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jiu 另一边,秦昭下山去张乡绅家租了骡车,没去吞云镇,直接上定南县了。
山货里多干菌子,但也不愁卖,本地人嗜菌子如命,见手青今晚吃了中毒,第二天又热了接着吃,又继续中毒。年年中毒年年吃,可见其美味。
秦昭第二次路熟,赶车快,日头西斜时到了城里。先赶着骡车到山货街逛了一圈,了解行情。
县里有山货行一条街,不仅有当季的各类菌子,还有野果山核桃、八月炸、三丫果、胭脂果、灵芝、兰草、山药材、偶尔还见一些野鸡野兔野鹿等山货。
通街人也多,走路得侧身捂着腰间钱袋子,两边夹道菌子花样多,一时不知道看哪边好。
碰到难得的山珍,摊子前还围满了人,有没有钱没关系,瞧个热闹一饱眼福,回家也有个嚼头。
秦昭没心思看,先去山货行了解干菌子的价位。
县里酒楼饭菜馆,挂牌菜品不能随便撤销,行业规矩不收散货,都有自己固定合作的山货行。
一是长期合作货源稳定,二是品质过关,安全保障,要是从外面收散货,里面夹着毒菌子吃坏人,砸酒楼招牌还得不偿失。最后,就是从外面收散货也会压价压得厉害,挑剔找茬儿。
秦昭要是只做一次买卖,还能去酒楼碰碰运气。但他卖货间断久次数多,更适合找一个山货行长期合作。
大大小小的山货行,秦昭一共比了四家。
这才知道山货行也有区别。
山货行分三种方式,一种把货通过山货行引路卖给指定的酒楼,山货行相当于担保品质安全问题。山货行会抽取二到四成的收益。
而且首次和山货行合作代销,抽成默认六成。
原因就是头一次山货行不熟悉对方品性如何,担心引路一次后,对方后面背着他直接和酒楼合作。抢自己生意。
另外一种,则是把货直接卖给山货行,但一般价格拦腰斩。山货行也怕收的东西贵,积压囤货受潮亏损。
还有一种低价批发卖给商队,运去外面卖。
要是按照这上面三种方式来,那和吞云镇上杂货铺收的价格相差无几了。
秦昭继续打听,最后找到一家市场人脉稳定的周记山货行。
这家山货行,只收昂贵的山珍,而且价格、口碑都比较好。
接待秦昭的是一个年轻小伙计。那伙计先是仰头看秦昭,面上带笑,头一次见这等身高气势的人,不免谨慎几分。
见秦昭三大麻布口袋,还以为秦昭是镇上的山货铺来销货的。
一般山民,一辈子很少进城。去镇上都要两三天脚程,别说来城里了,那不得风餐露宿走断腿。不说地里庄稼离不得人,走不远,万一卖货期间下一场雨,几个月心血全白费。
但当秦昭打开大麻袋后,小伙计就不这样认为了。
里面装着各种小麻袋,麻袋上还有各种记号,一看就是村里各家各户的。
小伙计惊讶,头一次遇见山民自己来城里的。
山高路远的,路上要是遇见山匪地痞,村子里流氓收过路费等等,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山民就算知道跳过镇上山货铺直接来城里价格高,他们也有心无力。更何况,他们顶多知道镇上的价格,从何能知道县里的价格?
不过看到秦昭那气势,就知道他为什么敢独身前来了。
而且,还知道城里价格更贵。
小伙计先是粗粗看了一下货品成色。
各类干菌子分类整齐,有平价的青头菌米汤菌,再是稍微高一点的枞树菌。不过这几种菌子,吃得是生鲜,干货价格还不如生货。
这种,他们平时都不收的。
小伙计天生笑脸,此时也为难道,“要是您都是这种菌子,恐怕开的价格很难达到您的心里期望。报价要是不满意,您可以多比几家。”
能跑山的那肯定住在山脚下,离城远。还扛着村里各户的干货,客人身上肯定背负着大家的期待。
小伙计还是尽可能开价。
这类平价干货也不多,凑在一起顶多一斤。是各家孩子在山边忙活的时候摘的,全村凑在一起才得一斤干货。叫秦昭烂便宜卖了,给他们买糖回去分着吃。
“没事,给个公道价就行。”
小伙计开二十五文一斤。主要是成色也一般。多是已经开伞的。
秦昭知道这类菌子干货不值钱,但是没想到低这么多。
七八斤生货才得一斤干货。
不过只要卖了就有钱,这些菌子,在山边上就有,孩子随手摘也不费力。
每家孩子零星一点,晒的时候估计没有专属的小簸箕,孩子自己拿细竹条串着挂院子里,早晚守着望着,积少成多,比摘蒲公英划算。
小伙计又看秦昭从大麻袋里取出另外几小袋。
秦昭把布袋口打开,小伙计低头一看,眼神一亮,好货!
狠狠松了口气。
他们山货行最怕的不是山珍,而是一些平价的山货。东西越贵越难得,那越好卖,往往可遇而不可求。
富人不知道去哪里碰运气买,山民也往往害怕砸手里,菜市场便宜卖,他们山货行就是中间的桥梁,方便两头。
小伙计抓一把干羊肚菌竖起来对着光,见蜂窝深浅通透都是上品,洞眼明亮没有泥沙虫眼,鼻尖一闻,有一股杏仁幽香。
小伙计年纪小,虽是一张和善的笑脸,做事很专业认真,他检查其他几袋羊肚菌,根据品相报价在四百文到八百文一斤。甚至孙草娘家的还开到了一千二百文一斤。
越看还越激动了,难得品质优等的好货。
红葱切面平整,晒得干透,表面纹路都皱巴巴的,掰开断面没黑心没虫眼。
秦昭道,“都是摘来立马切片晒干,没有隔夜的。”
小伙计笑着点头,“着实,这些品相看着很好,一看就是费了精力和心血的。这几袋略有差异,主要是切的手法和菌子本身品种不同,红见手最好,黄见手略低,价格会浮动在六百文到九百文之间。”
还有很多干巴菌,小伙计仔细看了下,撕开的裂缝都是顺着纹理撕的,没有碎屑。端了碗清水,抓了一小把泡进去,等个片刻钟,小伙计把水倒掉,干巴菌放白瓷碗里,清亮亮的,碗底一粒沙和草屑都没有。
干巴菌是出了名的难洗。
清洗的这么干净非常难得。
小伙计高兴道,“这个好货,开一千文一斤。”
小伙计还叫秦昭稍等片刻,他转身进账房通知掌柜的再复检,并且给掌柜的说这些山货各个上品,而且人拿的货也多,他给人开的价格也是范围内顶格开的。希望能留住这个客人,今后长期合作。
这么好的品质山货,各个肥美肉多,香气醇厚,只可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才有,而且还得是下雨后一天之内采摘的。
他们做山货行的,走得是精尖儿路线,供货给各大酒楼各府,最担心就是客人要货,而他们这家没有,去别家货行了。稳定的客源一旦被挖走,挖回来又很难。
而这山货,又不是自己地里能种,有没有只能看天意,还得看山民情况。
能和海味平起平坐的山珍,贵有贵的道理。
掌柜的一听总算有件喜事了,连忙出来和秦昭招呼结账。
秦昭家的菌子最多,从六月份到十月份,期间四个月的进山成果,足足一大麻袋,刨出路上颠簸碎掉的,还有五十三斤。其中一半功劳归小火和小花帮忙找。
最多的就是羊肚菌、干巴菌、红葱黄赖头。
而且,他们也并不是天天进山,基本七天进两次,剩下时间地里忙活,家里打扫休息一天。
一共结账了,三十五两五百文。
秦昭粗粗估算了下,和他们卖生货稍稍便宜一点。卖生货他和桑野两人暴雨进山,那一次运气好能有个五百文,而这干货算下来,进山一次三百大几十文。但卖生货赶趟累,还是干货轻松些。
还有些野八角花椒。
野花椒不好摘,浑身都是钉子三角刺,即使长袖长裤还能扎穿刺流血。
所幸野花椒树硬木不长,十几年的树蔸也就手腕粗。拿滕蔓吊下枝桠,绑上石头埋地里,方便摘,也让它今后低枝横向长。
野花椒他们没专门找,山里也多,摘了七颗树。一棵树两人得摘大半天。有红花椒有青花椒,青花椒水份高,香气没红花椒浓郁,主要是麻舌头,有种青橘香气。两种花椒差不多五六斤生的晒成一斤。
八角更难摘,高大乔木,老树高十几米,枝干脆容易断,秦昭和桑野只摘了一点近地面的或者主干附近的。而且八角味道太浓郁,人在树上会头晕想吐。贪多贪高轻则骨折重则没命。
花椒和八角镇上卖三十文一两,山货行收四百五十文一斤,花椒十三斤,八角三斤,一起有七两两百文。
孙草娘家菌子基本都卖生货了,干巴菌和见手青也没多少,两斤多点,一起二两三百文。
她家三头二妞带着几个弟弟爬树摘花椒八角厉害,不要命一样,山里但凡能看见的八角和花椒树,他们都爬。每次下山脸被戳得烂,嘴角还笑歪了。
一起有个九两五百文。
这是很大一笔钱了。
周秋鹰和杜鹃家孩子最大的都才十岁,摘不了花椒和八角,干菌子木耳也不多,多是一些蒲公英鱼腥草的草药,但这东西看着多,不压称,还不值钱。
山货行不收,叫秦昭去药铺问问。
掌柜的给秦昭结账的时候,铺子里其他伙计慕名来围观。
开了大单,掌柜笑着对秦昭说下次有再送来。
伙计们咋舌,一次卖这么多钱,谁说山里穷?
他们铺子月钱三百文保底,另有分红提成。业绩顶好的,也就是帮秦昭收的那个小伙子,每月差不多拿一千六百多文。算下来五十文一天,和县里扛苦力一样,但轻松很多。但和这人一对比,那真是恨不得去人家深山住着了。
秦昭走后,掌柜的给心神动摇的伙计们敲警钟。
“要收到这种程度的山货,非深山老林不可,不说路上村霸地痞山匪,山雾茫茫蛇虫猛兽要人命,那山民祖祖辈辈有自己一套讨山的法子。一般人吃不了这种苦。”
也是现在新政策好了,搁以前,没地的老百姓靠卖山货哪能糊口。
东西还没送到城里,一路关卡连路抽,明面十抽一,实际上看人运气好坏。好不容易剩了些,在铺子里卖的时候还得抽税。五百文起抽,每五百文得抽三十六文。
伙计们一听都歇火了。
确实,看着靠山吃山,实际上也要有能力啊。
秦昭又挑着担子去医馆卖药材。
医馆只一个坐诊大夫和学徒。学徒翻了两大布袋,里面全是晒干的折耳根、蒲公英、夏枯草、鸡屎藤,学徒摆摆手,“折耳根和蒲公英不收了。”
“是没处理好还是?”秦昭问道。
“那到不是,一副药讲究君臣佐使,这两味都不是主角,是清热解毒的佐使配料,一副要顶多用三四钱。一年顶多收四五十斤就够用了。先下医馆已经够了。”
秦昭点头,“你们要是收,多少钱一斤?”
“很便宜的,五文一斤。”
“不过这个蝉蜕蛇皮有多少收多少。”
学徒可惜那蛇皮不是完整的,不然卖个几两都行。
蝉蜕是周秋鹰家的三个孩子捡的,一大布袋很轻,七斤,一万多只,从入夏开始抓到秋末,经常顶着蝉尿汗涔涔的,红着脸跑他家来喝水。
一斤卖三百三十文,一起二两三百一十文。
学徒结账的时候,秦昭看到柜台上摆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形状像是手,金黄色,有柑橘清香。
“这什么东西?”桑野估计会想尝味道。
学徒一手拨算盘一边抬眼道,“这叫福寿柑,也叫佛手香橼,四个就要一两八钱银子。不好吃,酸苦味儿,富贵人家供奉先祖或者放屋子里闻香,能安神静气有助于安眠。”
“你们山里要是有,我们这里有多少收多少。”
秦昭了解了。
小石头卖不掉的蒲公英和折耳根,秦昭道,“这些便宜卖吧,都是村子里小孩子挖的,便宜卖总比丢了好。”
学徒为难,着实不好收。铺子里都满了。而且上门卖这个的,多是妇孺小孩儿,这个口子实在不能开。不然就是他挨板子倒贴钱。
秦昭表示理解,谢过学徒后,又挑着担子出门了。
两袋卖不出去,秦昭本想丢了。但是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点点的挖扯,交个二姑或者黄婶子出村卖,渴望那么点钱饱肚子。
每年二姑会清明前后出村卖茶叶,黄婶子会中秋前后去一次,他们都个秦昭卖了给钱。那时候天气也凉爽了,泡凉茶也用不上。
现在想来,这东西到处都是,镇上怕也早就收够了。她们还给他几文钱,不过是可怜孩子心血,给孩子一个盼头。
秦昭出了医馆,又去瓜果铺子买水果。
苹果和香蕉都摆在显眼位置,木格子铺着松针,苹果用油纸包裹着,显得十分宝贝。
一问价格,一颗苹果一百文,一根香蕉七十文,千里迢迢运来,山路崎岖,十筐颠簸烂七八筐,到铺子必定要百倍其价,才有可观的利润。确实要贵。还有很多本地的小芭蕉。但酸硬涩口籽儿多,不要吃。
这些水果还不能久放,秦昭挑了十颗苹果,十根香蕉。
一共花了三两四百文。
伙计笑呵呵的,把东西用油纸包好,见秦昭空手,还送了个木盒子,一层层用晒干的灯芯草隔开,尽量小心存放。
买完这些,西瓜已经下市,找了几家都没有。天色已经晚了,他赶车去十里村,第二天早上在村集买酱油和醋。那村集相当于镇,就算没逢集市,平时的日子赶集叫冷场,那冷场天也有屠夫杀猪卖肉,村民摆摊卖菜的。
第72章
秦昭在十里村脚店住了一晚,挑了个干净的单间二十五文,还包骡的牲畜草料。秦昭把干的折耳根和蒲公英喂骡子,骡子也吃。
第二天一早,秦昭在脚店简单吃了包子素粉过早。
他并不是刻意省钱,更不是说要把好的贵的都堆给桑野,自己苦哈哈的舍不得吃好的,要让桑野内疚。
只是离开桑野,他又回到以往一个人过的方式里。戎马生涯里,人也不过是圈养的野兽,有的人醉生梦死寻欢作乐,有的人混沌麻痹只听冲锋陷阵的号角。秦昭回村后,五感依旧冷淡,无欲无求,唯独桑野是那至味清欢。离开家,秦昭嘴里吃什么都一样。
出了脚店,他赶车去屠夫摊子买肉。
这次秦昭虽然没戴斗笠遮脸,但冷沉的硬汉出手阔绰豪爽,那屠夫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夏天那位客人。
“还是上次老样子?”
“嗯。”
“好嘞,你这次来的早,肉都好。猪前蹄也在,肥瘦恰好,炖鸡炖菌子炖海带黄豆都好。”
“虽然骨头多肉少不如正肉,但一只也便宜,十五文。”
秦昭有些犹豫,桑野应该很少吃,但他每天蹦蹦跳跳跑上跑下,膝盖小腿还是及早补补。
秦昭也信奉吃哪儿补哪儿的淳朴道理。
想起黄婶子有风湿关节也不好,干脆四肢猪蹄全都要了。
屠夫笑得咧嘴,又把一笼猪下水全送给秦昭。
还道,“你家是不是养狗?”
秦昭点头,那屠夫道,“你家狗命好啊,现在正是收秋税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狗要么被偷,要么被卖,哎,人都养不活,拿什么养狗。现在这狗贩子比我们屠夫还赚钱。”惋惜说到最后又有点唾弃的艳羡。
秦昭不置可否。
秦昭又叫屠夫单独割两斤肉,他赶着骡车朝街后的村里驶去。
他来到了之前拴骡车的那户人家。骡车刚停在路边,就见那院子小孩子哭声一片。
“爷爷奶奶,小白吃得很少,你们不要卖它好不好。”
“大头,你一直聪明懂事,现在怎么就看不明白家里情况啊。这狗,卖了还能换点钱交秋税。”
“呜呜呜,我不管,小白你快跑!”
那小白狗也通人性,哭丧着葫芦脸,满眼惶恐夹着尾巴往后院藏。老爷子见状气得要打大孙子,老妇人板着脸拦住不让打。
大头泪痕一滞,面上欣喜将要冒头,就听他奶奶对四岁的小弟道,“四头乖,去把小白喊出来,奶奶给你买糖吃。”
大头跪在地上的膝盖一下子坍塌,低头,眼泪如倾泻的豆粒,土灰砸出了湿坑。
四岁的幼弟听见有糖吃,立马撒腿去后院喊小白,语气扬着欢快的天真亲昵,小白一听见就摇着尾巴出来了。
小白咧嘴笑着跑出来的,一见院子场面气氛凝固,眼里怯怯迟疑,尾巴慢慢不摇了,耳朵后拉着,扭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大头,小白眼角滑下湿痕,自己转身慢慢朝笼子走去。
大头沉默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大头啊,你要恨就恨奶奶,等我们家熬过去了,再给你买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狗。”
大头没出声。
大头什么都明白。
正值秋收农忙的时候,衙役上门催收秋税。大头那时候还不懂,地里庄稼没收上来,拿什么交?
他家交不上来,他爹被拖去衙门打了一顿,回家躺了半个月,地里庄稼还耽误了收割。
一场大雨,全烂在地里。冒雨收回来的粮食,发霉发臭,一年心血全白费。
村里爷爷来探望他爹,摇头叹气,说你们家怎么就这么犟,明知道那衙役只是敲诈勒索,专门挑农忙秋收来催税,你们给他一些钱说说好话,他自然就放你们了。现在人也伤了,地里粮食也烂了,要交的秋税一粒都不能少。
大头这才明白,原来秋税还有几波。一波波专门掐着人脖子勒血。
大头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小白最后一眼,“小白,你下次投个好胎吧。”
小白隔着猪笼望着大头,眼底有无声哀嚎和告别。
“你这白狗多少钱,我买。”
院子里凝重的一家人闻言望去,见是陌生男人还没认出来。但大头一眼看到院子外的骡车和秦昭手里的肉,还有这高大的身形,是他每逢集市就盼着找着的!
“是好人叔叔!”
听大孙子惊喜的喊声,老妇人一家的脸上霎时拨云见日,立马热情招呼秦昭来家里坐,使唤孩子进屋搬凳子端口水招待客人。
秦昭道,“你这狗我买了。”
老妇人有些为难,“小兄弟不必可怜我们,卖狗也是杯水车薪,与其浪费你的钱,还不如把狗卖给狗贩子。”
秦昭道,“不浪费,大头值得我买这狗给他。”
一旁大头惊讶瞪眼,“是,是买给我的?”
秦昭恩了声。
大头欣喜若狂,冲过去抱着小白搂着它脖子使劲儿亲,好像劫后重生一般。
老妇人叹气,“小兄弟,这狗给我孙子,我家还是会卖第二次。我们这也是没办法了。现在秋税这么狠,虽然说新政策下来了,明着是好了减轻了苛捐杂税,可这背后敲诈害人的手段更狠,日子更难熬,家里媳妇儿还是药罐子,我们家实在是顾及不了这么多了。”
老妇人说的都是体面话了。
不说顾及狗了,就是半夜的时候,她都想卖小孙女小哥儿讨活路。
她也舍不得啊,心在滴血。衙门就是要一刀刀割他们穷苦人的血肉吃。与其孩子在自家受苦,还不如卖给有仁德的富贵人家当丫鬟。
她家的地早就被地主盯上了,勾结差役对她家敲诈勒索,逼迫她家卖地。
妇人想着想着,心里的苦就从眼角流出来了。
太苦了。
她读书识字,年轻时嫁过来,吴家还是有名的书香耕读之家,婚后也恩爱,一连生下三子三女,人人都说她命好。
可没几年,男人就染了赌博,后来五个子女都没活过十五岁,家里四十几亩地,卖了一半。
最后,男人考不上功名书不读了,农活也干不了,家里只得请长工。
后面十几年过去,唯一的儿子也愚笨童生都考不上,索性儿媳聪慧。可又没过几年,儿媳妇儿病重。她为吴家开枝散叶,连生三个儿子,说什么都要救她。
于是陆陆续续又变卖田产。如今还有十五亩。
她明白,吴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没可靠顶立门户的男丁,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圈秃鹫,等着分食。
她家大孙子聪明伶俐懂事,但没钱送去读书。十岁已然错过最好的开蒙年岁。平时跟着老头子学,每每听老头子夸孩子聪明,像太爷爷,她的心又沉了分。
她们家,好像也上了赌桌。
要不要倾注全力,供孙子读书,为吴家重耀门楣。
不赌,如今田产家业也守不住,像是稚子抱金,早就被人惦记一步步逼迫。
老妇人眼泪忍不住的掉,以往虽然操劳但面色坚毅,但这会儿,她被内心天盖地的苦和愁击碎了。成了一个风烛残年有心无力的老小孩。
“娘!”
“奶奶!”
一家人连忙围上前,搀扶住老妇人,老妇人踉跄的脚步稳住,她摆摆手,原本坐着的秦昭,这会儿也站起来看她。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让你见笑了。”
秦昭道,“老人家遇到什么难事了?”
老妇人以往并不和邻里诉苦,可如今真压不住了,絮絮叨叨的全给秦昭说了。眉眼含愁,嗓音带苦,戏文里唱的都没这么令人潸然泪下。
一家子眼里都带泪和恨。
“那地主趁火打劫,我们这地是上等肥田,可他只出二两银子一亩。我们不答应,他就和县里的衙役勾结,处处针对迫害我家。”
“那你们心里预期是多少一亩?”
老妇人没有犹豫,“上等田,一亩五两五钱,中等田,一亩四两三钱,下等地,一亩二两。”
上中下等不是个人划分,而是衙门定的。
“这几十年下来,不怕你笑话,卖地也卖出来经验。只是如今地已然见底,再卖就倾家荡产再无翻身可能了。所以要价会稍稍高些。再说我们这里地势平坦,靠近水库,几乎可以说旱涝保收。”
“要不是过不下去,谁会卖地。可那些恶人,还是一再欺压。”
“那就按照你说的价格,我买。”
“那些人说个不好听的就该……什么?小兄弟你说什么?”
老妇人一怔,而后扭头看着秦昭。
秦昭道,“对,我买。”
院子里忙活的吴大郎、吴老头子都齐齐看向秦昭,大头也抱着小白望着秦昭。
最后,一家人都看向老妇人。
“当真?”老妇人伸长脖子朝桌凑近。
“嗯。”
“我是吞云镇上的人,离你们这里一百五十多里。”
一百五十多里!
那很远了啊,走路得四五天,骡车都得两天多。
小水村和吞云镇、定南县是三角形,从小水村过来下张家村后再走官道,骡车大半天就到县里。但以前走官道,就意味着经过很多税卡,一般人走不起。宁愿绕小路野路去镇上、县城。
“小兄弟你要买多少?”老妇人瞧秦昭衣裳,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但是看气势,又不敢轻易判定。
“有多少要多少。”
老妇人琢磨一番,但实在良心难安,她劝说道,“你离这里远,不知道本地情况,我家的地早就被盯上了,就是你买了,也是惹得祸害。我还是不要害人,有损子孙福报。”
秦昭道,“你是想十五亩全卖了?”
