彻底枯竭,化作漫天混沌星屑消散天地间,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天帝抱着襁褓中尚在沉睡的我,看着漫天消散的星屑,望着天界满目疮痍、陨落诸神的遗迹。
此后,神界大悸,对混沌之力的恐惧愈发忌惮,谏言处死我这个还未成长起来的恶神。他们怕我继承母亲混沌之力,重蹈当年覆辙,掀起三界屠戮;他舍不得亲手了结我这条唯一的血脉。万般两难之下,寻来三界最阴毒的上古轮回禁术,在我神魂之上刻下永世诅咒。
锁我本源神力,每一世轮回催生蚀骨恶念,让我受尽世人厌弃,抽走我所有七情六欲,令我永远无法生出浓烈情爱,待渡完万世轮回劫,彻底剥离体内混沌之力,方能做一个无灾无难、平庸安稳的寻常神族。
他以为这是两全之法,一边保全我的性命,一边杜绝六界浩劫。
我将玉卷轻轻合上,指尖抚过冰凉玉面,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怨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究竟是个什么心情,不知道我该是什么心情……
他看见当年神界生灵陨落的惨状,便惧怕我继承混沌之力,即便我从未主动伤害过半分生灵,世人唾骂我,天雷劈我,我从没有动过要报复三界的念头,独自行走轮回,看遍人间悲欢,安安静静的过着天道黑给我的劫难。我以为是我内心强大,宽容大度,呵呵……原来是因为七情六欲被抽走了,冷血淡泊。
他所谓的为我好,从来都只是成全他自己的心安。
殿外传来守阁仙官翻身的轻响,我收起卷宗,敛好周身气息,悄然退出星辰阁。走出云海,抬头望向天宫最高处、那座金光万丈的凌霄宝殿,心口一片寒凉。
万世轮回劫,断绝七情六欲,摒弃混沌之力。
他规划好的这条路,我偏不要顺着走,我偏不要顺了他的意!他不是断我七情六欲吗?我偏要感情浓墨淡彩,我偏要恢复七情六欲,反正他都死了,根本管不着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趁着九重天夜色沉沉,星河低垂,天宫万籁俱寂,连值守天兵都敛了仙踪,我借着漫天夜色掩护,循着缭绕不绝的桃花香,一路直奔最姻缘神殿。
姻缘神殿常年暖风袅袅,落英纷飞,满殿缠缠绕绕的朱红灵线,是整座神界最温柔松弛的地界,我曾误入此间,月老是个性格极好的神,没有对我喊打喊杀。殿前几株千年合欢树簌簌落着粉白绒花,万千红线纵横交错、悬满殿梁,案上摊着厚厚的姻缘簿,暖融融的烛火摇曳,将整座殿宇映得温柔缱绻,与我周身寒凉的混气息格格不入。
殿内无人值守,只有一位白发垂肩、眉眼慈祥的老者,正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地理着缠成乱麻的红线。他便是执掌三界情爱羁绊的月老。
我裹着淡淡黑雾的云状原形,轻飘飘落进殿中,静静停在月老案前。
许是周遭气息太过阴寂暗沉,与满殿喜庆暖意截然相悖,月老原本慢悠悠捋着长须的手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我这团漆黑雾蒙蒙的原形上,那双阅尽世间情爱,见惯缠绵缘分的眸子瞬间瞪圆。下一瞬,他花白的长眉狠狠一拧,用力过大,两根雪白眉毛直接簌簌掉落,飘落在泛黄的姻缘簿上。
“哎哟!”月老低低痛呼一声,抬手摸了摸光秃秃的眉峰,满脸愁苦,连连后退半步,指着我浑身萦绕的黑雾,声音都带上了颤,“何方煞物?!你……你是从哪里闯进来的?老夫姻缘殿管尽世间甜情爱意,从不沾煞、不纳恶念,你可别胡乱冲撞,毁了我这满殿红线!”
哎,我轻叹一口气,月老哪里都好,就是记性差。
我静静悬浮半空,云身轻轻晃了晃,无语凝噎道:“我是糖软啊!恶神!”
月老死死瞅我片刻,似在苦思冥想,片刻,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呀!”
见他终于想起来了,我赶快讲明了来意,满目期待的看着他。
月老愁得整张老脸皱成一团,苦大仇深地望着我,“老夫执掌三界姻缘,只管牵缘、续缘、定情缘,不管没有七情六欲,也解不开这咒,更何况是上古禁术烙印,是天命枷锁。老夫区区一个牵线月老,不是老夫不肯帮你啊,实在是没有这个实力啊!要是老夫有这实力,老夫还干什么月老,直接去干天帝好了!”
