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完结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
山中无岁月,转眼又是春。
“哇,好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冲啊!”桑韧兰站在田边,两眼冒光振臂高呼。
二姑笑盈盈道,“兰崽,又看你田叔耙田呢。”
不仅桑韧兰喜欢看,村里其他孩子也是。
每到耕田的时候,牛在前面翻地,犁刀后会翻出好些泥鳅黄鳝,孩子就跟在屁股后面捡。一脸泥水龇牙笑。好不快乐。
人勤春来早,水田已经牛耕犁田过,翻出的大泥块把嫩野草压在下面做肥,灌水浸泡几天后,需要再把泥块耙碎。
耙是农家大家当,一根小腿粗的枣木上镶嵌着一排铁片刀。农耕时节用的锋利亮白无比,把凹凸起伏的大泥块,耙得一面水平。
耙田时,人就站在耙上,牛在前面拉耙,所过之处,皆为水镜。
可不像是,冲锋陷阵打得敌军臣服的大将军嘛。
这可把孩子们看得出神,一个个站在田埂边,大呼厉害,也想自己尝试。但农具危险,肯定是要拒绝的。
桑韧兰眼巴巴求了田湘好久,田中央的田湘不松口。
桑韧兰沮丧,振臂一呼,把小崽子们都带跑了。
没了孩子在岸上助威,田湘还真觉差点意思。
桑韧兰带着崽子们去村里晒谷场玩过家家,谁做马,谁做敌人谁做大将军谁做皇帝都轮流来玩。
真皇帝宋厌舟,刚从稻田里给宋家补秧苗回来。糯米秧子栽种得早半个月,前些天刚种下,七天刚扎根,结果一场暴雨全浮尸了。又得返工补。
宋厌舟在山里住了近一年,知道百姓不易,但当下对看天吃饭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宋厌舟一身泥点子,挽着裤腿路过,见他儿子被田二头骑在背上,宋厌舟大步走近,“做什么?”
他语气带着点凶。
桑韧兰一点也不怕,他高兴道,“小爷爷,我们在玩游戏,你来不来。”
“你来当皇帝,”
宋厌舟一听还有些感兴趣,然后就听桑韧兰狡黠一笑,“当皇帝的坐骑。”
“大胆。”
“胆大!”
大眼瞪小眼,僵持中,另外一双凶巴巴的小眼冲上来。
片刻后,宋厌舟爬地上,桑韧兰骑他头上,桑韧兰道,“驾驾驾,冲啊!”
躲在草垛里的暗卫看得已经麻木。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陛下在军营里猜忌打压秦昭,一步步剪除秦昭的羽翼,让秦昭被出生入死的兄弟背叛,最后落得个孤狼下场。
导致秦昭放心敌人,却不信兄弟。
如今被秦昭的儿子骑在头上。
嗯,陛下很久没从秦昭身上讨到利头了。
暗卫看着皇帝驮着桑韧兰越爬越快,桑韧兰大声喊快点再快点。皇帝嘴上不悦,眼里却是欢快童趣的。
不过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宋厌舟也在烦忧,怎么把儿子小风带回去。
以两个小崽子形影不离的黏糊劲儿,很棘手。
可让孩子自己选,这么小,他能选得了什么?孩子心性不全,在这关乎人生走向的大事上,自然得由大人做主。小风生下来就注定要继承大统。
要是把桑韧兰带回宫,秦昭和桑野肯定不同意。就像林清鸣也不愿同孩子分开。
桑野倒是看得开,“又不是不见了,每年带着桑韧兰去看你们,给你们送点山货探探亲,住上个一两月,再赶两个月路回来住。”
“你们越是紧张越苦大仇深的,越把孩子搞得害怕不舍。”
没出过远门的桑野把旅途的辛劳想得很简单。出过远门的秦昭觉得桑野在哪去哪都行。竟然也没反驳他的天真。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秦昭问道。
宋厌舟看着林清鸣,“要越快越好。”