老妇人一时没察觉秦昭怎么知道她家有十五亩地的,这会儿只点头道,“是啊,留一亩在手里都守不住。”
在话说出去的这一刻,她已经决定了,把田产都卖了,全力供孙子读书。吴家族人不护她家,还当恶人说客,就是觉得她家科举无望,爷爷儿子一代不如一代,可她孙子能干聪明!她就要争一口气让所有人都好好瞧瞧。
要是卖给了这个小兄弟,他家离得远,她还可以租他的地种。
就是不知道这租金怎么划分。
老妇人心里想明白,但一时开口有些为难了。本真心实意感谢人家,如今掺杂一点利益掰扯,着实一下子很难拉下脸面。
秦昭没让她纠结,他道,“租金市面上二八三七分成居多,但这田税、粮食种子农具归东家出。我给四六分成,田税归我,其他种子农具你出。”
妇人大惊,“这,这,这太不划算了,小兄弟,东家,你要不要再考虑一番。”
四六分成还出田税……要知道他们每年种一半上交一半给官家,如今卖地租种还更划算了。这让妇人有些不安,更怕这年轻人只是一时同情,没想明白这其中的要害。
与其等后面发生事情,年轻人再懊悔撕破脸,还不如最开始就说明白,两方都还有情谊体面。
秦昭心里自然有一本账,这里每亩地产量常年上三百斤,按照如今新赋税,一亩地收银八分八厘,也就是八十八文。相当于二十斤出头的谷子。这赋税已经很低了。
“赋税不止明面上的,还有暗地里……”
“没事,这个我来解决,我衙门里有人,要是今后村里有人再为难你,你就去县里常勤街三十五号门牌,找李崖,就说秦昭是你东家。”
妇人呐呐。直到秦昭带着她和她儿子吴大郎去衙门户房过户。签字画押后,沉甸甸的六十七两银子到手,妇人才有切实的感受。
尤其看着衙门里的官爷、班头还有户房主簿都亲自出来接待秦昭,她心里的大石才稳稳落地。
她找的这个东家,来路好像不一般啊。
她家貌似,终于能过安生日子了。
秦昭赶车把两人送到街上,两人要请秦昭上家里吃饭,秦昭不去,这一来一回已经到下午了。他给桑野说今天傍晚到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老妇人背着沉甸甸的包袱,里面全是银锭,她高兴合不拢嘴,但又忍不住问道,“东家,这地里的稻杆儿麦秸……”
“留给你们自己用。”
“诶诶!多谢东家。”他们这里离山远,这些田里的稻杆生火做饭,还是喂养家禽的必备草料。很多地主都是要把这些东西一并运回去的。
两人刚下车,就见大头跟小白狗一前一后奔跑过来。大头知道秦昭不会再来他们家了,但他还是想送送秦昭。亲口说声谢谢。
“谢谢你好人叔叔。”
“要不是你救我家于水火,我家哪里能……”地卖这么多钱,未来还能过上安稳日子,他还能全力读书。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或者说他最开始就目的不纯。
上次买肉,不过是看大头和他生病的娘,这让他想起了桑野小时候。但更多的,他盯上了十里村的地,他也需要找忠诚老实本分的人家当佃农。
他当初只一眼,就判定这家人支撑不了多久,卖田卖地是迟早的事情。
这次下山,除了给桑野买瓜果,还有这件事。
坐在骡车上的秦昭忍不住看他一眼,大头立马欢欣鼓舞的招手,秦昭肃着脸,忍了忍到底没说。
老妇人期待道,“东家,您见多识广,您看我这孙子能成才吗?”
大头立马绷直肩膀,但那眼里却有自己的主意。
秦昭道,“你孙子是个聪明的。”
“如何看出来了?”
秦昭没再说了。
至于为什么判定聪明,因为看他养的狗就知道了。
因为桑野聪明他养的东西都很聪明,这个小孩子也一样。
秦昭望望日头,西斜了,和吴家人道别,快鞭赶路。
等到张家村时,月亮已经升上山头,秋晚的夜空很高很通透,比夏天晚上还亮堂。但上山路窄不平,悬崖路段多,不能放快速度赶骡子,还没秦昭自己走得快和稳妥。
他去张乡绅家归还了骡车,多给了十文钱,因为骡子也累得够呛,空子肚子回家。
等秦昭挑着肉和瓶瓶罐罐的酱醋茶酒等东西回到村子时,已经半夜,月上中天了。
他一进村下意识望山崖上,只一个宁静的隐约轮廓,屋顶上空的几簇云团像是水里氤氲的蓝墨。
夜深人静,二姑家的小黄汪汪叫。
秦昭本打算直接回山上,可这小黄越叫越大声,整个村子都醒了。
尤其杜鹃家的小石头,孙草娘家的王三头,周秋鹰家的孩子们都跑来了。
大人们也跟着来。
秦昭也理解。
都想知道自己家赚了多少钱。
毕竟辛辛苦苦跑山好几个月。
分钱也快,秦昭早就提前分好了,现在挨家给。
只是秦昭有些疑惑,这些人怎么一个都直盯盯地看着他。目光敬畏又陌生,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都睡懵了还没醒?”
众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孙婶子,你家干菌子得二两三百文,花椒和八角得七两两百文。一起九两五百文。”
啥???
不仅孙草娘,就是其他几个大人孩子都一脸惊掉下巴的样子。
莫不是真没睡醒,在做美梦吧!
不是五百文?肯定是五百文吧。
五百文也很多啊,她怎么还能听成九两。太贪心了。
三头之前从镇上回来,说那杂货铺的干菌子卖七八十文一斤,花椒八角三十文一两,她叫三头别声张,偷偷去山里摘。
但王根深说,花椒八角他们山里随处可见,怎么能卖这么贵的价格,要这么贵,怎么没见摊贩上有收。八成是王三头看错了,记岔了。把三十文一斤看成了两。
而且那是人家铺子卖的价格,你去卖,那肯定还得砍对半收。不然人家赚什么。
孙草娘被泼了盆冷水后清醒了很多。
确实啊,八成是记错了。
不过就是按照三十文一斤,那加上菌子也有五百来文了。
所以她心里预期是五百来文,但是三头又说他没看错,就是按两卖的,于是孙草娘又忍不住设想要真是这么贵,她得有多少钱啊。
她偷偷用手指头一遍遍算了下,炭头画满了地,约莫估算出来有四两多。
姆爹和男人都说她疯了,看着地上的鬼画符痴笑。
她这两天都高兴得睡不好觉,尤其今晚想着秦昭要回来了。
有时候梦里都是四两。笑醒了。
“真是九两五百文吗?”
王三头还不知道这是多少,可当她娘说是九千五百文后,眼睛都绷直了。
他们孩子居然能赚这么多钱吗?
秦昭道,“是,我去的县城卖的,价格贵些。”
他看着王三头额头那手指头长的伤疤分外打眼。那是从八角树上摔下来磕碰的。
要是不看大夫买祛疤药膏,可能会跟着一辈子。
杜鹃看着孙草娘那一大鼓鼓的碎银子,眼热得不行,不信道,“花椒八角真这么值钱?莫不是你自己倒贴钱的吧。”
“要真这么值钱,咱们祖祖辈辈怎么就没人摘了出去卖?”
秦昭只想给钱就回,这会儿也只得耐着性子道,“小水村山高路远,太过封闭,一年就年关几户人家出村,把山货卖了换一些土布盐巴就回来,每年去的也是那么几个固定的摊位交换东西,走远了还怕迷路,东西一卖又紧赶结伴回来,镇上有什么东西你们都不知道。”
“你们知道蒲公英能卖钱,还是看到镇上路口有摊子收。那花椒八角名贵,都是铺子里收着,这些杂货调料铺子,村里没人去这么深的地方。都是在镇头上来回活动。”
秦昭这么一说,杜鹃一脸肉疼,要是早几年知道,哪里会穷这么多年啊。哎,他们山里人,对外面天然有一股畏惧,到陌生地方的局促不自在。确实每次去镇上比上山还累,心累,卖完东西就回来,也没说到处逛逛。
原来身边不是没发财的东西,而是他们没一双发财的眼睛。
秦昭道,“外面的日子很难,不见得比我们小水村好过。以前你们要是能赚钱,又没保命的身手,那路上危险也越多。”
杜鹃周秋鹰几人面色的懊悔没了,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白天的时候,田湘和宋高雪回村伺候田翠娥待产。两人回来时,田湘格外狼狈,一问才知道,经过高家庄的时候,遇到地痞调戏宋高雪,被田湘打了回去。
对方有四五个人,田湘一个,回来时,田湘后衣摆都开叉到腋下了,眼角还被人打了一拳,宋高雪倒是好好的。
他们这出村,夜里怕猛兽白天又怕地痞,还是村里日子安稳。
“周姐家的菌子和木耳,卖得三百三十五文。药材卖得二两三百三十文。”
周秋鹰连忙接过,摸着碎银眉开眼笑的,一旁小毛豆带着弟弟们纷纷伸黑呼呼的手要摸摸。高兴地蹦蹦跳跳,他们能赚这么多钱!
小毛豆道,“娘,我要给大家分钱!我也能给大家分钱了。”
七斤的蝉蜕,除开他们摘的外,村里家家户户的大人小孩子路上看到了,抓到了,就会给他。
周秋鹰道,“等过年的时候,娘熬麦芽糖,请村里吃。”
“好!”
孩子们已经留口水了。
小石头眼巴巴的很是艳羡,他望着秦昭,“我家的呢?”
秦昭道,“你家干菌子山货卖得两百三十六文,你的折耳根蒲公英卖得二十五文。”
一串铜板沉甸甸的,这也超出了杜鹃的预期,她笑着接下。小石头拽着杜鹃的袖口,“娘不要不高兴,我明年十一岁了,我也能爬树摘八角摘花椒了。”
杜鹃鼓眼,“我才没不高兴。”
“大人也不能骗人。”小石头分明就见他娘不高兴。
秦昭道,“山里的花椒树,我和桑野都压枝了,今后大家进山看到都压枝,这样大人小孩子都能摘了。”
杜鹃连连点头。
秦昭又把孩子们的菌子换成的糖递出去,让他们自己去分。
“行了,我要回去了。”
几人连连点头,说辛苦秦昭了。确实辛苦啊,跑那么远。
等秦昭走后,小石头问大人,县城在哪,又多远,他也要去!如今县城在他们孩子眼里,那是遍地黄金,花椒八角菌子都比镇上翻倍!
大人哪里知道,但又不肯露怯,随手一指,在山的外头。
秦昭伴着月色挑着扁担上山,刚到山脚,就一长条飞奔而来的四肢,一双绿莹莹的眼珠格外亲昵,嘤嘤乱叫。
秦昭挑着扁担腾挪不开手,只嘬嘬几声回应,小火又蹦又跳的,跟过年舞狮一样,围着秦昭的箩筐闻嗅,尾巴更像是螺旋升天一样激动。
“馋狗。”
等秦昭上山,虫鸣清冷的山道飘着饭菜香,隐隐绰绰的夜星下,草轩撑开着,屋里亮着一盏豆灯,桑野系着灶衣忙碌。
“怎么还没睡。”
桑野回头,秦昭立在草轩旁嘴角含着笑,桑野指着侧门,“门开着,站在窗下傻等干嘛。”
秦昭哼了声。
立在窗边不动。
桑野脑袋探出来,亲了秦昭脸一口,“快来吃,刚热好,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是回不来了。让你说着好像我故意不回来一样。”秦昭有些幽怨,分明他一路狂赶骡子。
秦昭挑东西进屋,桑野把巾帕递给他,秦昭一边去水池子边洗漱,一边道,“你等我没睡?”
桑野跟他身后站着,“你想太多了。睡了。就是没踏实。一听见山下狗叫,就知道你回来了。”
秦昭本闭眼巾帕擦脸,擦着擦着嘴角扬起来了。
“我不在家,你睡不踏实?担心我?”
刚成亲那会儿,桑野睡得跟死猪一样。
秦昭得意又暧昧,桑野不想承认,但又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道,“你是我丈夫,担心牵挂不应该吗?”
秦昭啧了声,“你没以前坦诚了。”
“快吃,话真多。”
秦昭笑着应下,桌上三菜一汤,桑野真是一点都不会委屈自己,一个人还吃这么多。桑野吃饭很认真,还很可爱,只是略显得一个人孤单,这张桌子,合该两人面对面坐的。
桑野也不急着翻箩筐里的东西,陪在饭桌上,托腮看他道,“昨晚和赵水灵睡的,今天晚饭是和宋高雪田湘吃的。你不要想太多。”
秦昭点头,“挺好,有个伴。”
饭菜下肚,秦昭浑身回劲儿,一把搂过桑野抱在怀里晃,问桑野想不想他。
桌底下趴着的小火,看着地面依偎摇晃的人影,眼珠子转悠,也不知道谁是馋狗。
吃完饭,秦昭洗漱好后,抱着铜镜照了照,镜子有些花,他把豆灯挪近,鼻尖差点戳镜面,嘀咕道,“我很老?”
迷糊的镜面里男人五官不清,但轮廓硬朗,眉压眼,给人剑目星眉带着深沉。
好像也不老啊,肯定是镜子花了,下次买新的。
秦昭自言自语嫌弃镜子,刚准备放回桌上,忽地,镜子里闪来一张白皙的脸,五官立体,描摹一样灵秀绮丽,眉眼唇鼻分外清晰,神情明媚热烈又氤氲着朦胧光晕。像是天上的明月,即使天色不清,依旧夺目耀眼。
秦昭看看镜子里的桑野,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你晒黑了,麦色,大晚上当然看不清。”桑野居然从秦昭眼里看到了一丝自卑,于是出声道。
“哦。”
退一万步来说,桑野觉得他好看,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这倒是安慰了他。
桑野觉得秦昭有些反常,“怎么了?”
“有个小孩子一直喊我叔叔,我才二十一。”就比你大三岁,怎么就老了?
秦昭愤愤,桑野想笑。
八成是秦昭在外面不笑,冷沉的样子着实令人琢磨不透。
“睡吧睡吧,明早再看,大晚上能看得见什么。”
秦昭刚准备放下镜子,镜面里闪过一个水粉的吻,还有那飞快撤退的梨涡。秦昭立马抓紧镜子,眉梢还挂着刚刚猝不及防的心跳,眼底还有那奇异的感觉和画面。
“你再亲下?”秦昭拧眉。
桑野已经回床上了,秦昭便作罢,他放下镜子也上床,抱着人扯过褥子,闻着熟悉安心的发丝清香,满足闭眼。
下次再买个大的镜子。
先在梦里买。
他是做梦了,不过是另外一个尘封已久的梦。
昏暗的天压低的乌云,院子门口有两个男人,秦飞正给一个男人吹嘘道,“我家的牛刚好五岁壮龄,一岁不到就买来了,我儿子天天当宝贝一样养,聪明得很,还能听懂人话,路过的庄稼都不吃,跟狗一样能看家护院的。”
牛劲儿确实大,还聪明。一听要卖它,它自己居然打拦躲山里去了。
一个男人不耐烦焦急道,“你家的牛到底还卖不卖,牛都跑了,你还要我们多出价。”
“卖啊,牛跑不掉的,虽然不听我的话,但我儿子一喊就回来了。”
“你儿子当个宝,能舍得卖?”
“嘘,我是给他说今天给牛配种顺便检查身体。”
恰好十三岁的小子出来了,秦飞道,“快去把你的牛牵回来,最近到处闹牛瘟,你的牛赶紧拉出去检查检查,给兽医看看。”
那小少年信以为真。
跑到山里,竹笛一吹,牛没出来。
奇怪,往日一吹就出来了。
小少年又大喊一声。
茂密的灌木从里,牛慢慢的出来了。
不,不要,胜天不要出来!
桑野半夜脸颊忽然湿了一块,有水滑他脸颊上。
他以为下雨屋顶漏水,一睁眼才发觉不对,秦昭从后环抱着他,脸贴着他额头,眼泪无声落下一串又一串。
他惊讶侧眼,晦暗不清的夜里,秦昭眉头紧锁闭着眼,神情是那么哀痛。
第73章
秦昭第二天一醒来,入眼是一截漂亮白腻的下颚,温热的脖颈。他刚想动,后背被轻轻拍抚,头顶上传来睡意惺忪的喃喃,“不要紧,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秦昭抬眼,桑野还闭着眼睛,长发垂肩,一副美人困顿好眠。
原来自己被桑野抱在怀里,抱了一夜?
桑野睡得靠上,后脖越过枕头,几乎靠在了床头的雕花栏杆上,他头抵在桑野的颈窝,桑野揽着他肩膀,下颚轻轻搁在他头顶上。
他的后背还一下下的被轻轻拍着。
秦昭拧眉,他居然睡得这样死?桑野拍他后背都没反应?要像现在这样,他早在战场被射成筛子眼儿了。
秦昭耳根子还有些热,有些奇怪。
秦昭轻轻把桑野手臂放下,又将人抱在臂间,将枕头挪下,再将人缓缓放好,扯上被子。
他俯身盯了桑野那张脸片刻,还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垂。原来被人用呵护的姿势抱着,是这种感觉。
微妙又陌生,甚至再看桑野那恬淡熟悉的睡脸时,忽有一种圣洁不忍亵渎的感觉,但心底又滋生出暴戾的摧毁情欲。好像他能接纳所有不堪所有面的自己。
“嗯?你醒了?”桑野睫毛微颤,一睁眼就见秦昭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伸手拍秦昭的后背,秦昭低头,他的手也就顺势搭在秦昭的肩头上,秦昭本只是轻啄他唇角,但桑野睡得懵,半梦半醒自己张了嘴,先含了半片温唇。
秦昭一顿,手揽过腰间,加深了这个吻。
自然而然的,床沿上丢了内衫,帐内人影重叠,桑野没有完全清醒,眼角眉梢已然情动,如梦里花开,气氛静谧温情又呵护备至。
半晌,秦昭给桑野揉着肩膀,又揉着腰间,又端了水来给桑野擦洗干爽,亲他眉心,低声带着异常的温柔,“好好补个觉,我去做早饭。”
等秦昭走后,桑野睁眼看着落下的蚊帐帘,秦昭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他梦里喊的盛甜是谁?
他从没见秦昭哭过,还那么脆弱无助。
睡意全飞了。
“嗯?怎么不睡了?”秦昭刚淘米,一回头,就见桑野一脸狐疑的杵在他背后。
“盛甜是谁?”
秦昭握着木瓢的手腕都僵了下,青筋鼓起,耳朵有些热,他没看桑野低头继续淘米,“我说梦话了?人家叫胜天,你听错了。”
“盛天是谁?你还为他哭了,他对你很重要?”
桑野那语气酸而不自知,秦昭抬头,“吃醋了?”
“你曾经很喜欢他?”
“嗯。”秦昭故意不看桑野那逐渐落寞又拧巴的眉眼,还继续道,“何止很喜欢,那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我后悔,我还甚至去找它了,但是看着它乖乖听别人的话,跟着别人走,我也就死心了。”
桑野哦了声,转身出了灶屋。
生气了?
秦昭盘算解释清楚被打的可能,现在说也是要挨打,后面说也是要挨打。还不如让桑野多醋一会儿,收点利息。
“哇!秦昭,你快看!你快出来!”
秦昭才不出来,生怕桑野躲在门口哐哐就是两巴掌。想到桑野要为他发怒的场面,后背和脸颊虽然隐隐作痛,但秦昭嘴角已经不自觉扬起了。
他不去,桑野已经风风火火抱着怀里的东西进屋了。
“你看,我们的野鸡下蛋了,两窝蛋,一窝五颗,一窝四颗。”
野鸡蛋比鸡蛋要小,淡蓝的蛋壳,上有褐色斑点,不像家鸡每天都生,野鸡只在三到九月生,每年生两到三窝。
九月之前桑野隔三差五就到处找野鸡蛋,生怕它们生在了外面。但到处都没看到,小火还从山里给他叼回来其他鸟雀野鸡蛋。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没想到今早去鸡窝里捡蛋,它们居然生了两窝!
桑野立马用衣摆兜住进屋里,高兴道,“秦昭,我给你炒野鸡蛋吃。野鸡蛋比鸡蛋更香。你肯定喜欢吃的。”
秦昭哑然,一时拿着锅铲没动,神色复杂地看着桑野。好像身体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让躯体一时定在了原地。
他不生气,他不在意我。
不,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对我。
不,他居然能不吃醋,还想要做饭。果然什么都比不过他嘴里一口吃的。
他不打我,他不在意我。
桑野把满满的衣兜朝秦昭扬了扬,后者像是接受到明确指令,身体里的杂念纷争统一战线,驱使着人立马放下锅铲。
秦昭走进,低头把野鸡蛋取放在桌上的盘子里。
他刚取完抬头,桑野就亲了他脸,“给我系灶衣。给你做好吃的。”
秦昭呆在原地,桑野已经忙碌起来,桑野见人失落不动,怎么一个大男人这么放不下呢,便把秦昭安排得明白。叫他烧火后又去洗五颗土豆,要求土豆丝切得越细越好。砧板上很快就响起密密麻麻刀脚声,秦昭切的土豆丝堪称能穿针孔。
秦昭举起来给他看,“够细吗?”
桑野走近,没看土豆丝,仰头又亲了秦昭一下,“真棒。”
接下来,桑野又喊秦昭洗切五花肉,五花肉切的利落漂亮,秦昭又被夸真棒。
而后,秦昭每做一件事,桑野看到了都会夸他真棒。
门口的小火脑袋搁在门槛上,摇尾嘤嘤叫,它开始还以为桑野夸它呢。
尾巴渐渐没劲儿了。
院里山雾退散时,公鸡和小火总喜欢迎着日头叫唤,好像那轮天边红鸭蛋是它们使唤出来的。现在又在院子里嬉闹,争是谁把太阳喊出来的。山间披了雾的寒气,烟囱冒出的轻烟逐渐轻直,灶屋里铁锅烧热,香气热腾。
“炝炒土豆丝切好浸泡水里一会儿,洗去粉浆口感会更脆爽,在开水锅里打散,筷子搅拌两下,不要等水再次烧开就要捞出来沥水。”
“干辣椒切断去籽儿,姜蒜花椒干煸爆香后就把土豆丝下锅,翻炒一小会儿再放另一半蒜末葱末起锅就行了。”
一道炝炒土豆丝,香气扑鼻,色泽黄润透亮,清爽香浓。
秦昭在锅旁看着,桑野就讲步骤。
桑野炒完,看向秦昭,“我就是这样炒的,但他们都看了说差不多,我好像不适合教。”
秦昭道,“是他们看得不仔细。”
仔细看桑野有很多步骤细节,可能他已经成了习惯自己未察觉,而且,他炒菜就是炒菜,专注享受并未刻意注意什么,他的行云流水,在旁人粗粗看也大差不差。
比如花椒比辣椒耐炸,先丢花椒防止辣椒过红发焦。而且一直是大火多油炝炒。
“好像灶里大锅炒的味道确实要比小铁锅炒的香。”秦昭试了疑惑道。
桑野恍然,原来一回想确实很多地方要注意。
“是啊,我也对比出来了。锅小散热快,生土豆丝下锅,锅气就冷了,这样爆炒的香气就弱。烫熟的土豆丝,加大铁锅散热慢,大火一直维持爆炒的香气,土豆丝香味更均匀,熟得也快,不粘锅,炒的时间短,保留了辣椒和花椒浓郁的香气。”
后面桑野又做人一道酸菜白肉。秦昭看全过程,桑野也总结出了他的步骤。
桑野道,“酸菜洗一遍就好,多了就酸香很淡,切丝,粉丝冷水泡,葱姜切好。锅里水烧开放五花肉片,这样汤就香了。另一口锅,烧热倒油放干辣椒干煸出香气,而后姜蒜和肉片汤一起下锅煮。大火烧开后,小火炖半刻钟。放泡好的粉丝就可以出锅了。”
秦昭道,“我看你酸菜切法也讲究,是顶刀切的。”
“哦,是啊,顺刀切丝不容易咬断,口感也不好。”
“粉丝冷水泡和热水泡的区别?”