“诶?丫头,你也可以去找找天帝陛下,说不定他真有办法……”
“停!带上课本吧,他会先一步将我弄死的!”这月老又忘记了,这记性也是没有谁了。
月老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
我早料到他会这般推脱,心头执念愈发坚定,故作神秘道:“我知晓你只管姻缘情爱,可我今日所求,正是情爱最为高深根源。”
“我神魂被下万世诅咒,一旦回到魂体就会抽走七情六欲。我想寻回我此前渡劫期间的七情六欲,我曾今可是成过亲的,那怎么不算爱情呢?你能帮我把那些感情找回来吗?”
月老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金剪,望着我这团暗沉黑雾,“小神知晓你的所求。”月老摇着头,指尖轻点,一缕柔和月华落在我黑雾之上,却刚一触碰,就被厚重的诅咒之力弹开,半点效用皆无,“老夫说实话,不是老夫不愿帮你,是真的无能为力。”
“老夫的神力,只缚姻缘、系红线、牵情缘,管的是人与人、神与神之间的相逢爱恨。可你身上的,是初代天帝亲手布下的万世轮回禁咒,是刻入神魂本源、融进骨血里的天道枷锁。”
“这咒封的是你的神魂七窍,锁的是你的本心感知,早已超脱三界姻缘范畴。红线牵不了你的情根,月华解不开你的咒印,老夫纵有通天牵缘手段,也碰不得半分你的诅咒禁制。”
他顿了顿,望着漫天缠绕的温柔红线,又看向我,语气愈发沉重,“世间最苦的从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无情不能爱,无心不懂痛。旁人是缘分天定,你是情爱尽断,宿命封绝,这是桩劫难,不在老夫权责之内,三界诸神,能解此咒者,寥寥无几。”
“再说了你都没有七情六欲,怎么的突然就想着要找回自己的记忆,是受到刺激了吧?不要怪老夫直说哈,你现在这个模样其实也挺好的,没有感情,就不会难过,也不会伤心,爱恨情仇那些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的,看看就好了。”
我悬浮在摇曳烛火下,周身黑雾微微翻涌。
“万世轮回劫渡过之后呢,我的七情六欲会恢复吗?”
月老捋了一把胡子,轻叹一声摇摇头。
永生无心无情、无爱无念,这辈子、下辈子、万世万代,永远活在他想要的安稳平庸里,永远做个不懂爱恨、不知悲欢的傀儡。
我不服。
我轻飘飘往前浮了几分,黑雾在暖红烛火里漾开细碎微光,语气执拗又坚定:“他封得了我的情根,锁得住我的感知,却管不住我的本心。”
“他要我无情,我便偏要动情。他要我无欲,我便偏要贪嗔。”
“三界无解又如何?万世诅咒又如何?我偏不要听他的。”
月老看着我执拗不散的黑雾,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出一句秘辛,“老夫虽解不开天帝禁咒,但万事皆有破绽。”
“此咒靠轮回养煞,靠绝情固印。你若偏要逆咒而行,不必寻解法,只需逆咒而为。”
“诅咒断你七情,你便主动去经历爱恨、去动心、去执念、去痛、去惜、去牵挂。天道咒印禁你有情,你大可把情根一点点重新再养回来。”
“情爱、执念、心动、牵挂,但凡你生出一丝真情,便是在一点点撼动天帝刻在你神魂上的禁咒。情越深,念越重,咒越松。”
晚风穿殿而过,万千红线簌簌飘动,拂过我周身黑雾。
我心头骤然清明。
是啊。
他断我七情,我便自寻七情;他禁我爱恨,我便自惹爱恨。这万世囚不住我的心,这咒,也困不住我的人。
我轻声道谢,云身缓缓浮动,心底沉寂千万年的荒芜里,第一次,悄悄燃起了一点星火。
我要回去,回到轮回里,我要亲手,把天帝替我丢掉的七情六欲,一寸一寸,全数找回来。
我愈发积极的酝酿着再次转世的力量,月老那家伙极其的不靠谱,说是要给我牵一个虐念情深的红线,保证让我的情绪波动厉害得死去活来,一定能长出情根,瞧着他那激动的模样,我总觉得格外不靠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怎么是个女娃娃?赔钱的玩意, 我们家这个条件怎么还能再养得起这样一个赔钱货,成哥儿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可是要读书考取功名的, 哪里不都是要钱,这赔钱的丫头一来简直就是让我们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叫人还怎么活呀!不然就趁着夜色深, 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人给丢了, 反正长大了也是要嫁出去的。”
刚刚恢复意识,我耳朵边就传来一阵啼哭叫喊声,听上去年纪颇大, 我努力睁开迷糊的眼睛张望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简约朴素的老妇人满脸的不耐烦。