虽然宋厌舟以前也不上朝,大小事有心腹大臣们处理,他们相互制衡互为犄角,宋厌舟虽然喜怒无常但政务上保持清明。不然无法同他的老师交差。
他出来近一年,到底很多要事不方便处理,外加开春担心全国各地农耕灾害,尤其是洪涝。
林清鸣道,“那就后天吧。留一天给孩子缓冲。”
躲在门后面的桑韧兰蹙着眉,像是牛犊子刚生出的角尖儿,低着头,眼里泪在烧。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桑野朝山下喊了好几声,空荡荡的回音不见孩子应,村子安静得出奇。倒是黄婶子大喊道,没看到孩子在村里,只以为都在山上。
孩子不见了。
说来早上吃饭后就没见孩子了。
平时一天见不到人,也不担心,孩子也忙,早出晚归,猴子似的满山遍野到处玩。饿了就吃兜里的零嘴,到了饭点就嗷嗷跑回来。
“坏了,是不是两个崽子听到我们的话,自己偷偷躲进山里了?”桑野惊慌道。
秦昭在院前屋后、后山都通通找了一遍,不见孩子,连小火和小花也不见。
秦昭安慰桑野,“不要着急,有狗和猪陪着,山里也安全。”
林清鸣道,“下山问问田大丫他们有没有看到。”
田湘家,这会儿三个孩子跪成了一排。
宋高雪手里拿着细竹条,指着桌上明显少一半的饴糖道,“说不说,你们谁偷吃的?林大夫说你们都蛀牙了,不准吃,还偷吃。”
一个个抿嘴低头,一副死犟不认的样子。
尤其田大丫,有她带头,秦小丫和田二头就好像找到同伴底气,一个人害怕胆怯,三人就成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一般。
宋高雪先打田大丫,那小手被抽几下就红了。
再几下,原本浅浅的红痕,一下子散不开,加深了。
田大丫疼得眼泪直掉,硬是一声不吭。
“宋光宗,你说不说!”宋高雪一边打心里也疼。但是孩子做错事,就得要有惩罚。让她脑子里好长记性。
宋厌舟几人一来,就听宋高雪这声怒喊大名。
宋厌舟听得心头一紧,宋光宗?
林清鸣道,“田大丫的大名。”
宋厌舟语塞,估计他那埋在地里的老子,死也想不到深山角落里,有个和他同庙号的小丫头。
田二头呜呜道,“不要打姐姐,我们没偷吃,是我们都拿去给桑韧兰和小风了。”
宋高雪看到桑野四人紧张找来,这才知道他们家两个孩子不见了。
田大丫狠狠扭头看田二头,“你说什么说,你现在说了,我不是白挨打了?”
“呜呜呜,那姐姐你打我身上吧。”
“他们为什么躲?”宋高雪一头雾水。不知道桑韧兰两孩子能犯啥天大的错,都不敢回家了。
桑野道,“小叔他们要回京城。”
宋高雪吃惊了下,但好像又没有很出乎意料,只不舍遗憾地看着林清鸣,“哎呀,别说孩子了。就是我也一下子受不了,舍不得林大夫啊。”
“你们三个孩子,小丫你最大,他们不懂事,你还不知道山里危险吗,快带着我们去找。蛇已经出土了,山里猛兽饿了一个冬天,开春正凶,要是他们两个出了事,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宋高雪三言两语就把三个孩子吓唬得全招了。
可他们把大人带去村口大桥下的洞口里,没有人影。
田大丫在洞里钻进钻出,好像不认识这里,惶惶不安四顾道,“就是在这里呀!怎么没有了。”
田二头看着湍急的河水,肿的眼泡又起泪了,“会不会掉河里冲走了啊。”
“你净是说些吓唬人的话!”宋高雪见四个大人本就着急,孩子乱说不是添乱吗。
秦昭道,“肯定是桑韧兰带着小风转移了。他猜得到我们会找来。”
“这个小兔崽子,还狡兔三窟。”
桑野去二姑家,割了片腊肉,喂给看家的小黄。
小黄平日里吃得素,时常跑到山上桑野家打牙祭,这会儿桑野给他一片肉,小黄激动的流口水。但它不忙着吃,先在地上翻来覆去打几个滚,咧嘴笑着看桑野。
“好了好了,知道你的谢意,赶紧吃了去找桑韧兰。”
小黄一口就叼了,翘着尾巴四肢哒哒往村外走。
居然不是家背后的山?