“热水不行,热水容易烂没嚼劲儿。”
秦昭点头,“这样告诉他们,应该都会了。”
“秦昭,你真棒!”
秦昭摸了摸脸颊,笑意在眼底荡开。
桑野道,“这菜是北地人吃的,要有砂锅和羊肉才是绝配,等下次出山再买。”
“好。”
还有一道家常豆腐。他们山里出村,回来必买豆腐。做法也简单,豆腐煎至两面金黄,五花肉薄略炒出油来,自制豆酱小火煸出香味,然后小火炖软,放青葱,香喷喷出锅。
按照桑野说的,大家肯定不会做。
但秦昭把细节都记下了。比如五花肉切得越薄,豆腐越香。煎豆腐定要大火热锅热油,再中火快速给豆腐色泽定行,这样就外焦里嫩了。
秦昭吃了一口,外皮金黄焦韧,入口嫩而滑,汤汁浓郁,口感绵密。
这样的美味,在桑野看来还是美中不足。
“哦,对了,下次记得买卤水豆腐,那会比较硬有些韧性,这个石膏豆腐太嫩,不好煎。口感不如卤水的紧密醇厚。”
“好。”
等野鸡蛋炒熟上桌,早上一桌四菜,三荤一素,极为丰盛。
桑野看着秦昭道,“还难受吗?”
秦昭摇头。
“对吧,没有什么是一顿好吃的饭菜解决不了的。”
“而且你这么好,别人不要你,那是他没眼光,我会好好疼你的。”
秦昭欲言又止。
桑野一边吃菜一边给秦昭夹,一顿美味带着耐心和山野灵气,糅合成得天独厚的静心匠气,秦昭心里晦涩的拧巴,明明暗暗的伤疤都被轻抚一遍,整个人内心轻盈又充斥着饱满的柔情。
原来,比起拈酸吃醋带来的激烈情绪波动,来证明彼此心中的份量,一顿独属于二人的烟火灶台香味弥漫,温馨吃菜,无声胜有声。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秦昭收拾饭桌的时候,开口道,“其实胜天,”
桑野眉头细微一颤,转身,后背还在耐心捏着拳头,就见秦昭好笑道,“胜天就是我的牛名字。你忘记了?”
桑野啊了声。
然后飞扑上去就给秦昭上下两拳,左右大腿也不放过。
跟打梅花桩的假人一样心狠手重。
秦昭痛得拧眉,也没躲,挨了几拳头后,紧紧抱着桑野,桑野温顺抬头,秦昭以为桑野要亲他,俯身低头。桑野淬了口唾沫,“滚一边去,耍我好玩是吧。”
秦昭捂脸,太侮辱人了。
“不滚,你这边要不要也吐。”
桑野:……
他怀疑秦昭是不是小时候被他爹打出毛病了,怎么脑子有点问题。
他推开秦昭,秦昭也不再缠着他,进堂屋把扁担挑出来。
秦昭洗了苹果,剥了香蕉,桑野蹲屋檐下左手摸狗右手摸猪,秦昭本想一脚踢走肥猪,桑野一记眼刀,男人只得凑他身后蹲着。
“试试?”
桑野狐疑,闻嗅一番,就着秦昭的手小小吃了一口。一抿,甜到眼底了。
苹果甜脆多汁儿,香蕉软糯香甜,真好吃。眼里也彻底欢喜起来,心底不记仇。
“为了一口吃的,倒也值得跑出去。正好你还买了他们的,后面拎下山。”
箩筐里还有各种糕点,猪蹄、猪肉、添置了木匠用的锯子小铁锤刨子等等,家里有些小家当自己做和修补,这些东西都要。
桑野挨个试吃糕点,身边围了猪狗鸡,糕点掰些分给它们,又问秦昭马能不能吃。秦昭道,马不能吃,只能吃粗粮,不然胃胀气。
“今年多种些胡萝卜,马爱吃。”
“后山那望山坪也收拾出来,最好能在最近几天开荒出来,在打霜前把马草种下。”
“你怎么什么都懂?”
“在军队里不是全都在打仗,平时训练瞭望之外,还要割马草。一个人每天有五捆指标。”一捆有手臂合抱大,马草也不是满山遍野找,有专门的草场种的苜蓿。
桑野道,“好,那抓紧,能忙活出来。”
他见秦昭拎了一把柴刀出来,把院子里的辣椒剃头,只留了树桩,秦昭道,“辣椒也可以多年生,树桩摘盆里过冬收进屋里不挨霜降,等开春种地里,比育苗种的更快能吃到,差不多早一个月吧。不过过了六月后就不怎么挂辣椒了。后力不如育苗的。”
“多留几个老桩。你四月份就能吃新鲜辣椒了。”
桑野一高兴,跑来喂秦昭吃糕点。
秦昭吃了他手上的,还要吃他嘴角的一点屑沫,桑野抿嘴笑,有些不好意思后仰着。青天白日怪难为情的。
“我昨天从村里买了谷子,两千多斤,按照高价四文买的,堆在侧屋里,花了八两三百三十文。”
“正好,不用出村运进来。我干货跑到城里卖,价格比镇上翻倍,不过,钱我都换成包裹里的纸了。”
什么纸要这么贵?
金纸啊。
桑野连忙跑进屋里,翻衣柜,拎出包袱,翻出最底下油纸裹着的薄片。
他准备打开,又忙跑去洗手擦干,屋子里响起欢快的脚步声,人跑进跑出,引得小火也兴奋跟脚,一道道门槛的跳跃。秦昭瞧着嘴角带笑,一旁鼾声雷动,瞧着呼呼大睡的小花,丢了辣椒枝桠盖在它身上,懒猪,一百五十多斤的懒猪。
桑野手还在衣摆擦了擦水,才拿出来对着天光打开,赫然见左下角盖的红印。
看到“定南县地契文书”几个字时,手心都钻了热气,浑身毛孔舒张。
地契上写的信息很详细,立约人姓名、卖地原因、土地四角起始位置、中间人、价钱日期等等。地契有白契,也就是民间契约不经过官府过税登记,没有官府红印,效力没有官府的红契周全。
桑野手指轻轻摸了摸红印,“十里村在哪?还都是上等肥田居多,居然有十五亩吗?”
秦昭一边剃枝桠一边道,“下次带你去看看。”
桑野点头,小心把契约收好,重新裹上油纸,锁在抽屉里。又把之前买糕点的精致木匣子洗干净,晾晒,打算后面用来存放地契。
“吴家是卖地治病啊,希望他家能快点好起来。”
秦昭道,“希望,我还给的高于市面的地租,他们家得了一大笔钱,日子会比之前好过很多。他们那里赋税太重。现在租地种更划算。”
说到赋税,桑野看了秦昭一眼。
秦昭疑惑,“我嘴角粘了屑沫?”
桑野摇头。
“对了,宋高雪回来说,镇上的林大人要升官了,要调到县里当县令了,之前的县令要被革职了。”
秦昭道,“那挺好,日子也好过很多。”
是啊,吞云镇在林大人的庇护下安稳过了二十多年。他们小水村从今年开始也在秦昭的庇护下,几乎免除了赋税。
桑野两人边聊边干活,等忙完家里的杂事儿,已经下午了。
坛子肉炸好。猪下水处理好喂鱼喂狗喂猪。两人拎着猪蹄苹果香蕉下山,还给两家都带了一碗坛子肉。
秦昭只买十颗苹果,本来是两家一起五颗,现在宋高雪两人回来,就得去七颗。家里还剩一颗苹果一根香蕉。
秦昭有些后悔怎么没再多买些。
后面,桑野要喂秦昭吃苹果,秦昭就说他不喜欢吃了。
这会儿东西拎下山,宋家欢欢喜喜的。
“哎呦,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过来。多浪费钱。”黄婶子拿洗衣棒敲打挂晾在竹竿上的冬褥,看到两人大包小包拎下来,先是一惊,而后肉疼。
赵水灵跑去接过,哇了声,“猪蹄炖黄豆正好,刚收的新豆最香了。咦,这圆圆红红的是什么果子,这个长条像是芭蕉的叫什么?”
黄婶子闻到一阵浓郁果香,忍不住凑近瞧,手指头点了点,硬邦邦的,滑不溜去的,“诶,好像山里的山楂,红彤彤的,但是又有男人拳头大。”
“这个像是芭蕉,但是摸了下软的,像是树上的烂柿子。”
赵天声听见动静出来,眼尾褶子都笑出来了,“没见过世面的,这叫苹果和香蕉,就是地主老爷也舍不得买来吃。得逢年过节才舍得买。镇上一个就得一百两文。”
这么贵!
一颗就够买大半袋谷子了。
黄婶子连连摆手,那苹果跟开了金光一样,刺她眼。
赵天声道,“咱们搭着享福,我去洗下切成小块,大家都沾沾口味儿。”
“那也行,刚好这里有七颗。每个人都吃一点,尝尝。”
黄婶子决定了,桑野也没好说什么,叫秦昭七颗切成碎粒儿。黄婶子家附近的邻居都喊来试试。
赵水灵赶紧跑去喊宋家和田湘两口子。
不一会儿,一院子人吃着一小粒苹果香蕉,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都笑眯了,空气都甜丝丝的。
这东西果真精贵,就是好吃!
从哪里来的?
说了你又不知道,你连村都没出过。
那是那是,现在真搭着享口福了。
籽儿能不能种,咱们这地里应该也能长!
大人吃了,都还忍不住学小孩舔手指头,那是真香甜。
小黄蹲在水渠边捉细小纤鱼,一只白蝴蝶落在它鼻尖上,它眼珠子慢慢凑近看,渐渐成了斗鸡眼,两爪抬起扑鼻,蝴蝶飞了,小黄低头看爪子半晌。
“我家这小黄,哎,怎么就没你家小火聪明。都是大黄生的崽。”
宋高雪看着傻傻憨憨的小黄,人家山上的狗已经进山摘了好些名贵山货菌子了。
就是那猪也能帮忙找。
听桑野说,小花还帮忙驱赶过野猪。那战斗力可见一斑。
宋高雪早上听见村子里传开了,说孙草娘家都赚了九两多。
这谁听了不羡慕。孙草娘更是一大早就来他家,还了猪仔钱。
这会儿一群人也在拉家常忍不住说王家。
“不过他们家的孩子苦是真苦,吃住都在十几里的深山,有时候就派一个大点的王三头把菌子背回来,然后王根深下山卖。赚的九两,全家老小妇孺一共九人,背后晒脱皮,后脚跟磨红肿,孩子大人脸上全是伤疤刺挠。”
“可不是,深山啊,真是要钱不要命。”
“那话说回来,孙阿爹真是沉得住气,他起早贪黑,四月和十月之间,刮风下雨都往山里钻。以前都说他一年摘菌子就能赚二三两,现在看远远不止。”
“是啊,每次问他,他都说摘的什么青头菌奶浆菌米汤菌,卖不了几个钱,就换些盐巴吃。”
“你们还真信啊,我就是只在浅山找,四个月下来也能赚个三两多。”
以前是只敢在浅山附近找,虽然摘的不多,但野菜野货多,菌子嘛,进山一次运气好有个大半背篓,运气不好,竹篮也能装满。送下山卖,一次也能赚个四五十文。
而他们也不是天天进山,毕竟地里活离不得人,进山也就下雨天去。
孙阿爹下山十次有九次都是满背篓,每天打底百文,一年有半年有菌子,一年算下来起码赚了十二两上走。
那怎么王家还这么穷。
以至于村里人都信孙阿爹背篓里背的,都是不值钱的菌子。
如今看是闷声发大财。
宋高雪道,“这次休假几天,桑野你也带我进深山找菌子吧。”
赵水灵忙道,“我也要去。”
经过今早,大家都知道王家发财了,村里人谁不心动?
大家都心动了。
以前更深的山里,村里人没见着好处,不敢赌也不敢冒险,
唯独孙阿爹敢进。
这么多年,他心里已经有一张活的舆图。
哪里有菌子窝,哪里路线好走,哪里有水源还能绕过猛兽窝点,哪里有洞可以避雨,什么季节路线变化,遇见野猪豺狼要怎么应对,他心里一清二楚。
一般人盲目进山,大概死得更快。
山雾起起落落,堪称黄泉路找不到回头路。
赵水灵道,“难怪哦,村里人之前把孙阿爹灌醉酒了。还问不出孙阿爹嘴里的菌子窝。”
宋高雪道,“要是我,我也不说。”
孙阿爹更狠,连家里人都不说。
是最近带桑野进山把窝点认全了,才开始带家人进深山。
这点又让村里人对他十分敬佩。
什么羡慕嫉妒啊,最后都随一声叹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时莫强求。
王家虽然发财了,但是家里气氛有些奇怪。
孙草娘先是早上碰见杜鹃,她跟往常打招呼,杜鹃都不理她。她知道,杜鹃是怪她怎么不说那八角花椒能这么赚钱。发财不叫她。
而孙草娘则是奇怪孙阿爹,明明每年赚这么多钱,怎么很少补贴家用。
不仅自己吃穿节省饿着肚子,全家人都饿着肚子。
甚至六岁的八头有时候晚上饿得睡不着,半夜直哭。
就这样,姆爹怎么还能藏得住钱,不拿出来。
冬天也是,别人过年都是新鞋子,她家全是旧鞋破棉衣棉裤,孩子大人冻的手脚生疮,畏畏缩缩像是霜打的茄子。
一家人包括六个孩子都不解的望着孙阿爹。
孙阿爹关起门训,“是穷死你们还是饿死你们了?现在不是带你们摘了?”光彩吗?一个个非要问。这菌子窝路线本就是桑野爹给他的。他不闷声藏着,大家都知道了,能摘这么多?
“从明天起,我就会带村里人进深山找菌子窝点了。”
孙草娘心里隐隐也有猜测了,可能真像村里那般说的,菌子窝点真是桑家给的。
哎呀,那她之前还怨怼上桑野了。
幸好她家孩子都明事理,没被她影响。
孙阿爹看向六个孙辈,叹口气道,“今年咱们家也能过个热闹年了。”
“这银子,三头想学屠夫,家里买头牛,过年各个添新衣。”
孩子们那叫一个高兴,今年过年,他们家终于也跟别人家一样了。
傍晚的时候,孙草娘破天荒把家里最后一块腊肉煮了。端午后气温升高,腊肉水分流失严重,肉质变干粗硬,哈喇味儿重,保管不当的生霉斑肉虫,是真真难吃的老腊肉了。
但这到底是猪油和肥肉,孙草娘舀了半碗送给隔壁王大爷,再端一小碗送去杜鹃家。
杜鹃推辞一番,不好意思,她接下后,又叫孙草娘等下,进屋子挖了一碗自家晒的豆豉。
“哎呀,这么多,都垒出了尖儿。”
“今年发的多,反正吃不完,打算给桑野分点,他做的比我还好吃些。”
两人一接一送,几句话后隔阂烟消云散,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亲昵。
杜鹃懂孙草娘,孙草娘也懂杜鹃。很多话不用明说。
孙草娘临走还道,“明天我姆爹带人找菌子窝,你家来啊。”
“那一定来啊。”
另一边,黄婶子家也热闹。
猪蹄炖黄豆,黄花菜炒坛子肉,麻婆豆腐……一桌子菜。
这桌菜,都是黄婶子在桑野手把手带着做的。
“嘿,别说,味道还真比我娘自己以前做的好吃。这坛子肉真好吃,酥香不腻,我也要学。”赵水灵道。
“是啊,桑野现在厨艺更进步了,都会教人了。”黄婶子笑道。
秦昭道,“是你们看都看不明白。”
赵水灵道,“你看得明白,你做得明白吗?”
秦昭没吱声了。
桑野给秦昭夹猪蹄,“你只要吃就好了。”
赵水灵啧啧两声。
赵天声都笑秦昭,命好啊,看看田湘现在一天天愁眉苦脸的。
晚饭后,桑野没回上山住,宋高雪又和田湘闹矛盾了。宋高雪叫他晚上陪他。桑野自然应下,他看秦昭一眼,秦昭没说什么。
等秦昭上山时,秦昭叮嘱桑野道,“早点睡,别聊太晚。早上回来吃,我炖猪蹄。”
桑野点头,叫秦昭快点回去,山上一窝嘴等着喂。
虽然它们在后山自给自足,但是每天定点会喂两顿。
宋高雪在宋家的床大,三个小哥儿排排睡绰绰有余。
桑野困顿,昨晚抱着秦昭没怎么睡好,早上又闹了一通,白天虽然没干什么重活,但里里外外也是忙活一通。如今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子上下打架,意识沦陷。
他左右的宋高雪和赵水灵聊得起劲儿。
赵水灵道,“你俩怎么回事,昨天回来不是好好的,你看田湘那真是叫一个宽容温柔。”
宋高雪道,“还不就是因为他娘的事情。”
宋高雪在镇上茶庄干活干得好好的,田湘要回来看他娘。
宋高雪心里虽然不舒服,但实在说不出阻拦的话。
田湘都回来了,他也不情不愿跟着回来,路上遇到地痞,田湘打跑了,两人又恩爱了一天。
今早,田湘看了他娘情况又担心得很,他饭都吃不下,想把镇上的大夫和张家村的产婆请来,一起守着他娘。
都说生孩子是鬼门关,年纪越大越危险,田湘实在不放心。
“我赚钱容易吗?一天天陪笑脸费口舌介绍,心血钱给他娘,我真的很膈应。”
赵水灵道,“那田湘自己出钱啊。”
中间含糊的声音和宋高雪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的钱也是他的钱。”一副看透的了然。
“他的钱也是我的钱。”一副理所当然的强势。
赵水灵又说这不对啊,一通侧身坐起,给宋高雪开解说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中间成亲的桑野已经昏昏欲睡。
半晌,两人说的口干舌燥,经过白热化的激动后,两人一冷静下来,屋子里响起了呼噜声。
桑野睡得好香。
宋高雪一脚就踢桑野,桑野啊了声,惊醒睁眼,手臂飞快枕后脑勺,努力保持嗓音清醒,“你就是死性不改,喜欢是喜欢的,但瞧不上挑剔也是真的。田湘也挺倒霉,知道你下嫁,他已经很卑微的讨好了,你还不满足,换一个,你们再成亲摆酒席,相互还能帮忙打饭端盘子呢。”
宋高雪没出声。
赵水灵哈哈哈听笑了。
宋高雪哎了声,本来去镇上还过了几天恩爱日子,但是后面问题更多。
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赵水灵也觉得宋高雪那问题没什么可说的了,他都弄明白了,现在觉得自己懂得可多了。他问桑野道,“诶,你家秦昭到底怎么回事,你问了没?”
桑野眼皮本已经闭上了,这会儿彻底安心合上,“没问。”
宋高雪惊讶,“这都不问?”
桑野道,“你家田湘买个锄头都要经过你允许,管孙子一样。把人当个人,都轻松。”
“我睡了,明早还得去问问秦飞,当年把牛卖哪里去了。”
卖狗狗没命,卖牛,只要不生病意外死掉,很大可能还活着。
第74章
第二天,二姑留桑野吃早饭,桑野说答应了秦昭得回来吃。
桑野走后,二姑说宋高雪,瞧瞧人家桑野不管以前多跳脱,现在照样听男人的话。两个人你听我的我听你的,这样不好吗。非要骑在人头上压着。宋高雪道,要是田湘有秦昭一半本事,他绝对做小伏低温声细语。
麻二姑愁啊,这样过下去,谁能受得了。
当初不同意这门亲事,宋高雪又非要,成了,又作践人家。
桑野回到家,秦昭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猪蹄炖的软烂,新黄豆吸饱高汤,没有豆腥,随着齿间一抿,一年从春到秋的精华全都归于肚里,再啃个蹄筋软糯的蹄髈,吮吸骨髓,真是香到骨子里。
秦昭道,“吃完饭,就去后山开荒。家里还有五十多两银子,趁着冬月到来年开春少雨,把家里翻修一遍。”
小水村,过了清明后雨季漫长,一直到秋末入冬,雨水才停止施布。小水村地处大河扇形冲击的斜坡开阔地带,两边重峦叠嶂,容易有积雨云。尤其,夏天多阵雨。最明显的是,山上桑野家狂风吹乱雨丝,而山下两三里的村子上空乌云密布,瓢泼大雨。
入了秋天,山上山下都是雨,冷杉渐黄,泥土被浇透变得松软,枯叶腐蚀,秋雨里草木进入新一轮的枯荣。而屋子里,也潮冷,出门进门一脚泥,田埂路上,到处是滑了长溜的脚印,村里人人都成了劈叉高手。
“家里还有四十多两,找一个石匠施工队,灶屋堂屋、院子后屋檐一圈铺石板,住的屋子就铺些木板,还有要改造一间茶坊出来,明年清明,我们自己开始制茶。还得搭一个马棚,也得要个羊圈,后面的草坪完全可以养数百只。”
桑野抿了下口水。
他还没吃过羊肉。
羊肉贵,他们村都没人吃过,多数人都没见过,桑野就是。据说一头羊肉能买两头毛猪了。
那赵翁给的小册子上,把羊肉写的无与伦比的肥美,尤其秋冬大滋补。
“好好好!”桑野突然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秦昭道,那我就和赵叔商量看有没有适合的石匠。
趁冬天把活干了。
吃完饭,两人收拾,秦昭准备扛着锄头出门时,桑野道,“你今天一个人去开荒吧,我想在山下玩一天。”
秦昭看了桑野一眼,桑野有些心虚怕秦昭追问,但秦昭也没问。他放下锄头进屋里,找了一个褐色布囊,里面装了两把瓜子花生山核桃,秦昭手大,一把瓜子放进去,布囊一角撑满,油纸包了两块糯米糕、桂花糕、绿豆糕。
桑野看着秦昭把小布包挂他腰间,脸有些热,就跟小孩子出门玩备足零嘴一样。他挠挠头,还是算了,路上也有吃的。
“行,那你自己饿了就回来做饭,先垫几块糕点再慢慢做,不要饿着肚子。现在水冷了,看着点,不要让小火和小花进山涧泡澡了。”
“嗯,放心。”
虚掩着门,两人身后跟着一猪一狗,山道分岔时,两人一前一后停住脚步,秦昭俯身,桑野仰头飞快亲了他一下。
桑野哼着小曲儿蹦蹦哒哒,三道石阶两步迈。
秦昭看了眼跟着他屁股后面的一猪一狗,真是完全没有一丝犹豫就选择了桑野。
桑野下山时,又把猪和狗摆手赶回去,叫它们在山上陪着秦昭。于是,猪和狗就原地摇尾巴,看着桑野进了村子后才往山上走。
桑野来到秦飞家,先看了眼屋子里的田翠娥,后者面色苍白,像是秋雨里的枯草,有入土之势,褥子下的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枯草堆里的土包。
见桑野来了,蜡黄枯寂的脸有了一丝惊讶笑意,招呼桑野坐下。
桑野掏出了绿豆糕给她吃,又见床头桌上空空的,水杯茶壶都没有,他又进灶屋找,找到了,但茶壶一拎是空的。又烧了水。半晌后,田翠娥床头柜上盛着热腾腾的水。
“哎。”桑野不知道说什么好。
田翠娥已然习惯了来人的叹气。村里妇人来看她的,都是这般叹气。
生孩子的痛是女人一辈子遭受最大的痛,但也是最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苦。
桑野道,“翠娥婶子,你放心,今后秦飞要是对你不好,你们和离,现在日子跟以往不同了,村里人都可以找菌子窝,去山里找山货卖,明年都开始种茶叶,日子越来越好,你这孩子生的也好,秋天生的,一辈子不会饿着。”
这话,村里人也都这样劝她。
田翠娥心里好受了一点。
桑野又问秦飞去哪里了,怎么让她一个临盆的孕妇在家。
得知秦飞跟着孙阿爹上山了,桑野面色有些失望。
田翠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桑野道,“我想问问他还记不得记,当年牛卖哪里去了。”
桑野其实并不抱希望。已经过去八年了,记忆模糊也很正常。
田翠娥抬手指着二开门衣柜上的小木箱子,叫桑野打开,把几匹土布拿出来,最下面有一张契书。
这还是她搬进秦家打扫时候发现的。
桑野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东西,麻溜翻找出来后,跟田契差不多,上面有双方买卖人详细信息,家里地址买卖缘由,还有镇上印章。
原来买卖牛得通过官府登记报备,一旦发现私下交易,双方都得挨板子交罚金。管理这么严格,都是为了抽交易税。
牛以十二两,卖到了高家庄的一户叫高满山的人家。
十二两?