又一道声音响起,“婆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也是我们的孩子, 是一家人,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能抢了成哥儿什么吃食了去。”瞧着虚弱至极的妇人瘦削的身板仿佛就剩下一个骨头架子, 风轻轻一吹就能吹倒。瞧见她温和望着我的模样, 我朝着她展颜一笑, 想来这便是我此世的母亲。
嗯……我已经将大致状况摸了个清楚, 柔弱的娘,重男轻女的恶婆婆。
“你还有脸说,当初就不同意二狗娶你, 身材小屁股小的一看就不好生养,我没说错,果然是生不出儿子的东西, 我说了他多少遍也不知道是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非要死心塌地的要娶里,现在好了吧,生了一个没用的赔钱货!满意了吧,现在是吃不了什么,那不还是要吃要喝要用!哪里不是钱了,再长大些胃口大了不得吃的更多,你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女人被说得脸色十分难看,汗涔涔的头发还粘在偏黄黝黑的脸颊上,只是那一双眼睛格外炯炯有神,手指轻轻的拍抚着我的被褥,似在安抚着我,即便被如此欺负也依旧不退让半分,“当初儿媳嫁进来时带了那么多嫁妆,婆婆你扪心自问,那些钱都被你用去哪里了,哪里有一分钱用在这个家上了,你心心念念的就只有你的大儿子,只有大哥和大嫂以及他们的孩子,二狗呢?二狗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他在外辛辛苦苦的赚钱养家,将钱财全部交由你来管理,可你把那些钱全部拿出去给大哥一家,你那个时候有想过我们这个家吗?”
“现在,只不过是降生了一个女孩,你就突然想到我们家贫困得都快要揭不开锅了?我们家是因为她的出生才这样的吗?难道不是婆婆你自己的原因!”
诶?好似不是那么柔软的娘,我默默观望。
旁边的男人闷不吭声的站立在一旁低垂着头,瞧着便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嗫嚅着声音,小声冲女人摇摇头,“阿兰……”
嗯……再加上一个老实巴交貌似没用的爹。
老妇人见此情形瞬间大怒,“老二!你看看你媳妇儿,为了一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居然就顶撞我,平日里看不出来,瞧着不声不响的原来心眼子这么多,记恨着你老娘我呢?!那些钱还不是为了给你大哥一个体面的房子,这当初老二你也是同意的啊!你大哥自幼待你最好,他是教书先生,一个月能有多少银两,要多久才能在城中买得起一个房子,来来回回从城里紧赶慢赶风雨无阻府回到村里,多辛苦,做娘的帮衬一点有错吗?你当初不也说大哥待你好,你会帮大哥的?怎么,娶了媳妇放了娘,连自己的大哥都嫌弃上了。”
“娘,我没有……”男人面色纠结,不可置信的望向妇人,“大哥待我的好我记得,绝对不会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但是娘,阿兰是我的妻子,这孩子是我们两人的宝贝,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孩子,我和阿兰会好好把她养育长大,至于钱财,我日后再多出去打几份零工就好了,我会努力让我们一家人过的更好的。”他黝黑憨厚的脸上此刻眼睛亮得惊人,黝黑的脸庞透着格外的执拗,老妇人见此情形骂骂咧咧的离去。
结论又推翻了一下,老实巴交但是有用且性格挺好的爹。
关上房门,男人颠颠的跑到我跟前,粗糙的手指碰了喷我的脸颊,抿嘴傻乐,“阿兰,我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才好?你有文化,你来取吧。”他憨厚的一个劲盯着我瞧,硬生生的仿佛能够从那张黝黑的脸上看出几分娇羞的意味,我对着他亦是眨巴一下眼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阿兰……阿兰她对我笑了!”
“好了。”女人满是笑意的看着我,“便叫糖软好了,甜滋滋的糖,软乎乎的软。”
“糖软……糖软……”男人傻笑着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个名字好!”
就这样,我拥有了名字,日子虽然过得是贫困潦倒了些,但我还是健健康康的长到了十六岁,我被着阿娘亲手缝制的书包,刚从学堂里下学回来,将将踏入房间就听见了那个老太婆一如既往的哀嚎声,“糖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要这些钱能干什么,到最后还不是要被带到别人家去,这钱老婆子我做主了,就给成哥儿当进京赶考的盘缠,至于那丫头片子,上什么学,读再多的书有什么用,就是你们有钱没地方使烧的!”