桑野还以为孩子在后山那边藏着。幸好问了小黄,不然方向都找错了。
天色愈发晚了,春日稀稀拉拉下山,茂林下的嫩芽都暗淡了。洞里模糊一片。墙壁水珠滴答滴答,两个紧紧挨着的身影,显得可怜兮兮的。
桑韧兰摸小风的手,有些冷,开春早晚温差大,洞里虽然较为暖和,但这个洞有地水,很凉。
“小风,怕不怕,要不我送你回去?”
桑韧兰紧紧抓住小风的手道。
“不要!小风不要回去!小风要和哥哥在一起。呜呜呜,我不要回去!”
桑韧兰抱着小风,小风埋他怀里哭,那哭声撕得桑韧兰心口痛,眼角痛,桑韧兰也哭,只觉得天地间都抛弃了他们,只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桑韧兰抬手抹泪道,“你要是不回去,我们今后就只能在山上做野人了,我们只能吃桃子偷地里的苞谷吃,趁晚上大家睡了,回村偷偷吃。”
小风哽咽道,“我就是啃树皮也不回去。我家就在小水村,我才不要回什么京城。”
桑韧兰道,“你要是想小爷爷了怎么办?”
小风道,“那我们就去看他。一路乞讨,总能去到的。”
桑韧兰道,“对,你爹着急回去,他肯定找不到我们,也不能久留,我们多呆几天,就可以回家了。”
两人越说,心中涌动的情绪越多,哭得越发不能自已,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忘记了缘由,好像哭自己终于长大领略到了大人的痛。
反正就抱一起哭,比那些死了爹娘的还要哭得撕心裂肺。
山洞里包容着他们所有的彷徨迷惘和害怕,只要两兄弟在一起,就都不怕了。
哭着哭着,小小崽子们居然都生出了一腔孤勇的劲儿,他们都是自己的英雄。
小火和小花趴在洞口,都耷拉着耳朵,直到一群大人举着火把找来,那眼睛大亮,好像得救了。
几人听见哭声,被那凄惨悲痛的动静吓到了,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跑进洞里一瞧。
火把照亮昏暗的洞穴,只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躲在角落里。
像是合抱连生的钟乳石那般,呆呆愣愣地看着突然大亮的火光。
“呜呜呜。”小风一哭,桑韧兰立马跳起来护他身前。
“不准你带走小风!”桑韧兰哭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难受的喘气。
他像是看着一个顶替宋厌舟的坏人,虎视眈眈警惕的凶吼道。
两孩子都哭得嘶哑,火光下满脸通红,额头都哭出红疹子了,手紧紧拉在一起,两双同仇敌忾的泪眼,坚定地同坏人抗争到底。
田大丫三个孩子也感同身受,心连心一样,汪汪大哭。
田二头走到林清鸣身边,手心递出半截饴糖,那米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融化黏糊糊的,他鼻子一吸,祈求道,“小爷爷给你吃糖,你不要带走小风好不好。”
糖是田二头的命根子,没少挨打。这会儿能让出来给林清鸣,越想越难受,糖没了,小伙伴也要没了。
林清鸣接过,见小风两人哭得嗓子眼都红肿了,心疼道,“好好好,不带走不带走。你们先回家。”
宋厌舟显然不同意,但当下也只得把孩子先稳住回家再说。
俩孩子不信宋厌舟,非要桑野和秦昭亲口保证,这才乖乖顺了大人的意,骑在大人头上,昂昂吼叫着胜利下山。
孩子的脸,真是一会儿天晴一会儿暴雨。
他们下山的时候正好和村里一大队人碰了个头。
黄婶子担惊受怕得不行,庆幸孩子找到了。
她捏着桑韧兰的脸,“我的小祖宗呦,是不是你把弟弟藏起来的。万一有个好歹,到时候可怎么办。”
小风紧张兮兮道,“哥哥不要说,我打死也不会说是哥哥说要带我跑,我立马就觉得哥哥好厉害,当即跟着跑了。”
众人啼笑皆非,这还怎么分开。
小风气鼓鼓,他很生气,他们还笑。
“你们笑什么!”桑韧兰自觉小风被欺负,不悦。
秦昭拧他耳朵,稍稍提溜,桑韧兰又老实得扣手。
孙草娘道,“又不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孩子长大再认祖归宗也挺好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就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