这么贵。
既然有这么多钱,为什么秦昭还要饿肚子。
这些钱都花哪里去了?
果然败家容易,养家难。
桑野又把契书放回去,低头从腰间的小挎布包摸出一块桂花糕放桌上。
田翠娥看着那小布包,边角锁针粗糙但不漏针,线头虽然收的不好,都尽量剪干净了,“成亲了,手艺也进步了。”
桑野低头一看,拎起布包有些不好意思,“啊,这是秦昭缝的,我不行,光戳我手指头去了。”
他自己缝的布垫针脚都磨屁股,后面秦昭就摸索自己缝了,多的布料,就做了一个小布包。
田翠娥一愣,而后继续笑。
等桑野出门时,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腰间的鼓鼓囊囊的小布包里,挎在桑野的腰间不长不短正正好,他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又飞走了。
孩子转眼间就大了。
她还记得桑野小时候那霸道的性子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在宋家吃饭的时候,宋高雪见桑野夹肉,要赶桑野走,九岁的桑野彪悍的很,说这是我二姑家,要走的是你。
宋高雪气呼呼说,这是我家,要你走。
桑野说,我才是二姑最喜欢的孩子,你滚。
碰到赵水灵腰间挎的小布袋,里面是黄红霞装的柿饼干枣子,桑野瞧上了,也一把抢过来,气得赵水灵哇哇哭。
宋高雪和赵水灵两人联手都打不赢桑野,桑野已经爬到草垛上,要和村里的男孩子比尿尿,要滋底下的宋高雪和赵水灵。
后来,桑野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田翠娥摸摸肚子里的孩子,时间其实很快的。
桑野出了村子,往高家庄赶路。
下了张家村就是高家庄,在去镇上的必经之路上。
桑野知道秦昭会在张家村租骡车,但他不会赶车,只会坐车,两条腿走路也不累,他还是租了个赶车的小伙计。
骡车和伙计一起四十文。
桑野本就话痨,路上和伙计闲聊。
那伙计一开始瞧桑野生得格外漂亮还不敢搭腔,等发现桑野性格随和,便开始天南地北到处扯来说。说着说着,就变成桑野就听着,那伙计口若悬河了。
主要是看桑野来自深山,不起眼的靛青土布挎一个寒碜的小布包,伙计便一直说自己家有多少亩地多少鸡鸭牛羊,还说自家多有钱多有钱的。
等小伙计说到第五遍时,桑野没忍住,小声说自己也很有钱。
那伙计没听清,“你说什么?”
桑野翻白眼,“我说你再说,我揍你了。给我好好赶路!”
……
这么凶!
到高家庄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又挨家挨户打听高满山家,这一打听,顺路摸到了宋高雪的三姨婆家。老刘氏认识桑野,笑眯眯的喊声桑野稀走,怎么来他们高家庄了。叫他进屋来坐坐。
正好老刘氏的儿子宋为善放假在家,听见动静抬头看,这一看就怔住了。村里人都麦色黝黑,浑身带着拘谨的土腥气,尤其眼神都浑浊没开智一样,算计丑陋都露在眼里。
门外那哥儿不同,身材高挑皮肤冷白清眸黑发,一身粗布有种返璞归真的禅意。而腰间小布袋又多了几分俏皮懵懂。
问他娘这是桑野?就是开春安排和他相看的小水村桑野?
桑野显然也意识到,面前这个俊秀的读书人就是之前本该和他相看的。
老刘氏道,“桑野来坐嘛,不要客气。”
桑野道,“不了,我忙着事情。”
老刘氏道,“今年我们村里卖菌子的都没赚到钱,那真是夏天到秋天好几个月,瞌睡都不睡,半夜就钻山里去,结果山里人更多,造孽哦。哪是去山里捡菌子啊,是捡人头还差不多。
还一个个捡的都是红菌子什么奶浆菌,火炭菌,好些不认识菌子的,还捡了毒菌子,一家人吃了吐白沫,差点就死咯。”
宋为善见桑野不搭腔,又觉得他娘丢他脸面,但老刘氏很快又道,“今年我儿子中秀才啦,家里地免了十亩税,还娶了镇上夫子的女儿,你们隔得远,我就没通知到位,你叫你二姑不要多想啊。”
桑野懒得搭理,伙计小声道,“我刚刚也这样?”
桑野道,“好一点点。你只是吹牛她是纯坏。”
桑野道,“走吧,我着急买牛。”
那老刘氏的脸上垮了又垮,桑野穷得靠周边人家接济,还死要面子说买牛。粥都喝不上了,还买牛,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还有脸说她坏!
宋为善见人走远才收回眼,“娘,说了要低调低调,你怎么偏生到处炫耀。”
“我有才说,不像那桑野,没有还理直气壮!”
“再说,祖坟冒青烟的事情,谁能忍住不说啊。”
桑野很快就问到了高满山家。
还是一个热心的村民带路的。
高满山家在村里中间,虽说是黄土墙但平整结实,尤其现在下午光带着暖,落在墙面像是染了金红的粉,有些好看。墙内鸡鸭鹅叫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门口种了橘子树,树上还挂着红橙橙的果子,门口蹲着一只大黑狼狗。
桑野一声嘬嘬。
那狼狗刚龇牙的嘴一顿,尾巴不自觉摇起来了。
桑野跳下车,狼狗才后退一步汪汪叫,桑野没理狗,对院子里喊道,“有人在家吗?”
不一会儿,院子里出来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男人国子脸,眉心竖纹,黝黑脸,四肢架子宽大,一件破烂背掛显得孱弱。
“你是?”男人疑惑打量眼前这个小哥儿。
“这是高满山家吗?我看你们家有牛,过来问卖不卖。”
“那是我爹,走好几年了,我家牛……你先跟我来看看吧。”
桑野没想到这么顺利,他本以为人家可能还不愿意卖。
高大郎带着桑野绕过侧屋,走了几步路,在屋子下坡处有一茅草牛棚,四角排水不畅,积着黑粪水,臭气和苍蝇齐飞。牛棚里稻杆垫得高,还没凑近,就闻到一股牛屎沤着稻草的腐烂发酵味儿。
水牛比黄牛大一圈,两只弯弯牛角有桑野手臂粗,趴在牛棚里反刍嚼着,牛蚊子爬满后臀和牛背,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驱赶。
桑野看了又看,和记忆里那头水牛……他其实也记不清了,但感觉不同。
记忆里水牛是健壮机灵的,会吓唬孩子,作势低头一跳跳的拱他们。那牛角吓人,尖锐能戳破肠子,他们小孩子尖叫四散,那牛原地哞哞叫唤,十分得意。
有时候他们孩子报复水牛,特意占了野塘里水牛泡澡的地方,小孩子也不嫌弃脏的,只有昂昂得意。水牛来了,站在岸上不走,他们小孩子也不走,水牛没办法回家把秦昭牵来。
于是他们小孩子顶着一头牛屎从水里爬起来,和秦昭打了一架。当然打不赢,但秦昭也没好受,被他甩了好多牛屎。
那牛发狠报复他,一个箭步哐哐冲来,低头两角把他铲上天,桑野飞了一会儿,哐当又砸水里。
那是桑野第一次落败而哭。
想起往事,刻在骨子里的害怕让桑野忍不住后退几步,但栏里的牛,那双沧桑的眼睛里只有沉默,面对转悠的来人,也显得木讷迟钝。
桑野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牛还记不记得秦昭。
“你确定是买?”
“要是偷偷杀牛卖,我不卖。”
桑野瞧高大郎家也不像是着急用钱的,怎么动了卖钱的心思?
要卖牛的不是高大郎,而是他娘。
他娘嫌弃高大郎的媳妇儿只生女儿,隔三差五数落儿媳妇了不争气,儿媳妇生病了,也不准抓药看,说不能把钱花在一个外人身上。
等小儿子媳妇儿生了儿子后,他娘更加偏心小儿子,现在更是要卖了牛给二房侄子开蒙读书。
说那宋家小子都能中秀才,她孙子也能。中秀才多风光,村长族长都客客气气,家里摆酒招待宾客,热闹得很。以前老刘氏吹嘘人人背后骂,现在大家都敬她三分了。
他娘和老刘氏是多年死对头,这下人家出头,他娘眼红的气得睡不着觉。前几天就说要把牛卖了供孙子读书。
他娘也早就看牛不顺眼了。
他家二十亩地,牛耕田辛苦,还时常租借给村里耕地,几乎风雨不歇老得快。
十岁时耕田体速度大不如前,还赶不上同村十二岁的黄牛。
如今三年过去,水牛已经是一头正真的老牛,耕地慢吃得多,一天要割一挑草喂。
村里每年都有窜乡的牛倌问卖不卖牛,他娘觉得价低拖着。牛的年纪越大,眼见越来还越不值钱。
他娘对牛也不上心,现在正好卖了做束脩。
“这牛要多少钱才卖?”桑野道。
高大郎见桑野眼里有些失望,明显对牛不满意,高大郎道,“你能出多少。”
桑野啥都不了解,能出多少?
于是桑野又绕着牛栏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摇头,“我从小跟着我爹买牛,你这牛一看也没少吃苦,跟着我还能安度晚年,你是诚心卖那我就诚心买。”
高大郎道,“卖啊肯定卖。才十岁,不算老。”
就是看桑野年轻轻没经验。而且,长这么异常水灵的小哥儿,家里怎么可能带着到处跑。
桑野道,“你这牛我不看牙口也知道,十三岁的老牛了。价格连牛犊都赶不上。”
高大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哥儿,眼光居然这么毒辣。
看来人家真没忽悠他。
当年他爹觉得价格买高了,对外都说是三岁壮牛。
高大郎道,“七两银子。”
桑野摇头,“还是那句话,你这牛都十三岁了,顶多再能耕地两年,后面就是我给它养老了。你再晚个两年卖,白送人家还不收。这牛杀又杀不得,耕地又慢吞吞,活活是个累赘。”
“那你要多少嘛!”高大郎心知肚明,这牛确实难卖一个好价。
桑野道,“四两。”
二姑说砍价对半总没问题。
高大郎蹙眉,犹豫,看了桑野一眼又一眼,最后叫桑野等着,他进屋问问他娘。
桑野就等着。
他扭头看那牛,想它要是听懂刚刚的话得多难过,但他显然高估了,这牛嘎吱嘎吱噘着干草,眼角的细蚊子也懒得驱赶。
“四两?他抢劫偷牛来的吧!赶紧赶走!”一个气势汹汹的老婆子吊着嗓门骂。
“去年牛倌开春来开六两,被娘赶走了,今年开春都没牛倌来问。这个四两要是不卖,眼见过年又大一岁,更难卖。耀祖的束脩也……”
“算了卖了卖了,这牛老实巴交的,一点都不机灵有用,就跟你那死爹一样。活儿活儿干不动,饭要每天一大桶。”
“那税是我们出还是对方出?你问清楚了没!别像你爹当年蠢得很,税还抽了大几百文。”
“儿子打听清楚了,今年新赋税,买卖牛不抽税了,契书找村长写再找一个见证人就是了。”
“便宜他们了。”
……
而后又一顿忙活走手续,等桑野拿到契书后,日头已经开始杵在山顶上,蒙上了山雾。
高大郎把牛牵出栏,桑野被顶怕了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最终还是咬咬牙接在手里,他不仅握紧了绳子,还在手腕挽了三圈,万一牛不听话跑了,他也能及时拖拽。
高大郎眼里不舍,他跑去从橘子树上摘几颗橘子,给桑野和小伙计一人一颗,又喂牛嘴边两颗。牛扭头不吃。
“吃吧吃吧,不会打你了。”
牛还是不吃。
桑野没拉,牛低着头,自己往前面走。
高大郎心里酸酸的,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不悦的吼声,“要死了啊,搞半天,是不是又偷懒去了,天都要黑了,还不做饭要饿死你娘老子啊!”
高大郎顾不了牛了,忙跑进院子里应声。
桑野牵着牛经过老刘氏家时,老刘氏又笑嘻嘻的阴阳怪气。
说桑野冤大头年纪小被坑了,这牛老了不值钱,说要是桑野想反悔,她家可以出头撑腰。
桑野才不惯着她,“三姨婆还是自己走路多撑着腰吧,哪天闪了舌头断了腰,这把年纪就真不好说了。”
“哦,我们小水村偏僻,得个消息也不灵通,没来敬孝也别多想。”
老刘氏气得一愣,这桑野是在咒她死吗?
桑野好大的胆子,她可是秀才娘!
“哈哈,三姨婆宰相肚里能撑船,你是秀才娘,肚量小也能理解,但千万别把自己气着啊。”
老刘氏气得心肝儿疼,对着他儿子宋为善道,“儿子,叫衙门把这个刁民抓住!”
宋为善和桑野对视都不敢,他也没想到他娘自从他中秀才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整个人像是中邪一样,逢人就摆架子。
宋为善正想对桑野道歉,桑野不屑道,“你倒是抓啊,我男人看你们敢不敢抓。你也不打听打听,秦昭是什么来头。”
宋为善:……他没想抓啊,但听到后面秦昭的名字,宋为善怔住了,见他娘还要叉腰骂,宋为善赶紧拽住他娘。
那秦昭不知道什么来头,但是他得罪不起。
自从开春那会儿秦昭陪着二姑上门问老刘氏要说法,那李崖对秦昭态度毕恭毕敬,宋为善就留意到了秦昭。又是邻村有相熟的中间人,要是能结交一番大有益处。可他没找到秦昭任何线索。
也不是没一点线索。
高满山家的牛是秦昭的牛。据说,秦昭小时候还跑来想赎回牛,但没卖。
就在宋为善放弃探索秦昭背景时,一个最新的消息令他震惊。
——今年小水村赋税比他们这里低了六成。
秦昭的背景居然这般深不可测。
宋为善拽着他娘给桑野道歉,他一凶,老刘氏就怕儿子,悻悻又不情不愿。
桑野压根就懒得搭理。
等桑野走后,老刘氏见儿子还望着人背影,大骂桑野狐媚子,幸好当时没让过门!
宋为善当即厉声道,“娘,你要是还想当秀才娘,你就老实本分,那秦昭就是连县令都要让他情面!他一句话就能让儿子功名没了。”
宋为善唬他娘,老刘氏也真被吓到了。
“这,这,哎呦喂,那怎么办啊,我刚刚一时嘴快得罪人了,哎呀哎呀,不过,他家这么有钱,怎么还买头老牛。”
宋为善没说话。
别人的幸福,他看那么透,显得自己多艳羡一样。
宋为善刚想进屋子,就听刚刚还咄咄凶蛮的少年,这会儿像是山林的百灵,堪称飞扑一般的惊喜雀跃声,“秦昭,你怎么来了!”
秦昭上午在后山开荒,碰到山上的宋高雪几人,这才知道桑野不在山下。宋高雪奇怪,桑野为什么要瞒秦昭,赵水灵想起来了说要出村买牛。
秦昭一听出村,还是桑野一个人,急得跑下山,租了个骡子快鞭朝高家庄赶。
要到宋高雪三姨婆家附近时,秦昭心里紧了下,生怕桑野被欺负,他又夹着骡肚子扬鞭疾驰,一转过弯,一条泛白的村道上,赫然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秦昭松了一大口气,紧紧勒住骡子急刹,骡子仰头嗬嗬嘶鸣。
秦昭跳下骡背大步急迈,在桑野臂间停下,上下看了看。
桑野见他眉眼挂汗,唇干绷着脸,桑野担心村里出事,“咋了?”
“下次不准一个人出村。”
“啊?好哦。”
“有人欺负你没?”
“没有啊。大家都很好。买牛很顺利。就是我咒人家死,显得我很恶毒。二姑说不能这样。”
“你不咒人家也会死,你是叫人直面本心。”
一旁伙计已经目瞪口呆。
秦昭杀过来的时候那气势凶悍,他吓得以为劫道的山匪,结果这么柔情的。
而他嘴里担心的小哥儿,刚刚还凶得面无表情把人气得只差断气,一看到人,立马眉开眼笑柔顺乖巧。
“你看看,这牛是不是你小时候的牛?看起来好呆。”桑野忙道。
“我喊它胜天,它也没反应。”
秦昭不奇怪,当时只隔一个月,他找去,牛不理他,已经忘记他了。他渐渐也就忘记它了。
对现在的秦昭而言,这段往事早已经无足轻重。
如今桑野再买回来,不过是全他少年时的遗憾。
他也愿意给牛养老。毕竟是他儿时最好的玩伴。
秦昭扭头,打量牛一番,牛绳鼻头结太大了,堵住了牛鼻孔,磨得牛鼻孔内侧发白,生了陈旧溃疡。
手摸牛肩胛骨后方,那毛发虽然浓密,但手掌下有结痂硬块,拨开长毛,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桑野蹙眉,“这是?生病了?”
秦昭道,“劳累的,长久戴挽具勒的。鼻绳球太大了不好呼吸,回去换一根木栓子穿鼻孔系绳子就行。”
秦昭手刚准备离开牛脑袋,掌心被轻轻抵了下,老牛一抬头,眼底的水光像面模糊的镜子,映着高大的男人。
牛抬眼定定,像是看很久很久没见的小少年,又像是看少年怎么长这么大了。
秦昭眼皮一颤,慢慢道,“胜天。”
“哞~”牛扇了下耳朵。
秦昭喉咙一涩,压下酸涩。
他宁愿牛什么都不记得。
“胜天,走我带你回家。”
“哞~”
秦昭紧牵着桑野的手,眼底压着情绪
“嘿嘿,反正它要是再顶我,”
桑野话还没说完,老水牛悄悄拱头凑近,桑野当即吓得往秦昭身上跳,秦昭双手稳稳托住了他臀。
老水牛歪头疑惑,硕大的眼里满是不解。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不是相互喂牛屎吃吗?
第75章
两人经过张家村时,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树被拖拽,蹂躏,像是一个布兜鼓胀,迟早被刮破。
没办法,两人找了一人家避雨。
那户人家正是饭点。女主人听见院子急促脚步声,又有人声说借屋檐躲雨,出门一看,忙招呼桑野二人进屋吃饭。又叫儿媳再烧一个菜招待客人。
桑野怕给人添麻烦,连声推辞,那儿媳笑说客气啥,出门在外都是相互帮衬。还说自家在村大路上,屋檐下常备条凳方便路人歇脚。就是冬天,她婆母还会准备炭盆摆着,供行人烤暖手脚再走。
桑野看这个家其实也并不富裕。一聊才知道,男主人早年打仗死了,女主人生了三个女儿嫁去外地,还有一个儿子前年也添丁了。
一个瘦弱的女人拉扯大这么一家,家风还和睦善良。这么看,其实张家村村风也不差。是他因为张善明一家子有了偏见。
边吃边聊,女主人瞧桑野赶着牛回来,得知是在高家庄买的,又问是哪家的。桑野一说高满山家,女主人眉头一后仰哎呦一声,那男人脾气好,但婆娘凶,可惜老实人也死好几年了。你居然在他家买牛,也不怕吃亏。
桑野没想到张家村距离高家庄三十里地,两方人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女主人笑道,在进镇的路上嘛,虽然一年没去两回,但也知道。
尤其那高家庄的两大凶婆娘,村里摆龙门阵的摆得多,就是五岁孩童都知道其威名。
谁家孩子半夜哭闹,就说喊高家庄的婆娘把他捉走当孙子,那孩子霎时就不敢哭了。
桑野听了只觉传得邪乎。
但也庆幸他买牛很是顺利。
女主人道,“当然我们张家村也有。”
她说着声音小了起来,语气还带着后怕的松懈,“张俊生那几个年轻后生,整日游手好闲,搞得村里人人都怕。不过,去深山打猎摘菌子死了。真是老天爷有眼。”
那张俊生带着几个退伍的军痞,横行霸道,还调戏她儿媳,气得她拿刀子追,终究不过是吓唬人的。不过没担惊受怕多久,恶人被老天爷收走了。
说到这里,女主人还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谢谢菩萨。
桑野也跟着念叨,“确实啊,老天爷有眼。”
秦昭也跟着念叨,“确实啊,老天爷有眼。”
傍晚雨越大,雨和夜混淆,灶屋里烧了堆柴火,女主人拉着桑野唠嗑到半夜,秦昭就坐在旁边没出声,但心里也忍了很久。
什么儿媳公爹钻苞谷林,什么养兄弟压了棉花地,什么寡夫郎和亲手养大的弟弟生了孩子。
这半夜,桑野的嘴巴就没合上过,他的眼睛,真是越夜越亮堂。
两人借宿一晚,第二天回村。
分别时,桑野说她们要是去了小水村,记得来找他。
女主人撸嘴摇头,“你们小水村没什么好摆的。”
桑野听了忍俊不禁。
难怪屋檐下摆条凳,热情好客是真的,爱摆龙门阵也是真的。
日子苦,总得学会给自己找乐子。
两人出发回村,路上河水暴涨起了黄泥浆,田埂山路有塌的,一路上死的鸟雀老鼠随处可见。也不知道他们小水村什么情况。
一夜没回去,家里的家禽夜野禽饿着肚子没人喂,也让人担忧。
等他们到小水村时,村口的大河一夜成了暴龙,老远就听咆哮声,好像看到了水流飞击岸石,又狠狠跌下的动静。
两人走到河边,河底的石墩看不见一点,十几丈的河面湍急,水还淹了秦飞的地,果真回不去了。
这咋办?
桑野和秦昭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今天是老天爷叫他们休息的。
秦昭把牛栓在山道边水草茂密的地方,可牛绳子短,三米的范围压根不够牛活动。秦昭干脆解开了绳索。
秦昭叫牛在这等他们。
桑野道,“它会不会跑了啊。”
牛没吭声,但耳朵一扇扇的,眼珠子看向了桑野,老牛有些傲娇。
可家里的情况还是不放心。
这时,河对面的二姑看到了他们,那大嗓门飘过奔涌的河,力道丝毫不减。
“晚点水退了再回来,家里昨天水灵和阿雪上去住的,都喂了,放心吧!”
桑野大声应好。
“那牛真给买回来了啊!”
“是啊,后面回来再说!”
“好,你们注意点安全!”
两人没地方去,只得进山。
这片山头背阴,不是菌山,多松树林,地表被竹耙耙得干净,桑野两人找了半天,也只捡到几朵红菌子、奶浆菌、鸡油菌。连路倒是踩了好些石灰菌的毒菌子。
手里蕨菜根儿串那么几朵菌子,越找越没劲儿,林子外的河边还在咆哮,望着天色,日头难杀。
没穿蓑衣,两人衣裳还被树叶上的水打湿了,桑野打了个喷嚏。
秦昭小时候经常在这带放牛,最喜欢干的时候就是钻各种山洞。他带着桑野找了个山洞,生火烤衣裳。
山洞窄口长圆肚,洞里暖和,里面不少风吹进的枯木。
很快架柴生火,火堆逐渐照亮了山洞一角,一旁木杆子上搭着湿哒哒的衣裳,火舌在衣裳游走很快就熏出水汽。
秦昭环抱着桑野,两人共坐一块石头,桑野靠在秦昭怀里专心看火,秦昭低头看桑野鞋子也湿了,脱了,让他光着脚踩在自己的大脚上。
火劈哩叭啦越来越大,脸被火照得带红,两人贴着的胸口热乎,火星子在桑野眼底炸开成稍纵即逝的烟花。
秦昭沉默了片刻。
火也比他好看?