诸如此类,絮絮叨叨的话语不断,一阵铺天盖地的指责,这是我们家的常态,这恶毒的老太婆看我就像是看一个祸害,恨不得当场把我塞回我阿娘的肚子回炉重造。她也不是只不喜欢我一个人,她是偏心偏到了姥姥家,不喜欢我们一家人,明明自己都是靠着阿爹赚钱养住在我们家,那心眼却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偏到没边,只有她的大儿子大孙子是好的,我们全是坏的。
“婆婆,别的二狗赚的钱你怎么处置我也管不着,但这是我做手工赚的给阿软存的嫁妆钱,想让我交出去,不可能!”阿娘声音决绝。“大哥他们一家现在住在城里房子也有了,吃喝也不愁,婆婆你一门心思的却非要上敢着去给人家送钱,偏心也不是您这样偏的啊!”
“您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这个家二狗他早出晚归多么辛苦勉强才能养活一家子,他难道不是您的儿子吗?您能不能也为我们考虑考虑。”
半响没有传出老太婆的声音,但是要说她心虚那是不可能的,她那样没有心的人怎么会感觉到心虚呢,她义正言辞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怪到我头上来了,究竟有没有点规矩了,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成哥儿是个男孩子,是我们老糖家的命根子,糖软那个丫头怎么能和成哥儿比,要怪就怪你生了个女儿,当初叫你丢掉你不丢掉,现在这个家的状况我看她有很大的原因,小小丫头片子,上什么学呀!真是浪费钱。”
“要老婆子我说啊,她也老大不小了,上什么学?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呢,依我看呐别让她去上学了,该到嫁人的年纪了,把她嫁出去这个家才能宽裕宽裕。”
“婆婆……”阿娘面色铁青。
“阿娘,阿奶。”我在这个时候推开门来,打断了两人的继续争执,“阿软下学了。”阿娘看见我声音软和了下来,连忙上前把我的书包拿下来,“快把书包放下该吃饭了,再不吃饭菜该凉了。”她催促着。
“死丫头走这么慢,以前你大伯自己上学的时候天不黑就到家了,没出息的东西。”老太婆又开始没好话,这人就是这样,一天到晚就拿她那宝贝儿子说教,好像显得她就是很厉害一般。
“婆婆!”阿娘面色不是很好看,我微微扯了扯阿娘的衣袖,望向坐在饭桌一旁的老太婆,诚恳点头道:“是是是,大伯最厉害了,怎么也不见得把阿奶一起接过去住,简直是太不孝顺了!”
老太婆面色倏然难看,声音徒然拔高,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死丫头片子懂什么,城里面物价那么高,你大伯一家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已经很不错了。”
“我觉得阿奶说的很有道理,今日我给阿奶你带了礼物哦~我觉得这个礼物阿奶你一定会喜欢的。”说着,在阿婆格外没个好脸色的脸色中猛地从身后掏出来一条正不断扭动着身体的绿花纹蛇,圆溜溜光秃秃的蛇头当即与阿奶对了个正着,阿奶脸色煞白,惊天动地的喊叫声险些要把屋顶给掀开了去。
凳子吱呀一声因为动作发出刺耳的滑动声,阿奶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惨白了脸,哆嗦着唇,颤抖着手指着我,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摇摇晃晃的蛇,又看了我一眼,最后再看向我阿娘,“从兰!你就是这样教养你女儿的!还不快叫她把这东西丢出去!”
阿娘看看我,看看我手中的蛇,面上也是一言难尽,我委屈将她一望,走向阿奶将蛇蛇一递,“阿奶它很乖的,不会咬人!”
“啊啊啊!你给我把它丢出去!”阿奶疯狂的喊叫,身体不断往后退,而我举着蛇不断在后面追,阿奶围着屋子灵活的跑,屋子全是阿奶的咆哮声,嗯,声音真大,可见气血十足,身体康健。
她叫的越欢,我跑的越欢,谁叫她一天天就知道欺负我,还嫁人,虽说我也想恢复七情六欲,但是也不是是个人都可以的好吧,最起码要长得好看的,长得像神珏那样的就很不错。想到神珏我猛地一个回神,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能不能遇见神珏,应该是能遇见的吧?前面好几个世界都遇见了,足以见得神珏的分身碎片真的是很多,按照之前的频率来看这个世界应该也是有的,但肯定是不在这个村子就是了。
“从兰!你看看你的死丫头!快叫她把蛇丢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