秦昭搓他胳膊,低头唇角擦过桑野的耳垂,摸了摸他脚背,低声问,“还冷不冷?”
桑野注意力从火堆撤离,眼底的惬意收敛了,“还好,就是你能不能别戳我。”
“你还好意思笑,脸皮越来越厚了。”
“那可不可以。”秦昭脖子搭在桑野的肩膀上,交颈询问。
“想屁吃。”
“嗯,你说的不错。”
“……”
“这个洞是我小时候的秘密洞,我每次挨打被骂,我就牵着牛来这里,其实十三四岁的时候,应该是喜欢你的。但我那时候自己不知道,后来在军中,有时候梦里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这个山洞里,虽然不知道长相,但是我知道那是你。”
“这个洞对我而言不一样。”
秦昭说得含情脉脉,桑野丝毫不为所动,“我们小时候那么打死架,你长大居然还意银我,你真是太阴险了。就是想报复欺负我。打不赢就换另一种方式恶心我。”
这下轮到秦昭无语了。
桑野现在一点都不好骗了。
桑野见秦昭蔫儿了,“你除了那档子事就没别的了?”
秦昭道,“你除了吃就是睡,你说我?”
桑野想也是,“那来吧。”
反正人都会死,快活一次赚一次。
秦昭抱着桑野的膝盖掉了个头,两人面对面,鼻尖差点戳到了,桑野霎时有些想笑场。但秦昭的眼神让他笑不出了。
秦昭真是蓄谋已久一般,得他首肯后就不装了。
男人晦暗幽深点着火,微凉的唇一点点的触碰他而后分开,若即若离的试探后又垂眸捧着他脸,四目相对,男人眼里透出克制的渴望,凑近,舔吻。
桑野浑身都麻了。
……
秦昭低头,脸色很难看,睁大了眼睛,嘴角半合半抖。
小半刻钟都不到。
这对于自我高要求的秦昭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我没嫌弃你啊。”桑野小声道。
“你每次那么着急投降,我还没嫌弃你。”秦昭幽怨。
“哪有每次!你说清楚!”事关尊严,桑野很不服气。
“还要我说清楚,我说了你又说我记仇。”
“哈,本来就是,你要是不记仇,至于参军入伍了还梦里报复我恶心我。”
“……桑野你就是个傻的。”
还言语羞辱他。
桑野跳起来就是给秦昭胸口一拳,山洞里邦邦回响。
秦昭心里有怨,要不是桑野太紧张,他也不会跟着受挫。现在哪里肯原地挨打,他就跑,洞外是湿的,而且没穿衣服,他只能绕着山洞跑。
桑野一身中衣领口开到腰腹,上面还红点,捡着树枝追着秦昭,喝声怒道,“你站住,秦昭你这个畜生,拎起锄头就不认人!”
桑野真气着了,秦昭跑得更快。
洞里扇风,火堆都随着人影左右摇晃。洞壁上人影堪称逃命一样快。
秦昭跑就算了,还说这次是他的问题,把责任甩他身上。这让桑野恨不得抽秦昭几耳光。
桑野一点都追不到,越追越气,火都烧到脸上了,居然不知道秦昭这么能跑。
“哎呀,好疼!”
桑野原地嘶声,抱着脚丫子看。
四丈开外的秦昭立马又跑回来,紧张的刚抱起桑野检查伤势,耳朵就被桑野揪住了。
秦昭倒吸一口气。
这种小把戏居然轻易中招了。
“说,是谁的责任!”
“我。”
“我是谁?”
“秦昭。”
秦昭抛了抛怀里的人,叹气,干嘛和桑野争这些。
两人这山洞一折腾,西斜的日头在山头烧着一点暖黄的天光。
眨眼就傍晚了。
果真不知天地为何物,厮混就是杀日子。
肚子都有些饿,正好又几朵没开伞的青头菌。洗干净碳烤出香,撒点盐巴味道太香了,一口入嘴,山野的松香夹着秋雨的清透激发出美妙的菌香。
桑野吃完高兴道,“幸好我出门怕夜宿,带了盐巴。青头菌最香的吃法就是碳烤。”
秦昭给桑野擦嘴角,“你还想夜宿?你一声不吭就出门,你想吓死我?”
桑野得意道,“原来牛和我之间,你选择我。你小时候那么宝贝你的牛,不让我坐,现在还是我赢了。”
秦昭不说话了。
想起桑野小时候其实挺烦的。
往他的牛肚子下塞炮仗,端着一块牛屎,里面插了炮仗躲在路口丢他,牛屎炸满天,桑野哈哈拍手撑快,大喊秦昭被牛屎吃了。
哎。
秦昭又看了眼桑野,不说话的时候,跟个下凡的仙人一样,果真哥儿十八变。
“走吧,听山下河水声音小了些。”
他摸了摸桑野的鞋子外套,干得差不多了。桑野伸手伸脚,秦昭给他穿上后,背着人下山。
下山滑溜不好走,但秦昭的肩膀很稳很安全,桑野两旁树枝后退,他好像停歇在船头的鸟。秦昭知他感受,长腿加速,脚下连踩草垛,又快又稳。像是一艘顺风而下的轻舟。桑野低头哈哈笑,山里只他们俩,肆意又畅快。
他就是跟秦昭在山上再待一个晚上也行。
小时候谁敢想这场面。
他扭头看着秦昭的耳廓,还有些红,他当时感觉也没下重手啊。
桑野这会儿心虚又心疼上了,凑上去亲了亲,又呼了呼。
秦昭脚步一顿,心下不好,耳朵冒起一股不听使唤的热意。
果真就听桑野惊呼,“你耳朵怎么红透了。”
“你干那事儿都不红的。”
“能不能闭嘴。”
“秦昭,我喜欢你。”
“秦昭是我相公。”
秋雨后的山里透着清润的薄雾,静穆又辽阔,少年的声音明快、坚定、欢喜,雀跃地向山神昭告他的伴侣。
秦昭心里的甜都露出嘴角了。
“啊,我反正是被迫的。”
秦昭轻飘飘说完,耳朵又被扭了,嘴角笑意还更深了。
桑野要秦昭说,秦昭就不说。
桑野有些生气,“你从来都不说!”
秦昭道,“下次进镇上买猪脑给你补补。”
不像桑野平时直白热烈,晚上隐忍含蓄。秦昭是反的。他的每句情话,都要用在刀刃上。
要在桑野眼神溃散时,附耳几句克制不住的呢喃,让桑野眼底炸开烟花,把他送至极乐之境。
……
第76章
两人到河边时,秦家地里河水退了。
枯草被退潮梳的麻溜,地里还有些枯枝碎末,还有鱼儿在跳。
河对面有好些人,挽起裤腿弯着腰,拿着簸箕、撮箕捞鱼赶鱼。而小孩子们则是指着河对面的水牛兴奋尖叫,说大水冲下来了一头水牛。
“牛牛牛!桑野哥哥,捉住那头牛。”
“那么大的牛,桑野哥哥不可能捉住它!”
桑野把秦昭赶在身前,躲在后面一手抓住牛角,“看,桑野哥哥捉住了!”
“哇!桑野哥哥太厉害了!”
鱼都被叫声吓跑了,史劲起腰,无奈看河对面,“你们怎么过来啊。那牛是你们买的?”
桑野隔着河岸回道,“是啊。”
河里的石墩还是淹在水里,水流还有些急,飘着黄漩涡,河水大概到秦昭腰间。秦昭正准备背桑野过河,老牛抬起头,扑扇着耳朵,前蹄侧卧,牛脑袋往后甩。
桑野还盯着牛的眼睛看,分明在高家庄时,那牛眼里混沌无光,这会儿怎么就清亮了,他出神之际,对面已经哎呦惊声。
“这牛还是这么通人性啊。要驮人过来哟。”
水牛认主,只给主人骑。旁人要是绕它走,只会被踹出几丈远。
桑野很有经验,不敢坐。
又有人大声笑道,“哈哈哈桑野也有怕的哈。”
“还不是他小时候被坑怕了。”赵水灵看戏道,“秦昭叫桑野拿树枝戳牛屁股,说牛被蚊子咬痒了,给牛戳舒服了,牛就会让他骑。结果牛一个后脚踢,把桑野吓得连翻后栽,从杜鹃婶子的田埂上栽到了坎下王家水田里。”
“你这说我想起来了,桑野跟着小泥人一样,瘪着嘴,眼珠子骨碌碌转,泪汪汪的,不敢哭,自己偷偷跑到河里洗干净。我问他痛不痛,他叉腰不服气说他是下河游泳,什么痛不痛的。”
旁人都哈哈笑,桑野是浑身打了个摆子。
那种飞的眩晕感觉,好像穿透模糊的记忆瞬间击中了他。
桑野大声道,“本来啊,我是学飞的好吗!”
“谁小时候没从高处往低处跳,学飞啊。我小时候胆子就是大一点而已。”
桑野说完,狠狠瞪秦昭一眼。
倒不是怨秦昭耍他。
毕竟小时候关系真是恶劣。
他只是撒气还有些不可置信。
分明他记忆里,自己战无不胜,把秦昭耍得团团转,怎么在大家嘴里,他这么狼狈的。
秦昭不敢对视,忙低头看着河水,假模假样喊牛下水试试深度。
老牛眼珠子瞥秦昭,怎么秦昭被桑野压着了。以前分明……哎,别说秦昭了,就是它现在也得被桑野压着。
老牛随主人很记仇,它一点都不喜欢桑野。
老牛驮桑野驮到河中间的时候,故意跪卧,水哗啦涨起,吓得桑野忙抓住牛背。秦昭后面凶道,“胜天!”
“桑野要是湿了鞋子,我们俩今晚得睡草里!”
岸上人哄笑,桑野佯怒道,“把我说得这么凶。”
桑野顺利上岸后,牛再回去驮秦昭过来。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问多少钱。
一听四两,觉得还是很划算的。
还引发了一阵小骚动。
还是水牛好啊,水牛体格子大耕地有劲儿,脾气也温顺不轻易踹人,认主通人性。不像黄牛脾气暴躁听不懂人话,胆子小容易吓到,力气也没水牛大。
老话说的嘛,黄牛十八水牛三十,水牛寿命都长些,还是它划算。
赵金地仰着脖子看牛,越看越心动,嘴里道,“谁说黄牛听不懂人话不聪明的,我记得小时候我爷爷买的黄牛,看村里史家和田家的两头大水牛打架,我爷爷那黄牛躲得远远的,等两头大水牛打累了,我爷爷那黄牛冲过去把两头水牛都撞翻,自己飞快跑了。把我爷爷那几个放牛的都看呆了。”
孩子们听了羡慕的很,尤其赵小东脸上迸发光彩,格外有面子。
史劲儿切了声,“你们就听他吹牛,咱们这村里,什么时候同时有过三头牛?一头牛犊子都要四五两。”
赵金地见孩子们失望,得意哈哈笑。
可孩子们真的很想骑水牛啊,看着秦昭骑在牛背上,那汹涌的河水简直绕着牛腿走,又稳又神气。
大人也艳羡。放牛活儿简单啊,他们这里水草丰茂,牛儿顿顿饱。牛屎沤的稻草丢水田里肥田,那秧苗都返青快扎根壮,一亩地收成轻松上两百来斤。牛还能耕地犁田,一头牛能抵四到六个劳动力。
不过以前买牛的梦都不敢做,如今还是有个奔头了。
赋税担子压力几乎忽略不计,等来年开春种茶树,桑野说等个三年就有收成了,孙阿爹又带着大家找菌子窝,这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等牛驮着秦昭上岸,众人这才发现牛老了。牛脖子瘦,牛肚子瘪,牛背整个像是山里干瘪的毛猕猴桃。有人算了算,这牛差不多十三岁了。压根就不能耕几年地了。四两老牛,还不如添一点买牛犊。
但这背后的情谊。哪里又是钱能算的。
桑野花四两,赎回了秦昭幼时唯一的光和温暖。
瞧,就秦昭都变得爱笑了。
手心摸着牛脖子,满心满眼都是亲近和喜欢。
牛走在前头,桑野两人在后面和村民说话。前面上坡路登顶后,便是一条左右岔开的小路,一条往秦飞家,一条往黄婶子家方向。
“看着牛还记不得记得路。”
“诶!它真的朝秦家望了去了。”
牛望着那间茅草屋子,显然不想再走。
黄婶子笑眯眯的道,“秦昭现在跟桑野住山上去了。”
牛低头哞了声,黄婶子高兴道,“它真的听得懂!”
黄婶子道,“先去我家吧。你们一天没吃饭了,我做了饭菜等你们来吃。”
正值饭点,村里家家户户饭都熟了,都邀桑野两人上家里吃,桑野谢过后,还是去黄婶子家了。
吃完饭后,两人把牛牵回家。
刚到山脚下,小火就连路汪汪叫,配点敲锣打鼓声又是一个热情洋溢的舞狮狗了。
小火对牛好奇的很,围着牛的四肢转悠,对牛叫唤几声,要牛认它当老弟,牛甩着尾巴昂着头就上山,压根看都不看小火。
牛晚上就拴在左偏屋的樟木树下,抱些苞谷杆儿堆成一个临时牛棚。
“咱们牛棚修哪儿?”桑野问道。
他家木屋六间,面朝崖口为正面,右侧是山涧水池,最左侧是五颗樟树,樟树后围着一圈报春花栏,栏外连着小坡,坡后便是小灌木林连着的望山坪,坡上有一块平地,正好用来修建牛栏、马棚。
第二天,秦昭请赵金地上山给规划牛栏尺寸,用石灰标注出线条后,用小半天挖出四方柱的坑和排水沟。
赵金地用算了个吉日,五天后,就能立柱搭牛栏了。
这择吉日也有个讲究,是赵金地自己的小心思。
要刚刚卡在能游刃有余准备完工的时候。日头又不能长不能短,刚好五天。
桑野家没木料,赵家出木料,四根大腿粗的杉木,长近一丈,一根八十文。其余栏木小腿粗,不值钱,一共百文。工钱一天七十文。一起七百七十文。
在家就能赚一笔大钱,赵金地欢欢喜喜的,干活都有劲儿。
这五天里,秦昭桑野二人就扛着锄头后山开荒。
望山坪太大太宽了,葛根滕蔓黄绿一片,两人决定刀耕火种。先把小灌木和滕蔓砍掉,晒两天,再抱一堆点火,烧后的土松了,再挖开。
注意着风向,周围挖了防火沟,又喊了宋赵两家人一起看着,火烧得顺利,足足烧了三分地宽。
孙阿爹上山见状,下山就给王根深和孙草娘说了,两口子便也带着孩子们上山挖葛根。这一下子,村里也都知道了,最近农闲,便也扛着锄头上山帮着开荒。
男人挥锄头,妇人割滕蔓,孩子拉扯抱树藤。望山坪这个安静的地方,现在热闹得很。滕蔓都是一笼笼咬死,孩子哪里拔得动,三五个孩子一起拔,咔嚓一声,滕蔓断裂,孩子摔得屁股痛,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生怕周围人笑话。
第五天的时候,桑野秦昭都在家。村里几家人在望山坪没看到他俩人,但也没管,自己忙着开工了。
村里人虽然没说,心里也默默算着工期,桑野买他们家谷子买贵多少钱,他们就还几天工期。还不会掐得正正好,得多出两三天。那是开春的茶苗人情。
杜鹃一群人正在坪里开荒,抬头就见桑野家后坡在立柱子。坡上站了好几个人,扛木头搭架子,敲敲打打很热闹。
史劲儿道,“哦,今天好像是他们家搭牛棚的日子,走,我们去看看。”
等他们到的时候,牛栏已经搭起了,茅草屋顶一层油布一层稻草最外层是山里割的茅草,中间用麻线捆绑系在木梁上,这样刮风下雨也不会轻易掉下来。
牛栏是四根主柱,门是可拆卸的榫卯横木头。牛栏每一面用小腿粗的木头横拦着。一共六根木头,中间缝隙大,小石头试着钻了下,都不怎么弯腰,只猫个头就进去了。
小石头疑惑,“冬天咋办,这么四面漏风牛不冷吗?”
赵金地觉得孩子在质疑他的牛棚,“牛最怕的就是牛蚊子,牛棚要通风不然臭死蚊虫多,这地面也正正好,宽敞。冬天嘛,桑野不是问你爹定了草席吗,冬天四周挂着草席,再铺一层厚厚的苞谷杆儿,松针,苞谷杆儿,里三层外三层的,比你家还暖和。”
小石头家是篾匠,自然也能编草席。他高兴得脑袋卡在栏杆上,两眼亮晶晶道,“那我爹也能赚钱了!”
大家哄笑,跟着小牛犊子似的。
还都笑着牛栏风水好,每天早上都日出云海,定能延年益寿。
忽地,赵小东跑到山上来,在院子里大喊他爹,他又听见后山有声音,忙跑过去喊,“爹,爹,秦飞伯伯家出事了。田伯娘怕是要撑不住了,在寻棺材,叫我喊你下山,找你借棺材。”
一副棺材薄的一二两,好木材的三四两。棺材棺材升官发财,赵金地手艺人最信这个,前几年就给自己打了一副放家里。
众人面色又惊又惶,纷纷扛着锄头下山。
田翠娥是外村人,嫁进来时,惊动了小水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嘴、杨柳腰,性子温柔看人三分笑,村里人都喜欢她。
后面男人死了,她听娘家安排,带着八岁的田湘改嫁出山。只是没过一两年,又回来了。人就不怎么笑了,眉宇间带着防备疏离,尤其怕妇人怕男人,对孩子还是热情。
后面秦飞帮她,隔了好几年,传了不一样的声音,一来二去好上了。
虽说和田翠娥关系不亲近,但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到危难时,都会自发去看。
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谁要没去看,背地里得被说三道四说冷血无情。不管出于情面还是真担心,都得去。
人群散去,秦昭牵着坡上的牛,把牛牵牛棚里,“这牛棚合心意?”
牛低头进了牛栏,安逸躺下,左右侧翻打了个滚,牛嘴闭合着眼睛弯成了缝隙,哞了声。
居然在笑。
桑野把地上木屑捡起来丢背篓里,对秦昭道,“我下山看看,你,你,”桑野话到嘴边绕了又绕,最后只道,“你晚上想吃什么备好,我回来炒。”
秦昭原地没动,看着牛,牛也看着他,牛是秦昭年幼的亲历者。或许它与他才最能感同身受。桑野也不再看秦昭,转身拎起背篓就走。
秦昭跟了下来。
桑野没做多想,但等秦昭跟着他出门下山时,桑野认真道,“你不想去就不去,不要勉强。”
秦昭道,“没勉强。理应去看看的。”桑野是未来的村长,夫夫一体,秦昭不会拖后腿。对于田翠娥,他内心并没多少负面情绪。也不会觉得他占了自己娘的位置。
可桑野担心的是秦昭会触景生悲。
两人到秦飞家院子时,院子里挤满了人,就是黄婶子院子椅子凳子都是人。
其中最忧心惊惶的就是妇人,那屋子里的同类正在过鬼门关,而她们深知其危险,那些淡忘的痛苦,这会儿全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声苏醒了。
“哎呀,怎么声音越来越弱了啊。”
“是啊,这可怎么办,那张婆子接生了几代人,应该没事的。”
“不要紧不要紧,田湘不是还请了镇上的李大夫来?”
众人这般想着,松了口气。但桑野面色凝重,那李大夫连张善堂是被下毒都没看出来,医术能靠谱吗?
不管靠不靠谱,这下都只能干等,寄希望大夫圣手,又求菩萨保佑。
桑野担心田湘,便往秦家院子去。秦昭面色僵硬一瞬,也跟上。
等两人走了,旁人看着他俩身影道,“还是来看了,我还以为不会来看。”
“到底人命关天啊,田翠娥对村里孩子都是不错的。秦昭小时候放牛最混,看着牛吃田家苞谷杆儿也不喊,和田湘打死架,那田翠娥也没骂,还拎着几颗橘子给秦昭。”
“那点好能比得上和秦飞裹着的恨?那田翠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秦飞是什么样的,气死了前头一个,她偏生觉得自己厉害比谁都强,结果还不是这样。”
“哎呀,人都这样了,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人家现在是过了明路的。”
“那也是,这么年轻,为了一个男人死了真不值得。”
桑野走到秦家院子,正好孙草娘抱着蜂蜜罐来,朝屋里大喊蜂蜜来了,屋里周秋鹰忙接过,门又砸上,门外的人只得撑着脑袋焦急。一会儿周秋鹰说蜂蜜水太烫了,宋高雪早就拎着一瓢冷水进门了。
田湘急得团团转,一个男人做不了什么,只得拿着斧头劈柴,让灶锅里的水不断。可水压根就不愁,黄婶子家三口大铁锅,也烧得滚开。
田湘这会儿恨不得拿着斧头劈了秦飞,秦飞默不作声,跟一根木头蹲在屋檐下。
宋高雪屋里屋外忙活,给里面陪产的二姑和周秋鹰打下手。时不时端开水盆烫剪子,小火炉里煨着松花蛋白肉粥,等婆母生好就吃。
“田翠娥,你努努力啊,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屋里周秋鹰的哭腔传来,院子里的人心都被揪了下。
围观的孩子一个都没出声,面色惶惶,第一次经历生死的场面。同样的院子同样的场景,八年前,桑野十岁,秦昭十三岁。秦昭也跟着这些孩子一样的反应。
桑野看向秦昭,秦昭摇头。
这时候大门开了,李大夫出来了,消瘦的面色凝重,清朗的眉宇含着疲倦,手指在抖,是高度紧绷后的力竭。
桑野拿出糕点,赵水灵端茶水,让李大夫坐屋檐下歇息补充体力。
李大夫扫了眼这院子人群,沉默叹气。这太奇怪了,生平头一次遇见这样还没力竭就放弃的产妇。等后面李大夫知道内情后,才知道这是产妇拿命惩罚自己的错误。
此时李大夫看着一双双迫切的眼睛,看向田湘摇头道, “扎了针,血崩暂时止住了,我能做的都做了,但是产妇没什么求生意志。”
田湘闻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大喊,“娘!娘!娘!”
秦昭走上前拉起田湘,田湘挣扎,秦昭扭着田湘的胳膊小声说了几句,田湘一顿,而后猛然嚎啕大哭——“娘啊,你要是走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疼我了!”
“娘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是不要我,世上还有谁要我啊。”
“娘啊,你也嫌弃儿子没用,不要儿子了吗?”
一个二十不满的后生,高大敦厚的背影匍匐在地,眼泪湿了大地,哭的天崩地裂,在场的人都哀恸不已,眼皮子浅的黄婶子已经偷偷抹眼泪了。
宋高雪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磕头的男人,眼泪止不住的掉。他抬袖干脆擦掉,冲进院子里对田湘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院子里惊呆了。
就听宋高雪破口大骂道,“没用的东西,你娘死了我就跟你和离,你没田没地看你怎么讨生活。你娘不是护着你吗?平时不是很心疼你吗,现在她却为了一个伤她的男人,抛弃你,不要你,我早就说过,你娘不疼你,你每次还不信,这下信了吧!”
众人呆滞,反应过来后准备拉架,这宋高雪平时都很温和体面的,现在莫不是中邪了!
这时就听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喜。
张产婆急切道,“醒了醒了,她眼里有神了,用力啊用力!快再喂几口蜂蜜水!”
赵水灵反应过来,也要叉腰大骂,桑野拦住了他,赵水灵不解,桑野低声对四周乡亲们道,“现在就是和阎王爷抢人了,咱们现在要把人拉回来。”
怎么拉啊?
那就是要阎王爷知道田翠娥在这世上,还有人舍不得,有人牵挂惦着她,希望她好好活。
“翠娥婶子,你做的榆钱窝窝头,包的荠菜饺子真是一绝,小孩子都馋你那口,有你在,我们小水村才完整啊!”
“田翠娥,你敢死,但是我们怕你死啊。你死了轻巧,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十月怀胎啊。”
“田翠娥,大家都盼着你啊,大不了重头再来啊!”
“就是啊,田翠娥,人死了可就死了,你活着对村里还有用,村里要种茶树,你摘茶手巧,大家等着你教啊!”
院子外七嘴八舌嗓门震天,屋里的产婆对外吼道,“行了行了,别喊了,再喊她就分心了。使劲儿!用力!”
张婆子看着面如白纸田翠娥道,“妹子,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看你们村的人,都舍不得你啊。你儿子孝顺邻里和睦,未来又有发财机会,好日子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田翠娥泪和汗分不清,脸和头发脖子湿淋淋的,她咬牙点头,虚弱的身体里正涌出一点点力气。村里的好,她平时几乎忽略,可当下,像是一碗温暖清甜的粥,滋养着她孱弱的身躯。把她溃败的神志一点点拼凑在一起,托着她,让她安心走。
要往前走。
停在这里,就真的带着悔恨耻辱,世世代代活在别人口中了。
周秋鹰紧紧抓住田翠娥的手腕,“对,这才是我的田姐姐。咱们就争一口气,男人甩了,咱们也能继续好好活!”
半晌,屋里传来嘹亮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女娃。”
“还怪好看的,是个小美人胚子。随她娘。”
跪着的田湘整个人瘫软倒下,宋高雪忙接住他,把他脑袋抱在怀里。宋高雪干了的眼泪,又往下掉。
众人也如释重负,回家,拿些米面油送来。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自己的安排,嘴里都念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得这么好看的女娃”,“那还是赶不上桑野小时候”,“那说来,也赶不上秦昭小时候”。
旁人议论不停,唯独生父秦飞还呆呆站在屋檐下,低着头,分不清他到底想什么。
很多年之后,在女娃秦小丫的记忆里,她爹秦飞是个老实憨厚爱笑的男人。干活儿风雨无阻,进山不怕危险。去张家村卖了山货给她买糖吃的好爹。是个怕她娘,但又一心一意对她娘好的好男人。
这会儿,秦飞抬头,看向秦昭道,“对不起,爹真的知道错了。”
一样的场面,八年前,秦昭想不出办法救回他娘,只是呆呆蹲在院子一角,看着大人的腿急匆匆地来来去去。但如今,他能给田湘支招。
莫名的,秦飞突然就被铺天盖地的懊悔和悲痛击倒。
秦飞噗通跪在地上肩膀瑟缩,而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秦昭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李大夫现在也知道这是一对父子了,旁人家事不好评说。宋高雪拿出钱袋子要给看诊钱,用了银针贵,那药里也开了人参片,一共九百三十五文。是宋高雪近一个月的工钱。
“李大夫,麻烦您在待个两三天可以吗?婆母太虚弱了,有您在我们也安心。”
宋高雪恳求道。
他知道这会耽误李大夫看镇上的病人,耽误他赚钱,但他可以付这些钱。
他看到田湘跪在地上,一个男人从来不哭,哭成了孩子。
李大夫笑呵呵道,“奥,我本来也打算停留几天的。”
这小水村遍地都是药材。竹篱、菜地、坟墓、溪水边等等,到处都是宝贝。
木钵粗的枸骨树到处都是,它全身都是宝,可治腰痛跌打损伤,汁液能避孕,根、皮、果能入药,果子泡酒,甚于当归。这木质坚硬,二十年也长不到巴掌宽,稍微大一点就被采药人挖了。而在小水村居然当柴火烧。
田埂河边上的名贵药材,村里人也不认得,就让它在那里自生自灭。
反而几个孩童跑来,拿了点蒲公英车前草问他收不收。
简直暴殄天物。
甚至他还在进山的林子里,看到几根碗大的柘木。
田湘说这是木匠专门留的,做家具好,能赚大钱。
李大夫还专门找赵金地花钱买,赵金地才不卖,甚至觉得柘木入药才是浪费。两人站在村里争论到日头落山,谁都不服谁。
山下的热闹和山上无关。
傍晚天开始乌沉沉的,不明亮,云层越来越厚,淅淅沥沥开始下起秋雨。
屋檐下,两荤两素炖了一个鲫鱼汤,脚边蹲着一只黄狗。
桑野喝了口鲜美的鱼汤肚里温暖,看着雨脚飘下,他庆幸道,“运气真好,前几天牛拴树下没下雨,今天牛棚刚盖好就下雨了。”
秦昭拿起汤勺,把桑野的汤碗慢慢盛满,鱼汤温润鲜浓,飘着的热气氤氲了桑野的面庞。
秦昭看桑野。
桑野看山里秋雨。
崇山连绵的轮廓在雨势里模糊,像是成千上万条大鱼的背脊,在风雨里挣扎涌动,不甘愤懑。渐渐的,山峦彻底消失,如大鱼潜入深海,气势磅礴又宁静浩荡。而雨声愈发肃穆、果断、明快,为之寻到归处欢欣鼓舞。
桑野看得入迷。
秦昭也看得入迷。
桑野回神要扭头时,秦昭眼神闪躲,等桑野看来时,发现秦昭也在认真看雨。
“好看吧。”
“嗯。”
“是吧。哈哈,我就说你也会喜欢的。”
“确实喜欢。”
“好看的要命。”
第77章
雨一下就是三天。
天空像是走线的梭子,纺下一条条透明轻薄的雨线,整个深山烟雨朦胧,迎来新一轮枯荣的深秋。
期间,宋高雪上山找过桑野一次。
院子秋雨霏霏,菜地起垄干净,一条条小沟带着雨水流向崖边。地又重新翻了一遍,五垄胡萝卜,三垄冬萝卜,白菜、菠菜、莴苣,还有一小垄冒出手指长的葱蒜。
屋里安静,宋高雪绕着转一圈,也没看到人,门倒是开着的,堂屋里摆了几盆木桩子,这是什么?宋高雪喊一声,人在后院应声。
宋高雪寻去,就见桑野蹲在后屋门口,脚边一猪一狗板鸭状趴着,一个肚子比一个肥圆。桑野身边一堆木块竹块,屋里暗,屋外亮,他借着天光拿着锤子用竹钉钉木框。
“干啥呢?”
“给野兔野鸡单独搭个窝,天气也凉了。” 桑野头也不回道。
宋高雪自己找了凳子坐下,“这些让秦昭干啊,他人呢?”
“我能做嘛,顺手的事情,赵二叔介绍了一户石匠,趁着雨天石匠能休息,他前天出山问问那户师傅,估计隔两天回来。”
“啊,那你怎么不喊我和赵水灵来陪你。”
桑野看着宋高雪不说话。宋高雪笑,好吧,不知不觉他们都受秦昭影响,觉得桑野很需要照顾。而且,这几天他也离不开,和她娘一起照顾婆母。
“堂屋那木框里种的什么?从山里挖的什么好东西?”
“就是辣椒树桩子。秦昭说开春还能种活,还能早一个月吃到辣椒。”
宋高雪听了很心动。桑野道,“心动啥,我的就是你的。”
桑野在旁边敲敲打打,宋高雪出屋檐下朝鸡窝里望,鸡窝干净,草棚里光暗,两只母鸡一只公鸡抻着脑袋,歪着黑溜溜的豆豆眼望着他,压根看不见兔子和野鸡。
哦,仔细看,能看到灰色兔尾巴和红金色的野鸡尾巴,它们居然都躲在三只鸡的屁股后面。
“喂这么久还怕人啊?”
桑野道,“是啊,我喂吃的就放鸡圈,等我走远了,它们才出来吃。倒是白天出去,晚上知道回来。把我这里当窝了。”
宋高雪拍拍肥猪肚上的膘,手心猪毛顺滑又硬,拍得邦邦响,狗也壮,比他家的大一圈了。
“那挺好,到时候杀了吃也不心软。”
小花原本半眯着眼的,听到这话前蹄立马打滑翻身,扇着猪耳朵哼哼起身,斜眼瞪宋高雪,拿猪鼻子拱他走。
“嘿,听话听一半,又没说杀你。”宋高雪好笑道。
小花紧张的眼神放松了,又跑到桑野那边继续睡。
屋外,梨树杏树枯黄的叶子在雨丝里飘落,两座光溜溜的坟包上也掉了很多,秋雨里它们显得格外肃冷,沉默,黯然。
宋高雪看着看着叹口气道,“人这一辈子,还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死了什么都没了。”
桑野看一眼坟,坟很漂亮,像是光溜溜的卤蛋,黄的绿的叶子,给它们添了不一样的生机。
“人死了,但给活着的人留了很多东西。”
桑野出过两次村子,沿路也听了各村的风俗人情,还是他们小水村好。祖祖辈辈的人虽然死了,但是留下的东西在一代代村民身上新生。
宋高雪想了想,点头,“我现在认可你说的了,人这辈子就是每天吃好,睡好,心情好,认真做事,宽宥旁人,福气自然来了。”
以前他总想出人头地,总想超过高家庄的三姨婆,总想让人高看一眼。他越上进就越瞧不上田湘的自甘平庸。田湘想围着一亩三分地,孩子夫郎院里纳凉,而他一直想出去闯闯。
前几天看到田翠娥难产,见田湘那样脆弱无助,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不是田湘不好,田湘一直都没变,变的是他。自从桑野成亲后,他老拿秦昭和田湘比,现在得知秦昭居然还能给村里免税,宋高雪没了比的心思了。
回过头再看田湘,被他折腾的心累还努力配合他,对他百依百顺。
宋高雪说完,桑野道,“幸好你想通了,不然就是田湘真的上进,成了有钱的地主老板,那他估计也不愿意再跟你过日子了。不是他不喜欢你了啊,是要改变一个人本性逼迫他选择不同的路子,本身就会劳燕分飞。看似是为他好,但他很痛苦,终有一天会远走高飞。说个不好听的,就像秦飞对秦昭那样,口口声声都是说为秦昭好,但秦昭自己难受,最后离家出走了。”
他对秦昭就这样,不会想他改变什么,除非他自己主动愿意改。
自己把自己管好就行了,其他的,心宽一点。
“而且,田湘也不是不上进,他就喜欢村里的日子。但你又觉得村里没出头的机会。”
宋高雪半晌没说话。
桑野道,“现在好啦,等咱们茶树都种起来,成规模了,咱们都是有钱老板了。”
“那是。”
“哎,我现在还心疼我家秦昭。”
宋高雪:……
“你家秦昭哪里要你心疼?要能力有能力,要脑子有脑子,能赚钱又体贴人,除了最开始让人讨厌外,他现在还真没地方可挑的。”
桑野道,“田婶子生产那天,他能给田湘支招,是不是他以前总是反复回想他娘难产那天,他要怎么做才能救活他娘。”
“而且,你没看到,秦昭听到产婆说有用时,秦昭看田湘眼里很复杂,更多是羡慕他。”
“因为就是现在的秦昭,就算回到过去把这方法告诉那时候的自己,他们都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们家秦昭从小没人疼啊。”
“哎,等秦昭回来多给他做些好吃的。”
宋高雪听着,也有些同情秦昭,但更不解的是,桑野自小也没双亲啊,怎么就老是想疼秦昭,不想秦昭疼他呢。
但转头一想,桑野从小就没缺过人疼。
桑小爹在世时,桑野出门捣蛋回来都理直气壮,桑小爹不打不骂,还说他孩子就是这样的天性。哪天要是不闯祸了,还担心桑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者不开心了。
后面桑小爹去了,村里人待桑野越来越好,他娘甚至把好的都留给桑野。
宋高雪道,“哦,秦昭找我娘租了野塘边上一亩地,你们要种什么?”
“啊?他没给我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宋高雪哑然,桑野心真是够大的。
“你们手里有钱的话,还是尽快在外面找合适的地买了,我听别人说,往后地价会越来越贵,说乱世和新朝刚成立的时候是最便宜的。”
桑野笑道,“买了啊,买在十里村的。十五亩,秦昭说那边亩产轻松上三百斤,下等田比我们这里都要肥。”
宋高雪面色一酸,而后叹气道,“你居然都是地主老爷了!”
桑野骄傲,“可不是,现在有牛有马有鸡有鱼有地,开春养羊,牛马成群。”
宋高雪道,“不折腾了,干脆跟你过算了。”
桑野哈哈笑,“那我也是一夫一妻了。”
远在山外的秦昭猛然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天放晴,秦昭回来了。
桑野在院子里扫水,小火立马朝进山小路汪汪叫,高兴又激动,尾巴又狂舞了。桑野便知道秦昭回来了,他也想去山口迎,但地扫了一半,没舍得放下,继续干活。
没一会儿,桑野后背响起铿锵大步的脚步声,他还没回头,就被人抱起转了个圈,耳朵湿漉漉的酥麻一片。
秦昭轻咬他耳朵,桑野有些痒的缩着脖子,作势推开,“干嘛。”
“哼,有的人狗都不如,狗还知道迎。”
秦昭抱着人动手动脚的不安分,沿着耳根子亲到嘴角。
“太久不见,你不想我?”
桑野:……
桑野被摸得心乱跳,又烦秦昭色急,自从山洞后,秦昭越发肆无忌惮,桑野很有些招架不住。
而且也懊悔自己纵容秦昭,惯得他毫无顾忌。这次就要冷冷他,没有去山口迎。
“四天,能有多久?”
“家里嘴都喂饱了?”
“嗯,肯定的啊。”
“你这张嘴饿几天了。”
“我怎么会饿我自己?”桑野没反应过来。
秦昭手指压着桑野的唇,“你还嘴硬,你现在已经被我喂熟了,我现在只是亲你耳根子,你就脸热喘气心跳加速,往我怀里靠。”
青天白日的。
桑野拎起一旁的笤帚就往秦昭身上招呼。
打得秦昭这个淫贼满院子跑。
院子湿漉漉的,桑野刚扫过水,秦昭脚滑劈叉老远,他一点都不敢使劲儿跑,跑远了桑野更气,跑近了又要挨打。就这样。后背被扫帚刷了好些泥水。
桑野臊很了,叉腰举着笤帚气势汹汹凶道,“秦昭你个狗日的,你给我跪门口。”
“你这就过分了。”秦昭停下。
男人面色沉沉,身材健硕有力,还压他一个脑袋。
桑野知道自己打不过。
桑野把笤帚丢一旁,一副气很了的模样,“行,今晚分床睡。”
“我家一张床。”秦昭道。
“这是我家!”桑野道。
“我入赘了,怎么的,就是我家。”秦昭道。
“我下山和赵水灵睡。”
秦昭态度坚决。
他才不会让桑野如愿。
桑野也不妥协,恼羞臊得慌。
他狠狠扫地,简直把地皮当秦昭的后背一样刮。
他后背被刺一样,猛然一回头,就见秦昭直挺挺跪在门槛上。门槛手指宽厚,整个人悬空着力点就那点硬木,膝盖骨头看着就痛,但人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十分硬气,威武不屈。
桑野顿时哭笑不得,“我叫你跪门口,你跪门槛上?”
“跪门槛上你会心疼。”
“哦,那还真是诶。”
桑野就看着秦昭跪,他在屋檐下先是整理了秦昭背篓里买的东西,一些冬衣冬被,还有十五颗苹果,一些瓜子糖果。
桑野抓了把瓜子,定在秦昭面前嗑,他居高临下,瓜子皮吐了秦昭一脸,硬黑的睫毛都沾了皮。
“不许抹掉。”
秦昭一顿,手放了下去。
桑野见他听话,又呸呸呸吐他一脸。
秦昭没动,只锋利的眼皮掀起来看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侵掠,沿着他洁白的齿关往里探,浅浅勾了勾唇角。
耀武扬威的桑野只觉得舌尖发麻,忍不住后退,哆嗦了转身抄起扫帚,“你再看!你再看!”
“看我自己夫郎也不行?”
秦昭慢悠悠道,“分明是我跪着,你腿软心慌个什么劲。”
第78章
这一晚,桑野想把秦昭榨干,好好杀杀秦昭那股劲儿,可没成想,鏖战到天明,溃败的是他自己和床架子。
桑野长吁短叹,两眼堪称死鱼眼盯着帐顶,一脚把秦昭踢下床,“滚起来做饭去。”
秦昭笑笑,捡起一地的衣裳,面色明朗,嗓音嘶哑的餍足,“好,你先补觉。昨晚谢谢夫郎了。”
桑野哼了声,气得胸口闷,一个翻身扯的浑身疼,低头一看,忙拽着被子盖那惨不忍睹的红紫。
他这一觉睡到下午,期间秦昭看了几次,见桑野还在睡,有些犹豫。桑野要是起来吃饭了就不会再睡,会去后山开荒干活。于是也没喊他起来。
等桑野睡醒时,肚子咕噜噜叫,他捂着腰下床穿好衣裳。
一开门,趴在门口百无聊赖的小火立马跳起前肢,要同桑野亲昵,桑野忙摆手,“今天没力气陪你玩。”
小火嘤嘤叫几声,有些失落,翘着的尾巴都耷拉下去了。
桑野也没精力管它,他现在自食恶果自顾不暇。
洗漱后进灶屋,小炉子里丢了一根木柴,上面煨着一铁锅热水,热水上有竹篦,上面放着一碗鸡蛋羹,一海碗饭菜,坛子肉炒的萝卜丝儿,炝炒洋芋丝儿,清炒白菜。
锅里蒸的上了热水气,饭菜也不如刚出锅时香味浓郁,还口感软绵,但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有现成吃的就是美味。
桑野几口饭刚下肚,院子里狗和男人就回来了。
桑野也没奇怪,肯定是秦昭交代了小火,他醒了就去后山喊。
秦昭坐在屋檐下看他,也说不出什么明知故问的话,桑野身体肯定不舒服,昨晚是太过火了。
桑野偏偏还撅着红肿的嘴唇挑衅道,“这饭菜比昨晚都爽。”
秦昭挑眉,也不争这点口舌了,“是吗,昨晚你让我非常爽。辛苦你了。”
“咳咳……”
秦昭忙轻拍他后背,进屋端水喂他,“慢慢的喝。”
桑野转移话头道,“你那个石匠找的怎么样了?”
“七天后来开工。那是石匠是个大工头,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包工,看了我的图纸,估摸着能在年前完工。石头不从村口大河背,从后山望山坪下面的山石凿。省力很多。他们到时候就在望山坪搭棚子干活过夜。”
“整个活花了三两包出去。对比了几个师傅,赵叔也说我现在谈的这家信誉口碑都不错。”
桑野觉得三两有些贵。但其实秦昭每次出门抛开大头花销,日常添置家里小家当和吃食,都要两三两。
他前几次还记账,明确花销支出进账,但花销太夸张了,外加犯懒,搞了几次也就搁置了,如今只花不进,桑野还是有些心疼。
“明天咱们去山里逛逛。”桑野道。
“你身子……行。”秦昭见桑野瞪他,立马改口。
秦昭说完,脸上带笑,盯着人嘴角还带一丝回味,桑野臊得要抬脚踢他,扯到痛处又皱眉,秦昭抬手轻轻扇自己脸,笑道,“消消气消消气。”
更气了。
桑野看着秦昭深秋还赤着膀子,一身腱子肉瞧着就生猛力气大,也不知道他累了一晚上,白天怎么还有力气开荒。
可别累坏他了。
明天进山找找什么能滋补的药材。
他不懂,但是李大夫肯定知道。
李大夫还没走,已经流连忘返了。
最开始是天气不好,阴雨天,不好出门,他还是闲不住,在村里转悠,到处寻宝贝一样惊叹。
身后跟着一群孩子,偷偷摸摸跟着认药材,李大夫干脆就教他们。毕竟,小水村好吃好喝的招待,李大夫还真宾至如归。
第二天,李大夫上山来了,同行的还有两位生面孔。一位是中年男人,一身粗布衣裳但眉宇正气刚毅,锐目美髯,身材颀长。
另一位则是一脸富态,靛青长衫遮着微微发胖的肚子,满脸随和瞧着心宽体胖。
秦昭正在屋顶揭瓦,站得高看得远,几人一出现在山口,他就看到了,扬声喊住奔去查探的小火。屋里的桑野听见动静,出门查看,就见赵小东对着小火汪汪叫,抱着小火前肢,捂住小火的嘴,给其他几人开路。
桑野喊了声李大夫,又看向面生的两人,李大夫还没开口,赵小东就兴奋道,“这位是林大人!这位就是你嘴里经常提起的赵员外!”
赵老翁听见赵小东这样说,面上可高兴了。肥美的褶子丝滑绽开。他这辈子的遗憾不是没有金山银山,也不是后代无人登科,是美食鉴赏无人共鸣。
他以为随手给的小册子会被踮桌子擦屁股,哪知道桑野是真的按照上面的实践,还在村里分享了。这极大的满足了赵老翁的分享欲望。
桑野见是二位,忙热情招待,叫赵小东进屋里搬桌子椅子的,刚好前天扫了院子,里里外外都干净,不会显得怠慢人家。
桑野忙里忙外的,压根没看到林大人瞧他眼神有些动容,眼睛几乎随着他挪转。
赵老翁瞧得奇怪,虽说桑野是生得惊为天人,但以他对老友的了解,断不会如此肤浅轻薄,仔细看,那眼里还有一种长辈之情。
林大人道,“桑野,带我去后院子祭拜下你双亲。”
桑野没想到林大人这般讲究礼节,他忙请林大人穿过堂屋,绕过后屋,拿了香烛让林大人上香。
坟墓总是给人隐匿在杂草从中,暗淡沉寂之感。可眼前的坟墓让林大人不禁忍笑。
坟前土瓷长肚圆口瓶里,插了几束黄黄红红的野花,光溜溜的坟头上几片黄叶子拼成的王八,还用木棍扎着,防止掉了。
这么调皮的。
坟上还有趴窝着两只芦花老母鸡,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来人。
“你小爹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现在坟头倒是很热闹。”
这算什么,他小时候专门找鬼针草和刺果放他小爹的头发里。他爹傍晚收工回来,看到了也不说,一大一小背后忍笑。
等他小爹晚上梳头发的时候发现梳不动,手一摸,一手刺挠,便会开口骂他爹。
一家三口挑着油灯,对着镜子摘刺果。要是刺果没摆整齐,桑野还会耍脾气,往自己头上乱揉一通。双亲溺爱,只得把烦人的刺果摆成孩子喜欢的样子。还摸索着粘成兔子、猫、狗的形状。
幼时记忆回想片刻,桑野这才反应过来,“林大人认识我小爹?说来我小爹和林大人还同姓,也算本家人了。”
林大人笑呵呵道,“我和他本就是本家嫡脉一支,我们是一个太爷爷。我是他堂兄,是你大伯。”
桑野愣了愣,仔细瞧林大人,似乎想从林大人身上找到和他小爹的相似处。但一个美得惊心动魄,一个儒雅清俊,除了脸型鹅蛋外,五官倒没有相似之处。
林大人道,“你小爹怎么给你说的?”
桑野道,“小爹说外祖是商贾之家,奸商害人,无所不用其极,没有一点家人之情。他不同意家里安排的婚嫁,和爹一起逃到这里隐居。叫我长大后不要嫁给商人,更不要轻易出村。”
林大人双手负背,思绪回想。江南首富林家,族中子女以美貌闻名,乱世里哄抬物价、倒卖粮草军械,大发国乱财。野心勃勃,卖儿卖女给各路诸侯,以求跨进权贵阶级。
林清鹤自小按照取乐权贵的玩物培养,但性子尤为清冷狠绝,为了报复家族,引诱低贱马夫私奔逃跑。跑之前,烧了林家祠堂,林家成为全城笑料。
家族为之震怒,四处派人搜寻,直至几年前才慢慢歇了心思。而新朝成立后,林家因为站错队,以前恶行一一被清算抄家,如今自顾不暇。
他自身也在林家监控中,不便联系桑野。
但对小水村村长尤为关照,张家村的张里正也不会为难小水村,村里日子也算太平。
林大人看着桑野这张脸,太像他小爹了。一个是挂在九霄冷夜里的锋利弯月,一个是云蒸霞蔚里的和煦朝日,要是出山,必定“来归相怨怼,但坐观罗敷”。落在这淳朴友善的深山小村里,还能得个安稳日子。
他即将赴任定南县县令,临走之前来小水村看看,正好,赵老头嘴馋也要来。
赵老头儿子之前来小水村摘菌子,到了一户崖山人家吃了个午饭,回去之后就对赵老头说,果然如林大人说的,还是小水村的菌子更加鲜美,比家里吃的味道起码多了五分。
“看你现在日子,倒也过得滋润。”林大人看桑野浑身上下生气勃勃,笑着道。
桑野点头,带着林大人又逛了一圈,介绍了他两千多斤的侧屋仓库,他的一群家禽牲口,还叫小火给林大人作揖,把人逗得摸着胡须直笑。
这会儿秦昭从屋顶上下来了,桑野拉着秦昭给林大人介绍,林大人点点头,秦昭也表现的像是头一次见面。林大人还是有些意外,秦昭好像不惊讶他和桑野的关系。像是早有推测。哪里泄漏了?
赵老头看着堂屋里的马,马肚子鼓鼓,马在吊架方寸间安静站着,吊架两侧还有布和绳子吊着腋下做托带分担重量。
一问,得正月才生。
一匹骨折的马,居然奇迹活了过来。
赵老头感叹道,“这马,也是可怜。一直站着出不了门,马天生就要跑的。”
马朝他龇牙咧嘴嘶气,赵老头忙后退几步。
“嘿,为它说话,它还不领情。这么护主的。”
“哈哈,果真人说马情绪丰富,看来没错啊。怎么我家的马就不通人性。”
林大人道,“你只负责坐马车,其余的你管过?”
“马还要怎么管?不就喂个草料嘛。”
李大夫倒是能看出些门道,屋顶上掀开一圈瓦片,温暖的光落在马背上,鬃毛都油亮发光。
这是考虑马不能挪动,想办法让它晒太阳。
草料里还掺了磨成粉磨的蛋壳增强膝盖骨头。
一旁墙壁上挂着各种尺寸的马毛刷,而且马毛各个部分的毛做成了不同的刷子。马脖子和马尾长而硬的毛做成长刷子,刷马背去泥灰,马身把毛和马蹄毛也各自做成刷子,梳理马身,清理马蹄。
桑野道,“每天检查腿上绷带,热敷腿小半个时辰,我俩一个按摩前肢,一个按摩后肢。马实在无聊了,嘶鸣一声,外面玩耍的狗和猪就跑来陪它。”
“陪它?”赵老头听得津津有味但也好奇的疑惑。
赵老头说完,小火就站在马前,马低头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小火脑袋,然后伸出舌头,把小火前前后后都舔毛顺毛。
小火头皮后扯,眼珠子都翻白眼了,四肢踉踉跄跄定在原处,尾巴努力翘得老高。
很快,小火就唆成了一个湿漉漉的狗。浑身毛发一撮撮竖起,一个摇头摆尾,跟触电炸毛一样。
马欢快得吹了下鼻头,看向小花便有些不大愿意,猪毛太硬了。便只拱了拱猪鼻子,就作罢。
赵老头看得稀奇,居然这么灵性的。
没一会儿,山下又来了一些人。宋长山带着孙阿爹还有村里的青壮,一起陪着林大人几人进山。
林大人板着脸道,“不必麻烦村民,耽误大家功夫。”
宋长山没说话,孙阿爹道,“大人,您在咱们村过年的时候,可是和祖宗一起先祭拜吃饭的,您就让我们报答您吧,这山里我们都熟,相互也有个照应。虽说秦昭桑野两人厉害,但是他们是出他们的力,我们其他人也想出自己的力。”
林大人见一双双拳拳热意的眼,面色缓和,便也没再说话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进了山,小花和小火打头阵。
秦昭本想今天进山打猎,看这么大的动静,猎物早就跑了,便也放弃了,背着背篓带着麻袋刀子进山摘菌子砍柴。
一条蜿蜒山路从蓝天白云爬进色彩缤纷的深山,山涧里的秋水消瘦,山谷间跌宕起伏的瀑布也变得柔和,像是天上的云落在了山坳里。
随着进山越深,树荫越浓厚,前面烟雾模糊,抬头一看,缝隙间一抹纯蓝,那是天光。
几个外地人感叹深山的一块缝隙蓝都比外面蓝时,村民已经拿着木棍,到处刨来翻去,地里寻宝。
深秋已经过了菌子的丰茂期,但也有,羊肚菌、青头菌、见手青等等零零散散藏在山涧、树桩、斜坡草丛里。等待着人探寻给人惊喜。
小火突然低声汪汪了声,正在和林大人说话的桑野一顿,没理小火,继续给林大人解答木棍的用处。其实除了打草惊蛇,省力翻找菌子外,还有一点就是防止一手抓去枯叶,抓了一手的粪便。
“诶,小火怎么这么心虚,叫这么低声。眼珠子还一直示意桑野,爪子指着那树桩下。”
孙阿爹打趣后,桑野这才回神,看向小火,就见小火怒其不争的又汪汪低声。
桑野离小火有几丈远,反倒是赵老头挨得近,桑野道,“以前找到菌子叫声很大,恨不得全山都知道它的厉害,这次声音还小,我就没注意。赵老伯,你去看看是不是有菌子。”
“你狗还能找菌子?”
赵老头怀疑,但走近一看,一颗合抱松树下,狗把枯叶丛刨了一圈,三朵谷熟菌跃出眼底,赵老头眼睛一亮,“还真有!”
一朵撑伞过了,有点老,虫吃了一口,另外两朵刚开伞,嫩得很。听桑野的把菌柄泥土摘了,不然菌褶难洗,又把窝刨回去盖好。
深秋的谷熟菌阳光不足,不是夏秋那般红金嫩滑鲜艳的漂亮,现在的黄里带着点乌青,菌盖上有一圈圈浅浅纹路。
虽然样子不如以前好看,但风味浓郁香气更足。而且因为过季,镇上卖这个的少,要吃,只得来大山寻,也是难得的美味了。
赵老头瞧着三朵菌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小火则是狗脸不高兴,尾巴都耷拉下去,头次怀疑主人智商。
赵老头这下不敢小瞧小火了,笑眯眯道,“你这狗还精明得很。怕惊动其他人,就小声叫唤示意你主人是吧。”
被拆穿的小火眼神尴尬,眼珠子朝一旁不对视,留贴脸笑的老赵头一片眼白,竖起的耳朵朝后脑勺抿着,张嘴伸长舌头,假装很忙碌的喘气散热。
桑野笑道,“小火,都怪我没讲清楚,今天摘的菌子都是归三位客人的,你也要好好找。回家加餐。”
小火耷拉的尾巴立马又扬起来了,开始又到处闻闻嗅嗅,老赵头就跟着它不远处,时不时惊喜喊道又找到了,小火真厉害。
李大夫看得眼馋,拿起自己找到的一朵赤灵芝问桑野,“是不是拿这个给它闻闻,它就能找到?”
灵芝在前朝被统治者神话成“天人感应”,一度掀起臣民献芝的热潮,但随着乱世到来,灵芝价格跌落,逐渐回归其本身药用价值。
灵芝虽然属于精贵药材,但一般村民不会炮制加工,也没有议价权,药铺里收的价格不高。一斤普通的赤灵芝干货,按照品质在三十文到五十文之间。
桑野平时进山找的山货里面,也有一些赤灵芝。而他们村子的人也只认得赤灵芝。其余颜色的,也没见那药铺摆出个样品来收,一律当有毒。就跟找菌子一样,不认识的,一律不摘。
“可以,小花就能找到。小花,碰到灵芝了就叫李大夫。”
李大夫目光期待的看着小花,没多久,小花就哼哼几声,青冈大树下,从一堆杂草里拱出枯叶,桑野凑近一看,是黑色的,桑野道,“黑色的不要,要红色的。”
桑野还对李大夫说,“小花就是有些红黑不分。”
李大夫已经激动的手抖起来了,什么红黑不分啊,简直是神猪来的。
这般罕见的黑灵芝都能被猪找到。
他可是把吞云镇附近的山头都跑遍了,也没有找到一朵,没想到在这高山深处,轻易到手。
孙阿爹见状已经肉疼了,“这个很值钱吗?”
“是啊,很少见,一斤干货卖三百到六百之间。”
孙阿爹已经疼的嘴皮子哆嗦了。
他砍柴找菌子的时候,看到都没管,灵芝跟菌子一样一年生,过个几天没人摘,就烂在地里做肥料。
关键是那张家村的村集药摊子,怎么没摆个黑灵芝说收呢
桑野问道,“那白色的灵芝值钱吗?”
“这么说吧,白色灵芝我小时候见过一朵,后面再也没见过,有市无价。”
村民也没见过,孙阿爹已经懊悔连天。
李大夫摘了放药篓里,忍不住拍拍小花的脑袋,“真聪明,哎呀,桑野,你家这猪可不能杀了啊,不能当肉猪喂,不然五脏六腑容易得病减少寿命,得给它减肥了。一餐就喂三斤苞谷粉,其余猪草喂一点点就行了。”
小花一听要给它节食,关键是主人还一脸听进去的样子。猪生无望,找灵芝菌子开始敷衍。
它就是很敷衍,但是鼻子太灵了。它闻嗅到也不去刨,倒是被小火抢先,小火得意汪汪叫,那龇牙咧嘴的蠢样,让小花扑上去就扭打。
都摘完了,主人到时候摘什么?
第79章
猪和狗越打越激烈,一群人离猪狗有一段距离,这下都跑去劝架。
李大夫最近,跑近一看,居然是一片十几朵的黑灵芝。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痛了,直直跳下等腰高的山坎,连滚着趔趄去摘。
经过李大夫这动静一闹,原本有些累的村民打起了鸡血,就是林大人累得喘气,这会儿也来劲儿了。
村里人都开始找黑灵芝,但只找到一些菌子,零星的松茸、羊肚菌、见手青。谷熟菌和青头菌倒是多,还有一些乌漆嘛黑的疙瘩块——猪拱菌。
村民看到就嫌晦气,本是打算摘来喂猪,但桑野全要。还给赵老头说一定要尝尝他做的菌酱。
猪和狗边打边摆工,李大夫和赵老头哄了半天承诺买肉吃,猪和狗才重新找菌子,偶尔指那么一两处黑灵芝,也得李大夫高兴半晌,嘴里直说值了值了。
越进深山,树越大。粗壮的枝层自然脱落,散落坡地,十几米高的枝丫遮天蔽日,林间雾霭绕着淡圈,缝隙落下来的天光和山雾交融成色彩斑斓的光晕。
异常的美让人惊心动魄。
也可能是未知危险的预警。
孙阿爹道,“前面就是狼尖山,我也十几年没去过了。”以前,他倒是跟着桑爹秦飞和田湘爹进去过,进去一次,就是捡兽皮都能卖些钱。
李大夫道,“咱们一行人二十几个了,走上一遭又何妨。”
李大夫那药篓子里已经装满了名贵的草药,什么三七、人参、天麻、重楼等等,简直比捡金子银子还要高兴。甚至嫌弃赤灵芝占地方,还想丢了,史劲心疼,主动提出帮李大夫背背篓里。
李大夫道,“走走走,好不容易来一次,大家结伴不要紧。”
于是,一群人朝光晕前行。
穿过重重雾霭,恍然明朗绚丽。
人好像枯枝上的蚂蚁,一转眼就是自然倒下的巨大枯木,青苔幽幽,带着茸毛叶片肥厚的野花,悄然绽放。
这片深山对他们天然压制,又令人血脉膨胀。一个个脚下小心翼翼,心口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以前不敢来,如今人多,倒也壮起胆子了。
随处可见百年的冬青、两人合抱的柳杉、雷劈的冷杉、腰粗的楠木柘木、三十米高的乌桕垂着巨大的蜂窝。
又东张西望走了半晌,碰到了好些野果。猕猴桃、八月炸、拐枣、软枣、棠梨果、多依果等等。已经立冬见霜,这些野果糖化了,有的干瘪软烂,有的甜的惊人。
村民下意识都想摘了,可硕果累累,摘了野果背篓就满了,倒是不划算。这么多果子,那些鸟儿还老偷他们下山庄稼,真是可恶。
平日舍不得的八月炸,这会儿一口一个,路过一个山涧,人畜补给水源,歇气片刻,又走。
林大人几人已经走不动了,但深山就是有种魔力引着人前行,好像重新回到了二十几岁,骨子里血热得滚烫。
翻过山涧进了一个山谷,像是一个巨大的螺口,避风,气温明显回暖,一旁涓涓细流冲出一扇滩涂,未开败的紫色高径野花很招人眼球。
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上野兽尸骸。
有的白骨生了虫眼,有的还带着皮毛,肉身被掏空。
在众人都畏惧时,佝偻着腰背的孙阿爹一个箭步冲去,捡皮子看了眼,是一块腐烂半边的鹿皮。
这是好东西啊,冬天做衣裳鞋子,暖和!
不过他家里人多,给谁都不好,正好给王大爷做一双暖脚的。
孙阿爹只顾着捡皮毛,而李大夫已经手脚麻利捡骨头了。
众人都见李大夫那老腰麻溜弯去,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了。不过他们也没问,怕李大夫多想。
李大夫捡完后,才发现村民都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兽骨,要换平时他已经后怕了,但林大人在这里,他心安。
李大夫道,“鹿骨壮筋骨,治疗风湿好。”
他没说其价比金银。
甚至看着自己满药篓子的药材,懊恼自己最开始得意忘形,竟然没遮掩。
这些村民要是知道这些多么贵重,起了贪心,别说林大人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怕也得被扣押在深山。
行医治病几十年,医术谈不上越发精进,但对人性的恶有十足了解。人性的恶,最不能被激发出来,否则自食恶果。
正当李大夫决心遮掩一二时,身边村民接二连三惊喜。
“诶,这也是不是鹿骨?李大夫说对风湿筋骨好,黄婶子的风湿是不是能治了?”桑野用棍子刨开厚厚的松针枯叶,捡起一骨头道。
“应该是的,这还有,我也看到了。”史劲儿兴奋道。
赵小东道,“我也要找找,这样我们村老人都可以治腿了。”
孙阿爹笑道,“孝顺乖崽,咱们都找找,这老寒腿一到冬天就折磨人。”
深山潮湿农活又辛劳,村里人一到中年或多或少都这痛那痛的。还没睡醒,骨头里传来的尖锐刺痛先把人扎醒,缓和片刻,捶打四肢,哎呦几声呻吟开始做饭。等太阳出来了,走路也就麻溜多了。等下地时,又什么都忘记了。
如今知道这鹿骨,能强筋健骨治疗风湿。大家菌子都不找了,就寻这鹿骨。
不管家里有没有老人有没有风湿的,这会儿脑子里都想着村里,那几个腿疼严重的。
李大夫看着众人反应,他们不是不知道这鹿骨贵。毕竟他刚才那么激动,可村民想的居然不是发大财了,而是能给村里人治病了。
赵老头瞧着李大夫愣神,小声拍拍李大夫腰间的药篓,“你这里面装得越多,心越重哟。”
李大夫眉间缓缓展开,叹了口气,疏朗的笑意摇头,惭愧道,“是我狭隘了。”
他防村民的时候,就是他已经生了贪婪之心。
林大人也看得清,不是李大夫狭隘了,是这世间太污浊了。这片未染之地,纯净明亮得太过脆弱,但显然,他们都想错了。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风气教化,厚重又深入骨髓,已然浸透他们的日常里。
这三人内心感叹,村民没想这么多,大家都在刨枯叶四处搜寻骸骨,嘴里高兴说着居然不止一头鹿死在这里。
秦昭面色始终严肃,在四周走动望风,观察林木草丛山涧。
这里山谷背风温暖,鹿骨大多颜色深,关节磨损严重,长有骨刺,这是老骨头。是很多老鹿要临死寻的避风温暖处。那也意味着,这四周有很多分食的猛兽。
秦昭突然拉起桑野的手,“走,下山回去。大家都不要捡了。”
一行人都专注寻骨,这会儿猛然一懵,忽的,小花不安的甩着尾巴,扯着桑野裤腿往回拉,而小火更是夹起尾巴,不受控制的炸毛。
“汪!汪!汪!!”
秦昭立马低低喝声道,“大家不要动,不要逃跑!”
桑野顺着小火紧绷的眼神看去,只见五丈开外的一片巨大的扇叶后,一双幽幽冷锐的兽眼盯着他们,那额头赫然一道“王”字纹路,黑纹从额头延伸到涌动的背脊上。
桑野两眼死死盯着,浑身血一半冷一半热。
孙阿爹一行人压根就没找到危险,四周慌乱寻找,未知恐怖吓得人人紧捏木棍。
那老虎渐渐从巨叶走了出来,一双兽眼金瞳不怒自威,令人双腿打颤。
张望的众人一个回头,吓得眼球欲裂,倒吸一口气。
四丈远!老虎几个扑跃就能近在眼前!
压根不知道这老虎会不会攻击,会不会突然暴起扑人。老虎一点点前进,林子悄无声息,虎掌下的窸窣声像是磨刀声一样。
一行人霎时僵硬在原地,一股刺骨寒意从血液里,直冲天灵盖。
天菩萨啊,他们运气怎么这么背时。
居然碰到了老虎。以前桑爹就是被老虎逼下崖摔死了。
孙老爹膝盖一软差点栽地上,史劲儿僵硬着关节拉扯人,孙老爹哆嗦着惨白的枯唇,“我养老钱都存后院地里松树下,你给你王哥说一声。”
史劲道,“你到底赚了多少钱,你让大家都死个明白。”
孙阿爹道,“都要死了,你还好奇这个。”
孙阿爹真是到死都不松口。
村民紧张之际,脑子里居然有笑声。
小火已经吓得后肢打颤,耳朵紧紧贴后脑勺。
小花浑身毛发根根竖起,眼神凶猛隐着畏惧,一步步后退。
可它们这么怕,还是围着桑野身前。
“大家不要跑,谁逃跑,老虎就先攻击谁。”秦昭低声说完,又道,“小火小花,躲到人后去,大家站在原地站稳别动,把猪狗挡住,老虎不会轻易伤人,但是猪狗会激发它的狩猎天性,一旦见血腥,我们人也要遭殃。”
赵老头吓得要死,觉得秦昭这话简直有病,这时候了还要保护猪狗。老虎是吃人的啊。但他周身的村民都纷纷照做。赵老头、李大夫、林大人、孙阿爹、赵小东五人,也被围在了人群里面。
秦昭看了眼最外围的桑野,四目相对,最终秦昭道,“护好缺口。”
“你放心。”桑野目光坚毅。
人群杵着,一个个胳膊抡着手腕粗的木棒,紧绷待发。
为首的秦昭一马当先,赤手空拳。
他身高拔群,此时立于山林间,高大的古树也甘于陪衬与其背影相融,一身煞气冷锐,与那踱步而来的老虎势均力敌。
那老虎脚步一顿,侧腰上鲜血淋淋,也不敢轻举妄动。
秦昭从腰间取出一大拇指粗长的铁管,他视线锁住老虎,目光冷厉,嘴边哨声炸响,声音像是苍穹之下的鹰肃,又像是铁器刮岩石的声音。山林里没有回声,直直劈破雾霭,刺向老虎。
老虎猛然一凛。
腰腹收紧血珠滴答。
桑野心脏突突一颤。
众人耳膜欲碎。
只见那老虎盯着秦昭,双耳渐渐后抿贴紧后脑勺,两脚慢慢往后挪动,身形一点点的隐匿在高大叶林中。那虎背的黑纹线没入阴暗里,最终金瞳不见,老虎掉头,树林一颤。那道黄毛猛兽消失在众人瞳孔中。
“走了?”
就在众人松了口气时,只见秦昭又抬头朝四周吹。
高大的树上有细微动静,像是小石子掉进深井里,细微、深厚又轻飘飘的,只叫人人心惶惶。
众人抬头一看,几只豹子在高枝上蹿跃,眨眼间没入更深更高的枝头。不见了。
天啊。
气出一半,都不敢动了。
豺狼虎豹见了俩。
他们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啊。
半晌,见秦昭把铁管收回腰间,众人才开始偷偷换气,但眼珠子还忍不住四处搜寻,惊吓后的不安难以消除。
老天爷,这深山,再也不来了!
本以为了钱能豁出命,生死临头,还是一家人平平安安重要。
危机解除,众人都瘫软在原地缓口气。
桑野抱着小火和小花好一顿安慰。左右腋下被猪头狗头拱起,都往他怀里钻,拱得桑野坐不稳,桑野本身也心有余悸,一边安抚夸赞一边偷偷松口气。他一个没支撑住,身形后倒,倒是没倒在地上,秦昭坐在他身后双手扶住了他肩膀。
秦昭握住桑野的手,那手心又热又冷,桑野抽出来,“我没事,放心。”
秦昭扫了一眼周围,也知桑野不好意思,他用力握了下,好像能传递自己的力量一样。桑野绷着的眉眼确实放松了些,嘴角都重新带笑了。
“你刚刚那哨声是什么?”
桑野一开口,原本没好意思看来的众人都转过来了。
秦昭道,“在军营里学的,比火把还能驱退野兽。”
赵小东觉得太厉害了,激动道,“我也想学!”
孙阿爹虽然不清楚缘由,但是这哨声不是吹响就行,声音里的杀伐震慑之气配合那尖锐的鹰肃声才是震退关键。
小孩子家家的,想的简单。
“好,我后面进城买些铁管再教你。”
“哇,好!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众人笑骂这个机灵鬼,还蹬鼻子上脸了。
经过这么一遭,众人也没有冒进的念头了,想原地折返。
依旧是孙阿爹带路。
期间孙阿爹还带错了路,小火汪汪叫几声,吓得众人又以为有猛兽来袭,最后发现只是路线问题。又夸了夸小火,小火这才从打击中重新勇猛起来,尾巴又高高翘着了。
回去也得翻一座山又一座山,桑野和狗猪打头,秦昭最后,中间林大人从前面慢慢挪到了后面。
林大人想起刚刚那千钧一发的局面,他和大家都吓得腿软,但秦昭面不改色,已然习惯。
林大人低声道,“真不应召入朝为官?”
秦昭道,“我怕死。”
战场刀剑无眼已然死里逃生,官场更是勾心斗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厌倦杀来杀去的日子。
而且,秦昭自认为他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将才。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一把趁手的刀而已。
况且,狡兔死走狗烹,伴君如伴虎。新帝还是王爷的时候,能拿救命恩人和红颜换两座城池,他解甲归田还能有条活路。
如今朝廷三方两次征召,不过是想要他卖命。
而降低小水村的赋税,就像是先抛一点鱼饵,笃定人性贪图名利富贵。
林大人看着秦昭,摇摇头。
大丈夫志在四方怎可安居一隅,有能力更要庇护一方百姓不枉此生。
以前时局不明时,他劝秦昭入朝也就是应付几句,可如今轻徭薄赋,显然新帝体恤百姓,是位明君。
他对秦昭刚刚让桑野冲在前面也很不满。
桑野不是他的兵,是他应该护着身后的夫郎。
而且,听村里人说,两人没成亲前,秦昭故意拖着桑野,要桑野倒追他。不仅如此,面对桑野接二连三示好,秦昭欲拒还迎,心存戏耍。
他林家子女,何曾有追求人的必要,哪个不是风头无两千金好逑的美人。
他想桑野着急婚嫁,便也只得矮个子里拔高个儿,忍了这委屈,越发让秦昭拿捏,如今危难在前,居然没一点怜惜护佑之情。
秦昭说他怕死,果真是没一点男人的担当。
林大人目光呵责,秦昭坦坦荡荡。
前面众人不知道后面的暗暗分歧,大家死里逃生又开始懊悔了。
“哎,现在想来,那老虎分明受伤了啊,咱们十几个汉子难道还制服不了?”
李大夫也道,“真是可惜了,那老虎全身上下都是宝贝啊。虎骨头更是最好的风湿药材。”
赵老头道,“哈哈,现在说起来都不怕了,但是你们忘记了那树上还有虎视眈眈的豹子啊。”
说完,赵老头还是补了句,“可惜啊,要是能有一张老虎皮,当做传家宝也风光的。”
孙阿爹道,“是咱们拖后腿了,秦昭那架势显然不怕老虎的,而且还很有经验,要不是护着咱们,打死一头受伤的老虎,怕也不是难事。”
赵小东崇拜非常,“秦昭哥哥简直神仙!”
“桑野,你当初非秦昭不嫁,你看人眼光还真不错。”孙阿爹笑说着寻人,目光一扫,没看见桑野人。
桑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悬崖边上,那里苔藓葱郁,有一片羊肚菌,一旁猪和狗拱着土刨着腐败的枯叶。
桑野背着崖边一步步后退采摘,他身后是一条豁然裂开的口子,对面是浩荡巍峨的山崖,隐约还有水砸石头的声音。
立冬羊肚菌少见,这里一片,意外之喜。桑野一朵朵摘得欢快,丝毫没察觉自己身后,好像一头馋得流口水的伺机的野兽。
桑野摘的起劲儿,崖边的一朵羊肚菌格外肥美硕大,果然挨着阳光就是好些。
他刚转身去摘,脚踩在石板青苔上,一个趔趄后仰,身后是一片落空虚无。
“是,林大人,我就是贪生怕死,你说的没错。”
秦昭没反驳林大人的话,还很淡定。
可话刚一落音,余光瞥见桑野脚滑摔空,身后是悬崖!
秦昭吓得肝胆俱裂,“桑野!”
林大人回头,目眦瞪眼,他眼底桑野摔落的衣角缓缓落下,他动弹不了,眼睁睁看着人消失不见。
他惊恐之际,眼前一阵疾风卷起硬黑发尾,等他看清时,秦昭已经冲过去,跟着桑野一起坠崖。
那是悬崖。
秦昭却像是鱼扎海底,没有一丝犹豫。
林大人原地手抖,不敢睁眼看,但很快死咬舌尖,同众人一起慌张跑近。
桑野爹坠崖死了,桑野也坠崖……
这个想法几乎在众人心底同时冒起。
距离崖边半丈时,众人停下脚步,看着那道深深的青苔滑痕,只是望着就心有余悸,谁也不敢再轻易靠近半步。
崖边上的小火和小花听见仓惶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跑来的人群,没理他们,反而更快的拱苔藓,拱出更多的菌骨朵。
第80章
这悬崖得多深,两人掉下去居然没一点声音。
而这猪和狗居然还在哼哼唧唧拱菌子。
孙阿爹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嚎道,“桑老弟啊,我对不住你啊,你家桑野我没看住啊。我宁愿我老头子换他一命啊,他还那么年轻啊。”
林大人神色悲痛,他压根就没想到秦昭居然会追跳下去。他要往崖边靠近,史劲拦住他,自己支着哆嗦的腿,缓缓蹲下抓着地面石头,忍着眩晕心悸,伸脖子往崖边一探。
眼底冷不丁蹿起来两颗脑袋。
吓得史劲儿一后仰,一屁股摔坐在石块上。
“鬼啊!!!”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变成了鬼!”
其余人也没看清,但被史劲动静吓坏了,纷纷往后逃窜。
秦昭面无表情,“什么鬼。”
桑野哈哈道,“史叔,别自己吓自己啦。”
史劲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秦昭一手抻着石壁跃了上来,再伸手拉了一把桑野。
两人完好无损,衣角都没一点挂破。就是秦昭面色很不好看,嘴角破了皮,有细微抽动。即使把桑野拉上来后,手依然死死拽着人手腕,胸口大幅度起伏显示着过快的心跳。他没看桑野,望着树顶深空,眼里还有惊恐。
仿若劫后余生。
桑野被捏得有些疼,扭了下扭不脱,便算了。他见众人都担惊受怕的模样,解释道,“底下不是悬崖,是一块大草坪,草坪下才是山崖。那我採菌子之前就探地形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
桑野道,“我摔到那草坪上后,发现山崖底下有一头老虎的尸体。应该是之前那头受伤的老虎打死的,估计争地盘争输了。”
“那好啊!走走走,咱们赶紧下崖抬回村。”众人都还没缓过神,赵小东率先激动喊道。
一行人下崖,那老虎倒在草丛里,血淋淋的,秦昭担心老虎没死透,先用木棍查看,虎身已经僵硬了。脖子和腹部处有血窟窿,肠子都出来了。就是死了,可其威慑不消,村民都心惊胆颤,不敢凑近。小火和小花尾巴僵竖着,浑身警惕护在桑野身前。
赵小东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蹿,这老虎也太惨了,死得太可怕了。
孙阿爹道,“有什么可怕的,这就是命。咱们跟老虎一样,都是靠山吃山,或早或晚都得死。咱们现在受了老虎的功德,给老虎拜拜,叫它莫要怪罪,叫它安心魂归山林。”
说拜那就拜。
一行人祭拜磕头后,秦昭拎起虎头,深山老虎几乎没天敌,秋膘贴得厚实,皮厚毛亮,约莫四百来斤。
众人砍了树干藤蔓,做成一个担架,四个汉子把老虎扛下山。扛累了又换人扛。秦昭全程没扛,一直拉着桑野。众人也理解,秦昭冲出崖口跳下追人的那幕,他们现在也跟做梦似的。
桑野道,“咱们这趟虽然危险,但也值得啊!一个个都满载而归,还捡到了老虎!”
桑野这么一说,众人一想也是,顿时都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下山的号子吆喝声渐渐彻响山林,小花和小火在前面开路,像是威风凛凛的护卫先锋。
桑野看了眼秦昭,后者还是没看他,只是把他手握得更紧。
深山湿润,深秋初冬的夕阳射不进来,万丈光芒穿过林间归于山雾。
别说外地人就是本地人也没见过这阵仗。
好在有狗带路,身后有秦昭压阵,青壮嘴里的号子越来越响亮,听得林大人几人安心,甚至在这诡谲的陌生深山,生出一点剽悍飒爽之情。
一行人钻出暗淡泛红的林间,面前豁然开朗,绵延青山尽在脚下,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好似从天上流下。接下的路,是由一座座小山梁连成的山脊小路,视线开阔浩荡,山风拂面吹了颈间酸涩热意,晚霞和云海在山边轻拢,交织成好看的酡红和鹅黄。
林大人忍不住吟诗,赵小东鬼吼鬼叫,指着不远处山脊上的大树大喊道,那是从村里望去的大树,从村里看像伞,没想到从山上看这么大。
渐渐地,红霞褪去,天色瓦蓝瓦蓝的,像是碧蓝的河水灌满天穹,几粒星星银寒又夺目。
黄红霞家门口已经围满了村民,一个个心焦得不行,看着天黑了,怎么人都还没回来。
按道理,他们带着林大人应该不会进深山啊,下午的时候就应该回来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引起一片恐慌,进山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有非要跟去的赵小东。
老老少少也坐不住了,一个个举着火把上山去接。
桑野一行人刚下山坡,就见一条火龙缓缓上山而来,山上一行人大喊报着平安,山下人声嘈杂,各家喊着各家汉子,有怒骂有担忧的松口气。
“我们捡到了老虎!”赵小东少年声格外响亮。
“什么?老虎还能捡,吹什么牛。”小石头大声道。
等一行人碰面,那火把齐齐往担架上一照,哎呦天菩萨啊,又惊又吓又喜的。顿时又乱成了一锅粥,人人都要挤过去看老虎。
等老虎放到黄婶子家院中时,周遭围了一圈又一圈。
调皮胆子大的小石头已经伸出手指头去摸了,身体后仰脚步后躬,准备随时撤退。王三头听赵小东吹牛,说打老虎的时候,他是如何厉害如何英勇的,王三头眼里羡慕藏不住,恨自己怎么没跟去。
没一会儿,那老虎就从村民不敢染指的百兽之王,变成了村里孩童们争相骑跨的村中大黄。
村里人得知这老虎来龙去脉后,后背发冷汗。
这次进深山还真是一波三折。
黄婶子见大伙儿都围着那老虎转悠,大声道,“桑野,你家这老虎要怎么处理?”
其他人听了就不乐意了。
纷纷呛嘴出声。
“不是,你黄红霞阴阳怪气说什么呢,眯着眼就把咱们看贬了。”
“就是,我们又没说人人有份,就是抬下山的人家也只是帮忙啊。”
脾气火爆的出声,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其他心底侥幸的也没好意思开口。
“听我男人说,他们在山上捡到鹿骨,都是想着给你们几个骨头痛的严重的。你倒好,把人想得矮。”
黄红霞一听又喜又臊的,她哈哈大笑,“那多谢大伙儿惦记了。那我不是怕桑野年轻人脸面薄,而且,有的规矩,还得是咱们大人给孩子们立,不然他们知道什么?”
众人嗔骂她霸道,里里外外的话头都叫她说了。
桑野道,“这老虎卖了钱,给村里人添置过冬棉被,虎骨头咱们自己留着治腿,就卖这肉和虎皮。剩下的钱,咱们把村里路都修修,河面上的木桥也要架起来,总不能大冬天的涨水淹没石墩,咱们也淌水过河。”
村里人虽然高兴,但还得出声劝几句,最后劝着劝着,自己都高兴得笑场了。一脸紧张皱眉的孩子们后知后觉,立马欢呼起来。他们冬天都有暖和的冬被了,村里还要修桥修路了!
“就是这老虎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孙阿爹眼褶子笑意止不住道。
赵老头眼馋得很,他立马道,“你们反正是要卖,不如卖给我,我十几年前听镇上有猎户卖老虎的,一整头卖三十两。”
三十两?!
一个个目瞪口呆,简直赚大发了吧。
小孩子不知道三十两是多少,但是看着大人们错愕的样子,兴奋的已经要蹦蹦跳跳。
小毛头问他娘周秋鹰三十两是多少,周秋鹰哪里知道这个,她肃着脸,“三十两就是很大一笔钱,咱们村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
秦昭道,“一张虎皮价值千金,这张皮厚毛滑伤口不多,好缝合。如今还有虎肉,多少要再加点。”
李大夫眨眨眼道,“就是,赵老头,你真是,人家好吃好喝招待你,山里还护你,你出价太低了。不仁义。”
赵老头无辜啊,他看向林大人求他主持公道,林大人摸摸胡须,笑着道,“我出五十两。”
李大夫道,“我这么多钱,但是张家村张老弟有,我报价六十两。”
这俩人不帮还捣乱凑热闹。
赵老头咬咬牙,“七十两!不能再多了!”
众人已经呆滞了。
直到秦昭点头,大家才缓缓闭上了嘴巴。
难怪老桑要捉那老虎,那真是用命一搏,换一辈子衣食无忧啊。
桑野高兴道,“那这七十两,咱们还能修一个大粮仓做村仓,买些粮食囤着,旱涝年景咱们也不怕饿肚子了。”
这下大家是真急了。
孙阿爹道,“你这孩子,卖冬衣修路架桥已经够了,还做什么村仓,那老虎本就是你发现的,况且秦昭还救了我们一命,咱们不能再这么欺负人的。”
杜鹃也道,“就是啊,七十两说多也多,但是置办起家当来,那真不够,你家家底薄又没田,你拿着这钱去山下买田,你花村里,村里人人有地有田,大家能要吗?”
桑野道,“什么救不救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说这个就见外了。我家之前在十里村买田了,十五亩都是上等好田。大家就不要担心了。”
赵水灵懵了下,桑野居然不声不响就买了地,成亲真好啊。成亲了就能像大人赚钱买地,当家做主。
不过,十里村在哪啊。
林大人满意笑着,“十里村靠近县城,村里有个水坝,十里村几乎旱涝保收。而且还一脚平,很适合种地。”
林大人说的每一个字,在小水村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人人艳羡,又道声恭喜恭喜。还是两口子有能力啊,齐心协力日子越过越好。
桑野又道,“再说,这老虎不是我们打的,是大家合力抬下山的,归村里所有也是最好的安排。”
赵金地还艳羡十里村的旱涝保收,他道,“等明年,咱们村里也用这笔钱修几个水车,这样天干,咱们也不用从河里挑水灌田了。”
桑野道,“好是好,就是怕钱不够。”
“咱们家家户户都出一点,有钱出钱有木料出木料,我们赵家出手艺,剩下喊的人工钱,全村均摊。”
“好,这个主意好!”
几乎每年夏天稻田缺水成了常态。
从河里往田里挑水,肩膀磨破了,那也是杯水车薪。但村民不可能不挑,那是活命的口粮,还是老弱妇孺齐上阵。
孩子们最怕的就是这个活儿,一木盆一木盆的端水,胳膊酸痛,沿路撒一半。但端到大人规定的盆数后,就可以撒腿跳进河里玩水,那是整个夏天最期待的事情了。
赵老头看着直感慨,他道,“那我再出十两。不过嘛,要给我在村里立碑。”
李大夫也道,“我没那么钱,出个二两。”
林大人道,“我出五两。”
桑野笑道,“一定立碑刻字,咱们的子子孙孙都要记着这路这桥这水车是怎么来的。”
林大人道,“你这个村长倒是当的好。”看哪个村村长有意见,能做到桑野这样的。
桑野自豪道,“等过几年,咱们这里成片茶园后,那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说话间,众人肚子都咕咕叫起来了。
其实下山就饿了。但大家高兴,又是卖老虎又是规划村里前景的,大家一激动又忘记了,比过年还喜气。这会儿,月亮出来了,一摸肚子空空的。
二姑招呼道,“大家都没吃饭,家里的饭菜都端来,咱们凑成席面。”
而且,刚刚众人都围着老虎看热闹听稀奇的时候,二姑带着宋高雪等一些妇人哥儿,把背篓里的菌子都拿出来清洗。
赵员外林大人千辛万苦进一趟山,不就是为了一口新鲜的山珍吗。
桑野道,“我来炒!”
二姑笑道,“就等你这话了,换平常就算了,今天累也得坚持下。”
“知道知道,你们都准备好了,我就翻个锅铲,累什么累的。”而且,做饭对他来说不算干活,是享受是放松的事情。
二姑道,“我说给秦昭听的,好叫他别那么心疼。”
众人哄笑。
史劲道,“那秦昭不得心疼坏了,今天还在山里跳崖殉情。”
虽是玩笑的口吻,可众人想起来还是害怕,纷纷叮嘱桑野小心一点。
桑野一一点头应着。
秦昭还是不和他说话,看都不看他。
不过桑野进灶做饭,秦昭还是给他生火的。
他们在炒菜时,各家各户热了饭菜也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妇人孩子之前在家吃了,这次就没上桌。
二姑招待林大人三人,嘴里一直说农家粗茶淡饭招待不周别嫌弃。
等桑野的几碟菌子上桌,色香味俱全,小黄连路摇尾巴流口水,二姑一看菜来了,立马就硬气了。其他村民好像也脸上有光了,纷纷劝三人快吃吃。活像是孩子给大人长脸了。
桑野手艺本就不错,况且都饿着肚子,更别提,这些菌子还是他们自己一朵朵摘的,吃的时候就想起深山的景象。
吃进嘴里,鲜、香、嫩、脆、滑,简直香掉了舌头。
农家小院子热闹的星空下,热腾腾的锅气熏热了疲惫的脸,每个人都大快朵颐,香喷喷的食物下腹,五脏六腑满足,四肢回力,一声喟叹,逍遥好似天外仙。
果真山珍还得山下吃啊。
简单的调料炒法,但味道就是和镇上厨子做的不同。
好似山里人处理山珍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做出的味道鲜嫩之外,还有一口豪爽霸道又利索的野劲儿,吃得人压根停不下来。
赵老头一连添了好几碗饭,李大夫提醒他,食不过七分饱,赵老头嫌他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怕我多吃,抢了你的菌子。”
李大夫吹胡子瞪眼,“到时候胃胀气别找我。”
吃完饭,院子里生了篝火,又一番闲聊。
进村的人摆着自家的背篓布袋,一个个比着谁家山货好山货多。小孩子蹲在自家背篓边,吵着我家多我家大,吵得大人们耳朵痛。
进了一趟深山,每个人都满载而归。
这一趟,好价的菌子除外,他们还跟着李大夫认了好多药材。
小孩子纷纷拿着陌生的药材问这是什么,能卖多少钱,但大人没时间理会。
李大夫道,“我这里这么多药材,大部分都是你们摘了给我的,我也不白拿,给你们也按照市价……”
“说什么呢李大夫,你这话就小瞧了咱们村的人,我们已经跟着你认识了这么些药材,今后还能赚钱,现在哪能要你的钱呢。”桑野道。
“是啊是啊,来者是客,我们山里人别的没有,那山里的山货多,咱们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啊。”
李大夫还是挺愧疚的,要不是他坚持往深山去,大家也不用历险。他最开始还防着村民,后面渐渐也被这淳朴善良的民风感动,心下感慨万千。
“这样,我教你们一个苦茶方子。你们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喝它,上年纪腿痛喝也能缓解。”
大家一听这个好啊!
他们深山看病难,一个小问题运气不好熬得死。田湘爹就是风寒走的,起先没在意,等拉去镇上看时,已经无力回天。
而且,大家都知道看病贵,就是镇上的人也不一定能看得起病。
李大夫道,“这方子是三十六味药材,五加皮、乌饭柴、木檵、何首乌、扛板归、茶叶、苟骨莿、枳椇、黄精、土木樨、苦槠、当归……”
把这些药材揉搓在一起,铁锅翻炒,三伏暴晒,密封进陶罐半年。要喝的时候抓一把,滚烫开水冲泡,泡一刻钟。李大夫自信道,“无论风寒多严重,三碗苦热茶下肚,全身通畅。”
这是李大夫的看家手艺了。
如今给小水村,他给的心甘情愿。
篝火烧至月上中天,村民背着山货欢欢喜喜回家。
桑野两人回到家里,院子里静悄悄的,家里牲口家禽,赵水灵帮忙喂过了。这会儿听见主人们回来,牛棚里传来低声哞叫,后院鸡窝含糊咯咯几声,猪圈小花早已经累得呼呼打鼾,堂屋里马儿轻轻甩了甩尾巴,小火迎在门口上蹿下跳,两爪往桑野怀里扑。
深山夜里冷,地上结了霜,天上寒星闪,烧火热水,洗脚洗澡。
泡脚的时候,桑野还忍不住道,“真好啊,深山虽然危险,但是意外得来一头老虎,一下子就把村里保底三四年。起码这三四年里,就算老天爷不赏饭吃,咱们有自己的粮仓。”
“等未来大家种茶叶赚钱了,每年也往粮仓里存粮,这样以后年年都有饭吃了。”
秦昭没理他。
桑野脚丫子夹他脚拇指。
桑野道,“我不是故意的嘛,我也查看了地形,才往崖边摘那羊肚菌的。”
说实话,桑野摔下的时候,一点都没害怕,那台坪的草很厚,因为山谷暖和草还绿绿葱葱的,野花遍地,很漂亮。他仰面摔下来的时候,后背柔软,鼻尖花香,眼底闯入蓝天白云。他刚闭眼,然后就听坎上秦昭撕心裂肺的一声“桑野”,吓得他连忙爬起来看情况。
噗通一声,一扭头就见秦昭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啃着青草。
“你还笑!”秦昭看着桑野嘴角梨涡渐深,生气道。
桑野抬手虎口的拇指和食指压着左右嘴角,乖巧道,“我也不想笑嘛,就是,就是哈哈哈,你那样子很滑稽啊。”
目眦欲裂满脸惊惶地吃了一嘴草。
一回头却发现他好好的,面色过于激动,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歪斜了,脸颊颧骨肉挤在了一堆。
他捧着秦昭的嘴摸好一会儿,嘴角才回正。
秦昭还死死盯着他,桑野知道不能出声。秦昭要脸。
也就是这沉默的小半会儿,导致坎上的人,以为他们坠崖死了没动静了。
桑野又愧疚又心疼,但最后都变成了笑声。
秦昭双手抱臂,冷冷看着桑野。
桑野知道这样显得自己没心没肺,不敢笑了,满眼挤着苦大仇深,死死咬着上嘴唇皮,但嘴角自己翘翻了。
“噗嗤。”秦昭这下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秦昭笑了,桑野也不忍了,哈哈大笑。
两人笑了好一会儿,桑野抬起秦昭的腿,要给他洗脚,秦昭没动,说实话,脑子空了,就是一个享受。
但桑野挠他脚心做什么!
“哈哈哈哈!”
“桑、野、哈哈哈哈!”
秦昭受不了,又舍不得一脚踢翻桑野,一脚撑在木盆上,一脚搭在桑野腰间,最后笑麻了,不动了,桑野刚得意松懈,秦昭凑近钳制他腰,双手往腋下一提,大掌做爪,这下成桑野笑得难受又狼狈了。
“不行了不行了,哈哈哈,秦昭,你饶了我吧。”桑野在秦昭怀里躬成了虾米,而秦昭又像是扯羊犊子一样,上下挠个不停,桑野脚在空气里蹬也蹬不明白。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好难受啊,呜呜呜呜。”
“咳咳!”
“呜呜呜呜。”
桑野居然真的哭了,秦昭惊诧,停手,桑野得力,赤脚跳落在地,泪光覆眼气狠了,双手双脚踢秦昭。
秦昭受了一套王八拳。
他仰面不动,看着桑野通红的眼尾,面色复杂。
桑野在床上都还没哭过。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是我不对我错了。”秦昭抱起桑野,拿巾帕擦他的脚。
地面是泥地,刚刚打闹水溅在地上,桑野赤脚踩上面,白的脚指头沾了泥。
秦昭擦后,又抱着桑野洗脚,大手一根根摸过脚指头,连脚指头缝隙也摸了一遍。
桑野有些痒,撤回脚,回神才发现自己坐在秦昭的双膝间,秦昭弯腰前胸抵着他后背,侧脸冷硬,偏生黑眼柔和,认真仔细地给他洗脚擦脚。
桑野慢慢低头,或许刚刚挠痒痒激活了眼泪,眼眶又有些红了。
秦昭真是口是心非死鸭子嘴硬,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
桑野正动容着,双腿突然被迫分跨在秦昭膝间,秦昭手臂环他大腿,一个给小孩子把尿的姿势。
“嘘嘘,乖,尿尿。”
桑野抬手就是给秦昭甩、没甩去,凑近狠狠咬了口秦昭的耳朵,“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秦昭哎呦一声忙认错,又哄了好一会儿人。
等两人双双入被,相拥而眠时,秦昭回神叹了口气,“为什么最开始生气的是我,最后哄人的也是我。”